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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逃跑的时候,我才真的是我自己。我仅有的那些美好的回忆都跟逃跑或者离家出走连在一起。”
——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青春咖啡馆》
熟悉的街道漫长得仿若要跨越地平线那样了无边际,给人一种好像只要沿街一直走下去,就可以逃离眼前令人生厌的现实,不借助任何外力穿梭到异世界的错觉。但海东大树心里却是清楚的,那尽头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他此行随意定下的目的地,他脑海中一个普通的记忆碎片。而这个世界中可用于满足如此庸俗愿望的器具仅存在于那座挂着照相馆招牌的废墟建筑里,由一个名为门矢士的男人出于某种娱乐的目的使用着,或许又不尽然。
他在快到达转弯口时刻意放缓了脚步,本能地把手伸进自己偏长外套的口袋里,一个裹在橡胶细线中的随身听依旧安稳地躺在底部,让他下意识地奔跑起来,直到那块锈迹斑斑的通学路标识出现在眼前时才因为踉跄被迫停下。他狼狈地喘着气,抬起头时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正向咖啡馆的深处钻去,而黄昏时分的落日余晖如同液体一样适时地顺着招牌上面凹凸不平的字体淌落在门外的地毯上,像是在欢迎一位已经阔别此地多年的客人。
他认出了那人是门矢士,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便打算在完成此行的正事后顺便告诉对方一些发生在过去里被他所隐瞒的琐事,想以此挖掘出门矢士被现实打击到的有趣表情。海东大树为自己短暂的假想感到愉悦,但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于他而言实在是过于不顺人意了。他在按下门把手的那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尚未组织好合适的措辞来避免同门矢士碰面可能会引发的冲突,但为时已晚。他被肌肉记忆牵引着落座在门矢士的对面,意料之内的收获了对方投来的厌恶眼神,不加掩饰的火药味弥散在他们周围,让刚被门矢士叫在一旁等待的服务员尴尬得有些进退两难。
海东大树对这位年轻的服务员没什么印象,大概是他们都离开这个世界后的几个月里才招来的,属于他记忆里无关紧要的范畴。印象中这家咖啡馆里经常播放的爵士乐在今天被换成了古典音乐,所幸门矢士依然像以往那样选择了最里面的座位,让他们还不至于吸引到其他客人的注意力。但门矢士并没有他这方面多余的顾虑,他几乎快把海东大树身上盯出个窟窿来了,这让他心里产生一种异样的感受,不多时便发觉自己攥着物品的手心里已经冒了汗。
给他一杯拿铁。海东大树率先打破了沉默,却也未曾多解释些什么。他接着简单地扫了眼桌面,向战战兢兢的服务员补充说,多加点糖,然后再给我一杯美式就好,冰的,全都记在我的账上。他偷偷去看门矢士的反应,看到对方的脸色因为他这番主动付账的行为而有缓和。
你还记得吧,这家店没有备奶糖的习惯。海东大树的视线瞥向窗外,自顾自地说。所以擅自替你决定加糖了,我一直以为你喜欢这个,要是你不喜欢的话也无所谓,倒了就是,算我请你的……他费劲地试图理清思绪,声音像卡在喉咙里:我说,士,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他听见门矢士的拍立得对着店内某个角落响了一下,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门矢士没有看他,位于他们斜后方的空调孜孜不倦地将冷气灌进他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里,被吹起的衣物下隐约可见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上面刻着几道不明显的痕迹。而那张尚未浮现出图像的照片,门矢士把它对准了从屋外渗进来的一缕光线,然后,那立刻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胶片直挺挺地划过海东大树的耳侧,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垃圾桶里结束了它短暂却饱受折磨的一生。
咖啡被端上来的时候,门矢士正忙着从书架最上面抽出一本落了灰的小说。他取下后打开,里面还夹着由一枝枯槁的玫瑰充当的书签,出自15岁的海东大树的手笔。但门矢士似乎对此没什么印象,他用手指蹭去了粘在书本外皮上的灰尘,脆弱且干瘪的玫瑰花瓣随着他的动作化作了齑粉。
海东大树猜不出封面上那由一串熟悉的外文字母组成的书名,暗红色的油墨压在门矢士苍白的指节下,印入他眼中时就像弹痕在对方胸口处晕开的一层血污。我在不久前刚给了他一枪,海东大树想起来,把手边的冰咖啡灌进胃袋里,苦涩到无味的液体悉数砸在那些被先吞入其中的冰块上面,持续地消磨着他的生命。可我是真的想让他死,他喉咙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勉强将腹部抵住低矮的桌板来缓解疼痛。门矢士听到动静后吝啬地给了他一个同五年前给予某个濒死之人一样的眼神,算不上关切,却也不冰冷,平静地仿若注视着一头垂死挣扎的困兽。海东大树艰难地从周围多声道的杂音中分辨出自己的声音来,他说,士,你还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你约夏海来这家店里喝咖啡。
