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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水
荧提着行李箱,哼哧哼哧地跳下大巴车,然后转身,从好心大爷手上接过自己的书包。大巴门在她身后关上,车轮卷起泥水,夹杂着发动机的声音逐渐离她远去。荧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环顾四周。
初春时节春寒料峭,地里光秃秃,田坎上的歪脖子树也光秃秃,村村通工程已经相当完善。脚下灰白的水泥路从田间穿过,一直往前,延伸至不远处白墙灰瓦高低错落的村庄里。刚下过雨,四周雾蒙蒙,连带着乡镇后绵延的山脉也笼着灰白的薄纱。
辗转倒腾各类交通工具,高铁火车大巴车 —— 璃月村,荧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她深深吸气,雨后空气清新,一扫旅途舟车劳顿的困倦。已是下午,太阳就要下山,耳边不时传来鸡鸣犬吠。最后一段路,得加快脚步才是,荧想着,掂了掂背上的包,拉着行李箱,沿着湿漉漉的马路,向村里走去。
荧是来璃月村出差的,这里有个水稻的实验基地,她身负研究所重任,来这里实验改进新品种,顺便指导一下镇里的农业生产工作。这可不是什么短期出差,至少得有两三年,空被她的自作主张气得跳脚,两个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回忆至此,荧叹了口气,虽说这里也有留守的同事,可她一个女孩家,孤身一人来到乡下,一点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璃月无论是地理还是气候条件都极佳,再加上乡村振兴战略正如火如荼地展开,荧深觉自己作为农学人更应把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依旧毅然坐上了来到这里的大巴车。
快走至村口,荧还是不免心生胆怯,同事告诉她村里不算小,而且大家人都挺好的。可前路茫茫,自己能不能适应,实验会不会顺利,一切都是未知数,她不由放慢了脚步,眼角余光里好像有什么白色的物体,扑腾着从路旁的田里跳上,向她飞扑而来。
什么东西,荧下意识转头,待看清白色物体时,她心下一凉,完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差呢 —— 人还没进村,就给碰上村霸了。
村中一霸大白鹅的战力,她早就有所耳闻,没想时来运转,这事也发生在了她身上。也许是外来人的陌生打扮和气息,又或许仅仅是村霸今天心情欠佳,而她这个冤大头又正好路过。但无论如何,看着这几只大白鹅张开翅膀,修长的脖颈摆出攻击的姿态,荧缓慢地吞了口唾沫,大脑一片空白。
“对 …… 对不起,我马上离开,嗷!”她哆嗦着后退,往村口方向移动,希望来接她的人能早点发现,解救她于水火之中。可一切小算盘在村霸的火眼金睛下都无处遁形,大鹅向她飞扑而来,往她的大腿上狠狠地来了一口,随即一声痛嚎响彻天际,在群山之间悠远地回荡。
还没进村就如此狼狈,荧深觉自己这趟出差可能过程不太妙,但当务之急是离开大鹅的攻击范围。可她拖着箱子被左右包抄,腹背受敌,被追得抱头鼠窜,鹅毛在空中飞扬,场面一片混乱。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带头那只鹅的脖子,乱拍的翅膀根也随即被拿捏住。荧转头,见此人一手提溜着大鹅,一手握着一根显然是刚从路边捡来的竹竿,往其余几只鹅身上挥去。
“我的救命恩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拿着竹竿,骑着自行车解救我于水火之中。”
荧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句熟悉又生草的台词,只见救命恩人冷着一双金眸,杀气腾腾,竹竿在他手里倒像是一把长枪,在空气中划出刷刷的风声,村霸们丢盔弃甲四散而逃,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荧显然还没从眼前的状况中反应过来,愣了半响才呆呆地开口:“谢,谢谢你 …… ”
“你是 …… ”救命恩人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荧正想介绍自己,却见他摇了摇头,把竹竿放回原地,“小心些吧。”他淡淡说道,然后踢开自行车脚撑,头也不回地往村外驶去。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救命恩人态度冷淡,村里人都这样吗?荧心里不禁有点发怵,她看着路边“欢迎来到璃月村”的牌子,有种自己不小心闯进龙潭虎穴的错觉,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路上空荡荡,那辆自行车早就消失在田间小路里了。
接下来倒是挺顺利,荧跟着甘雨,她的接应,来到了落脚的地方。一路上,荧不住地东瞧瞧西望望,雾气环绕青山,小溪从村中穿过,石板路的缝隙里爬着茸茸的苔藓,不时有小孩从她们身边跑过,炊烟升起,干燥的烟火味落进鼻腔里。
走过石桥,她们在一个古香古色的院子门口停下。荧抬头,看着头顶写着望舒客栈的木牌,甘雨在身边解释,村里风景不错,于是旅游业也成了发展新方向,等春天到了,游客就会多起来了。
荧点点头,提着行李迈过木门槛,院子角落里有棵大树,树皮灰绿光滑,像是棵梧桐,树下一只奶牛色的大狗见有人到访,摇着尾巴兴奋地往她身上扑。房间已经收拾好,荧谢过甘雨,摸摸狗头,带着一身黑白相间的狗毛上了楼。
梧桐树就在窗外,枝头的鸟窝好像一伸手就能探到,荧收拾好东西,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小小的喧哗。她望向窗外,见刚才一面之缘的救命恩人走过院子,手里还提着一尾草鱼,老板赶忙接过,对话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这是 …… ?”
