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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6-01
Completed:
2022-06-01
Words:
19,186
Chapters:
2/2
Kudos:
15
Bookmarks:
5
Hits:
1,458

【湛澄】搁浅

Summary:

童话魔改
人鱼王子vs人类王子

有点翻译腔

Chapter Text

1.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要想从海底到水面,必须有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一个地联起来才成。

海底的人们就住在这下面。
在美丽的西西里南岸有着这样一个传说。

海底的人们——他们这么叫。

陆地上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海底,所以他们只能编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神秘故事。

你看,那美丽而又耀眼的光芒是人鱼的尾巴扫过了海浪。
你看,那打开的蚌壳是人鱼送来的礼物,上面的珍珠是人鱼的眼泪。
哦神啊,多么善良又可怜的人鱼们,为什么要流泪呢?

“不,他们不是这样的!”渔夫粗鲁地打断了老人的话,孩子们瞪大了双眼似乎被他的大嗓门吓到了。“他们有着尖利的獠牙,一口就可以把渔船咬断;他们的鱼尾可以掀起狂风暴雨。”

老人会编这世界上最最好听的故事,他是个非常好的爷爷,热衷于将他的故事讲给全世界的孩子听,直到孩子们成为爷爷还是爱听他的故事。

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很快被渔夫可怕的表情吓得哭了出来。

渔夫烦躁地皱皱眉,继续挥动着长杆,“嘿!你们喜欢的人鱼是只吃人的怪兽。”

孩子们哭得更大声了。老人抱住离自己最近的孩子,轻声安抚着,“一切都还好。”他叹息着,对着渔夫说道,“孩子,为什么不喜欢童话呢?这是世界上最神秘迷人的故事。”

渔夫嗤笑一声,“你从没有见过他们。你这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他恶狠狠地说着,“我的船折了,感谢他们,再一次的。”

“噢!可怜的孩子!”老人丝毫不在意渔夫冒犯的话,“那是海浪的错,你知道美丽的生物是没有错了。”

“我说了,他们是魔鬼!”渔夫咬牙切齿地说,“带着你这见鬼的故事和这群令人厌烦的孩子,滚出我的沙滩!”

他再一次地大声吼道,孩子们有些紧张。

渔夫暴躁的样子比他口中的人鱼更加恐怖,他们拖着彼此的手在下一场怒吼到来之前跑出了渔夫的视线。

老爷爷是怎么告诉他们的呢?

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和他们的世界是多么美好,瑰丽和宁静。
那是大海真正的永恒的深处,我们最伟大的探险和发掘都无法到达,我们所有的欢乐和繁华也不能诱动和改变那一切。

从无边的从前到无尽的以后,海底的人们都是这样生活着的。

他们生活在最美丽最纯洁最自由的蓝色里,没有战争,没有罪恶。
悠长的生命,见不到头也望不见尾。

当然总有那么一天,没有哭泣,也无需坟墓。

他们将化作水滴,一个好人所化作的水滴就更纯净——和他们深爱的人,和他们深爱的海,永远相伴。

 

2.

海面风平浪静,是个适合出海的日子。

昨晚渔夫彻夜都在整修自己的渔船,为了今天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能出海。

渔夫叫做江澄,非常东方的名字,同渔村的人也从不在乎他叫什么,提起他总是在海滩边有着破房子的暴躁渔夫。他的年纪不大,大致算下来不过二十,却被别人形容得像是位油腻的,穿得破烂的中年男子。

一开始的江澄并不是孤身一人的,他有父亲,或者说哥哥。那位更愿意听他叫哥哥,江澄不愿意依旧固执己见,父亲不爱说话,常常看着他玩闹。

他的父亲从他记事起的面容从未变过,江澄从一出生就将这位父亲的脸刻在脑海里了。父亲有着南欧人的特点,黑发棕眸,可和那些渔村里的人站在一起时,他的父亲格外显眼。江澄想,这世界上再没有比父亲更加俊朗的人类了。

江澄为了自己的名字询问过父亲,男人只是摸着他的脑袋,指着东方。江澄垫脚去看,只能望见地平线,他的父亲告诉他,他们从那而来。

父亲是个打渔的高手,江澄的记忆里有着吃不完的鲜美鱼类。等到自己稍大一些他便要求跟着去海上,父亲异常轻巧地将渔网撒下去,海浪翻滚,江澄小心地扶着木板摇摇晃晃,父亲却像是从容的船长般,稳稳地站在船头,轻眯双眼。

“抓紧了,江澄。”

接触到了点水,江澄终于能轻巧地拖着渔船往更深处走,他直勾勾地盯着海面,蔚蓝得像是天空,破碎的贝壳划过脚掌的疼痛逼着他从回忆中清醒。

江澄并不缺钱,父亲留给他足够多的金银财宝,尽管他并不知道从哪里来,但他完全可以带着这些财富搬离这个小渔村。

可他没有。
狼狈中又带点骄傲地在每个适合出海的日子,带上父亲的贝雷帽,一次次地去往大海的怀抱。

江澄并不热爱大海,更是憎恶海中的人鱼族。
他们美丽而又危险,是群披着鲜亮外衣的恶魔。

他见过那些所谓海底的人们,那些被那个老东西描述得如何纯洁善良的物种,像海妖塞壬一般露出狰狞的面目,无情地掀起暴风雨,眼里闪烁着冷漠注视着脆弱的人类被海浪吞没。

船底传来顿响,江澄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该死的,一定又是那群海盗在炮击,他们不是要滚出这片海域一段日子么?!

可很快他又发现了不对劲,摇晃的船身使得江澄无法保持平衡,一头栽倒在木板上,他低声咒骂着。江澄没有在可见的海域查看到火光冲天的迹象,他爬起来,竖起耳朵安静地听了会,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人鱼。”他掀动嘴唇吐出一个单词,脸色有些发白。

阴沉得即将要迎来暴雨的天空,自船底传来的撞击迎着海浪一下下冲击着江澄的鼓膜。他死死地抓住木板,像是要稳住无助的小船,又像是在凝神等待着什么。

一样的场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暴风雨将至,这是人鱼群聚在海面用漂亮的鱼尾拍打的结果,翻滚的白色海浪中就夹着人鱼白色的鳞片。

父亲站在船头,浅色的眼睛里透漏着不耐,他幽幽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股凉凉的恐怖。完全不是江澄以往看到的父亲,冷酷的视线像是能将这篇海域冻结成冰。

江澄打了个颤,惊讶地捂住嘴,他听到了父亲口中的单词。

人鱼。

那是只在故事中存在的人鱼。

他还来不及捉住父亲的衣角,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被迎面而来的海浪砸晕了过去。

一个人在海滩上垂死挣扎地醒来。
有人怜悯地望着他,为他祈祷,可怜的孩子啊,愿上帝保佑你。

美艳的人鱼似乎是玩够了戏耍人类的把戏,美艳的身躯拖着金光闪闪的鱼尾自海面升起。
模样傲慢又高贵,微笑温柔又残酷。

江澄眼神锐利死死地盯着相同画面的重现,紧抿嘴唇满身肃杀之意,海浪巨大的冲击下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倒。
至少这次不行,他要好好看看这群人鱼最险恶的嘴脸。