我知道你上次在照相馆是想和我说她的事情,他在心里默默补上半句,没说出声,所以门矢士仍然在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想,可这是发生在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时间久到让那个五年前还徘徊在迷惘间的人已经成了不知道躺在哪条铁轨下的亡魂——她把骨灰和毕业前没交给你的那封情书一并带进坟墓里去了。
他打算说下去,但不知道是谁的手机铃忽然响了起来。海东大树看过去,那是一段只有两三秒的钢琴曲,却给他一种与五年前相似的冲动,让他得以搭乘着有轨电车从城市间一片五光十色的腐败中逃离,然后无意识地扎进那间记忆里破败的琴房。在他推门而入的刹那,周围有关现实的一切都褪色成无数苍白的剪影,但门矢士还坐在那里,阳光沿着拖长的窗帘撒在钢琴的黑白键上。15岁的海东大树听见了琴声,便凑得离那个假想中的影子更近了,他静静地等候在一旁,认出了那是死去的母亲过去经常弹奏的《甜蜜的家》。
直到一曲终了,门矢士才站起身,露出他被鲜红色浸透的校服外套。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家人,想起他不久前刚结束的一场失败的庭审,呼吸间有血腥味挥之不去。而光夏海就在这时候从钢琴下面钻出来,像一个幸存于白日的幽灵,看见他,便毫无征兆地哭泣起来。玻璃碎如同细沙般从指缝滑落至她的脚边,把血迹蹭得到处都是,却没人提议要去医务室或是医院。所以光夏海只是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颤抖,哭到自己变得精神恍惚,眼泪几乎流干,剧烈的咳嗽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明明差一点就要死掉了,门矢士说,朝着海东大树的方向走过去,把手伸到他的领子下面摸索。我在帮她自杀,门矢士漫不经心地向他解释,扯下了他那条为了频繁奔波在城市中而洗得有些发白的领带,用它在光夏海止不住血的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上了一个蝴蝶结。柔和的光线在她泛红的眼中游走,最终化作一道窄门将她与正常人隔离进两个不同的世界。门矢士取下架子上的那几张“琴谱”,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想再说些什么,但她只感受到了秘密被暴露在阳光下的耻辱,想要立刻消失在原地。她甚至没有多费时间去为自己整理仪表,捡起了自己的手提包就向屋外的迷雾中跑去,在他们的眼前从那道黑暗之门穿过,没有再回来。
我其实不想要她死的。门矢士把手里散乱的病例单揉成纸团,扔到挂着蛛网的角落里。结果你就出现了。他随意地把校服上的血迹蹭到了海东大树的脸上,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你究竟是我愿望的化身还是我的前世?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说……门矢士在先前解开领带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那是因为我不会活成你这种人,把领带系得像狗绳一样。他对着第一次见的陌生人说着恶劣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这让海东大树觉得十分恼火,但又不好当场发作。
所以要试着转世成为我这样的人吗?门矢士用认真的语气问着他莫名其妙的问题。
海东大树就这样记住了门矢士,一个仅存在于校园怪谈和各科老师手里的花名册上的名字。他不常待在教室里,大部分时间海东大树可以在琴房或是被拆了锁的废弃教室找到他。他有时候用顺来的实验器材和试剂把房间搞得爆炸,然后借此来完成他的拍摄。他少数待在教室试图融入学生群体的时间里总是充满了意外。就像有一次他从医务室里拿来的一小瓶酒精不小心在学生打闹的时候被磕碎了,易燃的液体全都撒在了光夏海写好的课题报告上,又被不知道藏在哪的好事者用打火机给点燃了。尽管尚未成长发育的火苗很快就被熄灭,但光夏海的作业仍是彻底泡了汤,这让两人本就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门矢士的逃课生涯也愈发频繁起来。
但海东大树记得门矢士在事后偷偷往光夏海的抽屉里塞了一盒水果糖当做赔礼,可等了两天过去也没能找到糖果包装的残骸,于是他便以为光夏海把它们都给扔了,也就不再送了。这期间他甚至还停下了自己热衷的摄影事业,独自躲在实验室里帮光夏海从头补上了那一份作业。
而提起光夏海,海东大树后来在假期里又见过她一次,印象里那天她在电车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像她在学校时外面挂了两个锁的储物柜,柜子里摆满了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药品。等到他下车的时候光夏海还坐在那里,人群从她的身边经过,让她不愿意多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站台。他混在熙攘的人流中走远了,也没打算去提醒她什么,因为他知道她坐过了站——就像门矢士一开始没说出口的那句“你应该换个心理医生看看”一样。
