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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仔细确认过窗户已经关严了,后院嘈杂的人声却还是从四面八方传进来,看来这次对造访区的探寻的确十分成功。摄影机的长线被拖着在灰突突的地面上摆来摆去,像一只不甚灵活的蛇,蛇首被圈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今天我们带回了一只装有蓝雾的空盒子。”弗拉基米尔 普京有点得意忘形了,他只是个助理研究员。领导本次重大发现的康德拉季耶夫教授与其门徒正在楼下接受记者采访,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医务室吱吱作响的铁床上。
“希望您的重大发现,能让上面提高下我们的配给额。”德米特里在壁橱翻来倒去一番后索性放弃了挣扎,来到镇上后他学会了把五支药当七支打,但光是他一个人节俭还是不够的。“没有进口的了,您受着点。”
听到自远而近的脚步声,闻到熟悉的苹果消毒液的气味,弗拉基米尔尽力抬高眉毛试图睁开眼,结果徒劳无功。药品随时随地都在紧缺,甚至是纱布,上回他鼻血不止时,还是德米特里把口罩的无纺布裁成小片儿,卷成卷捅进他鼻孔里。除了这种简单化学原料制成的免洗消毒液大量供应,在研究所遍地都是。
现在他烧得晕晕乎乎,那香味儿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终于他成功抬起眼,一圈鹅黄的光晕前德米特里逆着光。戴着巨大白色口罩与护目镜的脸凑近他,不满地撇撇嘴,恩将仇报地执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回冷硬的铁床上。
弗拉基米尔不喜欢在强烈的灯光下做梦,所以他知道又有人来看他了,或者是来看他的伤口。造访区的地面上长满了绒毛,夜晚时闪烁着淡蓝色仿佛云雾一般,白天退化为一滩黑色的浅草,因此也被他们行内人唤作“黑色火花”。他不知道那些外星人用这片杂草做些什么,或者这仅仅是他们随意丢下的垃圾,撬开啤酒罐后涌出的泡沫。他只知道对于地球人的肉身,它留下汩汩冒血的伤口与扭弯脊柱的刺痛。一次又一次,他在狭窄的床板上扭动着身体,像是案板上翻腾挣扎的鱼。
青年男女叽叽喳喳的交谈、嬉笑,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诸如“造访区”、“甜菜汤酒吧”、“人造物”这类的词。终于那群麻雀被一声威严的呵斥打断,“请你们对科学稍微有点尊重吧!”
那不是他的医生。
“今天的见学就到这里了,回去之后自行完成报告,质量不合格的同学可以留在这里,帮梅德韦杰夫博士管理仪器。”
弗拉基米尔听了又气又好笑,真想骂这位傲慢的大人物一句,连纱布都供应不足的医疗站里有层出不穷的精密器械,他知道自己身侧就有个泛着冷光的金属大块头,滴滴答答个不停打扰着这里唯一的病人。
“很感谢同学们对医学研究的兴趣,现在还请同学们抓紧时间前往会议室,否则就会错过主任的演讲了。”
听到德米特里的声音,弗拉基米尔小心挑起眼皮眯缝着眼,学生们诚惶诚恐,乖乖跟在大人物身后,每个人都捧着笔记本,灵活地化成一列纵队,自窄小的病房门鱼贯而出。
德米特里合上门,关掉了多余的吊灯。显然是看穿了假寐的他,他帮他支起小桌板,摆上餐盘与咖啡杯。
“ 今天就抱歉了,他们是列宁格勒大学的学生,说什么非要来看看世界上唯一一个接触过黑色火花还能生还的人。”
弗拉基米尔无奈的笑笑,扑腾着直起腰,今晚的配餐依旧是炖土豆与谷物面包,半汤匙黄油,一杯油腻腻的植物奶,铁盘角落有一簇可怜兮兮的香肠片。尽管它们呈现出一股不自然的粉红色,但弗拉基米尔还是毫不犹疑地大口塞进嘴里,细细品尝后才舍得吞下。
他住院以来德米特里常常陪他。他礼貌地拒绝过好几次:“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您特地来病房陪护我”,“我办公室就在隔壁,多走了不到十步路。”,“这么晚了,您还要为了我无薪值班。”,“我就住在研究所里,每时每刻都在无薪值班。”,“您来这里是献身于科学,不是来当佣人的,请加入您的同事,去处理成分分析的数据吧。”,“我的学术道德要求我好好地看着我们的英雄,毕竟没有他就没有造访区的新发现…”
几个来回过后,他好像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德米特里地存在了。不是说他们先前的关系有多么亲密,对自愿照料无人陪床的自己的医生,他肯定是心怀感激的。此时年轻人坐在他侧方的旧沙发上,翻开的书卷摊在膝头,右手撑着脑袋精心聆听着收音机中所长的报告。柔和的天花板灯荡漾在他的餐盘,只可惜晚餐还是不够吃的,他咕咚灌下一大口植物奶。
“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不可能止于过去,我们的命运远在头顶之上的无垠宇宙中。”自十三年前外星人造访小镇,研究所建立,历任所长的重要讲话都以这句箴言开头。
“在过去的十三年来最重大的发现,即是造访这一事实本身,我相信这也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发现。多少无知傲慢的人坚信,宇宙中再没有像我们这样的智慧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