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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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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02
Words:
8,96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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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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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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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

烂苹果 (莱妮)(莱尼)

Summary:

原发lofter,搬运存档。
另有机翻加手动修改的破烂英文版本 Rotten Apples 在下一篇文章里。
Full English version in my next post.

莱妮!莱妮!莱妮!
警告!警告!警告!
是的,我写了篇非常奇怪的东西!
ooc,私设……总之该有的都有,各种混乱!
是双双劈腿小贝,顺手绿了阿明的背德程度!

起因是因为有亲友跟我说找不到莱妮粮……
让从129话开始磕莱妮的我大惊失色。

我以前单知道这cp磕的人估计会比较少,但没想到是冷门到连tag都没有的程度……(指lofter)
明明那么多现成的互动的!
然后我就疯了,两个晚上赶出这篇胡言乱语。
再次警告,慎入!
如果一定要入,那就默认你已经放弃了揍我的权利。
就酱!

Work Text:

莱纳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是在船上。
舷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
在那看不透的黑暗深处,地鸣正在进行。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证明刚才将他从梦中唤醒的并不是幻觉。
“……请进!”他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门轻轻地开了,又很快被来人在身后关上。
船舱里没有开灯,外面的走廊上光线也很暗,并不足以让莱纳看清那个沉默访客的身形。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阿尔敏或者让,再不然就是贾碧和法尔科。
但无论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应该都不会选择就这样和他在黑暗中静静对峙。
 
“发生……什么事了吗?”莱纳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在自己蒙头大睡的时候……

他一下子感觉十分内疚,虽然他真的太累了。
 
来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我……只是想来谢谢你。”
 
是阿妮。
 
无论是对方的身份,还是她所说的话,都是莱纳未曾想到的。
 
“还有……希望好好告别。虽然才刚见面不久吧……”
 
对了,今天早些时候,她说她不想再战斗了。
毕竟雷贝利欧已经灰飞烟灭了。那里所有的人,也都不复存在了。
 
莱纳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的灯,努力睁开被晃得难受的眼睛,果然看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那样背靠着门,站在那里。 
“……请坐!”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到底该说什么才比较合适。
 
然而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被固定在书桌前——为了防止风浪的影响,船上所有的家具都是钉在地板上的——如果阿妮坐在那里,就只能背对着他。
阿妮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四下打量了一番,还是选择坐在了他的床尾。
莱纳连忙起身,在床头与她遥遥相对地坐好,局促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一幅见了鬼的表情?”阿妮问。
“不……不是……”
“说起来你昨天见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反应。”她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我就那么可怕吗?”
“不……我……”莱纳回想起当时的心情,除了被踢醒的错愕,更多的震惊其实来自于……“我……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们?”
“我和贝尔托特。那时候……阿尔敏骗贝尔托特说你已经被抓住,正被酷刑拷打,导致他一时冲动,让艾伦被救走了……后来吉克和我们说,智慧巨人无法被拷问,所以你肯定没事。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安抚军心的说辞而已……你要是没事,为什么不来集合?要是已经失去了自由,又没有拷问的价值,那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已经被吃掉继承了……”
 
随着破碎的言语,莱纳不知不觉又经历了一遍那段他再也不愿想起的记忆,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哽咽了起来,“对不起……我这样说,你一定听不明白吧?”
“我明白的。”阿妮的回答再次令他意外,“阿尔敏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和我说过了——不止一遍。”
“阿尔敏?”
“嗯……事实上,这四年间,他一直在和我说话……”
 