海东大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碰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而有所好转,他仅有的空闲时间都忙着清除那些深入灵魂的血腥味。他把家里大部分的家具和物品都变卖掉,只留下几件生活的必需品和一台老式收音机——总有些事情一辈子都过不去。
往后的日子里,门矢士不知道是在哪天翘课的时候发现了学校附近巷子里的一家咖啡馆,就掐准了时间在下课的时候打他电话,让他也搭上了被老师处分的风险。而真等他到了咖啡馆门口,门矢士却又一本正经地让他再翻墙回去叫光夏海来喝咖啡,说自己没有对方的手机号码,只能让他好心地多跑一趟。然后,他没留给海东大树任何反应的时间,在磨砂玻璃的背面成了一道红色的影子。
他不经意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它定格在下午的四点二十分。
门矢士用勺子敲了敲空掉的咖啡杯,又给自己点了一块草莓蛋糕。你确定要在这里继续浪费我们的时间吗?他有意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把书又翻回了夹书签的那一页。我猜有人会生气的吧?虽然我不介意你再多为我买几份单。
夏海她其实很讨厌喝咖啡。他说话,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但我回来的时候告诉你她在忙着补写被你烧掉的那份实验报告。哈,我记得你当时以为她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又跑去图书馆白忙了一个星期……
他很想继续对门矢士说些嘲讽的话,可他说不下去了,他想到那张死气沉沉的照片,脑海中再一次被五年前那些零碎的记忆填满,每一个都在自动播放着黑白的画面。
……我知道。门矢士说。窗外有枯黄的树叶飘进狭小的空间里,落叶声盖过了他的声音和咖啡馆内一成不变的音乐。
“其实我……”
入冬的时候气温降得很快,刺骨的风从城市的每一个路口处钻出来,吹散了满大街的树叶,也吹垮了他心底仅剩的那一点执着——有关家人被杀的案情就在这样的季节里落下了帷幕。他回家以后发了两天烧,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想到了蒙克的油画,觉得自己的记忆成了迷失在过往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什么也没有剩下。而房子外面的天空永远是漆黑的幕布,见不到印象里的阳光,无法面对的现实像干瘪的树皮一样整片整片地剥落下来,他短暂地想到了死亡。
你去哪了?门矢士站在那道分割梦境与现实的窄门前问他。
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下了地狱,一群精神病人在法庭上给自己这个正常人判了死刑,他病得快死了,生活已经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但他最终还是选择独自把那些苦难的根源吞进胃里,什么也没有多说,而门矢士同样没有多问,只是把一张崭新的火车票塞给他。
一起逃出去看看吗。
门矢士没用疑问句,他靠在门框上,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的相机,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我买了末班车的票,随便到哪里去都无所谓。
海东大树看了一眼票据上标注的目的地,对门矢士散漫的生活态度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他试探地说,可我记得那里最出名的是闹鬼的坟场吧。
门矢士急匆匆地把他带上了末班的电车,对此满不在乎。他说,这有什么关系,正好有空去给你挑块风水宝地埋棺材。
冬天的夜晚出乎意料的冷,但他们都没来得及为这次突然的旅行准备行李。海东大树自然是两手空空地被人拉出来,就连门矢士也只是带上了需要的钱款,他的相机和一本法语小说,毕竟,他本人对其他的东西都不是很上心。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熬了一整晚,而门矢士在凌晨的时候还犯了次胃疼,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火车车厢里了。
到了当天早晨饭点的时候,门矢士对列车上提供的沙拉很不满意,他把讨厌的蔬菜全都倒进海东大树的那份里面,然后开始隔着桌角的一个玻璃鱼缸拍照。光线折射出的倒影让周围墙壁上的装饰和人群都变得扭曲,悉数录入镜头后的画面更是有着难以言喻的怪异之感——我的世界背叛我了,门矢士这么形容他的照片。
海东大树想,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烂透了。