“浮舍钓的,说是今天来了个农业技术员?”
“对呢,刚到不久,给我吧,言笑买菜去了,一会叫他处理。”
“不急,我来杀,你问问她,想怎么弄 …… ”
突然,一颗金色的脑袋从楼梯间的柱子后探了出来,冷不丁接上话头。
“那,酸菜鱼,可以吗?”
魈转头,正好和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对上,“可以。”他想了一下后院坛子里泡的酸菜,点点头,往厨房走去,却没想身后的脚步跟了上来。
“我去打下手。”声音脆生生,是朝老板说的,拒绝的话只好咽进喉咙。身后窸窸窣窣,他没管,把鱼放进了水盆里,想去另一侧拿围裙,一转身,想要的东西已经递到了眼前。
“老板说我以后也可以用厨房,”面前的人嘿嘿笑了几声,“我先来提前适应一下环境。”
希望不是来捣乱的,魈接过围裙,心里暗叹。但从他将鱼用刀背利落地拍晕,到刮鱼鳞,取内脏,最后将鱼片成小块,身后的人都没有一惊一乍,只是好奇地观摩,还在他分鱼的时候贴心地拿了根毛巾,说鱼身很滑,让他小心别划伤手。
不知道为什么,魈耳朵根有点发烫,跟班在身后跑来跑去打下手,嘴巴也不停。她说她叫荧,来这边做水稻新品种的实验。他把菜板上最后一点鱼肉放进一个大碗,嗯了一声,开口道:“魈。”
荧没听清,发出疑惑的鼻音,于是他加大了声音:“魈,我的名字是魈。”
也没等荧的回应,他拿上一副干净的碗筷:“跟我来吧,泡菜坛子在后院里。”
魈挑眉,看着正在腌鱼片的荧,她刚把生粉倒进碗里,只不过量有点多,粉末在空气中漂浮,她小小地咳嗽了两声。
“跟王刚学的啦,”魈的目光无法忽视,她不好意思地笑,下意识撩了撩鬓边垂下的发丝,在脸上也留下白色的粉末,“可别小瞧我,我哥还是教过我几道硬菜的。”提到哥哥,她的语气又不免自豪起来。
起锅热油下辅料,尽管燃气灶就在眼前,可荧还是对墙角的柴火灶跃跃欲试。“听说柴火灶烧出来的饭更香诶。”荧对此给出理由,魈只好教她生火,听着一旁恍然大悟的轻呼,和所有五谷不分的城里人一样,魈想,但他却意外地不厌烦。
热油呲啦一声泼上鱼片,辛香刹那间被激发出来,连言笑 —— 买菜归来的厨子都忍不住上前讨要窍门,荧一一交代,端着鱼出去的时候,才发现魈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刚刚出去了,村东有家人的小孩子发烧。”见荧左右张望,老板笑着解释,果不其然对上一双瞪大的双眼。
“他,他是医生?!”荧实在意外,她挠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却又意外地合适。
“是的喔,魈也算是村里难得的高材生了,”老板便舀饭边解释,“他毕业后在城里的医院工作了几年,但去年还是回来了。”
“哦哦,”荧点头,接过盛得满满的米饭,数了数碗筷,却发现少了一副,“我们,不等他吗?”