“所以,这段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莱纳终于抬起头,和阿妮四目相对,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他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问的问题。“我到现在还不清楚,在你身上,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这次轮到阿妮垂下眼眸,“我通过饮用脊髓液,获得了一点战锤巨人的能力,这你知道的吧?”
“知道……”
“然而那种能力十分有限,大部分时候只能用来做局部硬质化,略微强化身体……和真正的战锤巨人相去甚远。”
“但是这和你失踪的这四年有什么关系……”
“第一次劫夺艾伦失败之后,我的身份就已经暴露了。兵团在史托黑斯区布置了几百人伏击我……我虽然一开始侥幸逃脱了,但最终还是被艾伦和三笠夹击,没能越过城墙。在命悬一线之际,战锤之力爆发了——那是一种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能力。我把自己包裹在一块巨大的水晶里——一种比铠甲巨人的硬质化更硬的水晶。结果墙内人拿我毫无办法,只能把整块水晶安置在地下室。但相应地,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从水晶中脱身,甚至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就只能那样浑浑噩噩,半梦半醒地在黑暗中度过了四年。”
“那一定……很孤独吧?”事实上,莱纳本来想用的形容词是“可怕”,但又怕阿妮感觉被轻视了。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阿妮一直就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哪怕真的害怕,也绝不会表露出来,更不会承认。
 
——————————————
 
在战士候补生的规模不是几个人,而是还有几十人之众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关注阿妮了。
 
那是八岁,还是九岁的时候?算了,不重要。
 
总之,起因是偷听到的一次马莱军官之间的对话。
 
“不是只要艾尔迪亚人吗?”碰巧路过一扇敞开的办公室窗户时,一个尖刻的声音传到莱纳的耳朵里,“怎么还有马莱混血?这也行?”

少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已经努力熬过了两三年的艰苦训练,虽然成绩只能说差强人意,但至少暂时还没有失去候选资格——这让他的妈妈在这几年间可以扬眉吐气地过日子,并对未来进行着各种实际或者不切实际的规划。 
如果是因为技不如人被淘汰,莱纳也无话可说。但如果只是因为血统问题……他没法想象要如何将这一消息告知妈妈——她一定会认为自己是在找借口,还特意找了一个最令她难堪的借口……而一旦她最终接受了现实……不,她永远不会真正接受现实的,只会交替着怨天尤人和歇斯底里……距离自己成年自立还有将近十年,莱纳非常害怕今后如此漫长的岁月都要在那样的氛围中度过。
不要淘汰我!他很想大声对那连脸都看不到的军官喊。我会努力做得比别人都好的!
 
“还不只一个?”随着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刚才那个军官继续抱怨,“下次他们是不是要直接招马莱人来做候补生了?”
 
不只……一个?这训练营里,除我之外,还有别的马莱混血吗?
 
“啊,因为有巨人学者认为,也许血统也并不是越纯越好的……总之各种特性的孩子都值得尝试一下。”另一个军官试图解释,“事实上,就表现而言,那个叫阿妮·莱恩哈特的女孩着实可圈可点……”
 
阿妮·莱恩哈特……也是马莱混血吗?这莱纳还是第一次听说。
 
训练营里,阿妮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她个子很小,据说年龄也小,但在格斗课上却可以毫无困难地摆平体重是她两倍的男生。
她不像一般女生,一下课就叽叽喳喳地聚集在一起说个没完——曾有一个女生告诉莱纳,阿妮的兴趣很恶心,是踩虫子,所以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当然,她更不会和男生一起玩,所以永远一个人独来独往——而她看起来对此毫不介意。
 
“就算成绩好,和巨人的契合度不够也不行啊!”第一个军官并没有被说服。
“要是真的发生那种情况,立刻换人继承就可以了——反正候补生多的是。”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看待我们的。莱纳想。
 
就算拼尽全力才最终获得了继承巨人的资格,只要被发现表现不佳——甚至只是因为自己所无法掌控的因素而表现不佳——也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
当然,这样的替换并非毫无代价——代价就是我们的命。
虽然大概没有人会在意艾尔迪亚残次品的命吧。
 
莱纳有些生气,但更多还是悲伤。
为他自己,也为阿妮。
 
混血是卑贱的。
这一点他在有限的人生里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了。
那一半的血统当然不足以让他们被承认为马莱人;哪怕在艾尔迪亚人这边,或明或暗的冷眼也从未断绝过——私生子本就被默认为软弱的化身,因为他们的出生不是因由责任,而是欲望;而马莱人与艾尔迪亚人的私生子就更是把“愚蠢”二字写在了脸上——为什么会有女人傻到以为给马莱人生了孩子,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样无知又贪婪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又能有多少出息呢?
 
