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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直到大厦崩塌
Stats:
Published:
2022-06-03
Words:
4,112
Chapters:
1/1
Kudos:
8
Bookmarks:
2
Hits:
273

两小无猜

Notes:

trigger warning:涉及(非主角之间的)亲密关系暴力,幸存者心理,旁观者责任探讨,若对此类话题感到不适请及时退出
向杨·塞谬尔致敬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from: [email protected]
to: [email protected]
subject: update on the last email

父亲,
抱歉通过学校邮箱联系你,我知道你倾向于公私事分开,但是距我上封邮件发出已经过了近两周,你迟迟没有回复,所以我不免有些担心。近来一切可好?
不知你是否收到上一封邮件,知道我已经正式向国家队和南特申请退役了?你之前劝我30岁对于前腰来说还算黄金年龄,我应该更谨慎地衡量职业选择。请你相信我绝非意气用事,我的ACL和半月板过于疼痛,advil这种非处方药对我早已失去了作用,而且非洲杯夺冠之后我自认已经对这个国家尽到了责任。当踢球对我来说不再是纯粹的快乐,而只是一份赖以为生的工作、虚荣夸耀的资本、甚至是痛苦的根源的时候,我认为是时候体面地告别了。
说回阿尔及利亚,从小我就听你教导,知道我出生在这个地方,我的祖辈为它的独立奔走,战斗,牺牲,我的父母回到这里,葬在这里,但请原谅我,自我有记忆以来,我眼见的只有新英格兰的风雪。当我第一次去往阿尔及尔,呼吸带着烟尘的空气,见到稀树草原、白色的清真建筑、被海风侵蚀的古堡和民居时,我只觉得万分陌生。即使我代表它在世界杯上进了球,我依然无法认同这是我的祖国。事实上我常常怀疑,为何你能在不到20岁的时候,对这片未曾谋面的土地抱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法语运用得再流畅自如,它都不是我的母语。虽然心怀愧疚,但我还是要坦白,我对你推荐我阅读的那些加缪法农之类都毫无兴趣,至于追忆似水年华,我至今都没有读完开头关于失眠的描述。之前30年我都遵从你规划好的路线,你安排我学习法语,我就认真上课,你建议我去欧洲寻找更大的舞台,我就去了法甲,你希望我为故乡效力,我就加入了阿尔及利亚国家队。不要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从未强制干涉过我的决定,在允许我当职业球员这件事上称得上开明,给出的意见也都极具洞见。做这些选择的是我自己,但我有时会忍不住质疑,这条所谓成功的道路究竟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应该不会再踏上职业球场了,有几支MLS[1]球队询问我的加盟意向,我都拒绝了。至于退役以后的工作,别忘了我还有乔治城的体育管理学士学位,可能我会加入某支有诚意的球队的管理层。听说NBL、NFL、NBA这些联盟都已经开始数据化了,或许我能和Moryo合作,把数据分析引入足球领域(顺便让Moryo和哈烈丝从新加坡回来)。
可能是因为过了30岁,中年危机了,我近来有些多愁善感,还请你不要笑话,也不要怀疑我是不是被绑架了。

P.S. 听说麦提莫和芬德卡诺的创业公司过了C轮融资了?
P.P.S 还有伊瑞晳,Curvo告诉我她上个月离婚了,不知你是否了解一些细节?她有没有重新开始工作了?情绪还稳定吗?

Love,
Turco

 

语音信箱
2020.7.5
617-148-1190: Turco,如果航班没有延迟的话,你回美国应该有四天了,回来以后你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我能理解你的心境,1990年我从北非回来的时候也觉得白云苍狗时过境迁,但四天时间应该足够你重新适应新英格兰了。希望你能抽出点时间和我见上一面,我们可以坐下来详谈你未来的发展和计划。
2020.7.7
617-148-1190: Turco,我不希望爆满你的语音信箱,但我近一周都没有收到你的消息,Curvo说你也没联系过他。请你有空给我们都回个信。
2020.7.9
617-148-1190: Turco,你在伊瑞晳那里吗?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们,你没有必要担心我的态度,不和我联系。
2020.7.10
617-148-1190: Turco,速回信,我们都很担心你。
2020.7.11
617-148-1190: 提耶科莫,无论你在做什么蠢事,停下!

