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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6-01
Words:
17,472
Chapters:
1/1
Kudos: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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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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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3

【傀暮】Celui d'En-bas 自沉渊处

Summary:

*某条if线,没有被剧团带走的蛇和没能完全走掉的猫
warning:1.9w很长,ooc,乱七八糟,自我满足,拉特兰的蛇,主要角色死亡,非常ooc,以及故意给蛇戴高帽子,整个剧本都是我的一个梦,而梦是没有逻辑的
*猫要后半段才能出来

完全没来得及发展出更真切的情感,只是一场冒险和一个约定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深秋的太阳已经不再像炎夏时分那般灼人,依然源源不断地散播热量,尤其此刻时钟已经敲过三下,正是人人都愿意躲在客厅里喝一杯下午茶的闲憩时间。
显然对于有的人来说并非如此。

咕噜。
咕噜咕噜。

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这对于赛文郡来说可是件新鲜事,这里的碎石子路从被铺设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异乡来客落下脚步。
但今天这条铁律被打破,年轻的访客,怕冷一般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袖口和裤脚的暗纹在金秋的阳光下隐隐流光;他衣着简单,却佩戴不少饰品,无论是耳坠手镯还是绕着后颈游动的蛇形颈环,全部都由纯度极高的黄金打造——毫无疑问,这是位富有的客人。
人们躲在阴凉的房屋里看着他,他只带了一个小牛皮箱子,是来度假,还是来投奔远亲?他们揣测,伸长了脖子,躲避秋日的阳光,看着他往前走。他皮肤苍白,是天生如此,还是被恶毒命运搓磨?他们暗笑,看着他走到了小镇的主街尾,敲了敲全镇最华丽气派的房屋的大门。原来是那位大人的客人,人们嘟哝,收回了长长的脖子,漠不关心地继续喝自己的下午茶。

咕噜。
咕噜咕噜。

纯银打造的滚轮,比起实用貌似更注重美观,年轻人对它发出的哀嚎充耳不闻,脚步轻快地走向他的目的地。有人在看他,很多人在看他,但他并不介意,这样的目光他看得太多,已经习以为常。
他的目的地相当显眼,在他踏上这座小镇入口的那一刻他就见到了它,三层的美丽楼宇,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分外显眼。雕砌外墙的石料也曾经洁白无瑕,而在风雨的洗礼之后逐渐变成了如今暗沉沉的,包容一切的黑。他喜欢这样的颜色。
年轻人把行李箱提上台阶,他对比了手中的照片,确认一下他没有找错地方——并不需要确认,因为大门已经打开,阳光无法照射进这栋洋馆,在门外一寸的地方退却了,他向里看,摇曳的烛光让这片空间明如白昼。
他看见了正对大门的长桌,以及四个人,一男两女,分别坐在两边;还有一人端坐主位,裹着宽大的袍子,没有抬头,看不出性别。
独自坐在桌边的那位女性对他微笑,红口白牙:“你是我们的客人吗?”
年轻人摘下头上的帽子,他的头发如同流水一样滑出来,在右肩轻轻一搭,又顺滑地垂落下去。没有了帽子的遮掩,他发间缀着的几片水晶反射烛光,璀璨得令人侧目。而那双尖尖的耳朵,和温顺缠绕在脚腕上的黑尾,昭告了来人的身份——
一位年轻过头的斐迪亚。
他轻轻欠身:“如果这里有一位狄奥尼索斯,那么我没有找错。”
主位上的人点了点头,年轻人微笑起来:“没有找错就好,我的老师给我休了假,让我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他稍微收了点笑,微微蹙眉,整张脸蒙上一层忧郁的情绪,“没有打扰到你们的话就太好了。”
低着头的侍者走上前来,把他的箱子送上楼。年轻人理了理外套上的褶皱,对那五个人说:“我的名字是暮落,多有叨扰,请多指教。”

咔哒。
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欢迎,欢迎来到赛文郡,小客人,小使者,欢迎来到赛文郡。请落座,请登台,请享受,请欣赏,主演就位,灯光暗下,帷幕拉起,好戏开场。

 

Day 1
暮落抵达的时间很巧,那位率先问他是不是客人的女士轻笑着说,华丽的羽毛折扇掩在猩红唇边,“我们正打算用餐,正巧,让厨房多添一副刀叉,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定饥肠辘辘。”
“主人家的邀请十分贴心。”暮落再次欠身,“但很抱歉,这样风尘仆仆的姿态坐上餐桌便是对美食的不尊重了,请给我一些时间休整,夜晚的盛宴我必定会出席。”
他对着女士说话,眼睛却直直看着主位上的黑袍人,见到他点了点头才施礼走开。这位黑袍人,狄奥尼索斯,显然就是这栋洋馆的主人,也是这四位的领头人。暮落把他的箱子打开,将自己的行李翻出来一一摆放好。他的物件不多,除了几套衣服和一个收音机,也就只有一套茶具会让人多瞧两眼。他把那套茶具和带来的花果茶包一一摆好,对空荡荡的箱子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把它合上了。

咔哒。

门外传来熟悉的女声:“暮落先生,晚餐在七点开始,请务必赏光,您如果休息够了,可以在镇子上转转。”
“感谢您的好意,我一定出席。”一条项链因为刚才的动作从领口滑了出来,暮落把它顺手塞回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理所当然地空无一人,他耸了耸肩,想着上街逛一逛。赛文郡是个陌生的地方,他不喜欢处处受掣肘的状态,再加上他有必要补充食物,在洋馆里到处乱逛找厨房显然不是个聪明的点子,唯一的选择就是镇上的集市了。
他给自己定下了六点半必须回到洋馆的规矩就开始满镇乱窜。赛文郡不小,看得见的人却少得可怜,躲在暗处的不计其数,阴冷的视线一直黏在脊背上,暮落一边走一边暗自数这些目光来自多少人,很快因为数字过于庞大放弃。索性他也找到了集市,人多起来,附骨之蛆般的视线也慢慢消失了。
他选了些耐存放的面包和甜点,原本打算用龙门币付账,但没想到摊贩捻起这张纸币摇摇头,让他用别的东西付钱。暮落的确没有想到这个地方闭塞到如此地步,显出了一丝少有的手足无措,他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决定用自己的一枚戒指作为交换。
他正打算褪下那枚金戒,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一张熟悉的美丽面庞笑盈盈地看着他,还是那位女士:“暮落先生,您走的太急了,狄奥尼索斯先生没来得及给您讲一讲这里的规矩,啊,看来您已经见识到了。”她笑了笑,猩红的嘴唇弯的像刀锋,“这里不比外面,龙门币在这里没有用处。”她把一些金币放在桌上:“这才是这里通用的货币。”
“太失礼了,还要主人家为我操心。”暮落温雅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太疏忽了,非常抱歉。”
“您是我们的客人,”女人的微笑越来越大,“让您舒适是我们的职责......狄奥尼索斯先生还说了,您在这里居住的期间,一切费用由他承担。”
“太过盛情了。”暮落抱起那一袋点心,“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请别见外,我今天的职责就是担任您的向导。”女人意有所指地顿了顿,“赛文郡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是这里的外来者太少,太少了,您可能是第一个......要是迷路了就不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有这样一位美丽风趣的女士做我的向导是我的荣幸。”暮落对她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稍微逛一逛就好了,可不能回去晚了,耽误夜里的宴会。”
女人的微笑瞬间消失了,这让她的面容一瞬间阴森恐怖起来,但她下一秒又挂上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笑容,快到暮落几乎以为刚才那副恐怖的僵硬神色是自己的幻觉。
“请吧。”女人抬手,“您说的对,可不能耽误了夜宴。”