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

他们有着动人的歌声,不是让迷途的海员得到救赎,而是将他们拖向冰冷的海底,再也无法见到人间的太阳。

江澄捂住耳朵,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歌声,是致命的凶器。他一次次对抗着那蛊惑人心的赞歌,却又不甘心地眼见着自己的渔船向旋涡中心靠近。

恐怖的大漩涡正在前方咆哮着,他正以无法阻止的速度被卷入旋涡,他的木船早该被绞个粉碎的。

伴着海水的呼啸声,一阵悠长而美妙的歌声却越发清晰地在江澄耳边回响。他用力闭了闭眼,似乎在控制自己即将暴走的情绪,所以他并没有看到自中心缓缓升起的贝壳。

足以吞下他整个渔船的大贝壳。

或者说在他能看见之前,江澄先听到了熟悉而又冰冷的声音。
“江澄。”

尊贵的人鱼有着一头光滑柔顺的银白色长发,披洒在肤色白皙、肌肉均匀的背上,直接垂到人身与蓝色鱼尾相交的腰部。

如果老家伙说得没错,人鱼的强弱是靠鱼尾的长短来辨别的,那么眼前的人鱼尾足足有两米以上那么长,透过水纹波光折射出冰蓝的鳞片布满整条鱼尾,艳丽得简直无法直视。

率先涌上来的人鱼中没有一条敢直视那位强大的人鱼王,江澄猜他是海底世界的国王。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对上贝壳中的人鱼的浅色眼珠。
这是对被嵌入眼眶的美丽宝石,忧伤与愤怒足以掀翻整个海域。

而江澄在他的眼睛里,时常见到的是温柔与笑意,带给他整个童年的阳光与明媚。

“父亲。”他喃喃道。

3.

讲故事的老爷爷活了多久呢。
没有人知道,久到他在二十年前依旧是这个样子。坐在岸边,将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关于海底世界的一切都被他描绘地那么美妙。

他说,人鱼一族掌握着水下世界,众多的王子和公主中,只有被选中为下一任王的继承者,才由那位王子或公主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远望人间。

他又说,继承人的成人礼那天,是他被允许可以离开海底的时间。

孩子们问,那他会遇见自己心爱的人么?

老爷爷黑漆漆的眼睛非常有神,他望着每个带着期盼注视他的孩子,缓慢地说。“遇到了,我太老了已经记不起细节了,不过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们,下一任的人鱼王还没有长大。”

那我们会见到他浮出海面吗?
会的,我的孩子们。

蓝王子甩着他巨大的鱼尾,靠在白色的贝壳里,他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成人礼的开始。作为下一任的王,他将会是第一个游上海面的王子,他将去看看那里的烟尘与喧嚣。

这是一座海底宫殿,水晶的柱子在海流温柔的冲刷中折射出光彩夺目的光芒,显得浪漫而梦幻。头顶层层叠叠的海水将最表面的阳光逐层分解,就好似渐渐变化着的曼妙音阶,神奇并富有想象空间。

在他的宫殿周围有着深红色的珊瑚森林,有着金子般璀璨的巨大海草,小鳗总能在其中熟练地穿梭过去,带给他想要的消息。

小鳗带着噼里啪啦的发电声,拖着长长的身体穿过宫殿门口的四根石柱,蓝王子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或许我们该称他为巨鳗更合适些,尽管他在蓝王子近两米长的鱼尾前仍有些娇小。
“殿下,老国王在召唤您。”

银白色长发的人鱼王子高傲地接过小鳗递来的戒指,浅色的棕眸里透露着些许不耐,他甩动这冰蓝色的长尾,一阵泡沫过去后,小鳗便只能见到蓝王子优美的背影。

“殿下,戒指里藏了能够瞬间回到这里的魔法阵。”小鳗及时拦住蓝王子随手就要将戒指扔进沙子里的动作,蓝王子轻哼一声,将戒指套在了修长的手指上。

海底的精灵在圣池边狂欢,他们的蓝王子刚刚带上了属于继承人的王冠,是他们最强大也最美丽的人鱼,是他们未来的王。

蓝王子按照习俗在圣池里接受洗礼,珍珠白的池水在人鱼光滑而紧致的皮肤上划过,留下细微的光华。池水被人鱼的游动搅得不断泛起小漩涡,蓝王子猛地从池水中探出与人类相似的上半身,银白色的长发紧贴着他光洁的背部,散乱的部分顺着立体的面容向下滴着水珠。

他单手撑在柱子边,保持着直立的姿势,硕长的鱼尾使他显得格外高大,他冷淡地扫视四周,蜂拥而来的精灵们不得不仰头看着他,在这位英俊的人鱼身边画出五彩斑斓的泡泡。

蓝王子从未出过宫殿,他想要自己第一次的探险更像是场冒险,于是他游出大门,穿过珊瑚群,所有的生物都在祝他们未来的王旅途愉快,他们都不知道摇着蓝色尾鳍的王子有着叛逆而大胆的想法。

蓝王子纵身一跃,闭上双眼顺着洋流在海中摇曳。

再次睁开眼,或许会是另一个世界吧。

 

4.

然而,人鱼王子匆匆离开了七天,便回到了属于他的宫殿内,没有人知道他在海上看到了什么。

海底的小生物们望着王子冷傲的脸庞,都不敢靠近,他们都在纷纷议论着他们突然归来又每日不厌其烦地在海底穿梭的殿下。

除了一个人,她住在连一丝光亮都照不到的洞穴里,阴暗的海藤蔓在里面疯长,会牢牢地捉住每个在周围试探的小生物,化为自己的营养。

“我知道你是来求什么的。”海巫婆丑陋的面容在珍珠的照耀下更为可憎,她发出刺耳的笑声,“你想要和他一样,长上两条愚蠢的腿,你想要走上陆地和他在一起。”

“咳咳!愚蠢的殿下,您要放弃您这条象征力量的尾巴了么?”

蓝王子托着珍珠,对海巫婆讽刺的话语不置一词。

“是因为我们伟大的国王不愿意传授你变人的能力么?”海巫婆发出一阵狂笑,“为爱所困的殿下只能来求助于我哈哈哈哈。”

人鱼并非只有一种形态,逼不得已时他们可以变身为人,但这代代相传的能力不会随着人鱼的降生就获得,而是需要上一代的授予。

老国王从未向他提过这件事,更何况在还没有去到人间前,蓝王子即使从别处听说也依旧不屑一顾。

“你要什么?”蓝王子轻眯双眼,以直立的姿态站在海巫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以前听过一个老头子编的故事,里面有个和我一样可恶的巫婆,她要了小公主美丽的脸,像白色百合花一样清新美丽,没有人不喜欢的脸。呵!呵!这巫婆可真会要啊!”

