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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亨是收集画作的人,森内想,他向他展示收藏的画作,一幅接一幅。
去看海吗?山下亨问,像魔术师一样地推开从袖口里掏出的一扇窗。森内望向打开的窗户,木制的窗框外海水被微风引到他的面前,乳白色的浪花在他的脚边上化作指甲盖大小的蝴蝶,哗啦啦地扑向他的小腹,好似是尚未干透的固体油彩。森内动了动脚趾,仿佛脚尖隔着皮质的鞋面被泡沫沾湿,凉凉的,他想起儿时陪着父亲钓鱼的记忆,但此时他却产生自己成了水中的鱼的假象,脚趾间生出透明的蹼,他被蹼搭载着回到亚特兰蒂斯[1],吟游诗人的幽灵沉默地唱着关于海啸与城邦的哀歌,乳白色的鱼尾将他推向神殿,祭司赠予他与他的鱼尾颜色相称的珍珠,乳白色的宝物,仿佛日落留在天际线上的最后一串光,将藏蓝色的潮水翻成牛乳色的浪花,浅浅一弯被捧在山下亨的手掌中,像礁石一样在潮水的冲刷下仍透着粗粝的手掌,递到他面前摊开,像水草在水流中张开枝叶一样自然。
看海吗?他又问,仿佛富有的收藏家似的打开另一扇窗户。窗外头的海面被黄昏拥抱着,露出烧红了的笑容,海张开浪做的怀抱,萦绕在它们身侧的亮白色的精灵在黄昏与海浪的拥抱中被撒上金色的粉末,那是太阳的一部分,他指向涌起得的云雾,它们在出生后的第八分钟与温凉的海精灵拥抱、结合,于是它们便化作属于天空的自由精灵。森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闭上眼睛,他不用花费八分钟便可抵达花道尽头,在尖叫声中与人造星光拥抱,血红细胞学着麦克风里的电火花在血管内释放出小小的能量团,卷起龙卷风,或许没有那么可怕,或许那只是海精灵们与光子相互拥抱时的舞蹈,热烈而孤注一掷。他向前一步去细看那些精灵,山下亨站在左侧看他,像他在舞台上常做的那样。收藏画的人在欣赏另一幅画,从夕阳的尸体中流出的暗红血浆像是被熔烂的油画颜料一般铺在精灵们用海水织成的画布上,属于天空的颜色被深蓝色的虫子分食,美杜莎[2]在六尺之下[3]望着她的孩子享用赫利俄斯[4]的施舍,用眼中的仇恨怒火取代了海平面上最后几缕亮光。这让他想起livehouse后门的闪光灯,一双又一双因为无法跳出规则只能沦为沼泽似的怪物的恶毒眼睛,从深海涌上来,咔嚓咔嚓地眨,尖锐的光杀死了夕阳最后一道金斑,干涸的橘色颜料在沉默中被氧化。
山下亨又打开一扇窗,这一扇窗比前两扇都要大一些,他转过身无声地邀请他,硕大的白色眼底背着光翻出群山的浩瀚,因为熬夜或烟酒而滋生的血丝勾出传说中藏在深山处的宝藏的地图,牙齿藏在阴影中宛如柴郡猫[5]般狡黠。他无需再重复看海的提议,森内走到他新打开的落地窗前便是沉默地接受了邀请。窗外的海是紫色,泛着靛蓝色的温吞波光,仿佛是一场仅停留在西海岸的梦境,海面生出的泡沫却有一股好闻的橘子汽水的味道,咕嘟咕嘟,像龙舌兰那样火辣辣地滚落入胃中,蝴蝶的翅膀也染上了热烈的干燥。稀碎的泡沫好似未干的油画颜料挂在棕榈树叶上,挂在沙砾的缝隙中,仿佛白色的螃蟹高举起两钳,噼里啪啦地拍打出稀稀落落的节奏,脆响愈来愈多,更多的螃蟹从沙砾之下钻出来,白色的、黑色的、棕色的螃蟹,它们小小的眼睛望着他,激烈地拍打起蟹钳,奏出一场蟹钳组成的雨。紫色泡沫在聚拢在棕榈树的上方,仿佛是永无岛上不受限制的仙子,朝着远离沙滩的水泥森林里的蚂蚁示威,——自由!他们像嬉皮士一样大喊,或许是嘲笑,或许是在紫色的幻梦中递到他面前的承诺。他在蟹钳发出的脆响节奏中朝山下亨望去,落地窗从海岸线移到他们之间,山下亨从窗的另一侧朝他伸手,像在第一扇窗前那样,用掌心捧起靛蓝色的昙花——它在第一扇窗的黄昏中绽放,被夕阳烧红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被剥开,露出殷紫色的海岸线,宛如一气呵成的直线,又好似刮刀的痕迹,将远处劈成海与天的两半,仿佛世界初始时刻便存在的蚌终于露出神的宝藏,于是两汪鸦色的泉眼在紫色的泡沫中徐徐冒出甘露,生出苹果般的香甜诱惑。