剩余的旅程乏善可陈,暮落随意地走了走,没见到什么让他眼前一亮的物品,更别提能带给老师和同僚们的伴手礼。仅有的小插曲,大概是在离开集市的时候,暮落不经意间与一位摊主对上了眼睛。
年老的占卜师看着他说:“年轻人,外来者,你不应该来这里,赛文郡不欢迎外来者。”
暮落摇摇头:“多谢您的提醒,这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有老师的好意和老师的任务在身。”
老者看了看他,摇摇头没有再说话。暮落平静地迈步离开,好像这段小插曲毫不存在一般。
“您还有任务吗?”女人轻笑着问他。
“不算任务的任务。”暮落摇摇头,“您瞧,我来这里是为了休假......我的任务当然就是给老师带一份伴手礼。”
“那就祝您顺利了。”

夜宴也如同暮落所预料那般无趣。出于礼节他把宽松的外套换成了马甲,搭配腰封勒得太紧,他都不想多喝一口汤。呈上的餐品虽然美味,但他习惯了热闹的餐桌,安静到诡异的环境让他略有不适。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晚餐结束之后,那位担任他向导的女士告诉了他洋馆中另一人的存在。“这座楼里还有一位客人,但他身体一直不好,日常的给用都由仆人送到他的房间里。”女人用羽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有时他会因为疾病在夜间痛呼......他的房间与您的很近,千万别被吓着了。那么,晚安。”
也的确如她所说,当晚暮落被恐怖的尖叫声吵醒,他本能地冲出房间奔向尖叫的来源地,却无论如何都敲不开那扇门。他担心这位老人已经遭遇了不测,更加急切地拧着门把:“您还醒着吗?我没有恶意,我只想确认您一切都好。”
一片寂静,尖叫声也没有再出现过,他几乎把门板拍的震天响也没有回音。暮落停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太安静了,他不得不满腹疑虑地回房。洋馆的构造完全隔绝了外界的自然光,此刻阴暗的走廊只靠暮落手中的烛台照明,摇曳的烛火只能驱散一部分黑暗,反而渲染出更多形态可怖的黑影。
暮落意识到,哪怕刚才他用快要拆了这座洋馆的力气拍门,整条走廊,整个小楼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就好像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样。

 

Day 2
“您是说昨夜您听见了那位老人的尖叫声?”早餐桌上,容貌华美的女士用餐巾点了点猩红的下唇,“可怜的孩子......您一定没能睡好。”
“我的睡眠无关紧要,只是我很担心那位老先生。”暮落面带愁容,“他听起来实在痛苦,我怕他的疾病又有恶化,耽误治疗时机可是大事。”
“您是一位善良的人,”女士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但请不必担心,也请不要担忧。他在我进入这座洋馆的时候就在了,我也曾经被那恐怖的痛呼惊醒......习惯就好了,他经常这样,也从不许人去探望,仆人都进不去他的房间,更别提医生了。”
“如您所愿。”暮落起身,“日安。”

赛文郡闭塞,镇民古怪,唯一能算作是消遣的大约只有晴朗秋日下午的风光,但很不幸今日阴雨绵绵,暮落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对玻璃窗上流淌的雨水叹了口气,决定把白日的时间花在绘画上。
还在老师身边时,每当他铺开纸笔,都会有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围过来看,辅以大惊小怪的赞美和你拉我拽的小矛盾,暮落喜欢这样的氛围,但这里没有他的同门友人们聒噪温暖的陪伴,他只能打开收音机聊以自慰——多神奇,如此闭塞的城镇竟然也能接收到电波。
他没有调频,流水一般的交响乐倾泻而出,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熟悉这段音乐的作者,前高卢王室的作曲家,在高卢灭亡后归顺了莱塔尼亚王室,继续为她们作曲,艺术无罪,音乐无国界。
这支曲子是他还为高卢王室效力时的作品,暮落无心揣测演播者是何用意,他在铺开的画布上深深浅浅地铺上第一层蓝。故乡,故乡,他在悠扬的乐曲中闭上眼睛,他的故乡,被洪水毁灭的故乡。他在洪水过后的废墟里呆立,一片静谧。没有人来,没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以至于现在,他都忘记了自己的本名。
然后日光带走了他。

还在老师身边时,除了学习知识与舞蹈,绘画是他较为偏爱的一种消遣。他不怎么喜欢安静的环境,自己也不怎么喜欢说话,阅读虽然符合他的口味,但他的朋友们不是能静下心在他身边坐着一起看书的类型,日子久了,除了必须携带的经文,暮落身边只会有无穷无尽的画图本和铅笔颜料,而非更加便于旅行的书本。
他对于绘画还算擅长,不如说是,他对与一切与艺术相关的东西都有相当的鉴赏力与天赋。他的家园认可了他的天赋,他的老师认为他不止于此,他的朋友们喜欢看他画画,所以他就一直这样画下去了,随着时间与练习越发精进。但要他说他在画什么?他大概也说不出来,有指向性的线条不是他的风格,他擅长的两种东西,一种是毫无意义只能传达容量恐怖的情绪的色块,一种是用来交差的,堆砌细节的实物。要孕化两者需要不同的心境作为温床,后者较为多见,用来交作业或者送礼都再合适不过,至于前者,那就是只有在他心绪不宁时才会偶尔出现。
钟声敲过七次,六下长一下短,是要准备下楼用晚餐的时候了。暮落从沉溺的旋律中惊醒,收音机早就停了,他刚才一直在歌唱,陌生的玄妙旋律借由他的口舌倾吐,如果不是钟声让他醒来,他或许会一直这样画下去也说不定。
蓝与红的颜料已经用光,剩下的色彩也在刚才的恍惚状态中被混合在一起调成了浓稠的黑。在这个小镇补充颜料大概不是什么可行的法子,暮落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得用铅笔作画。他放下手里的笔,起身点亮了房间里全部的蜡烛,烛光大盛,华丽的房间都涂上了一层迤逦的火光。
——满地都是他的画纸,涂满了猩红。笔触毫无意义,技法毫无意义,只余猩红,只余灾殃眼眸的猩红。
暮落神色不变地把这些画纸都收起来,他作画时姿态优美,衣装没有一丝褶皱,不需要再多妆饰。画纸被他小心地收起来,他走出门。
咔哒。

咔哒。
暮落再次醒来,他疲惫地长舒一口气。这次不是因为尖叫,静谧的夜晚相当可爱,他的房间背阳,刚巧有一丝丝月光在窗外徘徊。
他不是被尖叫惊醒,也不是对迫近的命运有感。他眨了眨眼睛,眼皮上粘腻沉重的触感让他叹息,在视野被彻底糊上之前,他一把抹开了眼皮上冰冷的液体。
熟悉的触感让他不悦地凝眉,那是已经冷掉了的血,不知为何依然保持着流动的形态。他无奈地支起身:“请进吧,女士。门没有锁,身为外客,锁了门不让主人家进来太失礼了。”
门外一片静寂,这片空间一片静寂,但这静寂只是一瞬。有阴影从门缝中流淌进来,床边的蜡烛疯狂摇曳,很快就被迫近的阴影吞食,空留一缕袅袅白烟。
门被打开,赫然是餐桌上的那双男女,暮落来这里两天从未和他们说过一句话,却也一直能看见他们两人紧挨着,言笑晏晏。但此刻他们全然没有甜蜜恋人的和善模样,也没有动作,只是面色阴冷地看着他。
“晚上好,两位。”沉渊没有动,“失礼,不能起身相待主人家。”
两人忽略了他的招呼,“外来者。”他们问,“你为何来到这里?”
沉渊回答:“我受导师的意愿而来,我来此静修,沉淀我的灵魂。”
“撒谎!”他们讥笑,“胆大包天,你在此静修?你根本不该来!”
沉渊叹息:“是的,是的......我该来这里,但你们不是我要找的人,你们不是我要见的人。那位女士,请恕我失礼,但您脸上的肉要掉下来了,需要帮忙吗?......啊,好了,就是这样,失礼了。”
沉渊的速度太快,一瞬间就从被褥中来到两人面前,那两个人形都没反应过来。他帮那位女士把脸上的肉摁了回去,他衣衫整洁,甚至整个过程中都将一只手背在身后,不越雷池半步。
沉渊站回去,与两个人形对峙,很快忍俊不禁一般垮下肩膀:“您今晚杀不掉我,女士。您的梦幻被我识破,我不曾坠入这片迷梦......”他笃定地微笑,“规则没有达成,您杀不掉我。”
那两个人形低着头一言不发,暮落打了个哈欠:“还有一些时间才会天亮,请找个地方安歇吧。你们不是我要找的人,晚安。”
他目送两个焦黑的人形僵硬地走出房间,转头往被子里一扑。斐迪亚种族好眠,剩下的时间可不能再浪费掉。