莱纳决定不对任何人透露阿妮的混血身份,哪怕是对他最好的朋友。
他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也没法为那个自己单方面与之同病相怜的古怪女孩做太多事,但他至少不应该再给她制造更多的烦恼。
 
——————————————
 
“嗯,很孤独,孤独到快疯了。”阿妮的回答将莱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感觉自己就要忘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莱纳不知道说什么好。被煎熬了四年的,不止他自己而已。
 
“幸好还有两个人时不时来和我说话。一个是我在宪兵队的室友希琪。她总是来和我念叨她和各种男人在一起的糟糕经历——我猜大概是没有别的人要听她那些疯话吧。而另一个,就是阿尔敏。”
 
“他……都和你说些什么?”
 
“什么都说。艾伦被你们抢走,又被调查兵团抢回来了;在玛利亚之墙遇到一个强大的野兽一样的巨人,和一个奇怪的四脚着地的巨人;你被俘虏了,又被救走了;贝尔托特死了,被他继承了;调查兵团只剩下九个人了;艾伦越来越奇怪了;他在超大型巨人的记忆里看到了可疑的事;他们突袭了雷贝利欧,萨莎死了,而他自己则炸平了军港和城市……我想,他亲身经历了立场的转换,一定受到了很大触动,却又没法找到值得信赖的人来讨论这种复杂的情绪,于是只好来和一块不会说话的水晶倾诉。”
 
“又或者,他喜欢你。”话刚出口,莱纳就后悔了。他发现自己心烦意乱,没过脑子,就让自己最直觉的感受脱口而出。
 
阿妮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又开了口:“我想,是吧。刚才傍晚的时候,他,算是对我表白了……吧!”

“那……很好啊!”莱纳更烦躁了,他不知道阿妮为什么要来和自己说这些。“阿尔敏……是个不错的人。聪明,冷静,比外表看起来要更加坚强……比我之前认识他的时候,也成熟得多了。”
 
“不,那不好!”阿妮用力摇了摇头,看起来烦躁的程度比莱纳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什么?”
“他……他的心还很干净。”阿妮的声音里满是纠结,“虽然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痛苦,觉得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实际上,比起我来,他还是一个好得太多的人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

没有人能比你好得太多。莱纳很想这样告诉她。 
因为你就是最好的了!
 
——————————————
 
同为马莱混血,阿妮真的比他自己要优秀太多了。即便仍旧不合群,但没有人可以忽视她施展格斗技时浑身所散发的光彩。
 
她一定能够成为战士的。莱纳每次想到这里,感觉都比自己被选上了还骄傲。别人能做到的事,混血的孩子也可以,还能做得比别人都好。

只要她能顺利通过最后的一关。
 
马赛尔·贾利亚德
贝尔托特·胡佛
阿妮·莱恩哈特
皮克·芬格尔
波尔克·贾利亚德
还有……
莱纳·布朗。
 
到了后期,战士候补生们的成绩排名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
可供继承的巨人一共有六个,但其中一个已经内定给了吉克·耶格尔。所以剩下的人里,理论上来说只有前五名可以成为正式的战士。
莱纳知道,自己之所以还在候选名单里,原因只有一个——万一哪个新任战士被发现表现不佳,自己就可以作为替补顶上。
 
而最可能出岔子的,就是只有一半艾尔迪亚血统的阿妮。

面对这一可能性,莱纳暗自下定了决心——他宁愿死,也不会吃掉她。 

毕竟他已经注视了她那么久。
 
当然,因此他也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也一直默默注视着她。
 
贝尔托特喜欢阿妮。
很隐蔽又很明显地喜欢。
隐蔽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现,又明显到丝毫瞒不过莱纳的眼睛。
 
这很好,莱纳想。
 
贝尔托特的成绩很好,他一定有资格成为战士,所以也有资格喜欢她。
不像他自己这个吊车尾——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和阿妮注定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如果我是你,一定早就和她说了。”有一天,他对贝尔托特说。
“说……说什么?”贝尔托特果然惊慌失措了,甚至都没问莱纳所说的那个“她”指的是谁。
“你喜欢阿妮吧?”莱纳心情复杂地说,“去告诉她啊!她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正因为这样,哪怕被拒绝了,以后相处起来也不会太尴尬吧?当然,要是她也喜欢你……”
贝尔托特的脸从耳朵一直红到鼻尖,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又好像想一笑置之。他就用那样纠结的神色盯着莱纳看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开了口:“不行的,莱纳。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贝尔托特掰着手指,“我们……是要成为战士的。”
“所以呢?”
“所以,不可以!”用力甩下这句话后,贝尔托特背起书包,快步跑走了。那是他们成为朋友后,为数不多的几次没有一起回家的情况之一。
 