“但我更想要殿下您的声音呢!不能说出您曾经救过他,也不能说出您的一见钟情。”海巫婆邪恶地笑了,牵起脸上褶皱的皮肤,她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下,“在海底最有威严的声音呵!呵!呵!在渺小的人类面前却什么用都没有,啊对了,我还要收回殿下您的力量。”

她靠近蓝王子,抬着头丝毫不在意人鱼变得锐利的视线,海巫婆咧开嘴角,“当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海巫婆用瘦干的手在脚边的死骷髅中掏出了一瓶乌黑的药水,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将药瓶放在了一个泡泡里。

蓝王子俊美的面容在阴暗的洞穴中冷酷异常,他紧抿着鲜红的嘴唇,猛地将手中的珍珠砸在了石头上。一把握住那瓶药水,很快他便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海草堵住了。

海巫婆张狂地笑起来,“我得到了海底最美好最强大的声音,可笑的爱情,愚蠢的王子。”

就这样,当蓝王子紧紧握着那瓶药水回到宫殿的时候,宫殿里的小生物发现他们的王子已经从平日的少话变成了无话,对他们任何的询问都是点头或者干脆不予理睬。

蓝王子像往日一样,斜靠在白色贝壳里,甩着冰蓝色的鱼尾,纤长银白的睫毛刷刷地拂过眼睑。他沉思着,海巫婆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如果付出这一切却得不到他的爱,你就会因为心碎而死去——化成水上的泡沫,不再有知觉,也得不到一个灵魂。”

爱——就是心,它没法给人看明白。
它藏在身体最秘密的地方,像珍珠藏在紧硬密闭的蚌壳里,然后被深海覆盖。

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爱一个人,心就会感到疼痛
——除了得到相同的爱,什么都不能解除这疼痛。*

“只要他爱你,”海巫婆告诉他,“哪怕一个轻轻的拥抱,一切都能解除。”

 

5.

在遥远的极东之地,也有一位王子在等待着他的成人礼。

江澄是个热爱航海的王子,他的宫殿被要求安置在临海地区,向来最疼爱这位小王子的老国王对于他的请求百依百顺,就连这次的成人礼江澄想要开着他的大船,在海上举办他的宴会,也被老国王准许了。

小王子的成人礼终于来到,城中灯火通明,彻夜狂欢。贵族们准时聚集在码头上,等待着小王子的船靠岸。那是艘巨大的三桅帆船,船尾落着几盏干净的尾灯,照得海面一片明亮。

江澄站在船头,掌着舵向自己的水手下着命令,将踏板放下,铁链哐哐作响,人群纷纷上了甲板。江澄在船头准备了美酒,贵族们矜持的面容在看见晶莹的葡萄酒瞬间化为乌有,举着酒杯全身心地投入进宴会中。

好不容易从狂欢中挣脱出来,江澄认为他这个主角的逃走也不能影响里面人的热情。他走到甲板上迎着咸湿的海风,深深呼吸了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海么?”他喝得有些醉了,竟然随口就问起正掌舵的下属。尽管江澄并不是个难以相处,端着架子的王子,下属还是畏畏缩缩地回了他的话。

不过因为太轻,江澄并没有听到,然而答案的本身并不重要。江澄望向漆黑的海面,只有在靠近船的地方被船身的大灯照得泛白,“这片随时都能将我们吞没的海域,方圆几海里都不可能有来救我们的人。可我也许能靠着小小的罗盘,靠着那一点点的幸运,走出困境,走到更远的彼方。”

“这海风里,是自由的味道。”

他好笑地拍上因他的一番话而愣住的下属的肩,却被海面一闪而过的蓝色吸引住了眼神。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喝醉了,有些眼花。江澄眯了眯眼睛,寻着那蓝色的幻影慢慢走到了船尾。

船尾没有头顶上的探照灯,也没有人,一片漆黑,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江澄屏住了呼吸,因为他在尾灯的照耀下见到了鱼尾形状的影子。

人鱼。
他在无数航海日记里都能看到的字眼。

有人说他们善良,有人说他们险恶。
当然对江澄来说,不论好坏,他只是好奇,好奇这群以海为生的生物是什么样子的。

他轻轻地吹起了口哨,人鱼都是爱好音乐的,清脆明快的口哨声很快便回荡在海面上。江澄想,这首曲子结束还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话,他就该回去了。

悠扬的轻哼渐渐跟上他的节奏,江澄眼睛一亮,焦急地冲到最边缘寻找人鱼的身影。

海面的波澜有一瞬间恢复了平静,银发的美人鱼自海面升起,与人类比例相同的上半身率先露出。

江澄不带敌意地审视着面前的神奇生物,的确像书里写的一样美艳,但他并非女性,仔细去看他优雅纤长的脖颈上有喉结,他白皙的肌肤上仍然分布着匀称、修长且精实的肌肉线条,让别人无法忽略他可能拥有的力量。

江澄看向人鱼浅色的眼眸,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他两指并拢,潇洒地在额前划出一道,“嗨!人鱼!或者我该怎么称呼你好呢?”

显然银发人鱼对他的示好并不买账,他的脸庞在柔美艳丽中透露出隐隐的肃杀之意,丰润的红唇即使维系着微笑仍然冷傲无比。

神秘莫测的人鱼露出了点下半身的冰蓝色鱼鳞,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江澄还来不及赞叹那鳞片的色彩,人鱼便扭头重新扎进了海里。

江澄用力地扒住栏杆,只有人鱼转身那一下的光华还在告诉他,刚刚的并不是梦境。

 

6.

一见钟情。

年轻的人鱼王子从不愿意相信这可笑的人类爱情,为了俊俏的脸蛋,他更甚,海底的美人数不胜数,为了财富,他的财宝足以超过陆地上所有的国王。

也许是人类王子说着“嗨!人鱼!”那一瞬间明媚的笑意,让人鱼王子兴趣使然,他在意一个面对人鱼的凡人,既不是恐惧也没有露出贪婪的人类,是如何生活在陆地上。

蓝王子对自己的孤注一掷,作出的解释不过是好奇。

他拒绝对海巫婆任何的嘲笑加以反击,海巫婆自以为能够看到爱情的破灭,熟不知他就在她猖狂的笑声背后露出冷酷的笑意。

无法得到回应的爱,便会化作泡沫。人鱼王子抿起嫣红的嘴唇,抬头对上从天空投射来的光亮,他是迟早的人鱼王,巫婆的爱情灵药怎么能真的威胁到他的性命。

就像人鱼王子等待着人类王子路过这片海滩来救他一样,人类王子正在四处追寻着能够保护他的英勇的侍卫,最受宠爱的小王子也遭受了来自王宫内外的嫉妒。

他们总能遇见的。

蓝王子知道人类王子今日带着他的船出了海,他吞下了海巫婆的药水,片刻的疼痛后令他骄傲的鱼尾已经变成了人类两条笨拙的长腿。他尝试着在沙滩上走起来,当他放下脚的一瞬间,像是踩到了锋利的尖刀上。蓝王子皱起额头,低声咒骂那个永不见天日的愚蠢的邪恶的海巫婆。

然而这一点疼痛怎么为难到人鱼王子呢,他很快便适应了在陆地上走路。

没有人不爱浪漫美丽的故事。
所以蓝王子选择扮演羊皮书里需要被英俊的王子救起的角色。

江澄是位善良的人,他未来将是一个仁爱的君王,所以他见到了倒在海滩边的蓝王子。蓝王子不再是一头柔软的银白发,变得乌黑,像海草般包裹住蓝王子的身体,他有着精致而强壮的肌肉线条,修长而又有力的长腿,就像是雕像般完美。

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犹如蝴蝶的翅膀震颤闪动,缓缓睁开眼,江澄被那双浅色的棕眸吸引住,就像是琉璃般神秘莫测,又带了些试探的意味。

他俯下身,良好的教养叫他温柔地问他从哪里来。蓝王子轻轻地摇着头,接过侍卫递上来的外衣随意往身上一披,江澄向他伸出手,试图拉起这个流落在海滩的可怜人。

那是江澄的外衣,在他的身上堪堪遮到小腿的地方,露出好看而细致的脚踝,江澄不得不抬头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只能得到摇头的回应,江澄的眼神立马露出了怜悯。英俊的小伙子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一定是因为这样他才被扔下了船。

“嘿伙计!愿意当我的侍卫吗?”