Day 3
暮落下楼时看见门厅停着两具棺材。
早餐桌的一侧已经空了,暮落在女士身边落座,容貌美艳的女性对他点点头,拢起扇子看不清神色。
“这是怎么了?”暮落平静地抿抿红茶,“那对美丽的情人去了哪里?”
“他们死了。”阴影里的人说,“昨夜,急病去世,不幸,可怜。”

这一日他没有再用纸笔消遣,而是翻开了随身的经文。他在窗边跪下,经文摆在矮几上,他深深地把头埋下去叩拜。他为那两人祷告,即使他知道那两人早已死去,滞留于此的不过是丑恶的躯壳,他们的灵魂也早就被粘腻恶心的猩红吞吃,成为了罪恶循环中的养料。
“天上的我父,我主,您的仆人在此敬祷。”他低喃,祷词已经刻入骨血,成为环绕他灵魂的一部分,“万能的我父,我主,您的孩子在此敬祷,请您垂目,请您聆听......”
他为那两个不无辜的灵魂祷告,肉体已然破碎,灵魂永坠囚笼——
这便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第三夜他再次醒来,甜蜜的异香钻入了他的鼻腔,有人在耳边劝诱,声色甜美如蜜糖:为何再要醒来?你明知乐土不该是你的家园......你是我们的同胞,你是艺术的孩子......你该沉湎,你该享受——
惑人的音色乍然停住,女士惊讶的神色倒映在了斐迪亚亮紫的眼瞳中,沉渊起身向她颔首:“晚上好,女士。”

美艳的女性几乎是瞬间就放松下来,她露出一个微笑:“晚上好,暮落先生,您是一个敏锐的猎人。”她注视那双澄明的眼瞳,干脆利落地抛下了手中的利刃,“我的小把戏已经失败了,您清醒了过来,我的规则没能成功。您又用您的智慧与勇气为自己赢得了新的黎明。”她优雅地在桌边落座,目光细细描摹暮落的面容:“......我完全没法对您做任何事情,您是我见过最澄澈美丽的外来者,您的灵魂坚如磐石,您的心灵稳如堡垒,虔诚的信仰让您的命运布满荆棘.....我无法靠近,更无法撼动分毫。”
暮落轻轻地回答:“美丽的女士,多谢您的夸奖。”他主动邀请,“夜还长,或许您不介意我跳一支舞?”
女士折起扇子,掩住微笑的嘴唇,“恭敬不如从命......在那之前,我得告诉您我的名字才行。我的名字是海伦,他们都叫我白英花。”

他们交换了名字,暮落便为她起舞。这支舞在他被收入老师羽下后第十年才开始练习,迄今也有五年之久。这本是由女性祭祀教习,由女性萨科塔传承的祭祷之舞,只因为他的天赋显眼,他的老师让他也学会了这支舞。但现在这支舞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祈祷,他跳舞,只是为了纯然的艺术,纯然的美祝祷。白英花看他的舞,指点了一两处不够完美的展臂。她不是他的老师,原本不该越俎代庖,但在艺术之美成为了连接他们的紧密血统,他们朝拜它,为之目眩神迷。
天要亮了,暮落对白英花道了晚安,他感谢这位对他友善的鬼怪,但为时过晚,他无法为她做任何事。白英花看见他凝冷的面容,噗嗤一声笑出来。
“您不应当愁眉不展。”她不再用羽扇遮住微笑的唇,“您为我献上了如此美丽的艺术,对我来说已经是无比的奇迹,我感谢您,作为礼物,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暮落猝然抬眉:“您的指点已经是回礼,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您不必......”
女士抬手打断了他,“那是契约的规定,这条消息是来自我个人的赠礼,我反而还要担忧您会不会因为我的自作主张生气。”她的语气乍然紧迫起来,“我的时间不算太多,我也不能透露太多。你将见到我们中最美丽的存在,你将见到“血钻”,但不要担心,他会喜欢你的歌声与舞蹈,只要他喜欢你,那么你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她慢慢退出房间,“晚安,暮落先生,祝您有一个好梦。”

 

Day 4
东方破晓,双月沉降。暮落再次下楼吃早餐时,桌上只剩下他和主位上躲在斗篷里的人了。
他问:“白英花小姐在何处?”
他答:“她犯了错,不配被送出去。”
他问:“如何才能让她离开?”
他答:“或许,一个愿望。”

第四夜暮落被熟悉的尖叫声吵醒,这一次他依然立刻冲出了房间。再次站在那扇门前,斐迪亚把衬衣袖口挽起,毫不犹豫地开始拆门。
但出乎他的意料,在他触碰到把手的一瞬间,门开了。
借着手中的烛台,他看见老人倒在地上抽出,枯瘦的躯壳前站着一个颀长的黑色影子。影子手中拿着匕首,腰间别着三把短刀。他背对着门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落对这身影视而不见,他转头看向房间中阴暗的某个角落:“晚上好,哪怕您是主人家,这样躲着不见人也未免失礼。”
“请出来吧。”他说,“您的同伴们没能做到的事情,您今夜也没能做到。如果我去看了那个影子,想必会被您从背后割断喉咙,但您的伎俩已经被我发现,今夜您也达不成能杀死我的规则了,您已经败了。”
他目视的阴影里乍然显出人来,有人破解了自己的幻术走出来,他问:“你如何知晓?”
暮落说:“这片美丽的影子不属于我的同族。我闻不到他的气味,却能闻到您的。现在,如果您不介意,我要去看看那位老人。”
那人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请便。您今晚脾气很不好,是因为白英花吗?”
暮落不理睬他,那人撤去了幻影,靠在墙边注视他。暮落将老人的头扶在自己膝上,枯干的躯体已经不再颤抖,安然地闭上眼睛。
暮落看得出这也是被捆缚于此的,早早死去的躯壳,他没有多说什么,把手放在老者额头为他祈祷,然后说:“还有一个原因。”
那人躬身:“愿闻其详。”
暮落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美丽的影子只有背后没有正面,我不巧是条蛇,我的眼睛看的很多。您是个技艺卓绝的幻术师,让我猜猜......想必您是不够格见到他的面容。”
他话说的难听,对方却没有愤怒的意思,只是叹息:“被乐园收养的蛇,你真有意思。”
暮落不愿再与他多纠缠,简单地点了点头:“是啊,多有意思。现在,如果您不介意,我要说晚安了。”
影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阴影里,沉默成一座雕塑。暮落偏过头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于是他说:“对了,感谢您那天在集市上替我解了围,因此我的愤怒不向您抒发,而是通过您向那位我应当见到的人诉说。”
“请让这样的试探停止吧,我已经逐渐开始感到腻烦了。”
“告诉他,来见我。”

斐迪亚掩上了门。

咔哒。

Day 5
早餐时暮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喝茶。在乐园的生活磨掉了不少他的耐心,即便如此他的耐性在那一群咋咋呼呼的萨科塔中也算少见,不过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耐性正在肉眼可见地逐渐消失。
他往茶里丢了两块方糖,银匙在猩红的液体中搅了搅,主人家突然对他说:“尊贵的客人,今夜要劳动您换一个房间。”
暮落点点头:“客随主便,我听您的。”
早餐结束后就有低着头的侍从领他去新的房间安顿,眼前的走廊熟悉得让他蹙眉,他们的终点正是昨夜他与那片影子交锋的,原本属于那位老者的房间。更令人不适的莫过于他的个人用品仿佛复制黏贴一样摆在了新房间里相同的位置,这种程度的冒犯让暮落凝眉。但,客随主便,昨夜他一时气盛将遮羞布挑开,如今他在明对方在暗,他只能等。