直到许多年后,莱纳才终于明白了朋友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他们是要成为战士的。
他们是要去毁掉千千万万人的人生的。
所以他们没资格得到幸福。
 
——————————————
 
“他没有害死过自己的朋友……至少目前还没有;”阿妮的声音仿佛在呼应莱纳心中的所思所想,“也没有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好几年,然后再亲自动手去把那个世界毁掉;更没有从小被当做杀人工具训练,稍微长大一点又亲身经历那么多可怕的……”她抬起眼睛,哀怨地看着莱纳,“不像我,已经烂掉了。就像一个苹果,也许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已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虫子从里面啃噬了好久,彻底烂掉只是早晚的事!”
 
“不,没有这样的事……”
 
“而你,也一样。”她冰蓝色的眼睛怔怔盯着莱纳,盯得他的心狂跳不已。
 
“听着,阿妮,这不是你的错……那时,我们都还只是孩子而已。即便是后来,那也是我一意孤行……”
“而我和贝尔托特,也并未阻止你。”阿妮的眼泪就那样静静地流了下来,“我们是共犯。不只一件事……每一件事,每一桩罪,我们一直都是共犯。”

“这样说的话,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罪……许多也都是很沉重的罪……”
“你也这样想吗?”阿妮打断了他,“阿尔敏来向我倾诉的时候,我只能听着,无法给他任何回应。但在他离开之后,我却忍不住在漫长的时间里反复思考,如果我可以行动,可以说话的话,又到底要和他说什么?‘和我比起来,你的罪根本不算什么’?这样的话不只是冷血,而且大概也根本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说到底,罪与罪之间,是无法简单比较的。每个人的罪都不同,每个人又都觉得自己的罪最沉重——所以哪怕是罪人之间,也很难互相理解。”阿妮摇摇头,继续无声地哭泣,“真正可以感同身受的,大概只有共犯们——你,我,贝尔托特——我们的罪是相同的,也只有我们可以真正接受彼此吧……”
 
莱纳感觉自己完全能理解她所说的。但他真的不希望她继续这样想。
 
“对不起,之前用力地踢了你……很疼吧?”阿妮抱着膝盖,慢慢瑟缩到了床上。 
“不……不怎么疼……”毕竟早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事实上,真正让莱纳不习惯的,是阿妮居然会问他疼不疼。 
在他印象里,战士之间从来不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战士比普通人幸运,因为他们一般不会疼很久。
但也比普通人不幸,因为他们注定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疼痛。
反正再疼也不会死。真到了要死的程度,问也没有用。
 
所以,为什么要问呢?
 
“我在水晶里呆得太久了,久到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阿妮吞吞吐吐地说着,“我做了阿尔敏四年的听众,不知不觉就好像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直到看到你——身穿马莱军服的你。那一刻,我终于又清楚地想起来了:自己不可能和他们一样的,永远不可能。于是我一下子非常恨那样的自己,恨那个无法成为好人的自己,也恨那个居然妄想忘记过去,若无其事假装成好人的自己……”
 
“会那样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没必要因此而自责……”
 
“但因此忍不住拿你出气,就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了。”阿妮擦干了眼泪,认真地盯着莱纳,“要不,你也揍我一顿吧!” 
“都是战士,反正不会伤筋动骨,揍来揍去的有意思吗?”莱纳无奈地笑出了声,“何况也不是第一次被你踢了,早习惯了。”
“之前……也许确实是年纪小的缘故,不懂得控制自己的脾气……不代表那样做就是对的。”阿妮带着鼻音,闷闷地说。
 
“看来阿尔敏确实对你影响很大——好的那种影响。”莱纳把手指插进自己的短发,胡乱抓了抓,“你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带你走出地狱,走到光明的地方去……”
“那你呢?”阿妮立刻反问他,“谁来带你走到光明里去?”