“不用了,他应该会回来的很晚,而且他平时也习惯一个人吃饭,”老板夹了一块鱼肉往荧的碗里放去,“自己做的饭,先尝尝吧。”
“好,好的。”荧双手捧碗,忙不迭接住,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扒起饭来。
魈轻轻地上院门,现在虽不算太晚,但乡下日落而息的习惯使得此刻的村庄早已万籁俱寂,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连虫鸣声都隐去了,只有偶尔的犬吠遥远地传来。
他快步穿过院子,见大厅里还留着灯,心下了然,只不过今天的灯似乎格外亮些。他走进厅内,却见其中一个桌边坐着个人,她以手支颌,歪着脑袋,缓慢地翻看着桌上一本厚厚的书。
听到脚步,坐着的人抬起头来,此时魈才发现,桌上还摆着饭菜,用竹罩子罩了起来。
“来来来,”荧掀开防蚊罩,饭菜还袅袅升腾着热气,“老板说你大概这个时候会回来,我就估摸着时间热了一下。”
魈本能地想拒绝,我习惯一个人吃饭,他刚想说,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停住了。荧的笑容太过耀眼,他实在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只得轻声道了声谢谢,然后默默坐下,开始吃起了夜宵。
大厅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个 …… ”
饭快吃完了,一个带着些许犹豫的声音搅动了室内的沉静,魈放下碗,直视荧的眼睛,等待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就,就是,”对上魈的目光,荧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她下意识调转视线,望向墙壁上那个正在走动的吊钟,解释得磕磕绊绊,“你明天,能不能和我一起走那条路啊,老板说你和我还,还挺顺路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也泛起难为情的红晕,“鹅,主要是我怕那个鹅 …… ”
魈恍然大悟,他看着眼前的菜,果然是有求于人,才在这里来等他。“可以,”他回答,见笑容爬上荧的脸颊,盖过那些忐忑不安,暗自叹了口气,“明天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吧。”然后起身,收拾碗筷,并拒绝了荧的帮忙,让她快点去休息。
“那太,太谢谢你了!”荧和上了书,抱在怀里,向他鞠了个躬,看得他挑起了眉,然后登登地跑上楼,留下一句明天见。
不就几只鹅吗,用得着这么怕?魈有些困惑,但想起下午那鸡飞狗跳的场景,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随她去吧,他想,然后拿起碗筷,走进了厨房。
2. 谷雨
“小荧今天来得也挺早啊。”刹车声尖锐,在地里忙活的阿姨抬起头,见荧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和骑车的人笑了笑,打了声招呼,“今天也是魈大夫送你来啊。”
“反正咱们顺路嘛,嘿嘿。”荧讪讪地笑了笑,转头轻轻地对魈说了声谢谢你,后者点点头,目送她往农田里走去,然后驶离了试验田。
这段时间地里忙着整田插秧,正是格外忙碌的时候,虽说现在机械化已经颇为成熟,但总得亲自照看才放心。荧踩着软烂的泥土,仔细检查秧苗有没有东倒西歪,或者深浅不一,并在断了或者没插上的空位里补上新的苗子。再加上她对其他的农作物养护也略懂一二,于是不少人听说这里新来了个技术员,纷纷前来向她讨教经验。
忙着管护试验田,还抽出时间答疑解惑,时间过得很快,荧直起腰,用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天色渐暗,春雨绵绵,楝子树开着烟紫色的细花,或深或浅的薄雾萦绕在一片青黛的山间,随风缓慢移动,暮色四合,飞鸟归巢,鸟鸣在层叠的绿意中回荡。她抬起手腕看了看,不早了,想来魈也是时候来接她了。
她不会骑自行车,所以一开始只是魈推着车陪她经过那条事故高发路段,但可能是魈嫌走路太慢,实在忍无可忍,所以在某天早晨问她能不能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这样可以快些。荧赶忙答应,心里却偷着乐,其实她老早就觊觎那个后座了,只不过魈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碰他一下都要道好几声歉,也没敢奢望,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惊喜之余,她坐上后座,不敢去抓他衣服,只好紧紧抓住后座的抓手,祈祷魈的车技稍微好一点。
其实现在也不需要魈陪她一起了,且不说魈气场惊人,村霸早已闻风丧胆而逃,这两个月来,她和客栈的狗结下了不解之缘,一见她就要摸要抱抱,每天早晨也是巴巴地送他们出门。“要不我让大白陪我?”荧试探发问,话音落下,自行车就措不及防轻刹一下,侧脸砰得撞上青年坚实的后背,她摸着鼻子连连道歉,良久后才听到魈浅淡的回答,“无妨,”他说,“就当顺路送你了。”
于是他俩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恰如此刻,荧脱下雨靴,收拾好东西,往田坎上的公路走去时,就听到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她挥挥手,加快了脚步,往等待她的那个人跑去。
一进院子就是例行摸狗头,“回来了?”听到老板的招呼,荧转头,见老板手上拿着个小纸箱向她走来,“今天去镇上赶集,看到了这个,觉得你会喜欢,就送给你了。”
荧歪歪头,伸手接下,往里一看,里面有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奶黄和深灰的绒毛混杂,正是两只刚长出绒羽的小雁鹅。
“好可爱!”荧抛下躺在地上等着摸肚皮的狗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放在眼前。雏鹅扑棱着小翅膀,憨态可掬,啪叽一下跌在她的手心,体温透过柔软的绒毛传来,“可,可我没养过,”她心虚地抬头,求救般地望向一旁抱臂旁观的魈,“教教我吧,魈大夫?”
像是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卷入麻烦事中,魈愣了半响,终是捏捏眉心,“罢了,”他无奈叹气,往后院走去,“跟我来。”
没想到魈养小动物也有一手的,真是全能,荧暗自叹道。只见魈在鸡圈里找了个笼子,给里面铺上稻草,用碗盛了清水,再摘了点菜叶,叮嘱道,“院子里有栅栏,白天让他们出来吃草就是。”
“好的好的。”荧直点头,认真听取饲养指南,就差拿个小本子出来记录了。交代完毕后他们走回大厅里,荧注意到魈总是时不时地往后院看去,吃饭的时候也是,眼神止不住地往那边飘。
“这么放心不下啊?”饭后收拾时她笑着揶揄,而魈只是平静地看向她,没有接话。
被魈盯得毛毛的,荧讪笑几声,带着商量的语气问道:“那要不,我们一起养?”