他们到达目的地后才发现两个人其实都不认识路,门矢士也只能被迫取消了要去坟场拍照留念的怪异计划,选择在火车站附近取景拍摄。而大概来这种地方的人多少也有些与众不同,事态的发生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门矢士支走海东大树去买饮料的时候目睹了一个女人卧轨自杀,骨头和血肉溅到月台外两三米外的地方,没及时停下的车轮持续研磨着尸体残骸。不多时,就飞来数只颜色鲜艳的蝴蝶浮在血液上兴奋地吸食——门矢士立刻拍下了这张照片。
临近傍晚时分,门矢士在火车站周边定了一间快捷酒店的房间,接着又在从前台小姐那拿钥匙的时候把海东大树推到门外去,让他待会从窗户翻进来。他瞟了眼旁边几对快要黏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不给海东大树想多说些什么的机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恶狠狠地对他说,因为我不是同性恋。
房间里的樟脑丸掩盖不住木质家具散发出的霉味,门矢士先给电视插了线,把声音开到最大,却还是隐约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黄色电影和床板晃动的声音。这让他觉得有点恶心,又把所有能发出响声的电器都插上了电,杂乱的电线从床头的一边绕到另一边。
头顶的白炽灯碍于电压而变得昏暗,海东大树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门矢士正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他带过来的那本小说。于是他便心血来潮地从窗台上摆放的花瓶里折了一枝玫瑰花夹到对方翻到的下一页里,尽管他看不懂那里面写着什么,但他还是挤到了门矢士身边一行行地看下去。
门矢士把小说封面里的一个法语单词告诉他,说那是jeunesse,是青春,是他们正在经历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他枕在门矢士的大腿上,用放空的大脑去思考单词的含义,然后他想通了,觉得自己的青春就像一座建在海边的沙堡,寄存着他那些流连于过往的美好。而它最终被一盆炽热的鲜红液体所冲垮,残骸流进了大海里,在波纹荡漾中露出一颗腐烂的心脏。
他躺在那里,突发奇想地说:士,来接吻吧。
而回应他的只有漆黑的视野和萦绕在呼吸间的油墨的气味,门矢士用未合上的书页盖住了他瞪大的眼睛,然后,他感觉到唇上传来稍纵即逝的柔软触感——门矢士当真是吻了他。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察觉到门矢士的腿部肌肉变得有些僵硬,而后他沉默了半晌,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说:士,你什么时候去死。
出乎意料地没有人回应。
他起身看过去,门矢士茶色的发丝混进他进来时随手乱插的一堆电线当中,那本写着青春的小说静静躺在他的胸口,连同那枝仍夹在他一直没有翻动的书页里由红玫瑰充当的书签——他睡得很熟,姿态安详得仿佛已经死去。海东大树没有试图去打扰他,他把小说从对方的怀里抽出来,放到了床头柜上。虽然他不清楚对方刻意留存的那几行里的内容是什么,但他猜到那一定和光夏海有关,因为那也是他青春的一部分。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有点不舍得让门矢士死了。
他们穿过检票口,在第二天的傍晚等待返程的火车,月台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微弱的橘黄色为其提供了些许生气,刺眼的灯光先行照进了站台窄小的空间里。彼时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悄然停在了门矢士相机的镜头上,产生了某种难言的诱惑让站在他身侧的海东大树移不开眼。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京极夏彦的《魍魉之匣》,意识到他们正处在可能会有魍魉出没的铁路边上,而阴暗会纵容人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他把手伸向了门矢士挂在身前的相机带子,心里涌现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将眼前的这个不再符合预期的门矢士送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当中去。你应该告诉我你昨晚看了什么小说的。海东大树最终只是抓住了门矢士的手臂,将他拽离了危险的轨道边缘。你让我连事后的解释都想不出来。
至于我心中那个有可能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他断然不可能杀你,因为他还没有杀我,而我会竭尽所能地杀死他。
别掉下去了,他说。
门矢士奇怪地看着他。
门矢士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海东大树在很久之前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更像是一种脱离人世间的选择,让他得以继续在往后苟且偷生的数年里特立独行地生活下去,而这对光夏海而言大概也是如此。她或许在某个短暂的瞬间真的喜欢过门矢士,喜欢他流于表面的虚假皮囊,把他当做日后被正常世界所抛弃时仅剩的退路。