“我?”莱纳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你看,我是要和他们一起去阻止艾伦的……很有可能明天以后,光明也好,黑暗也好,对我来说都不再有意义了。”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免得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但你不一样,你已经……不需要再战斗了。也许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但比我总要好些。在水晶里困了那么久,你确实也应该在最后的日子里,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虽然大概也没剩下多少可看的东西了吧!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里,莱纳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只要她活下来,就和自己活下来了没区别……不,甚至更好!“那个……而且阿尔敏毕竟是艾伦的朋友,我想他幸存的几率应该很大,而他的任期也比我们长,应该可以照顾你直到最后……”
 
阿妮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久之后,才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她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哀伤,这让莱纳不太摸得着头脑。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阿妮又问。
“还有……对了,”经她提醒,莱纳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份他在死前必须传达清楚的心意,“贝尔托特喜欢你。”

“我知道。”阿妮别开了目光。
“你……知道?”莱纳忽然感觉心虚,“从什么时候……”
“阿尔敏告诉我的。”
“他还真是……什么都说啊!”
 
“够了!”阿妮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吓得莱纳一瞬间以为自己又要挨踢了,“阿尔敏也好,贝尔托特也好……除了他们,你自己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我……”莱纳只觉得口干舌燥。
“阿尔敏确实很好,但我配不上他;贝尔托特也很好,但他已经不在了……”阿妮边说,边哭出声来,“现在在这里,又知道我真正的样子的人,只有你啊!”
 
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天白天,在港口的时候……”她逐渐泣不成声,“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么多雷枪同时朝我飞过来……然后,你就出现在我前面,帮我挡下了所有的攻击……那时候,我又以为你要死了……”
 
如果真的就那样死掉,也算是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了吧?莱纳想。
 
“然后我发现,我比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还要难过得多,害怕得多……”
 阿妮就站在那里,边说边大口喘着气,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莱纳犹豫着站了起来,思忖再三,最终还是伸出双臂,轻轻环绕住她。
 
“别死啊!”那个在战场上总是无所畏惧的女孩在他怀里边哭边说,“也不要轻描淡写地谈论这件事,好像多么理所应当一样……”
 
她一直这样娇小的吗?莱纳总觉得无法把这个哭泣的女孩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强大又自信的阿妮联系到一起。但按理说,她之前只会更小才对……
 
“别抛下我一个人……贝尔托特走了,现在你也要走……留下我一个人,要怎样承受这一切啊!”
 
这样不对,非常不对。莱纳对自己说。
 
“但是阿妮,”他深吸了一口气,“和我在一起的话,只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我们两个人,谁都得不到拯救……”
 
“为什么一定要得到什么拯救呢?”阿妮抬起头,倔强地望着他,“我们就是两个烂苹果。无论是在云端还是在泥潭里,都注定早晚要烂掉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烂在一起呢?”
 
说着,她从他怀里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脖子,逼得他把头低下,然后义无反顾地吻了他。
 
一瞬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情感全数涌上心头。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们互相拥抱着倒在床上,呼吸和唇齿都交缠在一起。
莱纳隔着衣服感受着那圆润而紧实的曲线。说真的,她真的好小。从这么小的身躯里,是怎么爆发出那么巨大的力量的?
 
“你长高了。”阿妮边说边轻轻掀起他衣服的下摆,“但好像反而比以前瘦了……马莱的伙食比岛上还差吗?”
“是……我自己的问题。”莱纳不想在这种时候多谈这个,只是顺从地配合对方把上衣脱掉。“我们……真的要……”
“要不然呢?”女孩舔舔嘴唇,“‘今天先到这里,我回去了,晚安,睡个好觉’?”
“不……我是说……”
“还是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评估一个可能明天就要死的人的健康状况的?”她开始动手解他裤子上的纽扣。
“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知道。”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马莱人教过。”
 
“马莱人……教过……?”莱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但完全不愿去仔细琢磨背后的意思。

“必要的时候要如何引诱敌人……我和皮克都学了。”阿妮的动作停了下来,抬手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男生们被带去参与那些奇怪实验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让我们闲着的。”
 
“阿妮……”这种事情虽然多少可以猜到——作为巨人之力的宿主,谁能幸免于那些可怕的经历呢?但莱纳自己都不愿对此多做回忆,更别说去设想那个一直被他仰望的女孩身上都发生过什么。
 
他只能用手轻抚她的头发——他甚至没怎么见过她披散头发的样子。真的很美。
 
她从小就这么美……
 
是啊,他们都是正在腐烂的苹果。
从一棵烂掉的树上,怎么可能结出什么好果子来?
 