沉默好久,魈终于开口:“好吧,”又是一声轻叹,“到时候被咬了可别找我。”
“好耶!”见专家亲自上阵,荧的心也放下了大半截,“以后就麻烦你了?”
蜜色的眸子忽闪忽闪,魈移开了视线,他丢下一句“睡前记得加水”,便转身上了楼。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记得,魈却还是有些挂心,好歹自己也成了负责人之一,于是他还是下了楼,往后院走去。
时候不早了,大厅里的游客也散得差不多了,荧就喜欢在这种比较嘈杂的环境里工作,美其名曰这是天然的白噪音。而现在,大厅里静悄悄,荧伏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他走进了些,蜷缩在荧脑袋边一起睡觉的奶牛猫懒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接着打盹。荧的脸埋在手臂里,实验笔记摊在一旁,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录了大半的数据。不用细看就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的浓浓的疲惫气息,所以他才坚持每天接送她,至少让她在路上能休息一下。
“荧?”魈轻拍一下正在小憩的人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抬起,刘海乱糟糟,睡眼惺忪而茫然,他只好小声提醒,“别在这里睡,回去吧。”
那双眼睛半眯着,呆呆地看了他半响,“是你啊。”荧嘟囔了一声,然后又倒在了手臂上,“让我睡会,不用管我 …… ”
我不管你,鹅在后院还等着你管呢,魈没法,只得先揽过这一职责。回来时看到荧依旧趴在桌子上,姿势都没变过,奶金色的头发都焉了下来,看上去跟小鹅的绒毛一样软和,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了手,迟缓地盖了上去。
只不过,刚碰上蓬松的短发,发丝才堪堪钻进指缝,脚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他低头,见大白正坐在他腿边,尾巴尖上那一点白色也跟着一扫一扫。
“要不把她送回去?”老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惊得浑身一抖,有种秘密被撞破的错觉,心跳都漏了半拍。
建议是好,他转头看荧,但叫不动人,他有点为难,老板在柜台叮叮铃铃,估计是在找钥匙。没办法,他弯下腰,一手环过她的腰,把人托起来,一手把人抱住,扛在了肩上,手掌捏得很紧,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他扛着人,慢慢走上楼梯,老板将门打开,他走了进去,将人轻轻放在床上并盖上被子。即使是这样,荧都没有醒,她只是咂了咂嘴,把脸缩进了被子里。
看来确实累得很了,他望着荧的睡颜,已不如初见时那般圆润,然后走出房间,小心关上门。
关上门那一瞬视线移向了窗外的梧桐细雨,不知什么时候,那棵树已经抽出新叶,叶片稀稀拉拉不甚茂密,却洋溢着勃勃生机,和春夜里所有植物一样,隐秘地生长着。
3. 夏至
“一会去散步吗,你今天没事吧?”
散步?魈歪头,不甚理解,平日里荧吃完晚饭后偶尔会独自出去遛弯,带着她的两只鹅,大摇大摆地穿过村里,走过农田。今天倒是头次邀请他一起,但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没有拒绝,只是抱臂,直视荧的双眼,等待她的进一步解释。
“还能怎样,就散个步,我正好去巡个田,咱们可以把阿发和阿财给带上,你都喂了这么久,培养培养感情呗?”
阿发和阿财,是荧给那两只鹅取的爱称,直白表达了主人质朴而美好的愿望,但现在,主人的义务大多落在魈肩上,在他三番五次对荧重申不要给鹅喂乱七糟八的东西之后。“我只是想让它们吃好点而已。”荧可怜巴巴,俨然一副父母溺爱子女的模样。
“但它们会挑食的,”魈瞥了眼鹅窝里被吃空的酸奶盒和一嘴没动的饲料盘,“以后我来喂。”语气极为坚定,不为所动。
于是他成为了阿发和阿财的实际抚养人,荧每天只需要看看它们,外加带它们出去散步。但这样的理由显然不够充分,于是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猜”,老板的话突然浮现在心中,他迟疑起来,自己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万一 ……
“好吧好吧,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去抓鱼,田里的鲫鱼长得还挺好,想喝鲫鱼汤了 …… ”
看来确实是他不解风情了,万万没想到竟是来强征免费劳动力的,无奈,只得轻哼一声,以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自作多情所带来的尴尬,嘴上却不明不白地答应下来:“把东西带好,我们走吧。”
“好耶!”