 

手机铃响时芬国昐正在举行周中例会。和所有商务精英一样,芬国昐有会前把手机静音的习惯,但费雅纳罗的号码一直保留了通讯录最高权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手机没有关机,他总能第一时间收到兄长的讯息。
“我去了伊瑞晳家,看到那个该死的八音盒了。他们又去发疯了。”费雅纳罗说话向来语速极快,信息量密集,芬国昐早已习惯他直来直往的风格,但这次他还是察觉到了异常——风风火火或许是费雅纳罗的常态,但脏话、焦躁、恐慌、吐字不清不是。
他心知不妙,叫停了例会,去走廊上接电话:“你是说提耶科莫和伊瑞晳?”
费雅纳罗喘了口气,镇定了点才回答:“是,Turco回国一周多了,谁都没有联系。我找到伊瑞晳的公寓,看到那个八音盒被扔在地上,冰箱里的面包还是新鲜的,他们应该没有走很久。”
那个八音盒。
费雅纳罗没有具体说明,但芬国昐知道他指的是凯勒巩亲生父母的遗物;阿瑞蒂尔婚后扔掉了凯勒巩送她的所有礼物,只留下这个早已掉漆褪色的木匣子。
去麦肯锡工作后芬国昐不常回波士顿,对凯勒巩这个漂亮好动、时常惹是生非的便宜侄子关注不多,但发现凯勒巩拐回家一个黑发雪肤的小女孩后他还是大吃一惊,四处打探有没有人家丢了女儿,最后发现阿瑞蒂尔的父亲还在监狱服刑,母亲是冷战时期逃亡到美国的前苏联移民,只会说最基础的英语。阿瑞蒂尔长得太可爱,像一颗糖球,芬国昐的心几乎都要被她融化了,加上凯勒巩似乎十分依赖她,他左思右想,动用了点无伤大雅的手段,收养了阿瑞蒂尔。
后来芬国昐懊恼地发现女儿的个性和乖巧甜美的外表天差地别。她和凯勒巩沉迷“敢与不敢”的愚蠢游戏,以八音盒为赌注,从6岁疯到24岁,童年时在课堂上骂脏话、在禁闭室里拆课桌,青春期时在客厅里用投影仪公放情色片、在派对上当众性爱,成年后凯勒巩在MLS总决赛上发疯一样满场狂奔,连过三人射门,鱼跃头球,又送上恰到好处的助攻,创下新秀年就包揽MVP和FMVP的壮举,阿瑞蒂尔穿过人潮,握住Eol的手,问那个总是在暗影里贪恋地注视她的人愿不愿意和自己结婚。
芬国昐出神了不知多久,费雅纳罗那里终于又有了动静。他又调高了点音量,听到哥哥长出了一口气,显得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那两个小崽子没关掉谷歌地图定位。”
他似乎和人交谈了几句,芬国昐从背景里能听见螺旋桨叶的机械声。过了大概半分钟,费雅纳罗又恢复他斩钉截铁的强势了:“上天台,通知阿奈瑞去马里兰天文台,十分钟后会有直升机来接你们。”

 