蓝王子从人类王子的眼神里猜到,他已经默默为自己想象了可怜的身世。这次江澄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因为男人只是睁着那双美目,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我可以保证你衣食无忧,只要你来保护我。”江澄再一次声明,他有些怀疑眼前的男人是不是连耳朵也听不见。

他握住男人湿滑的双手,真心地希望这个强壮而美艳的男人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王子也逃不过虚荣心这样充满诱惑力的东西,你们这些妄图要杀了我的人,我的身边有一个足够完美的侍卫来保护我。

更何况江澄猜想他是从船上被扔下来的,他一定能知道更多关于海的讯息。男人的手很大,十指纤长,江澄没有办法完全握住。

蓝王子反握住人类王子柔软细巧的手,摊开他的手掌,在上面用指尖划过几道。人类王子被弄得有些痒,忍不住要蜷缩起手掌,却被人鱼王子强硬地掰住。

江澄终于在痒意中接受到了男人传递来的讯息,他惊讶地抬起头。

蓝湛。

湛蓝,真是个好名字,江澄想。

 

7.

跟在小王子身边的新侍卫引起了全城的注意,他们都在讨论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小王子从没有这么每时每刻都需要侍卫的保护过,可是这么美丽的男人的确是该带着身边炫耀一番才是。

江澄爱喝红茶,加上一点鲜奶是他的最爱。正值黄昏,在宫中晚宴来临之前,江澄坐在雕刻了精美花纹的椅子上,端起香气四溢的茶,雪白的指尖托着金色的杯子异常养眼。

仿佛认定了蓝湛不便与人交流,他对着蓝湛的时候尤为多话。

“你听到了么?所有人都在讨论你,我亲爱的侍卫。”蓝湛摇摇头,江澄抿了口茶接着说,“你真是个无趣的人。”

紧接着江澄的成人礼,老国王便马不停蹄地准备起各类晚宴来,宫殿里从未停下忙碌,洗衣房里总有无数华丽的丝绸堆积如山,等待着清洗,厨房也总是燃着柴火,各味美食在炉火上争相上演。

人们都在压低了声音传说,这些晚宴都是为了小王子——他已经到了挑选妻子的年龄,他将在如云的美女中挑选他未来的妻子。

江澄对这些总是兴趣缺缺,他更愿意开着他的帆船去往大海冒险,可他无法拒绝疼爱他的老国王的要求。他只能漫不经心地带着他的新侍卫去晚宴上露个面,当然,他美艳的侍卫总是能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江澄安然自得地摆脱众人视线,跑去露台,偶然凑上来的女士们总是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他的新侍卫。

王室的晚宴从不是一次单纯的聚会,女士们忙着互相攀比结识王子,而绅士们总会不经意间露出獠牙来,不过他们热衷于借刀杀人。

等江澄听到身后传来冷兵器的铮鸣声时,他已经逃离不开了,只能扭过身体努力避开要害。刀尖快要刺穿胸膛的一瞬间,江澄在想,自己带回的新侍卫现在应该正冷着一张脸,应付纷至沓来的女士而无法脱身。

然而他的侍卫正推开露台的大门,向他冲过来,江澄瞪大了眼睛,刀尖硬生生地被折弯了,在没有人碰到它的前提下。江澄贴住背后的栏杆,蓝湛从侧面踢上凶手的手,哐当一声匕首便砸在了地上。

蓝湛揽过还在慌乱中的江澄护在怀里,好看的马靴猛地朝凶手的肚子踢去,竟然将他踢出了十米远,狠狠地撞上了露台的大门。

门上的玻璃被冲击撞得碎了一地,厅内尖叫声不断,这时王宫里的侍卫才闻声而来,将凶手带走。

“殿下,您没事吧。”

江澄挣开蓝湛环着他的臂膀,理了理刚刚被弄皱的礼服,对着侍卫长吩咐道,“把各位贵族们安全送回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会厅,因为这一场意外,瞬间安静了下来。江澄站在露台上,眼见着最后一盏水晶灯的熄灭,拉起蓝湛的手,说道,“陪我去趟海边吧。”

也许是江澄的眼睛里落下来漫天星辰,华光溢彩,蓝湛不再是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他了,他拦腰抱起江澄,在江澄的惊呼下带着他纵身一跃跳下了露台。

老天啊,那可是三层楼高的露台啊。

江澄哈哈大笑起来,他亲爱的侍卫可真是英勇无比。

 

他又一次来到海边,海的水波轻轻抚慰着他的脚,他的侍卫就在旁边,和他以同样的姿势坐着。

美好而忧伤的歌声在无人的海边飘扬,这是海底和人间最美的声音。

他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歌声,除了那一次和人鱼的相遇,它柔和、微渺而又深远,它似是穿过了漫漫长路向他靠近,这歌声唤起了他内心的某种激情,又使他感觉到生命的宁静。

人鱼又将出现了,江澄的心被歌声填满,他不再去想刚刚的意外。

或许对他来说并不是意外,总有人在明知他无意抢夺王位的情况下,依旧想要拔去他这根刺。

银色的月光像洁白的绸缎铺洒在他们身上,歌声向江澄靠近,却又慢慢地从他身边溜走,直至消失。

江澄失望地垂下头颅,“你相信存在着人鱼吗?”他迎上蓝湛清冷的目光,“听起来很荒诞吧,海底的人们。”

“我见过他们。”江澄双手搁在脑后,在柔软的沙子上躺下,“我不知道他们是善是恶,也不想了解,只是有点好奇。”

“蓝湛,你能明白这种感受么?”

年轻的人鱼王子唇角逐渐勾起一抹轻柔的微笑,他低头凝视着江澄的眼瞳,冰冷的浅色眼睛里燃烧着冷色的火焰,却如此的动人旺盛。

我明白的,好奇之心。

他细长的手指按上了人类王子的胸膛,那里跳动得那么热烈有力。

那将会是一切的开始。

 

8.

海滩的清晨在忙碌中拉开帷幕,海员将一桶又一桶的食物往帆船上运,肉类占了极小一部分,能长期保存的腌制蔬菜和乳酪作为粮食储备准备充足。

“见鬼!”
“该死的路易!快把橡木桶堵上!”

