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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我很熟悉,无非就是化尘和化土的区别。
近藤先生说后面的事他来安排,我去休息便好,可他也快两天没合眼,一片乌紫淤积在眼底。我说不想看见火。尤其是今晚瞥见那家伙就着车烟烈火柴油味点燃一根烟,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事实摆在那堆燃烧的东西里:我和土方先生一同毁了姐姐的未来。我不想姐姐在那番场景里落得同样的下场,而观火的人,心里燃烧着更不堪的事实:我们都不相信未来这东西的存在。
我让他们回去,我还想和她再待一阵子。再多一阵子。直到医生不得不告知我,这样会耽误接下来的流程。一直以来都是关于死者的流程,没人告诉活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把昨天还鲜活生动的姐姐称作死者,看来我也已经在按照流程去了。
走出医院,停车场空荡荡,只剩一辆小摩托。它也参与了姐姐未来的断送计划。万事屋老板以扭曲的睡姿倚在上面,被脚步声吵醒,和我挥手。
“让我等这么晚,得加钱的。”老板依旧拖曳着玩世不恭的声音,这种无喜无忧出奇地令人心安。“我提一嘴,万事屋从来不接短信形式的委托,以后也不接。”
“黑眼圈,老板。”借路灯光凑近看他,黑眼圈的确比在急诊室外装睡被吵醒时更重了。
“红眼眶,”老板反手用胳膊肘抵上我两眼间轻轻往外推,另一只手准备启动摩托。“队长。”
我没接话,跳上后座。老板从那没穿整齐过的和服里掏出一包开了封的辣味仙贝,塞进我怀里。
“打车还送零食,你老板我够义气吧。”
“只剩一半了,老板。”
“所以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
“那就送你回你们屯所了。”
“除了那儿。”
“我困死了,得回家的。你不会想跟我回家吧?我可不会再捡烦人的小鬼回家了。”
“随便把我放哪儿下都行。”
“那就放真选组。”
“老板,虽然我叫你老板,但现在我是委托人哦。”
“那就别怪我到时绕远路了。”老板说着又塞了个东西过来。“头盔,戴上。”
“反正我不急。”我接过那正中间赫然贴着“银”字的头盔。
“扣好。”
“好好。怎么追转海屋的时候没让我戴?”
“因为那不是委托啊,总一郎。”
“是总悟。那现在我手该放哪儿。”
“还装纯情呢,”老板撇过头来,扯出个不耐烦的笑。“你不已经放我腰上了?”
“走吧。”我把老板搂紧了。老板的后背立即传来微弱的暖意。
然后车子发动,飞驰着载我们扑进风里。老板的头发朝我的脸反扑上来。他的头发柔软凌乱,有点莽撞,散发一股淡淡的并不罕见的香波味。
我闭上眼,感觉像姐姐回来了。这是还在武州时坐姐姐单车后座会闻到的味道。从剑道场回家的路很长,路旁光秃秃的,只长些杂碎的矮灌木。姐姐怕晒,我在后头给她撑伞。有时踩到下坡,姐姐会让我搂紧她,轻轻按着刹把,放开双腿任单车滑行着向下直冲,她的头发就这样肆意扑在我脸上。有时骑累了,就换我站着踩踏板载她。
她每次都问,和朋友们处得怎么样。我每次都答,就那样。
直到我终于有新朋友,迫不及待想一天之内做尽和朋友一起会做的所有事,只为了让她看见。
姐姐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老板答,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工作。
姐姐问,所以是同事?
老板答,应该是同事的反义词。
姐姐把老板拉到一边,问,小总平时有什么烦恼吗?
老板看了我一眼,说,可能就是有点闲得慌吧。
“所以,为什么不跟真选组的豪车回去?”仿佛察觉到我几乎焊死在后视镜上的注视,老板的视线突然透过护目镜对上来,然后又盯回路面。
“受不了车里的烟味。你知道土方先生吸烟多恐怖吗,车里的皮革都熏入味了。”
“这样啊。”老板沉默几秒后重新开口,“那家伙也不好受。”
“我不想讨论那家伙。”
“你先提起他的。”
“反正现在我不欠他人情了,他最好是痛不欲生。”
“我说,好好珍惜你那些用半只手掌就能数完的朋友。”老板试图语重心长,但摩托车穿过隧道后迎来一阵猛风,他得吼着说出来,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玩笑话。
“半只手掌,那就是两个半。”我扳着手指数起来,“土方先生算半个,近藤先生算一个,还有老板——”
“你说什么?”老板扯着嗓子问,“风太大了!”
“我说,仙贝掉下去了!”