路边是成片的稻田,被划分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田野中立着电线杆子,地平线上有稀稀拉拉的树和低矮的平房。前两天都在下雨,今天天气放晴,天边的积云纹理清晰,随着太阳的落下逐渐崩塌。
阿财和阿发跟在荧的身后,时不时叫唤几声,灰扑扑的绒毛已经褪去,换上了镶着白边的灰羽,膘肥体壮,姿势嚣张,看得出平日里伙食不错。虫鸣和蛙叫此起彼伏,温热的风吹来荷叶层层叠叠的清苦香气,魈回过神来,就看见荧的脑袋上顶着张荷叶,明显是刚才趁他不注意去哪家荷塘里偷摘的。
“啊,好想吃莲子啊。”荧双手背在背后,提着个竹鱼篓,缓慢踱步,着迷地嗅着空气中的荷香,“要刚摘下来的莲蓬掰着吃,那个莲子又脆又绵实,一点也不苦。”
“到时候带你来摘就是,”魈轻叹一声,“摘之前得先给别人打声招呼才是。”
“就,就摘了张叶子嘛,还会长的,”荧嘴上强词夺理,但语气却有些心虚,她用手盖着头顶的荷叶,转头,估计是怕被魈拿走,“那说好了,你到时候 …… ”话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魈的身后,提醒道,“你要不,也转个头看看?”
什么东西,魈不解地看了荧一眼,她的脸跟镀了层金似的,看向他身后,眼眸里金黄而温暖。于是他也跟着转身,云彩在天上烧成一片,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浓积云塔碎成斑驳的云块,如棱镜般,光线在其中折射,由红橙向蓝紫变幻。“是火烧云诶。”他把视线从地平线移到身旁,荧站在他身边,用手机拍照的同时不住发出惊呼,侧脸形成一条鲜明的金色轮廓。风从树林中跑过,群鸟鸣叫着归巢,四周静极了,只有云在天上波澜壮阔地从东烧到西。
“我也夸不出什么了,反正就是真好看。”荧的声音把他的神思扯了回来,火烧云结束了,短暂却热烈,已经有星子零散地洒在蔚蓝的天幕上。察觉到自己刚才一直看着荧,魈轻吸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头转了回去,闷闷地回了声嗯。
耳朵好像很烫,他无比庆幸此刻昏暗的光线,只有自己心里明白,他根本就没注意什么真好看的火烧云。
荧把鹅赶下了田,这两个大家伙欢快地钻进了长得有半人高的稻丛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但荧并不是很担心。她一脸跃跃欲试,招呼着正在换上筒靴的魈,扛着捕鱼网哗啦一声踩进田里,白惨惨的手电筒光在稻丛中穿梭,搜寻着第一个倒霉蛋。
两人分工明确,她追,他堵,它插翅难飞,田边挂着的鱼篓里很快装满了鱼,还有魈随手捉的几只小龙虾。稻子此时正在抽穗,稻花白里透着点淡绿,人从中走过,沾了满身的花粉。
荧在前面饶有兴致地找鱼,魈无奈的看着她若影若现的身影。“当心点 …… ”他开口提醒,但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得一声惊呼,电筒的光线胡乱地扫了几下,随后便是重物落水的声音。他心下一跳,赶紧往荧的方向移动,见一个人惨兮兮地趴在水里,身上沾满了淤泥。
就知道她这急吼吼的性格迟早出问题,魈来不及反应,拉着荧的手赶紧把人扶了起来,荧扒拉着他的手臂,嘴里哎哟哎哟地缓缓起身:“没事没事,以前又不是没在田里摔过,”抬头,对上一双带着责备的金眸,只好讪讪收回眼,“那鱼跑得太快了,我着急追 …… ”
得,这下鱼也别捉了,但之前战果还算丰盛,魈清点了一下数量,提起鱼篓,向荧伸出手。“走吧,”他说,“赶紧回去冲一下。”
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泥巴,荧下意识收手,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手腕,整个人被拉着往前走。她只好抬腿跟上,头埋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来的时候有多嚣张,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鹅仗人势,阿发和阿财跟在她身后,也失了气焰。魈手心的温度暖暖的,顺着手腕的皮肤往上爬,脸颊也跟着染上热度,这下更不敢抬头了。
荧反常地沉默,魈不安起来。“抱歉。”他松开手,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垂下的刘海使他看不到荧的表情,他抿了抿唇,等待对方的答复。良久,刘海动了动,荧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那,那明天早点回来,帮我杀鱼。”
“好。”他舒了口气,俨然忽视了自己已被当作专用工具人的事实。
只要没生气就好,他想。
4. 立秋
三伏天,清晨的丝丝凉意在日出后立马荡然无存。魈剪了后院种的藿香,开水泡好装进水杯。“别太勉强自己。”他把水杯递给荧,后者扶了扶草帽帽檐,满口答应下来。万里无云,骄阳似火,蝉叫得声嘶力竭,稻田黄得亮眼,在热浪下抖动。魈看着荧在视线里远去,担心爬上眉梢。
果不其然在某天午后接到电话,说荧中暑了,让他快去看看。等他匆匆赶到时,见人靠在棵樟树下,帽子盖着脸,应急处理看起来都做了,他松了口气。
“魈 …… ”声音透过帽子传过来,弱弱的,“我中暑了 …… ”
听脚步就能识人,看来意识还算清醒,他把盖在脸上的草帽拿开,小脸露出来,焉巴巴的,透着点微熟的小麦色。
