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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在夏威夷,沢田先生把香烟拧灭在烟灰缸,你真的要找他就去找吧,实在也是下下策——并不是真的不让你参加。面前的若头看上去竟像他语重心长的父亲。浩之你的前途还是光明的,我也不忍心让你卷进这种事来。
说完沢田靠在事务所的沙发背上又点根烟,疲惫和无奈从吞云吐雾间弥漫在屋子里。浩之拧着手指思考一会儿,目光游移说,那就算了。
异国他乡的语言不是大学生的弱点,几年里代打攒下的钱也只堪堪买上一张启程的机票,然后他谁也没有说,便拿着登机牌乘上前去夏威夷的飞机。波音A380,靠窗,七个小时的旅程,去海洋上漂浮的热带小岛找一个并不那么熟悉的人。井川浩之在催人欲睡的昏暗机舱里打瞌睡,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荒唐的事情,甚至会没有结果;睡醒拉开遮光挡板的时候天是很明亮的,浩之在记忆里思考,他们的飞机是不是在追逐太阳?在混沌中里飞机落地,他也开始忐忑不安。
实际上寻找赤木先生的那一步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困扰:群岛能有牌桌的地方屈指可数,而赤木先生,或者说那么一行人实在有够惹眼,浩之抱着失败而归的心态随意打听却有了结果。他戴着出机场时被强买强卖的草帽出发了,随意坐进人群搓几局,赢了点小钱,众人便七嘴八舌要他停下,用英语比划,你等等那群人,很厉害的人来。于是浩之坐在吧台喝汽水,直到远处的沙滩上点了好大的篝火,那群很厉害的人才来——不过也不是来搓麻将的,赤木先生顶着晃眼的白发,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花里胡哨热带风情的衬衫和裤衩,抽着烟和同行人说笑一边往篝火走去。
傍晚的海风有一点大;浩之摁着自己那顶浮夸的草帽向人群中走,沙滩还留着白天阳光炙烤的温度,每一颗沙子从他脚心留下细细的痕迹。几乎走到赤木身后时,他的脚底感到刺痛,是嶙峋的石子或者玻璃碎片埋藏在细密的沙里,疼痛好像溺毙之人的手臂将他向下拖拽,他迫不得已停下脚步:见面应该说什么?他还会记得我吗?请赤木先生回去帮忙代打由我来说真的合适吗?我真的还有资格...求他让我也参加吗?那么多的问题在飞机上他没有思考过,他只是思考太阳太过刺眼和无穷无尽的不安,还有赤木茂的样子。手里的汽水瓶在滴水,他的脑袋空空如也。
他在更近的地方看赤木茂。和他记忆中似乎有很多的不同,但又几乎没有改变:和人交谈时的轻松快活,而后在无人处只是默默地抽烟,走到靠近篝火的地方仔细地看,火光把他过于苍白的皮肤染成橘红色,看上去距离变得没有那么遥远,可是又好像拒人千里,就像那一年在牌桌上看到的模样,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距离。浩之不自觉的向赤木的方向伸手,走过去,赤木的名字呼之欲出——
“呼啦——”
穿着草裙的住民手拉手来到篝火旁,将要唱跳起来,横在他和赤木中间。一下子人群也沸腾,在一片喧闹里大家都变得热情许多,浩之也被别人拉起手围在火旁跳舞了,除了那样欢乐的歌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来,除非大声呐喊。他在层层叠叠的同心圆中寻找赤木的身影,人们忽而明亮忽而暗淡的脸,欢乐与欢乐像海浪般此起彼伏。他因为太过认真寻觅而险些被人牵制着在左摇右晃的舞步中摔倒,汗水滴下来又被过于靠近的篝火蒸干,在热情而简单的波浪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恍惚。终于在交换到最内圈的时候,浩之找到了:赤木茂正好牵过他的手与他舞蹈,因为动作而如此用力地捏住他的手,或许没有那么用力,只是因为赤木笑得太开心了——浩之从未在那张脸上见到过如此灿烂的表情,输赢或者见面离开都从未露出的喜怒哀乐,此刻的赤木先生单纯的像一个孩童。
他们在歌声里要跳完半圈,浩之晃晃他们牵着的手臂,偏过头问,赤木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赤木附身将耳朵向他凑近。
您还记得我吗?浩之大声喊,我们一起在日本打过麻将。
赤木看着他的眼睛,浩之在其中看到自己惴惴不安的表情和篝火的闪动,亮晶晶的。但是和赤木打过麻将的人太多了,浩之把头低下去,谁又会记得我呢?