第五夜,他没有入睡,即便骤降的气温让他本能地感到困倦。室内太安静,他用大量蜡烛烧滚了水,在细微的荜拨声中沏好了两杯花果茶,好整以暇地在摇椅上晃悠。他在等,他在等那位“血钻”。
摇椅质量很好,木材间隔应该常常涂抹油膏,才让这把上了年纪的椅子不会吱嘎吱嘎地吵人。暮落想得很美好,但现实是他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晃着晃着,眼皮就不受控制地阖拢起来。
然后他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是梦。暮落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不由得叹气:“真可惜,我还为您准备了茶。”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轮廓模糊,暮落不能确定。但他无心顾及那究竟是什么,因为无数烛台与闪亮的火光违背常理地从水中升起,照亮了一方前路,却依然静寂无声。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暮落将左臂背在后腰,指尖在腰封处摩挲两下,“我就走过来了。”
他踏出第一步,赫然发觉自己的腰封,连带里面藏着的六块刀片全部消失了。他本想退回去,但这一步踏下就没有返回的余地,他只能一步步向前走,边走边感觉身上越来越轻。有一双无形的手褪去了他身上全部的武装:不光是他的腰封,他的颈环被摘走,他的耳坠被卸除,他的外套连带着里面藏着的武器一起被脱去;他的戒指被摘下,他发间锋利的水晶饰物被一片片剥离。当那只手轻柔地要解去他的项链时,暮落虚虚地握住了它,制止了它的动作:“真抱歉……但是,这个能让我留下吗?”
那双手和它们的主人不为所动,暮落只好又说:“这是老师送给我的信物,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让您带走它。”
那双手依然不为所动,暮落试图继续前进,却无法迈步。无奈之下,他只能说:“当我醒来时,请把它还给我。佩戴它需要相当复杂的步骤,其中的机关也很麻烦,您可以把它留在我的左手手心。”
他松开桎梏,甚至主动帮对方解开了机关,那只手顿了顿,取走了他的项链。现在他失去了一切来自“乐园”的保护,只是一条赤裸弱小的蛇了。面前无形的屏障也消失,他终于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您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暮落的语气里有些抱怨的意思,他登上舞台,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晚上好,‘血钻’先生。”
血钻没有回头,他低着头奋笔疾书,似乎半点没有对外来者的感知,暮落想走过去看看他在写什么,却在迈步的瞬间又停住了。
“您这是……”他忍不住笑了笑,“原来是您在镜中的虚影。相当高明,如果不是我的眼睛比较特别,或许您现在已经斩了我的头。”他用两指轻轻夹住那页横在脖颈的轻薄刀锋:“但还不行,一直以来都是我来扮演这个角色,要您来代劳,是我太疏忽失礼了。”
血钻冷冷地收回剑,暮落转过身来看他,问道:“您为何还带着面具?今夜您也没能做到您的同袍们要做的事情……我识破了您的幻境,您已经失去了杀死我的规则。”
血钻依然不说话,那双灿烂的金瞳闪烁,他卸掉了面具。

“原来那位影子一直无缘得见的是这副模样。”斐迪亚用目光描摹过这张面孔,“……您很美。原来如此,这样的美丽,用再高超的幻术都无法复现,那只会是玷污自然的恩赐……您的美丽会让那些幻影都羞惭而死。”
“请不要歌唱。”他注意到血钻微微张口,立时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这个夜晚属于您和我……不要让您美妙的歌声引来其他败兴的家伙。”他蓦然想起白英花的嘱咐,便说:“这样吧,您别唱歌,今夜先由我来为您跳一支舞……您大可放心,这支舞如同前夜我为白英花小姐所做的舞一样无害,毕竟我没有一点武器,是您随手就能碾碎的可怜人偶。这支舞只是一个礼物,一个请求……我请求您,在我醒来之后,要把我的项链还给我。”
血钻看了他许久,才说:“我无意夺走你的东西,只是你全副武装时太沉重,走不过那条路,你会沉入水中淹死。”
“您很受他的信赖。”沉渊没有立刻回应他,“我感受不到他的目光,真稀奇……要知道您的同袍来找我的时候,哪怕他们已经离开,那束目光依然会在我身上停留很久。”
他好奇:“您为何要这样做呢?无论是助我走过那条路,还是在我初见镜中虚影而动摇时没有即刻动手……我在您面前破绽百出,您有很多机会杀死我,但您没有这么做……为什么?您的任务不正是杀死我吗?”
血钻没有再回答他,沉渊也不要他的答案,他献舞。他原本就是蛇,乐园给予了他温良的皮囊,不曾打压过他与生俱来的,真实的疯狂,他们引导他。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般舞蹈,哪怕足尖被磨破,血液从赤裸的洁白脚下蔓延开来也不曾发觉。他被纯粹的美蛊惑,他被无尽的美捕获,成为了美的祭品,直到他的血流干也不会停止,他是艺术的猎物——
下一刻他的眼前重归一片漆黑。

暮落在摇椅上惊醒,他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耳坠和颈环被取下放在手边的桌上,左手握着他自己的项链。他拨开长发,把项链在颈后扣好,水晶片在他的发间轻轻碰撞。
手指有些异样,空落落的,他低头才发现血钻没有把他的戒指还给他,这让他有些诧异,很快了然地低笑起来。

桌上的两杯茶依然袅袅冒着热气。

 

Day 6
下半夜的梦境黑沉,他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时钟正好敲过九下。暮落下楼,今天的餐厅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座位面前有一份早餐,主位上的人影不知所踪。
整座洋馆现在似乎的确只剩下暮落一人,这本该是个探索的好时机,但暮落深谙谨慎的美德,他用完早餐,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第六夜入睡前他卸掉了全身的武器和饰物,只穿着简单的衬衣与长裤,躺下前他垂头思索了片刻,没有摘去项链。
烛台再次从水中升起时他没有被阻拦,他穿过长长的水路,这一次在路的尽头见到了一尊自己的塑像。隔着一层面纱,他能发觉这雕像的面容与他别无二致,如同水中倒影,雕塑者技法超群,甚至造出人类皮肤的纹理,石料中的脉络也被塑造成人体青色的血管。
沉渊着迷般抚摸雕像冰冷的面颊,直到它覆盖上人类的体温,他放下手微微偏头:“这尊塑像的技艺令人惊叹,血钻先生,我不知道您在雕刻上也有如此天赋,不过,这不足以让我沉迷。或者应该说,在见识到您的美丽之后,再美丽的塑像对我来说都失去了吸引力……真可惜,今夜您又失败了。”
您为何不想杀我呢?他想问,但今夜却有熟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还不能问出这句话。
血钻从他的影子里现身,他说:“你昨天的礼物,你的舞蹈,我还没有给你回礼。”
目光消失了,但暮落不敢松懈:“谢谢,但我不需要您的回礼。把戒指还给我就可以了。”
血钻摇了摇头,“他已经走了。”然后便闭口不言。暮落和他一起沉默着僵持许久,小声问:“您为何不愿杀我?”
“您的谜题都简单无比,简单到甚至无法被称为一个谜题。”暮落说,“您为何对我如此优待?这对您没有好处,您......”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应该从影子那里知道我视野的特殊,也应该从白英花那里知道虚假的偶像无法让我动摇,甚至还帮助我保护我,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取走我的性命,让我也一并留在这个循环中?他想,这该是你的任务,你也有这个能力......如果是你要杀了我,我无法反抗;如果我会死在这里,那只能是死在你的手里。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血钻微微偏过头,“你不需要这个回答,”他说,“生与死是艺术永恒的母题......但不是现在,也不在这里。昨夜你为我起舞,那么今夜,我为你歌唱。”
梦境的场地随它主人的念头而变化,暮落坐上了剧院包着绒布的椅子,连绵的座位融化成猩红海浪,他是这片海浪中唯一的观众。他看向台上,“血钻”屹立在灯光下,他是整个猩红世界的中心,唯一的纯白烛芯。
歌声如海潮席卷,触及他衣角的瞬间温驯地俯首,暮落惊讶地在这曲调中探知到了熟悉感,仿佛他也曾尽力歌唱过相同的旋律,他唱得那么投入那么用力,哪怕沉默许久后依然能从震颤的喉咙中析出同样的音节。他想起来,这支歌在那个奇异的午后出现过,原来他在绘画时巧合地与艺术的头生子对上了目光,原来那个时候血钻就看见了他。
他觉得讶异,又恍然大悟,来自海伦的劝告又一次回响在耳边。音乐,或者歌声,还有舞蹈他都已经献上,那么——

他突兀地想起来古王庭的公主,那不洁的处女后来成为了他的名字。她捧起先知的头颅,问他:你为什么不看我?只要你看到了我,你一定会爱上我。但先知的眼瞳已经浑浊,他的眼前被蒙上死亡的阴翳,他不能再看见她。

——那么,你现在看见我了吗?
那么摄人心魄的美,阿普洛迪亦会退避的美,远超出人类理性极限的美,无法被人智理解的美,你拥有这样的美。
你|我看到了我|你。
你|我现在……爱上我|你了吗?
我能从美中逃离吗?
我能从你中逃离吗?