随着香醇的酒味散出来的是几个伙计相互间的叫骂声,他们将橡木桶撞出了一个口子,里面是小王子热爱的葡萄酒。

“小心!我会把你赶下这艘船的!”

人类王子的帆船又要出海了,他有着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宫殿里充满恶意的算计让他疲惫。他更愿意和水手们在船舱内笑笑闹闹,也许这样不该是他一个王子的行为,但毫无疑问这时候的他才是最快乐的。

老国王最宠爱这位小王子,宠爱到他甚至答应了江澄想要远程航行的愿望。老国王希望他的归来之日就是继承王位之日,小王子摇摇头,握住他父王的手。

“父王,您有那么多孩子,您会发现比我更适合国王的人的。”他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在剧烈地起伏着,“而我,属于大海。”

在一切将要准备就绪的时候,人类王子与他的侍卫站上了船头的甲板,锚链被拉起,船底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海风鼓起了白色的帆布。

属于江澄的航海启程了。

他盯着自己的罗盘,校准他们航行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精明的微笑。而王子的侍卫却凝望着那一片海域,江澄很快意识到了身边的蓝湛的不快,他以为这个曾经被抛下船的年轻男人,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江澄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中带着灵动,“不要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来,我们才刚启程。”他朝侍卫轻轻眨了眨眼,指头点上青年的肩膀,“我可不希望这就是结束了。”

人鱼王子当然不是为了些大海的事在烦恼,放任一个没有任何武力的王子——对他而言——去到凶险的地方冒险,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国王该做的决定。

不过,既然大海是属于他的,这些烦恼倒也在江澄对他眨眼的瞬间消散了。他拉过江澄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像最初遇见那样写字。

【这么喜欢大海?】

江澄被挠得笑出声,充沛的精力和活力燃烧在他的笑容和眼睛里,“我还是该给你准备个小本子的,你觉得呢?”

蓝湛摇头,江澄表现出再一次被拒绝的不快,鼓了鼓腮帮子,“会不会遇见海盗呢?”

老练的船长接起了掌舵的任务,江澄雇佣他很多年了,他知道他们的小王子并不是个装腔作势的贵族。“殿下,您可不要再说这些糟心的事啦。”

“我们的船难道没有足够的火力对付海盗么?”

船长真是拿傲气的小王子无可奈何,“船底的火炮可随时都在准备着应敌。”

小王子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愉快的调子,脚步轻快地走向了船舱。

 

9.

航行到了第七天的傍晚,海面风平浪静,晚霞洒落在肩头,说不清的心情舒畅。他们预测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也完全没有迹象,安然无恙地到了第七天,江澄决定用一场小小的派对,来庆祝自己的好运气。

前几日被严格控制的肉类也在今晚解了禁戒,水手们在海中钓起的生物,配上干奶酪,浓厚的香味在船舱里游荡,两个橡木桶被放置在一边,珍贵的酒被水手们随意地倒取。

他们踩在木板上跺脚跳舞,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小王子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为他们鼓掌。蓝湛的眼睛里流动着一些情绪,犹如平静冰冷的海面掀起小小的浪潮。

他止住了风暴的到来,人鱼对海面的天气总有非凡的操控能力,这是件费心的事,掀起风暴总比压制简单,可他看着人类王子笑得眼睛里像是盛进了摇曳的烛光,晃动得很耀眼。他喜欢江澄开心的模样,虽然他仍然不能忍受吵闹的氛围。

有着雕刻般面容的侍卫,无论做什么都会是视线的焦点,无论他的周围是否是一群随意的水手。年轻的水手们很早就知道这位侍卫的传说,但直到这次航行才见到他。他的优雅,他的美丽,他的强大牢牢映在年轻水手的视线中,可这位高大的侍卫不会说话,永远眼神冷漠地跟在他们小王子的身后,难以企及。

可见蓝湛想要悄悄离开船舱的希望破灭了,小伙子对着他大声喊道,“嘿!蓝!”蓝湛瞥了他一眼,浅眸里不带任何情绪,可怜的海员以为自己惹起了他的不快,开始结结巴巴,“你、你、要去、哪里?”

江澄摇摇晃晃地攀上他侍卫的肩膀,摸了把俊俏的脸蛋,“别吓唬我的水手。”得来男人不满的一眼,他尴尬地收回手蹭蹭自己的鼻子。

“脾气可真不好。”身后传来欢呼,显然船长又做出了什么豪迈的举动,江澄抓住蓝湛的手腕,“没人告诉你不能对你的殿下发火么?”

“我可是会罚你的薪水的。”江澄开玩笑似的警告。

比起灯火通明的船头,江澄更喜欢在昏暗的船尾,随意地躺在甲板上,大海上的星空总是最迷人的景色,只有海浪的拍打声在耳边回响。

当然,今晚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向来沉默的侍卫主动地抓住了自己的手,一个圆圆的东西从掌心滚落,江澄猛地坐起身,从木板间的夹缝中重新捡起了这颗东西。

那是一颗正泛着柔和光晕的珍珠,见过无数珍宝的江澄对着它目不转睛。

“它太美了!”江澄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双手托着那颗珍珠凑近自己,“是今天钓到的蚌?”

人鱼王子回想了下自己的白色贝壳,冷棕的浅眸被染上蜜色,点点头,笑意清晰可见。他将江澄的手合住,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将这颗珍珠保管好。

不论隔了多遥远,他都可以听到来自他的消息。

“这真是个好兆头,不是嘛?”江澄将珍珠收好,换成盘腿坐的姿势和她的侍卫面对面,语调欢快,“就像我们从未遭遇暴风雨一样。”

“真希望我的国家也可以如此幸运。”

将要继承王位的人鱼王子无声地望着他,为了逃避继承来到这里的他。也许是江澄内心的愧疚让他在男人眼中看到了一丝责备,他捂住眼睛,带着有些受伤的神色。

“我……”他低下了头,咬紧嘴唇,“我不喜欢那些……”

“我是一个自由的灵魂。”他微笑着,嘴唇泛白,“我热爱自由。”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君王,而你却在逃避。肩负了海底王国未来的人鱼王子在心里这么说着,他厌烦那些总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自己懦弱的人,

蓝湛歪着脑袋,安静地听完江澄轻声的诉说。黑暗里的江澄紧皱着眉头,像是在隐忍痛苦一般,嘴角不形成的笑意又像是释然。修长的手指抚上江澄的脸,慢慢地抹平他的眉头,轻柔地再一次摊开江澄的手掌,指腹按上去。

【会好起来的。】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人类王子接收到讯息后明亮起来的眼眸,让年轻的人鱼王子想到了这句人类谚语。

 

10.

窗外正在狂风大作,船长披上了厚夹克顶着扑面而来的风雨,大声地询问现在船体的状况。

“只是普通的风浪!已经收了两个帆!”