他们在歌声里又要跳完半圈。在短暂的沉默后,赤木的眉头舒展开,我记得你,甚至语气还有点开心。你还是那么容易放弃啊,浩之。
有些人从见面第一眼就能看到头,井川浩之不否认自己这样的一生,无论是被赤木茂还是是谁来定义,其实没有任何区别。麻将给浩之带来了什么,在流动的牌河中溯流而上,每翻开一张牌便在拼凑断断续续的记忆,淌着水向前望,最后窥探到源头竟是挥之不去的刺眼阳光,所有和麻将相关的记忆只剩疯狂两个字,照耀他后半生都笔直走在影子里。
九零年天气多雨,广播电视说是全球气候变暖,呼吁减少汽车煤燃烧;浩之相信科学,从夏威夷返航后得知的台风暴雨似乎过于凶猛,很快雨水蔓延到日本东京,雨没日没夜地下,最后那场东西麻将好像浸泡在雨水中,几乎没有见过阳光。原田克美有车接送到宾馆,空调的冷气幽幽地在夜晚吹着,伴随着香烟和挥之不去的发霉气味刻在车厢每一个角落。浩之很紧张,几乎是把手里捏出冷汗,他用余光看每一个人抽着烟,把心思都吞进又吐出,他在烟雾缭绕中无言沉默。过会儿窗外的雨在拍打在车窗上,他又抬头看看众人:天哥睡着了,鼾声绕梁三日,剩下的也几乎各自打盹,赤木先生面朝着灯光闪烁的窗外,好像在发呆。车到达的时候众人被他喊醒下车,直到他到赤木身边。赤木转过头来看了看浩之的样子,半晌挥了挥手里半支烟说,我们去聊聊天。
浩之记得外国人最爱聊天气,于是他也从天气讲起:雨天,第一天进牌庄的日子是雨天。相信数字的力量,麻将,运气,和天气并不会有太多联系,当年的牌局中浩之对此深信不疑。门口横七竖八倒着长柄伞,浩之把手里的雨伞轻轻甩干倚在墙边,然后推门进去。阴雨天气屋内开了灯,灯管还在闪烁,地上的脚印黏黏糊糊地像墨迹一样延伸到每张牌桌前;没有人注意到他,到处都是香烟味和洗牌切牌的声音,偶然一局终了,三家发出哀叹,掏钱走人。我没来由感到烦躁和恼火,井川浩之觉得自己讲得太多太尴尬,但是赤木先生只是点点头说,想象地出你的感受,然后你去打牌了。
东一局输了,他们好像看出来我是新手,笑着说要教我打牌;东二局我胡了一把清一色,他们觉得我运气太好了;然后下一把立直,自摸胡了....很快牌庄的人就觉得不对,等几巡打完,他们就要赶我走了。
很多时候都是浩之在回忆,事无巨细和赤木先生一点一点讲,对方只是听着,做一个吞云吐雾的耐心听众,然后在讲完一件事的时候把烟捻掉,告诉他说,这么做是一种办法,或许没有对错,没有必要感到纠结和在意,然后又点一根烟。他自己的事情说得很少,又几乎不说,看上去像一本空白又泛潮卷边的书,浩之看着封面觉得高深莫测,从未翻开过,甚至无法窥见一斑。于是对话的最后他问,赤木先生怎么开始打麻将的?