 

“你的项链。”血钻的手停在他面前,“它在抗拒我的靠近。”
暮落如梦初醒,“它是来自我的老师的礼物,会提醒我不洁的存在,也会抗拒它们的靠近。但这是在我的梦境,所以它不会伤害您,也不会一直拒绝您。”他拉过血钻的手在自己面颊上贴了一贴,“您瞧,这样就好了......您想知道怎么用它吗?下一次与您见面我不会戴着它,不过在我醒来之前需要您帮忙再帮我戴上它,毕竟这个小镇对我来说还不够安全。”
血钻轻轻点了点头,暮落便教他如何使用这条项链的机关。“这本质上是一个密码锁,拨到正确的数字就可以开合,错误的数字会让里面的圣水直接泼出来,这对您这样的生物伤害会很大,请务必小心。”斐迪亚的手指带着他摸过那些浅浅的刻痕,“顺时针一圈停在一上,逆时针一圈也停在一上,最后顺时针一圈停在九上......”机括发出了轻微的咔哒一声,血钻的耳朵转了转,垂眸看着手中已经无害的防具。
“你知道我的目的,”血钻小声问他:“为什么......将保命的秘密说给我听?”
暮落笑着叹息,“您大可嘲笑我,但这两次的相会已经让我将心送给了您......我喜欢您,却也不会主动为了您献上我的头颅。这个秘密......就当作是对于您让我戴着它走过水道的回礼。”
他掩饰自己的羞赧一般低下头:“这么说是否会让您难做......?抱歉,一直以来我所见到的都是直白地倾诉表达,这份情感热烈如火焰灼烧,不吐露出来,我恐怕会后悔......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菲林沉默了很久。
“没有的事,我很高兴。”他缓慢地开口,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多狡猾的种族,他大约也能猜出斐迪亚吐出这句话背后的真心假意又有多少,但即便如此他一样生不起气。白英花的脾气他了解,她从来有德报德,如果不是对这条蛇心存恻隐,不会告诉他怎样去讨他的欢心。求生是任何生物的本能,更何况......
他并不是对这句表白完全无动于衷。
可为时已晚,万事皆迟,他是朽困于此的亡灵,生者与亡者间隔着无法被打破的水镜,他们只是在命运作弄下偶然在此交集,他不想杀他。
血钻再次唱起歌,古高卢语的发音,远比破灭的现高卢要古老太多。暮落听不懂唱段,但觉得安宁,血钻的歌声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他的意识不断下坠,下坠,直到与无边的黑暗消溶。
最后一位观众合上眼睛,演员停止歌唱,抱起了他,走回那条阴暗的水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那句,想的原句是it's now or never,翻译是这个,但感觉原句更有味道

Day 7

暮落说不清前夜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但与血钻的见面原本就是在他的梦境中,所以暮落更倾向于选择昏迷这个词语。总而言之,再次找回自己的意识时已经是中午,赛文郡难得阳光明媚,终于有了点疗养胜地的样子。餐点也被送进了房间,不过暮落没有理睬这份香气扑鼻的美食,他往被子深处钻了钻,再次沉入梦境里。
他没有见到血钻。

第七夜他从黑暗中醒来,这次他不必再走过那条水道了,因为他是在舞台上醒来的。
他站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全副武装,连看着最有威胁的匕首都稳稳别在腰带上。他拔出匕首,刀柄镌刻着熟悉的经文,是他在老师的指导下一刀一刀自己刻出来的,每一枚稚嫩的刀痕他都铭记于心。他闭上眼,在这一片黑暗中同伴带来的安心感驱散了心头的惴惴,暮落带着一点笑意开口:“晚上好,先生。”
他无比熟悉这道目光,在他的鞋底踏上赛文郡的土壤的那一刻就一直落在他身上,无时无刻不曾远离,最多是从直视变成了余光的程度,这目光中带着的赏玩之意让他恶心得想吐。他知道这目光的主人,他睁开眼,面前赫然多出一个人影。

目光的主人披着屋主的皮囊站在他面前微笑:“沉渊,暮落,“莎乐美”。久仰大名,你的老师把你教的很好,如果你还有机会回去的话,替我向你的老师转达一个问候。”
“您也是,‘酒神’阁下。”暮落理了理头发,“老师也有话让我带给您,我身负来自祂的崇高祝愿,祂说:下地狱去吧。”
“日神还是死性不改。”酒神摇头,“你是赫利俄斯的代行者,你没有与我交手的资格。我不会对孱弱的眷族动手,我的代行者可以代劳。”祂尖啸起来:“去吧,血钻,去!去杀死他,去打败我们的敌人,将他从日光中拖入我们的乐园!”
身边的阴影一阵涌动,血钻已然现身,在这片认知的战场,是他的主场,狂热的乐园,弱小的斐迪亚被污染七日,根本没有与他对抗的能力。酒神大笑,祂已经准备好了绝佳的陈酿,祂要亲眼见证这敌对的眷族被祂的子嗣屠戮,祂要剥夺这个不敬造物毫无美感的灵魂,祂要为他做出新的躯壳,祂要用年轻使者的惨败宣告自己的大获全胜,理性的子嗣也无法抗拒的沉沦之美。