他把酒精涂在微烫的皮肤上降温,看着人焉头巴脑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担心而演化成的恼怒也跟着酒精一起蒸发了。“休息一下,”他拍拍手荧的手背,“我带你回卫生所。”
“我不要打针 …… ”
“不给你打,”魈无奈,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争这种小事,他蹲下身,把后背露给荧,“上来,我背你走。”
“哦,好 …… ”身后人慢腾腾地挪上他的背,手臂搭上肩膀,脑袋懒懒地垂在他的肩窝。
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部,发丝挠得他的脸痒痒的,皮肤不可抑制地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僵硬地站起身,背上的重量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太瘦了,他想起后院那两只愈发肥美的鹅,杀心渐起。身后的人此刻又无意识地轻蹭了几下,脚步也跟着踉跄,他赶紧稳住。
还是算了吧,他叹了口气,荧知道了,肯定会闹的。
意识有些模糊,好像睡在张躺椅上,荧吸了吸鼻子,是干净的消毒水味。依稀记得魈载着自己来了这里,终于有机会正大光明地上下其手,于是她潜意识里多揩了点油,这里摸摸那里蹭蹭,应该没被发现吧,她心有余悸地想,反正自己现在是病号 ……
“啊,醒了 …… ”耳边传来一个慢腾腾的声音,打断她的浮想联翩,她猛地睁眼,发现一个小孩子正坐在自己身旁,眨了几下眼,开口道,“魈,正在打针,一会过来。”
“你是七七吧。”荧撑起身子,回想起魈跟自己说过,白术有个妹妹,现在放了暑假来帮忙,她当时还吐槽怎么能让还在上小学的小朋友来打童工来着。
现在小童工七七就在眼前点点头,荧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小声说了声谢谢,甜甜的,冰冰的,好像是椰奶。她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好得差不多了,脑瓜子一转,说起来自己似乎还是第一次来村里的卫生所,也没见过魈工作时的样子,那不如现在就 ……
思及此处,她冲七七挤眉弄眼起来:“我现在挺好的,七七带我去找魈好吗?”
小孩子哪懂成年人的人心险恶,见荧又恢复了生龙活虎,魈的“让她别动好好休息一下”的叮嘱被抛之脑后。她签上荧伸过来的手:“在这里,我带你去。”
荧曾经思考过魈和医务工作的适配性,虽然相处下来知道魈是个挺温柔的人,但谁见他的第一面都会被他冰冷的气场给镇住。想象中的魈穿着白大褂,口罩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眼神如针尖般锋芒锐利,小孩子闻风丧胆,大人则冷汗涟涟。
但当七七带着她来到目的地时,她愣住了,印象中的小朋友打针不该是小的涕泗横流疯狂挣扎,大的拼命摁住愁眉苦脸的混乱场景吗?但眼前安静的场景却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家长在整理好小孩的衣袖后充满感激地道谢:“谢谢魈大夫了,只有在你这里打针他才不会闹。”
魈嗯了一声,“你很勇敢,和上次一样。”他从桌子上抓了几颗糖放进小朋友手心,以示奖励。
荧和七七一上一下扒在门框,目送病人走远后,她幽幽开口:“魈大夫,我也想吃糖。”
魈闻声猛然转头,看清来人后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躺着,”见人依旧扒门框不为所动,于是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威胁,“你也想来一针?”
“那魈大夫给糖吃吗?”荧眨巴着眼睛,得寸进尺。她可不吃这一套,魈在她面前,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
魈没了法子,他伸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抓了糖分别放进荧和七七摊开的手心里,“够了吗?”他问,随后又把荧手里的糖压实了,又放了点上去。
“谢谢魈大夫!”荧得了便宜就卖乖,她把糖揣进兜里,拉着七七往外走去,“我马上回去躺平休息,就不劳魈大夫费心了。”
魈轻哼一声:“好。”
“你是有什么特殊的技能吗?那些小孩子都不怕你诶。”回去的路上,荧忍不住发出心里的疑惑,“我以前去医院啊,每次有小孩子要挂水,都是对耳朵的一场酷刑,嘶,想象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技能?”魈眯起眼,摇摇头,“没有,可能因为我以前待的儿科。”
荧诧异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她怀疑自己可能听错了,魈的气场和小朋友怎么看怎么不搭,但也可能是这个原因,才能让他能够在一众哭闹的小孩中泰然自若,随后进化出小孩不怕加成。
“哪个小孩子不怕穿白大褂的冷冰冰医生嘛,因为接下来不是打针就是挂水,当然,当然,”她停下,着重强调,“我没有说你的意思,虽然第一次见你却是被吓了一 …… ”
“那现在呢,”魈张口,难得地打断了她的谈话,“你怕我吗?”