当然,他们本该在烂掉之前就被吃掉的。
以各种方式被啃咬成一块块的,然后嚼烂咽下,再把果核随手扔掉。
那种情况下,谁还会在乎果子内心那些小小的虫孔呢?
 
可他们偏偏没有在最该被吃的时候被这个世界吞噬。
他们活下来了。活到那棵树和吃果子的人都不复存在的时候。
结果他们能做的只剩下腐烂而已。
毫无意义地,缓慢地,但彻底地烂掉。
 
这不是他们的错。但这种深入骨髓的沉沦,换了别人,也确实不可能会懂吧?
 
“还好,我第一个想引诱的人,是你。”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阿妮已经将她自己的上衣也脱掉了。她冲他笑了一下,没等他看清,就抱住了他,每一寸皮肤都和他紧贴在一起。
 
两团火合并成了一团,再也无法被扑灭了。
 
莱纳顺着对方的意思,一点点占据了主动,但他不想把阿妮压在身下——他总觉得会把她压坏,虽然对于巨人所有者来说,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于是他把阿妮整个抱了起来——她比想象得要重一点,但仍是不费太多力气就能抱起的程度——然后抵在了船舱的墙壁上。
 
阿妮一开始还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但当她发现不用搂太紧也不必担心摔倒后,那双手就逐渐开始不老实起来。手指沿着莱纳手臂和肩颈的肌肉线条游走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了他脸上的胡茬上,好奇地反复摩挲。
 
“对不起……”莱纳气喘吁吁地道歉,“一觉醒来,我已经变成大叔了……”
“不,这样很好……很帅。”伴随着温热的呼吸,那柔软的嘴唇顺着胡须的走向,从耳畔一点点吻到喉结,再从喉结一点点吻回了嘴巴,然后再也没有离开。
 
——————————————
 
舷窗外渐渐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欧迪哈到了!”伴随着快速但有力的敲门声,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准备一下,来帮忙拖飞机。”
简单明了地传达完命令后,他没有多做停留,沿着走廊继续去通知别的舱室的人。
 
“你要去吗?”阿妮压低声音,问正起身穿衣服的莱纳。
“当然要去……如果飞机太重,可能还需要用到铠甲巨人。”
“我是说,在那之后呢?”
“等飞机组装好了,就乘着它去阻止地鸣。”莱纳不敢看向她的方向。
“所以说,还是……要去吗?”阿妮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失望,“所以我注定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等死了,是吗?”

“如果我不去,那很快世界上就不会有任何人类的容身之地了——不管是你还是我,不管是近还是远。”莱纳已经穿好靴子,走到了门口,背对着她,“放心,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一定会去找你,然后和你烂在一起。” 
“可要是……”阿妮的话语里又带上了呜咽,“要是连一口气也剩不下了呢?”
“那就去和贝尔托特烂在一起……”莱纳顿了一顿,等鼻中的酸楚褪去,才接着说:“一起等你来——毕竟我们犯的是相同的罪,就算下地狱,应该也会去到同一个地方吧!”
 
——————————————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在码头上道别。
 
“我一直想道歉。”莱纳已经穿戴上了立体机动装置——他应该很快就要和其他人一起登上飞机,离她而去了吧?阿妮想。“向你,还有贝尔托特……那一天,一切都是因为我强行执行作战计划,才开始的……那一天……要是掉头回去的话,你跟贝尔托特……都能回到故乡,与家人见面。……我就连向你们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人又来了。阿妮忍不住怀疑莱纳是不是又开始犯那种病了——在帕拉迪岛的同期们面前,莱纳总是和那个与战士们私下相处时的他自己判若两人。
昨夜明明说得那么慷慨激昂……现在怎么又一副自暴自弃的潦倒模样啊?
 