他们三人中没有谁真的理解彼此。
门矢士在快入春的时候开始频繁地犯胃病,他不再执着于旷课,选择回到陌生的教室里去,偶尔胃疼得厉害时也只是把几个瓶子里的药颠来倒去地吃。海东大树多数时候路过那扇擦不干净的玻璃窗时看见他总在没日没夜地睡觉,便想当然地觉得他快死了,为此他还在门矢士某个尚且清醒的晚上买了啤酒,约上他和光夏海一起来庆祝这件事情,尽管女孩最终没有应邀来参加他们这种蠢透了的活动。
琴房门前的阶梯很陡,门矢士随意地坐在了中间的那层台阶上,而海东大树则刻意挑了比他高一级的地方。因经常性的失眠而略显疲惫的的门矢士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当着海东大树的面拆了一小瓶新的安眠药,把其中一半倒进自己的酒里,然后又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
你想死吗?门矢士看着他问。
想吗?海东大树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回答。他确实想过去死。但谁让他早已错过最开始的机会,也无法说服自己放弃仇恨,只能被迫苟活于世。他现在只想让这个无药可救的世界得到毁灭。
我想离开这个世界。门矢士灌了一口酒,躺倒在硌人的冰凉石阶上,在昏昏沉沉间想到了翻译版的那本小说名字里遗失的perdue,不明白为什么世间的事物都要以一种美好的姿态存在。头顶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海东大树踢倒了他那罐喝了大概四分之一的啤酒,让浑浊的液体流进了建筑缝隙的杂草丛里。
他无奈地叹气。海东,我是真的有给你相中一块墓地。
我不会去上大学了。过了一会,门矢士平静地开口,用比他提到想死的时候更自然的语气。我的父母过些日子会回来几天,到时候我就搬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学摄影。
海东大树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去劝他。他现在15岁,只想着要门矢士落得和他同样的境地,哪怕对方会成为他的转世也好。但他真的喜欢过门矢士,在去年的时候还送出了他唯一有过的一枝玫瑰——他没办法说出喜欢这种事情,15岁的时候不行,到了20岁也还是不行,因为他从来都没有体验过正常的、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活。
他把那个刚买不久的随身听递给看起来随时可能长睡不起的门矢士。他说,士,再给我弹一次琴吧,那首《甜蜜的家》。
临近毕业的时候,光夏海终于彻底厌倦了无法合群的生活,下定决心打算跟门矢士表白。那天大概是她第一次没有穿那件不合身的校服,她做了巧克力,写了情书,用化妆品遮住了自己毫无生气的脸色。可就在她准备执行计划的当天,门矢士毫无预兆地逃走了,和他在某个晚上许下的愿望一样,从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中,彻底消失了。
门矢士死了,海东大树在得知对方消失两天后这么告诉光夏海。而意料之内的,他们当中没有人为此感到悲伤。
他们把门矢士遗留在学校里东西都拿出来,再各自准备了些特别的礼物,把它们埋进了学校操场的一个隐蔽角落里充当门矢士的坟墓。海东大树把门矢士留下的那本小说送到了咖啡馆的最上层书架,又随便在街道附近的绿化带里摘了几朵野花放进他的坟墓,而光夏海则是从她的储物柜里翻出了几个装满门矢士送给她的水果糖的药瓶。不过她的生命大概也只容得下再塞入几瓶相同规格的药品了,当她的储物柜被填满的时候,她的生命也就该走到了尽头。
海东大树最后也没有去上大学。
一直到鸣泷找上他的时候,他才勉强从脑海中翻出了些有关门矢士的记忆来,想要把它们同自己在其他世界碰上的那个讨厌骑士联系起来。门矢士在这些年里似乎毫无变化,依旧保持着那样散漫的生活状态,爱好摄影,还没有因为胃病死去。他在路过的某个世界里把那个随身听送去换了几个零件,确保储存在里面的东西没有弄丢,便打算在决裂之前再与门矢士叙一次旧。
空调吹出的冷气让他有些头疼。
其实我也不喜欢喝咖啡……我不喜欢苦的东西。他清醒过来时听见门矢士这么说,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为自己15岁的预言感到可惜——他仍然没办法告诉门矢士自己曾经喜欢过他。
海东大树把口袋里那个随身听拿出来,费劲地解着缠绕在上面的耳机线。门矢士见状,十分不客气地拽着其中一头将它用力地扯出来,而勒紧的细线因此在他们的手指上留下了数圈红痕,不过没有人在意。他按下顶端的播放键,彼此间的距离受制于耳机线的长度而贴得很近。他们的呼吸撞在一起,在等待了长达数十秒的沉默之后,有钢琴声顺着随身听的接口流出来,音符汇成一首他再熟悉不过的《甜蜜的家》——在四年前他们相约自杀却都没能死成的那个晚上,由一个日后死在毕业季的影子弹奏给他的。
那么,我亲爱的门矢士,在我死后,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了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