“当然 …… ”否认本能地将要脱口而出,但随着她眼珠子一转,话到嘴边转了个调,“怕啊,怎么不怕,”她装模作样地离魈远了点,“特别是你说要给我打针的时候。”
见荧突然离他远了些,魈有些愣怔,随即便反应过来,他勾起嘴角,轻笑一声,
“油嘴滑舌。”
6. 冬至
关于冬至到底该吃汤圆还是饺子的问题,在璃月村就不存在了,早上吃汤圆,晚上吃饺子,缝合却和谐,荧很满意。特别是今晚还有一场宴席,在望舒客栈举行,连神龙不见尾的村长都要参加,她作为支援乡村振兴的重要技术人员,受邀吃个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 只要不让她在村口碰上那个最意想不到的人的话。
水稻收了也晒了,地于是空了出来,要是让田荒上几个月就太可惜了,于是她鼓捣着种上了油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能看油菜花,还能收油菜籽,要是收成好,就能大规模推广了。
魈照例来接她,临近村口时她下了车,见一辆车停在前面,村里鲜少有这种散发着土豪气质的车出现,她好奇地观望着。这时,一个再眼熟不过的人下了车,四处打量着。
短短三秒内,荧经历了由不相信,到震惊,石化,心虚,害怕这五个心路历程,她迅速反应过来,极快地往魈身后躲去。魈不明就里,一转眼荧就从眼前闪到了身后,全身还散发着一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自欺欺人气息。
“怎么了?”他转头疑问,却听见身前突然传来试探的呼喊声,“荧?”而躲在身后人的身子闻之猛的一抖。
发生了什么?这人难道和荧有什么过节?魈不明白,但看到此人正快步向他们走开,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来者不善。于是魈下意识张开手臂,如母鸡护小鸡般,把荧护在身后,沉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来者停下了脚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他冲魈冷笑一声,“你要不问问你身后的人,我是谁?”
于是他转头,看向正趴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后者心虚地移开了眼睛,弱弱地解释:“他是我哥哥 …… ”
魈福至心灵地想起,荧确实对自己说过她有个哥哥,不过因为荧的下乡计划他们大吵一架,那时的荧正在努力缓解兄妹关系,她拍了很多日常的照片发给对方。“给他看看其实我过得还蛮好的,”荧解释着,把手机交给魈,“你给我也拍几张。”于是魈照做,他没有兄弟姐妹,不太懂其中的相处之道,但这是荧的要求,他尽量满足。
荧从他身后慢吞吞地挪出,小心翼翼去抓哥哥的手,而那个跟她长得有八分像的青年将荧拉至身前,摸了摸她的脸,把人抱在了怀里。
只不过他越过荧的肩膀,狠狠地瞪了魈一眼,魈能明显感觉到其中藏着的浓烈的敌意。
确实来者不善,魈心想。
荧放下碗筷,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般的菜,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不是很懂这两人莫名其妙地不对付是为了什么,但她作为被无辜波及的普通群众,只想大吼一声,要打去练舞室打,不要在餐桌上打了好吗!
在村口碰上空的原因很简单,璃月村最近正在村委书记凝光的带领下多方面协同发展,以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而她亲爱的哥哥大手一挥,成为璃月旅游文化村建设的重要股东。她腹诽哥哥人傻钱多,但心底还是暖暖的,只要他现在没有反常地往自己的碗里堆食物的话。
而魈也毫不相让,你们究竟在干什么,为何如此幼稚,荧内心抓狂,百思不得其解。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空拉着她的手唠叨不停,而魈站在她身边,抱臂旁观。
“好啦好啦,”她捏了捏兄长的手心,“我今天真的很开心,你没有生我的气就好。”
“这么久了总得消了吧,”空没好气地说,“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回来看我一下。”
荧摸摸鼻头,搬出万年借口:“这不是忙嘛 …… ”
“算了算了。”空捏了几下荧的脸,叹气道,“平时多吃点,怎么都没肉了 …… ”
荧赶紧把脸上的手给扒了下来,“说多少遍了都,知道啦,”她打开车门作出请的动作,“现在也不早了,你明天还要赶紧回去,反正过年还要来接我,也过不了多久了。”
一股妹大当嫁的悲凉感涌上空的心头,他恋恋不舍的转身,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妹妹身旁那个寡言的青年,而此人也坦然地回视,他们最终打成了平手。
空捏紧了拳头。
目送哥哥的车尾灯消失在公路上后,荧伸了个懒腰,看得出她心情不错。“去走走?”魈点头,跟上她的步伐。
老实说,冬天没什么景致值得欣赏,好在璃月村气候还算适宜,冬天也不太冷,月亮从山窝里爬上来,金星一闪一闪,周围的农舍偶尔传出几声犬吠。
算起来自己已经快忘了城市的氛围,拥堵的道路,通夜的灯光,这些东西离她都好遥远。而她初来乍到时那些忐忑与不安,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跟着山里的风,一齐被带走了。