尽管天气有些骇人,但船身的摇晃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水手们及时做出了正确的对策,保证了帆船的正常航行。

然而船舱间来回奔跑造成木板的嘎吱声,并没有吵醒正在安睡的江澄,他依旧裹着被子睡得很熟,丝毫没有被窗外的风浪影响到。

无人问津的船尾此时正发生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银白色长发的男人漂浮在海面上,几乎透明的眼睛淡然又冷酷地望着波涛不断的海面。

“蓝,你该回去了。”美艳的女性人鱼从海洋中探出头,她有着一头如海草般柔软的金发,饱满的胸部,迷人的嗓音。

“我会回去的。”人鱼王子漂亮的瞳仁黯淡了些许,低沉富有磁性的声线穿透过海风的呼啸,“不是现在。”

他早就说过,海巫婆所谓的爱情灵药又能耐他如何,强大的人鱼王子早已取回了他的声音。化为泡沫的诅咒?一次简单的冒险,无须搭上未来人鱼王的生命。

愚蠢的老巫婆。

“太胡闹了,你已经控制过太多次的暴风雨了。”金发人鱼拔高了音调,严肃地斥责着这位王子,“蓝,好奇之心到此为止了。”

“如何幸运,我能得到人鱼变身为人的保护。”
这是被骄傲的人鱼王子所记住的声音。

轰的一声,是闪电划破了天空。

映出人类王子惨白的笑意,一向冷漠清淡的人鱼王子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只是细微的变化,他很快变回了冰冷的样子,暴风雨却更加猛烈了。

江澄浑身都被狼狈地打湿了,头发和衣服紧紧的贴住他的身体,他看起来那么的脆弱,几乎要站不稳。可他的脸上还露着轻松的笑意,没有理会在耳边炸开的雷声,他犹豫着措辞。

“让我来猜猜,是什么吸引了人鱼。”他顿了顿,几乎在自言自语,“没有鱼尾靠着两条腿该怎么生活?”

“啊,好奇。”江澄饶有兴趣地细细思索,最终找到了答案,他还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似乎在高兴自己找到了正确的答案,“好奇。”

“不过,”他看到金发人鱼露出了橙红色的鱼尾,“应该让你失望了吧。”
“愚蠢的人,不是么?”

人鱼对声音向来敏感,只要他们愿意,几百海里外的声音都可以听见,更何况几十米外的江澄。

蓝王子依旧挺直了背,除了刚刚一瞬间的情绪外露,他还是海底神秘而又强大的人鱼王子。江澄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猜出情绪,他的好奇之心只停留在虚幻的外形中,而人鱼的好奇却几乎踏遍了他的整个人生,江澄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向他沉稳可靠的侍卫倾诉了些什么。

“不过,谢谢你。”他苦恼了半天,似乎并没有能责怪这位人鱼的地方,反而得到了许多保护,无论是上次的刺杀还是这场旅途中的风暴,“你也该回去继续你的责任了,我也是。”

蓝王子深深看了江澄一会,浅棕眼眸里的情绪像大海般翻滚善变,他的双腿重新变回了冰蓝色耀眼的鱼尾,耳朵变成尖而长,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睛。

他转身一跃,回到了大海。

雨滴慢慢变小,摇晃地船身渐渐平稳下来,江澄盯着人鱼消失的位置半天,无奈地摇摇头。

【蓝湛,你明白这种感觉么?】
【只是有点好奇。】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殿下!您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天亮就启程回去。”

就当是一次奇缘,毕竟他是那么热爱大海的人,热爱它的一切。
当最困惑他的谜底揭开了,人类王子就该去别处寻找他的自由了。

心的自由,不该拘泥于自己所处的位置,不是吗?

因为江澄,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夫。

 

11.

陆地上的臣民们迎来了他们新的国王。
最受老国王宠爱的小王子,接过权杖披着鲜红的礼袍,踏上了成为仁慈君王的第一步。

鲜花、美酒、美食、欢呼。
在这个古老的王城整整持续了三天,这是所有人最愿意见到的结果。

江澄并不愿久居深宫的国王,他更乐意骑着马去看看热闹的街道,身边只带上两三个侍卫。他喜欢和他活泼善良的臣民聊天,他总能带着无数的美食回宫

那位高傲而美丽的侍卫却不见了,人们都猜测男人被派给了那些离开王城的王族,觊觎王位的人总该受些监视。而那位强大的侍卫,必将是国王最信任的人。

“亲爱的殿下,我该拿什么来报答您?”

“是我该感谢您的儿子,感谢您。”江澄摇摇头牵住老妇的手,她的儿子在远方的战场上战死,留下了年迈的母亲。

“奶奶!”一个小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一把抱住老妇的腿,眨着漂亮透亮的棕色眼睛,好奇地问道,“先生您是谁呀?”

老妇想将小孩抱到腿上,江澄招招手把小孩引到身边,托着他放到了腿上,他轻捏着小孩湿漉漉的鼻子。“我是你们的国王,不认识我么?”

小孩摇摇头,软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握住江澄的手臂,“但您是个好人!”他比了比形状,画出好大一个圆,“我看到那边的食物了,您送来了那么多!”

“呵呵,”江澄愉悦地笑出声,“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小孩用力地点点头,小手从江澄的手臂上滑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努力地在里面挣扎着,一根根地将江澄的手指掰开,江澄抿嘴笑着应了小孩的意,顺着他摊开了手掌。

小孩一脸纠结而又认真的样子很可爱,他执拗地在江澄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最后一个弧线后仰起头对他咧开嘴笑得灿烂。“我叫布鲁哦。”

【Blue.】

江澄摸摸布鲁柔软的发顶,黑色的眼睛闪闪烁烁,“和我去王宫么,亲爱的布鲁。”他看见小孩一副完全不知道王宫是个什么地方的样子,补充道,“有吃不完的美食。”

布鲁的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地盯着他瞧,“真……真的有吃不完的美食吗?”小孩子的心总是变得飞快,在他得到江澄的点头就要欢呼起来的时候,布鲁想起了他的奶奶。“奶奶可以一起么……”他环住江澄的脖子,在他耳边弱弱地说,又不时地偷看时刻都在笑着的奶奶。

江澄托起布鲁的屁股站起来,“没问题,我的孩子。”得来脸上湿漉漉的触感,小孩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国王的失礼举动,白嫩的脸上满是邀功的雀跃。

【蓝湛。我叫蓝湛。】

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条人鱼,想象着他用悠扬性感的嗓音告诉他名字的场景。

 

12.

边境的战争持续了三年。

快要成年的布鲁王子在王宫担起了主持政事的责任,而他们的国王半年前亲自带领着军队去边境支援苦战的士兵们。

在海上战无不胜的国王,这次却陷入了僵持的陆战。布鲁每天都在祈祷江澄能够凯旋而归,好坏消息每天轮换着向布鲁传来。

他多想代替江澄去向战场,可江澄却严厉地喝住他,责骂他的不顾大局。
“你是这个王位的继位人!”