“别回头。”
“你说什么来着?”听到这话我也开始大喊,好像有点过于激动。
“我说,坐我的车别动来动去的!大不了再买一包。”
严格说来,从姐姐住院那一刻起,老板才是在她身边陪着最久的人。即使他是被牵连进来最无关的人,辣味仙贝也是最不该出现在姐姐病床头的东西。她和他聊了很多吧,但他始终没有提姐姐的事,好像这只是普通的一天接到了一份普通的委托而已。
到目前为止,这份委托进展还不错。
“所以老板,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看爆破桥。”
“哪座桥?”
“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的嘛?结野主播说,凌晨江户市郊的老桥爆破会带来局部阴天转多云的鬼天气。”
“这不是结野主播的原话吧。”
“也是刚想起,你这种每天扛个加农炮的恐怖抖S应该喜欢看。”
“今天没有哦!”
“好了没风了,别在我耳边扯着嗓子喊了。”
老板沿着城河骑了几公里,上了个坡,找到了桥。我们在公路边的河坝跳下车,踏着卵石往下走,然后找了块平坦的地坐等。从远处看,现在已经有市政工人的身影在桥头忙碌地穿行。河水在微暗的暮色中不紧不慢地流淌,我掷了几块石头,想要打乱那种有序的声音。石头沉下去后,又是有节奏的流水声。
一躺下去老板就闭上了眼。没过多久,他胸膛起伏的节奏就和河水同步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吧。我丝毫没睡意,从外套里掏出那袋吃了一半的仙贝,展平卷起的封口,一片接一片往嘴里送。
“原来没掉下去啊。”老板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在外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条铺着草莓图案的粉色手帕抛到我膝盖上,别过身去。“我还以为你能吃辣呢。”
“能,但这太辣了。”我把手帕叠好,用衣袖擦了擦眼。“我们要等多久?”
“不知道啊,说是凌晨。估计是快天亮的时候。”
然后我睡着了。醒来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桥顶出现了稀薄的晨雾,路灯全都灭了。
突然间,一束火花闪现,从桥头飞快窜到另一边,沿着桥墩迅速扩散到桥面,整座桥裹着熊熊火焰烧起来。我拍了拍老板,但他没有反应。我大声喊他,“老板起来了!开始了!”老板皱皱眉头,准备翻个身继续睡。
紧接着有人用喇叭扩音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桥爆炸了,在几股飞腾而上的蘑菇形烟雾中粉身碎骨地落入河中。然后一阵轰鸣彻底掩盖了那慢悠悠的河水声。
我扭头看老板,这时他已经坐了起来,两眼睁得大大的,呆坐在那儿,看了看头顶的尘雾,最后看向我。
“怎么样,壮观吧。”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以为是你轰的。”老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的尘。“回去吧?”
“回不去了,桥都断了。”我说,“这是我们当年从武州来江户走过的桥。”
“啊?”老板张大了嘴,“你怎么不早说!这我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谢谢你,老板。”
“别谢啊!”老板慌张地跳开一步,“在这种时候说谢谢你不如拿刀砍我一下。”
“真的,如果有人问起——”
“我知道,”老板抢着说,“如果有人问起,我就当不认识今天的你。”
“好。”我笑了,“大概率是不会有人问的。”
空气被沉默挟制了几秒,我朝老板走近一步。
“所以我可以砍你吗,老板。”
“什么?你真想砍我?”
“想。闭上眼睛,让我砍一下。”
“那就一下,”老板满不情愿地闭上了眼,手臂贴着身体两侧抱着手肘。“轻点啊。”
“嗯。”
我又朝他走近一步,双手从他并拢的手肘和侧腹间穿过,在他后腰紧紧扣住。像扣上头盔带一样。然后我放任上身的重心往前倾,他发间那阵香波味就又扑了上来。
“那什么,”老板在我怀里僵住,说,“我跟你姐坦白了。”
“坦白什么?”我的头在他颈窝里钻得更深了一点,隔着刘海感受那只发烫的耳朵。
“我们不是朋友,”老板说着这话,却终于伸出手回抱了我。“还有,你只是太在乎她才搞这么一出,之类的话。”
“那我问个问题,老板。”
“你说。”
“不是朋友的拥抱一般要持续多久啊,老板。”
“那谁,鹿贺丈史。”老板顺势挣扎了一番,未果。“如果我没困傻的话,现在好像是你不肯放开我吧。”
我在心里默数,到一就放开他。
五四三二。二二得四。四七二十八。八八六十九。九九八十二。一。
“是总悟。”
回去路上,清晨的阳光开始从云隙间漏下来,我枕在老板背上醒醒又睡睡。
“结野主播说的对,”老板迎着晨风大声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没这么说吧。”我大声回道。
“你这种不看天气预报的人少说两句。”
“对了老板,这次的委托要怎么结给你?”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
“你听见了。”
“但你听不见吗?”老板反问我。“发短信的委托我不接。”
“从来不接,以后也不。”我重复他那番话道。
“所以这不是委托啊,总一郎。”
老板的头发再次莽撞地打在我脸上,我闭上了眼睛,决定放心睡去。
“是总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