我和你一样,那一天也是下雨天。赤木很快给他回答,浩之甚至无法回过神来。赤木看他愣住,要去伸手捏他鼻子;浩之这才挥了手从赤木身边躲开,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吗,我以为您不会说的。你又没问,赤木叼着烟笑起来,执着地伸手要继续捉弄年轻人。
我还以为是您忘记了....浩之被捏着鼻子说话,一口气吐不干净。
记忆啊......
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赤木茂把香烟撵熄在水塘里,整了整衣服要往回走;浩之将伞递给他,但是赤木只是大步走在雨里,浩之撑开伞赶上。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场追逐,两个人的步伐突然不约而同地越来越快,很快他们经过了宾馆,跑去了还没打烊的夜市街。赤木先生你要去哪里?浩之打着伞跑得太慢,雨水早就迎面吹得他满身都是,在风中撑不住的伞将他扯地七歪八扭;于是在经过下一个水果摊的时候伞挂倒一整个果棚,水果散了一地。井川浩之手足无措地呆站,眼看着老板怒不可遏地走近,把伞挡在自己的面前然后闭上了眼睛——猛然间他被人拉走。赤木和他说,把伞扔掉。
他们在街巷里拐弯抹角地躲着,最后赤木带着他躲在一家琴行展览的钢琴后面蹲下。雨依旧下得很大,赤木把他的脑袋向下摁住,浩之从钢琴腿间隙看到那些人由近及远,又离开。得救了,浩之松了口气。他转向赤木,赤木正准备重新点一支新的烟,很快又开始吞云吐雾。屋檐向下的雨滴拍打在他们的脚边,唯一亮着的白炽灯管将所有照成莹莹的暗绿色。浩之的条纹短袖全部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又黏湿;赤木的浅色西装外套也从衣角滴着水,他用手拧了一把,西装皱了起来。最后还是思考片刻:帮我拿着。他把点燃的烟交给浩之,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里,衬衫也湿了,在灯光下隐约露出些中年人的精瘦,脖颈间细微松弛的皮肤。浩之拿着烟看着他动作,好久没回过神。
会抽吗?抽一口试试。赤木弹了弹他手里的万宝路,好长的烟灰簌簌落下来。我不抽烟,浩之把烟递回给他。爱赌的人都爱抽烟。你以后日子还很长,赤木把香烟重新夹在指尖。雀庄这么多烟鬼,烟味太重不习惯可不好受;你学抽两口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不等他有什么回应,赤木把烟嘴递到浩之嘴边,香烟干燥的味道和雨水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几乎是迫使他微微张开嘴,滤嘴沾上他的嘴唇;赤木先生的手指也沾着他的嘴唇,在牌桌上灵活翻牌的手指;他猛地吸进一口气——
不出所料,井川浩之开始大声咳嗽,因为用力过猛几乎咳出眼泪。赤木笑起来,拍拍年轻人的背,没事,我第一次抽烟也是这样,习惯就好了,他又把烟递到浩之嘴边,很多事情有第二次就好办了。井川浩之脸涨得通红,赤木先生...我真的不抽了。赤木还要准备继续动作,刚才的追兵又绕回来突然大喊到:
他们就在这附近!
赤木把烟往浩之手里一塞,我们又该走了!他示意浩之躲在后面,两个人合力把钢琴推出好远。马路上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是否是这样打斗的事见多了,没有人奇怪于雨中移动的钢琴,他们在这样浮夸的掩护下磕磕绊绊地离开了那个喧闹的地方。他们在接近宾馆的马路中间停下了,雨几乎也快停了。情况太过紧急,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于是他们坐到钢琴下休息。浩之摊开手,刚刚那根万宝路被雨打湿了,碎在手心,烟草细细碎碎掉出来。赤木看到了就开始笑,井川浩之也跟着笑起来,赤木先生到底为什么要在雨里走到那里去?