又像父亲又像兄长的男人,没有王后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多少人垂涎的王位就这样交给他这个外来人。布鲁有心反驳,可江澄抿着嘴唇,严肃地几乎拉成了一条线。

英勇的国王穿上铠甲,那些金色熠熠生辉,长筒皮靴牢牢地包裹住国王线条紧致的小腿,显出无限的力量。他跨上战马,白色的战马也带着属于它的盔甲,骄傲而又高亢地嘶鸣一声,漂亮的鬃毛在阳光下飘动。

所有王城的人都在城外为他们敬爱的国王送行,祈祷着这位国王能给他们带来好消息。马蹄的声音整齐划一,一下下地像是从脚底深处传来,显得那么坚定。

杀气像是滔天巨浪一般席卷上为首的国王,他紧握住缰绳,眼神凌厉,挥剑的瞬间江澄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呼喊声震天响,他发誓他们会赢的。

是的,他们会赢。

士兵带着捷报日夜兼程回到了这个繁华的王城,他们在冲进城门的瞬间,大声叫着他们赢了。人们开始沸腾,英勇的国王不符他们期待地保持了不败的神话,音乐声欢呼声在士兵经过的路上响起。

好消息总是伴随着坏消息的发生。

 

13.

正如不断被海浪刷过的沙滩,王城也在新旧交替着。
它迎来了最年轻的国王,尚未成年的布鲁王子。

布鲁拒绝了盛大的继任仪式,教皇的加冕便是所有。他一转身脱掉了长袍,摘下了皇冠,蹲在一块长方形的石板前,指尖拂过那些凹下去的文字。

他微眯起棕色的眼眸,细细地凝视着这块石碑,有无数回忆在他的脑海里回转,一切都仿佛在昨天。布鲁站起身,有些摇摇晃晃,他揉揉自己酸涩的眼睛,轻声说道。
“我将会是个好国王的。”

像是怕吵醒什么,他顿了一下,用更加轻柔地声音说道。
“像您一样。”

布鲁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水珠晃着睫毛摇摇欲坠。

他离开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然而在近海的地方,一阵暴风雨突然降临。乌云卷着飓风吞噬了天空,那样恐怖的风暴场景根本没人见过,密集的雨滴犹如尖钉,狂狷的飓风宛同刀片。海面上掀起了巨浪,在四周落下形成了巨大的旋涡。

柔美悠长的歌声响起,渐渐围绕著旋涡的中心。白色贝壳的华彩足以照亮漆黑的旋涡,贝壳中蓝尾人鱼有着一头如丝绸般顺滑的银白色头发,立体精致的鼻梁,鲜红的嘴唇,然而他的表情并不怎么美丽。

他高傲而尊贵,浅色瞳仁近乎透明像是要将这片海域冻结成冰。不难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间透漏着丝丝不耐,紧抿着双唇,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

贝壳升上海平面的瞬间,冰蓝色的艳丽鱼尾变成了修长的双腿。人鱼踏在海面上,直直往岸边走去,风暴不能影响他分毫,刮起他的银白色长发像是美丽的白色海浪。他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背肌,下身不过一条人类的普通棕裤,仍改变不了他是海洋霸主的事实。

蓝王子想他还是有些怀念这个王宫的。

他无礼地在王宫里漫游,却没有一个侍卫他发现他的踪迹。铁门上缠绕着鲜艳的蔷薇,蓝王子推开这扇被锁上的门,植物被精心排布组成了赏心悦目的景色,一颗柔亮的明珠被罩在了玻璃盒子里当做夜灯,一切景象都笼罩在浅白的柔光下,连月色都变得柔和起来。

蓝王子自如地在这个精致的花园里散步,穿过了一片小小的迷宫,草坪上高起的大理石让他煞有其事地扯了扯嘴角。

他蹲下身,指尖摩挲着上面刻有的名字,像是拂过情人柔软的嘴角。
“这就是你所谓的责任?”

随着傲慢声音响起的同时,石碑后方的一整块长方体从泥土中猛地被举起来,又落在一旁的平地上。蓝王子单手扣住上方,嘴角弯起诱人的弧度。

“嘭——”

那是赢了战争却丢了性命的江澄。

布鲁按照他的喜好为江澄新建了一个花园,他将那颗总是在江澄桌子上最显眼的珍珠拿来做长明灯,为江澄指明前路。

这本是个除了布鲁没人能再进入的禁地,却被人鱼王子闯入了。

蓝王子抱起安睡的江澄,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怀里男人的脸颊,顺着脖子划到心脏的位置,声音低沉到如同梦呓。“太安静了,江澄。”

 

14.

人鱼王子和人鱼公主们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海面,也许上演了场命中注定的遇见,或许向往着人类生活的新奇,但他们最后还是回到了大海。

透过海底的阳光是蓝紫色的,公主们学会了人类王宫的下午茶,不过她们可没有香浓的红茶和精致的小点心,她们只是聚在一起聊天。炫耀新得到的贝壳,带上鲜艳的宝石王冠,她们讨论着那个被蓝王子尘封在他的贝壳里的人类。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快两百年过去了,她们猜测那个人类即将醒来。不过蓝王子是要让他永远地住在海底么?人鱼有可以让人类在海底自由呼吸的能力,但他终究不属于大海。

在小公主们聚会的珊瑚花园的四周,散布着大大小小造型迥异的宫殿,人鱼国王将最美丽的水晶宫殿赐予了蓝王子,其他王子公主们只能艳羡地看着珊瑚的深红色,海草的金色,还有海水的蓝色将这个宫殿染出琉璃般光华。

但谁也不会比他们更清楚,这一切是蓝王子应该得到的,毕竟他是如此的强壮而又美丽。
他将会是海底世界的主宰者。

公主们口中的人类正在安详地睡在蓝王子的白色贝壳里,他在等待一个契机醒来,那将是他全新的冒险。

他的身边伫立着另一只浅香槟色的巨大贝壳,是蓝王子在百年前的海洋征战中得到的战利品,从里面孕育出的珍珠一颗颗被蓝王子放到了人类的身边。

在成为国王之前,蓝王子成为了海底的战神,他替他的王国拓开了足够多的疆土。人鱼一族的威望穿越了这片海域,其他种族无不敬畏有加。

除去王宫议事的时间,蓝王子总是回到他的宫殿,凝视着那只闭合的贝壳。他已经等了两百年了,无所不能的人鱼王子也没法预知人类何时醒来。

不过没关系,这不过是人鱼漫长生命中的一点小插曲。他有着足够的耐心,俊美的人鱼垂下漂亮的眉眼,浅色的睫羽盖住琉璃般蜜棕的双眼。

然而却没有任何的海底生物将这一系列举动定义为深情,尽管这在人间早就该被传颂成奇妙的爱情故事。

人鱼是没有心跳的。
换句话说,他们不懂心动的感受。

美艳的王子用修长的手指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拎着海螺酒瓶,人鱼王赏给了他用美泉酿成的美酒。优雅而绚丽的鱼尾在水中来回摆动,掀起阵阵涟漪,看起来他焦躁不安,与之相反的是他依旧冷淡的面容。

他以侍卫的身份陪人类王子参加宴会,想要感受人类酿的酒的滋味,却被喝得微醺的江澄握住了手腕。他用目光描摹着江澄的面容,耳朵发红的江澄靠在他的身上愉悦地笑着,伸手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江澄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缠绕上他卷曲的头发,蓝王子随着音乐抚上他的腰,轻轻晃着。微红的眼尾带点水汽,江澄懒散地抬头,迷离的眼神在青年的嘴唇上似留非留。

“瞧这多么红润的……”江澄凑近他,说话间吐出的湿气附着在蓝王子的唇上,他低哑地笑起来,“可真想让人一口咬下去。”

“那么你想么?”人鱼王子猛地搂紧了江澄的腰,他的浅眸紧紧盯着这个因重心不稳而环紧他的人类,他的胸膛贴着不断跳动的人类心脏。

江澄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的侍卫会说话的事实,他收紧双臂努力地勾着眼前人的脖子,酒精带给他飘飘然的欢愉,让他跟着他的侍卫在柱子后的角落里慵懒地起舞,耳鬓厮磨仿若一对缠绵的恋人。

“美人的嘴唇,谁不想要呢?”