[6]于是他跨过第三扇窗,像爱丽丝义无反顾地踏入兔子洞一样,走到象牙白色的台阶上。——自由!他像嬉皮士一样大喊,说出的话语化作紫色的泡沫,浮在他们身侧,自由,他在紫色的夜空下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他有收集画作的偏好,也会自己作画,森内踏上台阶的时候想,他跟着收集画的人走进画中,托着阶梯的云雾打着卷拥上来,紫色的泡沫开始散去,露出被海妖藏匿的太阳。分不清边界的水雾在夕阳下断断续续闪着光,金色的、淡蓝色的、还有更深的靛蓝色,光年之外的银河从水雾背面露出来,像是从深渊中苏醒的无数只眼睛,星空将美杜莎隔绝在海面之下,他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两颗黑色的星星,闪着白光的,他伸出手探向那一汪如鸦翼一般浓厚的双星,深山的藏宝图向他展开,盘绕成手臂上的青筋,在他触碰到的时候像树藤一样紧紧回扣他的掌心。他像拼图一样收集画作,森内想,透过鸦翼般浓厚的双星欣赏着拼凑出的星空,时间在此失去了意义,拼图并拢成橘红色的彩云,被木质的窗框分开:他认出加州的朝阳,那是几乎埋没在无数次通宵派对或者工作的一次清晨;还有纽约的烈日,他在被正午的紫外线二次灼烤过的摆在露天餐桌上的龙虾中尝到干燥的阳光;那一处是塞纳河映出的半人马座,[7]比邻星[8]像吟游诗人一样郑重地将他们几个小时前的演出写进几个世纪内发生在这条河道上的事件之一。他们走过金色的夕阳、白色的正午和红色的朝霞,银色的沙滩在藏青色的夜幕中像是永远无法干涸的颜料,软塌塌地被甩在月光之下,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森内想,这是他们刻下的痕迹。山下亨的手像生长了百年的树木,散着木制的沉香和易变的潮气,他的手指好似亚马逊河岸的红树林生出的根,扣在他的手腕上,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让他想起他在台上因为汗水而粘在脖子上的白色发丝,好似雨林中的执着的蛛丝,又好似流星稍纵即逝的亮白色尾巴。森内猜不透那对双星透露出的不安,或许守护宝藏的精灵都会有这样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可那不也是被红色橘色蓝色和紫色的云雾交错捧着的宝物吗?明月从他的笑中露出一弯温柔,他学着他在第一幅画前的模样舒展开掌心,在狡黠的月光和明亮的日光里握上乳白色的树根。
他跟着收集画的人走进画中,于是紫色的幻梦成为他金色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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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亚特兰蒂斯(Atlantis),传说中拥有高度文明发展的古老大陆、国家或城邦之名,在公元前一万年被史前大洪水毁灭。
[2] 美杜莎(Μέδουσα),古希腊神话中人物。在该古罗马诗歌中原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因为在密涅瓦(雅典娜)神庙中被海神涅普顿(波塞冬)强暴,由于密涅瓦不敢向海神涅普顿问责而将过错归咎于美杜莎,将她变成蛇发女妖。
[3] Six pieds sous terre。双关彩蛋无奖竞猜,纯属作者胡乱跳戏。
[4] 赫利俄斯(Ἥλιος),古希腊神话中人物,太阳神。
[5] 《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角色。
[6] 亚当与夏娃与苹果的破梗。看起来完全没必要解释。
[7] 彩蛋无奖竞猜,作者又在瞎跳戏了。
[8] 比邻星是组成半人马座(Centaurus)的一颗恒星,其是目前为止被发现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