凯勒巩和阿瑞蒂尔如胶似漆地拥抱在一起,密不可分。抬眼望去,铅灰色的钢筋笼壁圈出一方逼仄的天空,吊车的轰鸣与混凝土共振,被无限放大,也盖不过心跳的砰通声。
“我爱你。”黏腻冰凉的水泥漫过脚踝,阿瑞蒂尔开始细微地颤抖,凯勒巩搂着她的背,摇头挥去脑海里那些关于她身上伤疤的记忆,欠了十余年的告白姗姗来迟。
阿瑞蒂尔苍白的嘴唇试探性地衔住他干裂的唇瓣,他低下头绝望地吻她,把分别后漫长孤寂的时光,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和热忱,背叛与思念的伤痛哀戚都倾注在没有明天的吻里。
直到水泥开始凝结,吊车的巨响停滞,呼吸之外一片死寂,他们才停下这个吻,滑稽地面面相觑。殉情固然是壮烈崇高的,是向烂透了的世界宣战,是凭爱摒弃本能,殉情失败却只能显得他们像两个小丑。凯勒巩捂住脸,漏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阿瑞蒂尔脱力地倚着他,心里一片茫然,无法分辨是庆幸还是失望。
外面突然起了风,几片苍翠的叶子飘飘摇摇地落进来,有一片坠进凯勒巩凌乱的金发里。引擎由远及近,拉出刺耳的长音,吊车又启动了,吊臂擒着水泥桶,把桶横放下来,凯勒巩本能地护住阿瑞蒂尔,肩背重重磕在笼壁上,他怀疑自己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但ACL受伤的爆裂声都及不上桶口沉静的男中音骇人。
费雅纳罗敲了敲桶壁,声音抑扬顿挫,很是优美:“提耶科莫,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出来。”
他怒极的时候表情反而异常平和,凯勒巩自忖算不上特别畏惧他,但也知道不要惹恼暴怒的费雅纳罗,悻悻地把手递给阿瑞蒂尔,挣开尚未结块的水泥往外爬。没等他呼吸上不带煤灰味的空气,费雅纳罗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跟他高挺的鼻子打了个照面。
费雅纳罗打人的方式很街头,每次出手都力求伤害最大化。凯勒巩护着头往侧边滚,一边躲一边苦中作乐地想,也不知道一个名门世家的公子哥哪来的如此凶悍狠辣的身手。阿瑞蒂尔扑到凯勒巩身上,费雅纳罗勉强收住脚,推开她的动作还算温柔,语调却冷透了:“伊瑞晳,让开。”
阿瑞蒂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寓时她没有哭,凯勒巩把车飙到200码一路疾驰向他们的终点时她没有哭,水泥浇筑下时她没有哭,看到凯勒巩满脸的血时,她却哭得伤心极了。“是我强迫他的,Turco一直在阻止我。”
费雅纳罗见不得侄女哭,闭上眼睛揉了下紧锁的眉头才开口:“不要给他找借口了,伊瑞晳。我现在无比后悔从阿尔及利亚带回他。”
“伊瑞晳,别向他求情。”凯勒巩不躲了,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发现鼻下唇角都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干脆放弃了,龇牙对父亲绽出一个狰狞的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抱住阿瑞蒂尔,卷起她的袖子,把她小臂上的一片疤痕直对着费雅纳罗。
阿瑞蒂尔的皮肤像盛雪,细看才能发现后生的表皮组织斑驳的印子。费雅纳罗稍向后退了一步,凯勒巩小心翼翼地放下阿瑞蒂尔的长袖,在她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扬起头和费雅纳罗对峙,眼睛亮得吓人:“你是该后悔从阿尔及利亚带回我,要不是我,谁能知道自由派最有影响力的学者之一、男性女权主义者、酷儿理论与活动家库茹芬威是个言行不一的伪善者呢?”
费雅纳罗又皱了下眉,这次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困惑,思考了一会,还是问出了一个非常不费雅纳罗的问题:“提耶科莫,你在说什么?”
凯勒巩讪笑了一声,对他失望到无话可说,深吸了几口气,才神经质地又抽动嘴角质问他:“伊瑞晳被伤害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教室里享受学生崇拜的目光?在学术会议上高谈阔论?还是在伊瑞晳那个对她不管不问的父亲的床上?”
伊瑞晳惊慌失措地去捂他的嘴,费雅纳罗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本能地想再挥上一拳,让这个从来不给他省心的孩子永远闭嘴,但凯勒巩的指控太凄切尖锐,他做不到忽视,上前一步,近乎匪夷所思地问自己的第三子:“我的确听说过一些传闻,也警告过Eol不要对伊瑞晳施加暴力,芬威家族的律师团不是他惹得起的,诺洛芬威都没有这么做过,这难道还不够吗?诺洛芬威没有干涉,我有什么立场再去干预?”
他看见凯勒巩惨白的脸愈发灰败下去。过了很久,他才一字一句地问,齿间带着血,问的话也字字泣血:“一个女人,不,一个人,正在受到伤害,这构不成你干预的理由吗?”

芬国昐从未见过费雅纳罗如此挫败的表情。即使是在穷途末路到准备自杀的时候,费雅纳罗都是确信、自傲的,然而此刻他的背脊倾颓下来,燃着不熄烈焰的眼睛像飘了一层雾,嘴唇抿得很紧,芬国昐仔细端详,发觉他眼尾和唇角已经有了细纹。
凯勒巩和阿瑞蒂尔相互依偎着,像两只掉进陷阱惊慌失措的小兽,手还紧握在一起,头发蓬乱,似乎都哭过,脸上黑红白各色交错纵横。他好气又好笑,又担心费雅纳罗,示意阿奈瑞带孩子们先走,冷静一段时间再谈形而上的生生死死。阿奈瑞对他点头,他放心地回过身,环住了费雅纳罗。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费雅纳罗在他颈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什么为什么?”芬国昐茫然问。
“为什么他突发奇想要去殉情。”
凯勒巩退役并不完全是因为得知阿瑞蒂尔离婚,但除了他本人,没人能说得清楚这条消息在他突如其来的最终决定里起到了多大的因素。他原本计划周详,要向阿瑞蒂尔道歉,祈求她的原谅,和她重新开始,但看清她满身满背的疤痕时,凯勒巩身心俱冷。
他们之间横亘的,原来不止名义上的亲缘关系,误会猜忌隔阂,伤害背叛别离。
没有人意识到阿瑞蒂尔经历过的磨难。连她自己都逐渐习以为常。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阿瑞蒂尔全身抽搐,发出窒息般的抽气声,许久之后才把自己蜷缩起来,嚎啕大哭,像要把六年积攒的眼泪一口气流干。凯勒巩徒劳地亲吻她的发心和太阳穴,心知自己治愈不了她的伤痛,因为他软弱到连自己也无法拯救,遑论挽救其他人。
另一个并不周全,但他更有动力全力以赴地去执行的计划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FIN————

Notes:

[1] Major League Soccer 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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