人鱼王子勾起唇角,轻声地笑了,他的手从江澄的腰慢慢抚上脖颈,在那里反复流连温暖的触感,终于托住后脑勺猛地按向自己。

他在江澄颤抖轻合上睫羽的时候,咬住了他水润的嘴唇,贪婪地吸取那点甘甜的酒水。

 

15.

这个风光旖旎的南欧小镇在夜晚来临时显得格外沉静,柔和的海风吹着波浪,荡起一圈圈水纹,鲜少碰撞到礁石发出悦耳的声响。

月光铺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缺少烟火气息的海滩上抬眼即是浩瀚的星河,恍若梦境。

黑发棕眸的高大男子坐在礁石上,左手的指尖夹着一根燃着火星的烟,他就任由烟灰掉落卷入潮湿的海风中。卷曲的头发挡住了雕刻般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硬朗的下颌线,男人终于吸了口烟,青色的烟雾从形状美好的嘴唇中吐出。

他无疑是个美男子,却在抬眼望着远方的海时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兴趣缺缺而又该死的熟悉,不由地让人怀疑他过得并不开心。

然而小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个冷若冰霜的美男子总是对着他的孩子露出温暖的笑意。这对性格长相迥异的父子在某一天突然闯入了这个小镇,孩子有着大大的杏眸,很是东方的纤巧,这并不影响他以懂事乖巧俘获了众多人的心。

“父亲!”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沙滩上跑来,他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黏糊糊地喊着男人撒娇。礁石上的青苔让孩子爬得吃力,终于男人在他快要滑倒的时候一把捞起了他。

带着火星的烟头被扔下了礁石,淹没在黑色的大海里,男人把小孩抱到身前,用力刮了下他的鼻子。“怎么跑出来了?”小孩皱皱湿漉漉的鼻子,被海风吹得直哆嗦,往男人怀里小心地拱着,“没有爹地睡不着。”

男人换了个姿势更严实地抱住孩子,孩子把小小的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手臂讨好而又轻柔地环紧他的脖子。 “爹地回去了好不好?”

“都那么大了,还要我陪?”男人低哑地笑出声来。

“可是爹地这么帅……”小而稚嫩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男人一愣,轻轻拍着小孩的背。

他想起了江澄,眼神温柔仿佛海面荡起了微风,那个说着他美丽就要来夺走他的唇的男人。他眷恋地望着大海,不是为了他的王国,而是他曾与江澄在此相见又相离。

这个孩子,安分地缩在他的怀里,时不时地转动眼珠观察能与他搭话的时机。他低头,年幼孩子胸腔里鲜活的跳动声在深夜的海边,像是从远方传来密集的鼓点。

江澄的心跳声,无论跨越多久都将再一次吸引住他。他等了几百年,为的就是重新听到这样热烈有力的脉搏。

它比风拂过的海浪,更能让他得到宁静。

人鱼王子推迟了自己的继位大典,计划了十年的时光来到人间。当初被他尘封在蚌壳里人类国王,现在睁着明亮澄澈的双眸,忘却了前世的一切,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仿佛找到了躲避风雨的港湾。

“爹地回去了好不好?”江澄小声地说道,他看到父亲皱起了眉头,美丽的眼眸中带着压抑的凛然,深不可测地流动着复杂的海流。

“明天带你出海好不好?”男人很快又收起了这种令人不适的气势,他摸着江澄细软的头发,露出笑容。

“好!”小孩的心思很快被熟悉的温柔所覆盖,他咬着嘴唇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满是兴奋,两条小腿在男人的怀抱里摇晃着。

蓝王子将被海浪击昏的江澄抱到了海滩上,最后深深凝望着他。
巨浪掀起,猛地将他的身影拍散。

【你所谓的责任,江澄。】
没有心跳的人鱼王子,无法忽略那一刻心脏上传来的绞痛。

爱——就是心,它没法给人看明白。
它藏在身体最秘密的地方,像珍珠藏在紧硬密闭的蚌壳里,然后被深海覆盖。

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爱一个人,心就会感到疼痛
——除了得到相同的爱,什么都不能解除这疼痛。*

 

16.

江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对上贝壳中的人鱼的浅色眼珠。

这是对被嵌入眼眶的美丽宝石,忧伤与愤怒足以掀翻整个海域。
而江澄在他的眼睛里,时常见到的是温柔与笑意,带给他整个童年的阳光与明媚。

“父亲。”他喃喃道。

潮水般的回忆像开了闸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记得几个世纪前他与这个美艳人鱼在船尾的惊鸿一瞥,记得他在海滩邀请俊朗青年做他的侍卫,记得他的侍卫英勇无比。
他也记得宴会上他喝得微醺与侍卫交换的甜吻,记得那颗稀世珍宝,记得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所有的所有,他经历的善意也好谎言也好,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几个世纪的纠缠。
在他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全部浮上了海平面。

他想着,高傲的人鱼王子终于成为了强大的人鱼王。

他面前的人鱼王,正踏着海浪而来,细而长的尖耳上是冰蓝色的鱼鳍,脸颊至下颌骨覆盖着晶莹的鳞片,明媚的阳光映得他宛若天神。

褪去了小王子的矜持,人鱼王邪魅而又放肆,他冲着江澄勾起红润的嘴角。银白色的长发缠上江澄的背,将他整个置入怀抱,人鱼王坏心地低头咬上江澄的耳朵。

满意地看着那里升起红色,人鱼王吐息间的湿气席卷上江澄的侧脸,江澄想要推开却奈何两人的力量差距。

他没好气地锤了拳人鱼王结实的胸膛,愤愤地想着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生气。

“我憋了好久才流下的眼泪。”

人鱼王掌心托着一颗珍珠凑到他眼前,那是颗冰蓝色的珍珠。

“做我的王妃,江澄。”

传说人鱼的眼泪,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们不懂感情,又何来伤感。

“我等了几百年了。”人鱼王拉过他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胸膛。

静寂无声。他原来是这样沉寂地度过了望不见尾的光阴么?

江澄微笑,颇为苦恼地挠挠鼻梁,思索道,“我像是那么善良会原谅的人么?”人鱼王垂下了美丽的眼眸,收紧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腰,不安分地在他脖子上轻咬,引得江澄忍不住咯咯笑。

江澄听见人鱼王羞愤而不安地恶狠狠叫着他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片刻后他伸手回抱住了人鱼王,沉着声煞有其事地警告着。

“不许再骗我了。”

【只要他爱你,哪怕一个轻轻的拥抱,一切都能解除。】

人类王子终于如他所愿,完完整整地属于了大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