“您的使徒无法杀死我。”暮落谦和地打断了他的狂想,“恰恰相反,这不是您的乐园,也不是您的眷族的领域,这是我的梦境,我的领地。您与您的使徒只是误入我梦境的,不受欢迎的存在。啊,”他朝血钻点点头,“那位受到我的欢迎,您就算了吧。”
“......你在见到血钻的第三天依然保持了清醒,这很难得。”酒神阴鸷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赫利俄斯把你教得很好......教得太好了,他在什么时候收养了你?十年前?十五年前?这十五年里你浸没了他的光辉,他的力量已经染透了你,你来到赛文的第一秒我就能闻到他的技艺,那气味来自你的灵魂......不,他在遇见你那一刻开始就在为现在做准备,你不只是他的代行者,”祂恍然大悟,“你是他的继承人。”
暮落微微欠身:“看起来您需要重新衡量我的价值了。”
酒神没有立刻回答他。“拉特兰成为了他新的土壤......哼,风暴亦不曾倾颓的城市,是他偏爱的地域。而你,”祂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崩裂的弦音,“你是伊甸园的魔鬼......小蛇,你是盐中的腐血,乐土的异端!”
“感谢您的关心,我在同袍中相当受欢迎。”暮落温声回答,“老师对您的评价果然不假,您沉溺于狂宴中已经太久,以至于失去了基本的判断。”他走向血钻,“如果您不介意,听听我看到的如何?总之夜还很长,而今夜,也许永远,您都不能杀死我了。”
他在沉默的使徒面前站定,偏过头微笑着看向掩藏在破旧长袍中的枯干躯体:“您还不能与老师公开对抗,在这片巨兽环伺的大地上您与老师都不过是孱弱的造物,此刻您杀死我,就是向老师宣战,你二人的战争会引来其他同种,祂们会像嗅到血腥气味的鲨鱼一样狩猎你们......这不是你想见到的。”
“日光的子嗣,激怒我不是正确的选择。”
“这样就会让您感到冒犯了吗?我的老师从未对此展露出半分不悦。”暮落仰起头,血钻的眼睛晦涩不明,他不喜欢这幅面具的扮相,所以他伸手取下了它,“您的使者呢?他的美丽让您自惭形秽吗?他的慈悲让你痛心疾首吗?”斐迪亚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搭在菲林的耳根,“他的背叛让您元气大伤……六年前他在您的神殿燃起的大火,他弑杀了全部您的部下,然后力竭,同样在那场大火中逝去……太可惜了,如果他再稍微年长一些,他就能活下来,何必要和您一起被困在这里?”
菲林不动声色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暮落失笑:“您瞧,在您沉溺于艺术之美时,老师一直在看着您呢。祂为这场会面准备了很久,久到我都无法向您言明......您觉得,我手里还有多少筹码?”
“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传达老师对您的问候,”暮落收回手背在腰后,“以及,如您所想,我要带走全部被您留在这个可悲循环里的人。”
酒神没有回答,祂甚至没有抬头,暮落被骤起的压力摁倒在地上,双膝与冰冷地面相撞,隐约有关节碎裂的不详脆响。
“你的老师太宠爱你,以至于你忘记了该如何和我们说话。”祂平静的声音在斐迪亚脑中回响,“我不会杀你,却有一千种办法折磨你。现在,把你的筹码放上来。”
“我匍匐在您的伟力前,不过是能被您随手捏碎的人偶。”暮落的语气依然柔和,似乎没有受到一点痛苦的影响,“如果不是您让您的使徒们几次三番试探我,这对我来说只是一次偏远小镇的旅行。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您是老师的同源,比起与您自相残杀,老师更希望与您交好。”
“血钻让您元气大伤,所以您才不得不蜗居在这个小角落,靠吸收人类的悲痛疗伤。”暮落解开繁复的衬衫领口,那条项链被他托在掌心,一呼一吸间散发莹润的微光,“这是来自老师的礼物,由祂的源头酿造而成的酒浆,对于不洁之物是克星,对于您来说却是灵药。”他依然跪着,将项链举过头顶,“这是来自日神的友谊之证。”

酒神接过了它,吊坠中粼粼的透明液体在祂手中缓缓变化,停驻在浓稠的猩红。祂颔首:“你的老师的诚意让我满意,我可以满足你与我立的约,但你必须选择。你要带走哪一个?白英花,还是血钻?”
暮落抬头看他:“我与您的约定是要带走每一个被您留在这个循环里的人。”
“没错,小蛇。”古老的存在怪笑起来,“但白英花与血钻已经不在这个循环中,他们对你产生了可悲的恻隐之心,这让他们破灭了与我立的约,他们已经不属于这个循环......第一缕日光照射在赛文的土地上,他们会和这个神殿一起灰飞烟灭。”
“你弱得可笑,小蛇。”祂凑近了暮落,腐败的丰腴酒气从破烂长袍直扑暮落面门,“这不是件坏事,你的弱小与狂妄取悦了我......正如你所说,我不会杀你,因为我不会与你的老师为敌,而且,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我要给你一个愿望,沉渊,‘莎乐美’,我给你一个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实现的愿望。现在选择,小公主,你要带走谁?你要带走白英花,还是血钻?”
“你要救哪一个?”

暮落僵住了。
血钻站在他身边,比木偶还要沉默,好像在这一场戏中他只是不小心站得太近了的观众。暮落仰起头,血钻的眼睛如同无机质的宝石,清亮得恐怖。
这本该是个没什么好犹豫的问题,理性告诉他他该带走白英花,毕竟她指导了他,从头到尾都在对他释放善意,哪怕背负着被困死在这里的命运也依然给了他指引,他该回报那个赠礼,将自己从这个循环中脱离出来,何况血钻身为剧团长仅存的使徒,祂不会愚蠢到因为一个可以被上位存在随意抹灭的誓言杀死精心培养的代行者。
他却说不出那三个字。

“带走海伦。”有人歌唱一般对他说。
暮落猛地看向血钻,菲林的脸浸没在阴影里,看不出张口的痕迹。他又瞥向酒神,对方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
“带走海伦,带走白英花。”有人急迫地在他耳边说,“暮落,带走她,让她安息,还清她给你的赠礼。你必须带走她,不抹除她留在你灵魂里的印记,酒神会一直找到你。现在张嘴。”
暮落下意识地服从,他的声带没有震动,口舌中流淌出的却的确是他的声音,这声音说:“白英花。”

“赫利俄斯从不说谎,他甚至不屑拐弯抹角。你在大地上学会了人类的劣性,小蛇。”酒神被他惊惶地神色取悦,“你想带走血钻......但你已经说出口,我与你已经立约,我会让你带走刀舞,影子和白英花。”梦境因为这句话震颤,祂在这无边的裂隙中狂笑:“小蛇——阳光追寻你的步伐到来的那一瞬间他会灰飞烟灭,而你会亲眼见证!”
祂的身影消失,但伴随着祂的离去,梦境重归稳定。暮落垂首跪在舞台上,血钻蹲下身小心地调整了他的坐姿,让他的双腿伸直。“你的膝盖碎了,”他小声说,指尖在伤处摩挲,“这里是你和我的梦境,你不会痛,它也不会影响你的行动,梦境的伤害不会带到现实,但灵魂的损伤我无能为力,清醒的现实我无法影响。”
暮落没有回应他。两人在静谧中坐了很久,斐迪亚才慢慢开口:“刚才......是您模仿了我的声音吗?”
“你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你偏离了,”血钻说,“你不应该犹豫。”
“您是我见过头一份的铁石心肠。”暮落稍稍提高了声音,“您也不应该将您的存在弃如敝履!”
“你懂得权衡利弊。”血钻平静地回答:“我听得见你在想什么,白英花从不做没有报酬的事,你也知道那个所谓的赠礼是你与她立的约,虽然不致命,却也成为了一个印记。你应该洗去这个印记,你为什么要犹豫?”
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没错的样子。暮落气得想笑,眼睛不自觉地酸涩起来,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什么话,半晌将头转向另一边。
为时已晚,万事皆迟,他什么都做不了。对他来说这也的确是最佳方案,但——
即便清楚酒神的天性,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他能再谦卑一点,再无害一点,也许这个选择根本就不会存在。

血钻轻轻叹气,“莎乐美,”他说,“为我起舞吧,我命令你为我起舞。”
暮落猛地转过头:“您——”
“为我跳一支舞吧,莎乐美。”血钻说,“为我跳一支舞,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斐迪亚抽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在乍然亮起的舞台灯光下熠熠生辉,艳丽得仿佛能融化理性,他的声音颤抖,不因恐惧而是兴奋,“您是说......任何东西?”
“如你所愿。”国王颔首:“你有我的承诺,我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您已经发了誓,一个位高权重者的誓言,”公主在他的目光下低伏,“——一个王的誓言。我会为您跳舞,我会完成这个约定。”
舞者轻盈地起身,梦境化为他的养料,塑造支撑起他的双腿。这支舞对他来说实在源远流长,过早地与他的灵魂捆在一起。“沉渊”是老师的赐福,让他从梦中清醒;“暮落”象征他从灾殃中逃离,成为了他的理性;而“莎乐美”?那是洪水对他的天赐,是填补起他残缺灵魂的一部分。他本能地被这个名字吸引,被艺术之美吸引,沉溺在无底的堕落之美中。出众的天赋让他能在重获新生的第三个月就用虚弱的躯壳复原了七重纱舞,他跳起这支舞仿佛能进入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是中心,他在巨兽的掌心旋转,大群的狂乱吼叫与无休无止的铃鼓是他的伴奏......这又何尝不是一场献祭?他是自己的祭司又是自己的祭品,他献上知性,换取艺术的祝福,换取灵魂的完满,换取美的垂青。他的舞蹈带有力量,这力量通过仪式又丰沛他的灵魂,带领他走向彼端,他一次次让癫狂的公主降在自己身上,直到填满天性中与温驯相对的空缺。这支舞成了他的一部分,在每一个他因迫近的命运而颤抖的夜晚,从灵魂里流淌出的铃鼓声围绕着他,牵引他的肢体,直到他筋疲力竭地躺在地上陷入沉眠。