这大半年里她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振兴办主任刻晴是考回家乡的选调生,荧和她交集最多,雷厉风行,交代起事务来一丝不苟。烟绯在城里的法院工作,但经常回乡做法律援助搞流动法庭什么的,荧没事时也会去听听看。还有现在走在她身边的人,听客栈老板说,魈也是在前两年才回来的。
“魈回来是因为村里那个时候缺人吗?”她看着天边升上来的星斗,问道。
“嗯,”魈颔首,“我吃百家饭长大,大家需要的时候我也要回来。”
“那魈有想过回去吗?”荧捏着手指,问得忐忑,“我看现在也不太缺人了。”
魈难得地沉默,“我 ……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不回去了,他曾经一直这样想。但这也是曾经了,自从荧的出现,某些东西潜移默化地改变,荧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他也无法毫不迟疑地说出“不回去了”这四个字。
“害,不确定就算了,我随便问问。”荧干笑几声,一阵风吹来,笑声戛然而止,她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冷了?”魈条件反射地去碰荧的手,有点凉,于是他反手握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不太妥当,不,是很不妥当。
但收手回来已经晚了,指头被荧揪着不让离开,“冷,”她把两人纠缠的手一股脑塞进兜里,“你给我暖暖。”魈转头看去,话是理直气壮,说话的人却不看他,只敢把后脑勺露给他看。
幼稚,魈的唇边露出清浅的笑意,殊不知在荧心里,自己早就被骂了上百句的幼稚鬼。
7. 大寒
大包小包地来,又大包小包地回去。
荧本打算轻装回家,却还是被大大小小的年货塞满了箱子,前段时间才围观过村里的杀年猪全过程,于是香肠腊肉必不可少,还是她帮着魈一起熏的。今年收成不错,于是地里长的土特产也装了不少。还顺带从魈的刀下救下了阿发和阿财,不然那两只烧鸡就变成了她的宝贝小鹅。
东西太多,魈陪着她去火车站,临走前七七带着她的鹅送她至村口,她再三强调不准动她的鹅,就差让人写保证书签字画押,这才安心上车往镇上出发。
进站口人来人往,都是回家过年的人,魈把东西放下,担忧溢于言表:“你其实可以晚点回去,等你哥哥来接你。”
“想给他个惊喜嘛,”荧笑着解释,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开玩笑道,“怎么,这么舍不得我走啊?”
魈抿了抿唇,“是,”他直直看向荧侧过来的眼睛,“舍不得。”
面前人的耳尖先是冒起一阵红,随后以极快的速度顺着腮帮蔓延至整张脸,“噗!”荧正在喝水,于是这番话让她顺利地呛水,她剧烈地咳嗽,魈轻叹一声,帮她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瞪了罪魁祸首一眼,话却支支吾吾,“又不是 …… 不回来了 ……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身后的包取下,哗啦一声,一个大号牛皮纸样品袋的包裹拿了出来,“你现在先别拆,等我走了再拆,比如说除夕晚上什么的 …… ”
魈接过,不算很重的东西,纸袋很厚,但方方正正,里面好像是书。
“好。”他拢了拢荧脖子上的围巾,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给我说声。”
“知道啦知道啦耳朵都起茧子了。”荧甩头试图挣脱收紧围巾的手,“新年快乐,”她看着面前这个离她很近的人,轻声说道。
这可能是荧第一次看到魈的眉眼竟能这样温和,“新年快乐,”他看着自己,又补了一句,“ …… 早点回来。”
鞭炮声此起彼伏,窗户玻璃倒映着斑斓的烟花,楼下是热闹的年夜饭,魈坐在台灯下,有些紧张地拆这个牛皮纸的大号样本袋。让他除夕晚上拆也许只是荧随口一提,但他却生生按捺住心里猫抓似的好奇心,硬是等到了现在才拆。
袋子里装着两本书,一本大的一本小的,魈拿出大的那一本,封面写着《作物栽培学》,这是荧拿错了吗,他困惑起来,把那本小的书也拿了出来。
这是一本诗集,但书却不平整,里面夹着什么东西,他翻开那一页,一只风干的水稻稻穗夹在里面,平整而完好的标本,而书的内页都出现了凹痕,像是被夹了很久。
他小心拿开那只金黄的稻穗,书页的内容无可避免地闯进他的眼里。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 《我爱你》”
魈好像愣了很久,窗外的喧哗离他很近,又仿佛很远。他打开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联系人。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像是盼望了许久,城里禁放烟花爆竹,于是电话那头带着轻颤的呼吸清晰传递过来。
静默良久后,魈深吸一口气,嘴唇有些颤抖。
“我爱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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