“你们两个……都比我聪明。”莱纳继续喋喋不休地自我批评,“你们早就看透了这个糟糕的世界的真相,所以对它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你应该是从上岛前就很清楚了,而贝尔托特最晚在破墙后,也明白了——不像我,在杀死了那么多人,又害死了最好的朋友之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认清了一点现实。你们,本来也许并不需要做到那个地步……但我这个最笨的人,却一路拉着你们两个,朝着毁灭的方向狂奔而去……”
 
“莱纳,”阿妮听不下去了,“既然承你谬赞,我就姑且自认‘聪明’吧!那么你可知道,我们两个聪明人,又为什么愿意任由你来领导我们吗?”
 
“什……什么?”莱纳一副痴呆相,好像检讨被打断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难以接受的意外一样——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人身上,寄托那么深厚的感情啊!阿妮懊恼不已——对莱纳,也对她自己。
 
“什么都看透的人,最终只有一条路可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抬起头,挑衅地看着莱纳。
 
“什么……”他果然听不懂。
 
“既然认定了这个世界没有意义,认定了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为什么还要白花力气,继续与这个世界抗争呢?换言之——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呢?”
“不……”一定要解释得这么清楚,莱纳才好像终于理解了一点——看来他对自己的评价还真是恰如其分。
“然而我不想死……没有人可以毫不挣扎地接受这样结论。哪怕理智上知道没有别的出路,但只凭生存本能,也不可能那样轻易地放弃生命。我渴望有人拉住我,在我彻底心灰意冷之前,给我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阿妮……”
 
“确实,你看不透。但也正因此,你对生命,对这个世界,还有着强烈的执着,还相信我们的命运不是注定如此的。”
 
她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所以,我们才爱你啊!”
 
——————————————
 
地鸣来了。
 
虽然已经离开海岸一段距离了,但地鸣的声音仍感觉近在咫尺。阿妮甚至闻到了空气中烟尘的味道。
可为什么,飞机却还迟迟没有起飞呢?
 
但再担心,也绝不可以回头。
 
清美女士亲自去锅炉房铲煤了,而阿妮的任务,是看住那两个吵闹的战士候补生——一旦让他们从舱室里跑出来,他们大概会立刻跳进海里,游回码头那边吧!
阿妮咬着牙站在船舱的走廊里,一边抵住那扇邦邦作响的门,一边努力想从地鸣的噪音中,分辨出飞机的引擎声。
一分钟,五分钟……然后她就失去了时间概念。
 
在感觉过了半天那么漫长的时间之后,终于听见了飞机从头顶越过时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是特地绕道,来向船上的人报平安一样。
阿妮松了口气,转身打开了从外面反锁的舱门。“好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没有人回应她。
 
船舱里,那男孩和那个女孩,已经互相倚靠着睡着了。
 
——————————————
 
“阿妮小姐,我……做了一个梦。”那个阿妮一时想不起名字的候补生男孩怯生生地在她身后开口道。
“……梦?贾利亚德的?”
然后那小鬼就告诉她,他感觉自己能飞……
 
“所以你要在这里巨人化?”阿妮觉得自己可能才是在做梦的那一个,“船要是耐不住,就会沉没,这里所有人都会死的哦!?更重要的是,你根本都还没掌握巨人之力,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做这种事!?”
真是的……他是上天特意派来考验自己的吗?拼尽了所有意志力,下定了最艰难的决心,绕了一大圈,结果到头来,还是……
“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的……!!”她不知道是在对那两个小孩,还是对自己喊,“已经晚了!”
 
“莱恩哈特小姐……”清美女士,那个刚才邀请她去日出国吃鱼,管三笠叫“大人”的奇怪女人,用别扭的口音喊她的名字,“把船弄沉也没关系。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徒增后悔了。”
 
什么啊!阿妮烦躁地想,为什么搞得好像只有我是坏人一样?
 
所以这就叫命中注定吗?
 
坏掉的苹果,注定烂也要烂在一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