他第一次跳起这支舞时年纪太小,尚不能抵御美的诱惑,几乎无法从疯狂中清醒过来。赫利俄斯宠爱他,看重他,便赐予他日光的理性,让他能从恐怖的舞蹈中脱离出来。这清醒在梦中想必想必不能发挥作用。他就像每一次跳这支舞时一样狂乱地旋转,在晕眩中舞蹈,发间的饰片叮琅作响,无声无尽的舞乐支配了他的躯壳,公主在得到他要求的东西前不会停下,这支舞不会停下,这场梦境不会终结。
他是暮落,还是沉渊,还是天真残忍的莎乐美?
他要的是什么?火焰一样夺目,寒冰一样剔透的宝石,皇后的金冠,流淌着奶与蜜的迦南地,还是所爱之人的头颅?
还是——

“莎乐美,你的舞蹈结束了。”希律王问他,“你要什么?”
几乎是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舞者停了下来,脱力的肢体支撑不起沉重的灵魂,他不得不伏倒在此境之王的膝上。他费力伸出的手被血钻接住,沉渊的目光落在菲林苍白的脖颈,他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我要,”他喉音嘶哑,方才舞蹈中的狂歌夺走了原本清澈的音色,“我要......你。”
“你要我的头吗?”王宽和地问他,“我会给你一个银盘,盛放我的头颅,你可以亲吻它的嘴唇,就像亲吻一颗果实。”
“......不。”暮落注视着菲林的眼睛,“我不会吻你的嘴唇,也不要你的头颅。我要吻吻你的脸,然后放你自由。”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国王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掌冰冷,让暮落不自觉地打颤,“等你在现实中醒来,你会得到你的奖赏。”
眼皮越来越沉,仅存的知觉从肢体中缓慢抽离,暮落努力对抗更深梦境的重力:“请给我指引......”他艰难地开口说话,“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朦胧中血钻似乎在叹气,暮落已经快要抓不住理智的浮木,他绝望地以为这个狡猾的菲林要把时间浪费在叹气上时,他听见血钻在说话。
“......卢西恩,我的名字。”
“找到我,▇▇▇。”

 

Day 8
暮落衣着整齐地在摇椅上惊醒,动作太大,差点掀翻这把昂贵的椅子。小桌上的茶水已经冰冷,隐约能看见灰尘浸入水面,窗外隐约有薄薄的晨光。他想站起来,但梦中狂舞的后遗症似乎跟着来到了现实中的身体,他只觉得两腿无力,双膝痛不可当,顺利地把自己砸在地板上。幸好这一摔让他从梦境残存的知感中脱离,下一刻他就稳稳地站在地毯上了。
他回想起梦里卢西恩的话,他要在日光到来这座小镇之前找到他,日神的偏爱让他也许能勉强拖延一下,时间已经不算充裕,更何况他脑子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指引?他又从何找到指引?他在朽烂的木柜中乱翻,房间里维持着他入睡前的陈设,只是在以惊人的速度腐朽,也许很快这座洋馆就会化为一地灰烬。酒神已经抛弃这片恶土,祂的三个使徒被解放,洋馆里受害人们的灵魂捏成的侍者也统统离开,没有人能指引他。
他的脖颈空空荡荡,相当不习惯,这让他烦躁地扭了扭脖子,也恰巧是这个动作,让他与门外一双荧蓝的猫眼对上了。皮毛漆黑的菲林兽亲踏着优雅的步伐走近了他,暮落注意到它显眼的双尾,以及脖子上系着的红色蝴蝶结。
多有意思,他忍不住笑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满了他的眼眶,没有人能给他指引,这当中自然不包括一位优雅美丽的兽亲。
“请带我找到他吧。”他蹲下身与黑猫对话,蓝眼睛对着紫眼睛,“请带我去卢西恩身边,他答应了我,我要放他自由。”

他跟随黑猫回到了第一日下榻的房间,这个谜题简单得一如既往,但这次他却没能靠自己解出来。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让从不接触歌乐的他得到灵魂上的指引,在那个多雨的下午唱出神妙的旋律?只有在最天赋的歌者身边。黑猫在地毯上踩来踩去,暮落听见房屋夹层里机关的咔哒作响,墙壁在他面前缓缓分开,露出藏身其中的透明棺椁。他找到他了。
黑猫在他脚边喵喵两声示意它的责任已经尽完,暮落向它微微屈膝,目送它走进门外的阴影里。

暮落把卢西恩从棺椁里抱出来,哪怕死去经年,他的身体依然栩栩如生,唯一与这躯壳格格不入的苍白嘴唇也不曾破坏一点点美,反而中和了这张面容的魔性妖异,让他侵略性的美貌变得温和起来。这是多美丽的一具躯壳,甚至美都不能作为它的修饰,因为他便是美的化身。死亡在这无穷之美的面前也失去了抹杀一切的伟力,时光跟随它一并俯首称臣。流淌的命运长河在这个棺椁中静止了,诺恩亦被这幅美貌捕获,她们悲怆哀叹,采来繁花围绕在他身边,让他在永恒的长梦中嗅着花香好眠。
但再华美的装饰也改变不了这是个囚笼的现实。
太阳已经升起,日光一寸寸俯瞰过大地,盘桓赛文郡许久的灾殃离开了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祂留下的遗产不会平息。已经有被艺术感染的镇民被日光清洗,它们的哀嚎穿过空旷的街道远远钻进暮落的耳朵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再犹豫。
“梦境的土壤也是我主的国,祂的眼睛慈悲地注视着我们。”他低声念诵,“在祂的目光下您与我立了约,您已经应允了我,现在是我得到我的奖赏的时候......我不要灵性的珍宠,我不要稀世的珠宝,我不要圣堂的帷幔,我不要俗世的权利。”
亡者的肌肤冰冷柔软,仿佛只差一滴热血的润泽就能让他苏生,暮落捧起卢西恩的脸,目光在那双苍白的唇上描摹。“我要您......”他低低念诵台词,“现在,我要亲吻您了。”
他俯首,将一个亲吻落在亡者的眉心,他尝到清苦的气味,原来甜美的花香只是伪装,死亡的不甘最终让它的利爪在这完美的尸体上留下无法磨灭的气息。
“我吻了您的脸。”他说,“我完成了我的约定,我获得了我的奖赏,现在轮到您来履行约定——您自由了。”

萦绕在沉重躯壳上的诅咒在日光审判下破碎,严酷的死亡终于在多少年后执行了它公正的善行;它依然无法染指这美丽的尸体,但终于能将天赐之美收回。死温柔地拥抱了卢西恩,他的身体在日光与祂的子嗣注目下缓缓变轻变薄——他在变成灰烬,溶入天光,化为自由无拘的风。
他美丽的面容是最后风化的,仿佛一个蹩脚的安慰;而在他完全消失后,水晶棺椁中的鲜花失去了歌颂的主人,一并凋零;最后的最后,在灰烬中只剩下一个破旧的木偶。
它,他,被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不见天日,时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所以他拒绝了它,拒绝了惺惺作态的流逝尘沙。暮落将它从灰烬里捧出来,那片灰烬尚存余温,在他的指尖烙下印记。他无暇顾及这预兆,木偶五官的痕迹让他感觉熟悉,但它太破旧,他认不出这是否是谁的偶像。
他来晚了。