浩之,赤木在两人欢笑间隙不经意说,其实你能做的事比你想象中更多。
在众人慌张的寻找中,井川浩之和赤木推着钢琴回来了,老天看到浑身湿透的两人几乎跪倒在地上,阿弥陀佛,你们在这。关西的人在一旁看热闹,原田也不知为何夜里也戴着墨镜,笑着看他们乱成一锅粥的样子。注意到浩之的视线,甚至讥笑地更厉害些。
这是年轻人代表关东送给你的礼物,赤木在经过原田时不经意的说。
那你呢,你送我们什么?
赤木从口袋掏出烟盒轻轻甩在钢琴上,送你一盒万宝路。
浩之看到赤木在前面笑着回头看他,浩之快步跟上。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展示世界各国时间的时钟在干净利落地走着,东京时间走向凌晨一点。只是隐隐有人放着轻柔的歌,当下最流行的,时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有人在钢琴上摸索着敲出这首歌的片段,浩之莫名地雀跃起来,金色的灯光在他血液里流动,尽管今天夜里好像做了一场快乐充实的梦,醒来他还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可是只要今夜的大雨不停,唱片仍在旋转,他都能够将一切封存在心底,成为那个可以在雨中自由奔跑的井川浩之。
已经越过这件事很久,日后他依旧千回万回梦到这些: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井川浩之从天的家中醉醺醺出来,到处都热闹非凡,要跑去拥抱那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纪。其实所有人都没办法说已经自己从赤木的死中走出:那是拥有力量的死亡,足以使每个人铭记到真正迎接属于自己的结局。
井川浩之从烟盒捡出半支已经碎散许多的烟,他蹲到电线杆下,放在手心端详好久,最后下定决心点燃。浩之很轻很轻将过滤棉贴上嘴唇,然后在冬风中擦亮火机。尽管今天他已经变成一个合格的烟民,抽进这支烟的时候他依旧花了很大的努力不咳嗽出声——泛潮的烟味道并不如何。浩之一点一点亲吻这支烟,一直吸到烧到手指才作罢。他终究在风中流出眼泪,烟在空中向天上飘去;疼痛使他破涕为笑,看着手里那半支万宝路,隔着眼泪把它捻灭在雪地中,起身离开。
好在似乎前面终究是明亮的,浩之在冬天处处弥漫着欣喜的空气中走向人声鼎沸的广场。商场的电子屏是电视台转播的倒计时。在久违的密集人群中,浩之在攒动的人群中看到白发的身影。
他的心跳加速起来,理智无数遍告诉他这绝对不会是那个人,但是身体却不自主地向前走去。人实在太多,每个人都昂首等待,孩童坐在大人的肩膀,情人互相凝视着拥吻,年长者沉默无言。浩之只是扒开每个人往前走,没有人太过在意他,每个人都在乎未来。
十、九、八、七、六、五......
人群中那个白发的人转过头来。井川浩之看不清楚前面,好像眼泪没有停过。
赤木先生,赤木先生......他哽咽着朝前面大喊,所有人都沉浸在倒计时的最后几秒,无暇顾及究竟是谁的悲伤。
您还记得我吗?
浩之的手好像被牵住了。他蓦然环顾四周,那个不改属于这个时代的赤木先生在梦里又出现在他的身边:那个记忆模糊、神采不再的赤木茂。
...您还记得我吗?井川浩之小心翼翼重复一遍。
四、三、二、一——
所有人都沸腾了,尖叫,欢呼,笑声,所有都淹没在他和那个模糊的赤木的影子中间。浩之茫然地抬头看着赤木,千禧年的气氛将他们浸泡在其中。井川浩之低头,伸出手抹去眼镜下的泪水。走吧,现在的赤木先生怎么可能还会记得你;走吧!
我记得你,赤木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遥远但是清晰肯定,就像他们短暂相处的每一次的语气。他看不清赤木的表情,好像又能猜到赤木的下一句话;那样的记忆似乎已经在脑海中倒带过无数次,可是他忘了赤木的每次意料之外——
千禧快乐,浩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