“您看见我了吗?”他轻轻发问。
木偶千疮百孔的身体在他面前崩裂,猩红如血的宝石藏在它中空的胸腔。他得到了珍贵的宝石,他得到了木偶的心。
“那么,作为一个交换,您也获得我的心了。”暮落取下戒指放置在木偶空荡的胸腔,“您得到了我,我也得到了您……这是一个新的约定。”
他撩起一小束头发,珍贵的宝石被他熟练地用银紫长发束起。感谢他的同袍,那些快乐的萨科塔擅长从各种艰难处境中创造出可以玩的东西,比如被罚站的时候玩自己的头发。暮落的头发曾经是他们钟爱的丝帛,拜他们所赐,在不停拆除发辫的同时他也学会了编织的技艺。
木偶的心沉沉地坠在他耳边,灰烬干涩的触感停驻在指尖,正午阳光大盛,这片死地上除了他以外不再有任何一个活物。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暮落走出阴影覆盖的洋馆,死去的土壤无法再拉扯白银滚轮,银器不会尖叫着灼伤不洁残存的躯壳,这让他的行李比来时轻捷许多。
“以灰烬为证,这是一个新的约定。”他低声说,“您的心……交换了我的心。我会找到您,我会归还您的心,您也会将我的心归还给我……这是一个新的约定,我会找到您。”
双尾黑猫从洋馆的废墟中优雅地走出,在斐迪亚脚边磨蹭了一下。暮落蹲下身,他伸出双手,询问无拘的兽亲是否要加入这场漫长的旅途,黑猫跳进他怀里,用行为给了他答案。

咕噜,咕噜。行李箱和石子摩擦的声音,乐土的游子离开秽壌,他带来阳光与理性,带走十三个不洁的灵魂,再放归一个灵魂自由,放还一片土壤安息。他是乐园的信使,他是乐园的异类,他走上下一段旅途。

他已经开始习惯右侧头皮传来陌生的沉坠感。

 

END
/TBC

Notes:

再次:整个剧本都是我的一个梦,梦是没有逻辑的……看个乐子就好
因为这次的freetalk太长了所以干脆再开一个页面,这次的ft也没什么想说的,主要写的太久了快四个礼拜我已经燃尽了,就把写的时候的一些念头和设定放这儿好了,总之我们下篇再见

 

FT·背景设定
*题目是抄的模组,实际上就是爱手艺的诗Psychopompos中的“I am He who mounts from blow.”中“he from blow”的发语翻译,选这个也有一点是小猫小蛇高卢人的猜测
*时间定在秋天,是我个人的一点理解,我个人觉得小猫小蛇适合秋冬和下午,春夏太有生命力,会压垮他们;早晨太亮,夜晚太黑,下午茶时间的余裕最好
*赛文镇捏的赛文河谷,既然克了那就一克到底
*故事的地点依然发生在泰拉大陆,不过英国确实有赛文河,就当维多利亚也有好了
*已经变成纯纯跑团文了,1920s的泰拉和调查员暮落
*调查员暮落和战神沉渊是一个人,有问题吗,没有问题啊,你们要找的是鲁迅和我周树人有什么关系.jpg
*以及最明显的题目,自深深处是王尔德的作品,王尔德又首次引入了“莎乐美对约翰爱而不得”的剧本,so——不过还有一个理由容本对称癌先卖个关子等下篇出来再说

 

一些玩的梗,以及完全不算考据的考据,以及玩的梗
*房主人是酒神,三位租客分别是刀舞(和她的刀),白英花,影子
*“酒神”与“日神”源于尼采的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两者相碰才创造出希腊悲剧。这里综合下来的设定是“酒神”与“日神”是互相敌对的神/长生种,“日神”的势力扎根于拉特兰,收养了暮落作为祂的代行者;“酒神”的代行者自然是血钻
*这里的日神用了赫利俄斯的神名而非阿波罗,赫利俄斯是希腊的提坦神,后来才与阿波罗(希腊的奥林波斯神)融合,选择赫利俄斯是为了和酒神(狄奥尼索斯)押韵(烂梗,同一个字要扣钱的)
*第二夜的那对情人是刀舞和她的刀(刀)
*“白英花”海伦捏的特洛伊战争的海伦,感觉蛮贴切,就保留了
*“白英花”也捏了肿胀之女(一直用扇子遮住嘴)既然克了那就一克到底
*所以没有用扇子遮着嘴的不是白英花哦^^警惕同事女装冒名顶替
*暮落是斐迪亚,在这条if线提前被拉特兰来的人(日神同志)收养走,所以字面意思的是“乐园里的蛇”
*蜡烛从水底升起,蜡像,舞台什么的大家应该都不陌生,POTO电影就这么演的
*沉渊走那条道捏了伊什塔尔下冥界时被冥府女主人埃雷什基加勒用七道门逐渐剥去了身为天之女主人的全部武装,走过第七道门时她已经变成凡人,立刻被埃雷什基加勒杀死,当然这里血钻没打算杀他
*永不停止的,跳到脚流血的舞蹈捏了安徒生童话的红鞋,最后那个小姑娘把脚砍了才停下舞蹈,啊当然了血钻不会让暮落跳成这样
*血钻拖着不杀暮落有捏一千零一夜,山鲁佐德给国王讲故事,每夜一个,免遭杀身之祸;暮落解开血钻给他的迷题,捏的很不明显
关于阿普洛迪,翻暮落英文wiki的时候在internal name一列代码里有aprot这个词,借来用用,不过没找到阿普罗特相关的什么东西,只找到了阿普洛迪。这位女神是宙斯的女儿,她的出生带来了美,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但她嫁给了火神哈派思特,居住在阴暗的地底。战神阿瑞斯与太阳神阿波罗在她嫁人后依然追求她,而女神选择了阿瑞斯作为情人。哈派思特后来撞破了两人的恋情,愤怒地拆散了两人,阿普洛迪感到愧疚,于是她离开了阿瑞斯,在塞普洛斯生下了厄洛斯(即罗马神话的丘比特)。因为女神所到之处都带来爱与美,激怒了河神,被他追杀。阿普洛迪与厄洛斯跳入水中,为了防止失散用女神的腰带捆住了两人,化为鱼逃生,移入天空就成为了双鱼座。(所以说更不能用阿波罗了老师追学生像个什么样)(不要再讲了)
*血钻把昏古七的暮落抱回去也是熟悉的魅影把克里斯汀送回去的剧情
*美划了线是蛇在拒绝猫自带的精神污染,奈亚猫
*暮落越睡越多有一点原因是饭里边有药,也有原因是想见血钻,啊当然后来就没这个机会了
*选择了“七天”走完剧情,第八天挖出“血钻”的棺材的设定是因为七在基督教中象征完满,而第八日则是新的开始
*暮落选择带走白英花的棺材是对于那句透题的回礼,当然也和前文酒神与暮落的对话“要一个愿望”照应
*血钻不愿意让暮落把那个要求用在自己身上,也有他靠自己的能力反抗酒神的指令(酒神pua功力不够遭到反杀值得庆贺)
*暮落之后会被拉特兰派遣到罗德岛合作,并且跟随罗德岛进入维多利亚开展救国运动(。)然后在第十二章遇到卢西恩伯爵,没有be放心
*沉渊给白英花跳的是拉特兰教他的ave maria芭蕾(BV1ux411g7dK)给傀影跳的第一支舞是蛇舞(BV1fo4y1D7Wz),第二支才是七重纱舞(BV1LZ4y1Q753)
这里贴的是万王之王七重纱舞的片段,丽塔演绎的莎乐美很美但是,她的扮相,不如万王里莎乐美那么贴我心中的形象,当然人各有喜好
*最后一节有很多“立约”,主要我读阿门的故事的时候这帮人见天的立约,给当时涉世未深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有立约就写不来神神叨叨的宗教氛围了是吧)
*最后说给可能觉得日神是好人的人听:日神是要换壳子的
*最最后再叠一次甲:整个剧本都是一个梦,梦是没逻辑的,如有雷同,那我们幻梦境见吧

不说了水杀沉了我去哭一会儿,我就知道周年的双黄是尽头

这里本来该有个图片的但是贴不上来,想看的话就去lof 一曲镇命,就是一点写的时候的迷思

and极境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