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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洒在绿藤萝的叶间，图书馆的书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专业书籍，拜厄和车尔尼安静矗立在走廊两边，海顿、莫扎特和舒曼的曲集按照作品编号排列得井然有序。
八乙女乐坐在靠窗的桌边，支着脑袋学得昏昏欲睡，摊开的笔记本上五度圈和十七度三重对位都令他头疼不已。半梦半醒之间，乐看见白发苍苍的巴赫和蔼地提问：“你还在分析我的曲式？”乐诚惶诚恐地点头，巴赫又微微一笑道：“我随便写着玩的。”
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乐揉着眼睛勉强睁开眼皮。金发的女孩推着运书车从乐的身旁经过，滚轮咕噜噜压过地板，乐彻底清醒过来，默默地望着她停在乐谱区的书架边，整理那些内容庞杂的原版引进总谱。
在天才和怪人都层出不穷的音乐学院，乐并不是热衷于泡图书馆的理论派，那个在图书馆担任学生助理的金发女孩是他最近每天风雨无阻准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乐之前还从未和她说过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叫什么名字？在什么专业呢，乐器、声乐还是作曲？
但是，今天的她似乎抱着格外多的书，爬上两层楼高的阶梯，年久失修的梯子颤巍巍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乐不由得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乐鼓起勇气对她说。
女孩像是吃了一惊，脚下微微踩空，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倾斜的书梯。
“不用、”
“你看，还是我来吧。”
待她依次放好书本，重新回到阶梯底部时，乐不由分说地先她一步拿起书车上的乐谱集，抬头认真地环视巨大的书架，寻找属于那一位作曲家的位置。
很快，两人之间形成了分工合作的默契，女孩按照书架的陈列顺序分门别类地整理书车上所有的曲集，乐把这些曲集一一放回相应的地方。
直到原本堆积如山的运书车上最后一本书也被放回书架，乐收起了折叠式的书梯。女孩绯红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无所适从，紧张地向他道了谢，有些担忧地问道：“今天天气很热，您是不是有点中暑？”
乐迟缓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是一片通红。
“不用担心，我肤色白，一出汗就会脸红，是天生的，”乐拙劣地解释道，“能帮到你就好。”
于是，眼前的女孩松了一口气，眼睛弯弯，露出了可爱的微笑，那样明朗的笑容看起来如此夺目，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心事被戳穿一般，略显窘迫地移开了视线。
偌大的排练室里，不同音色的乐声彼此交织在一起，对面的管乐部开始调音，由高年级学生折笠千斗吹奏出双簧管悠长的标准音高。
而这边微弱地响起了弦乐波光荡漾的引子，八乙女乐左手持起架在肩上的中提琴琴颈，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进入拍子的节点。
重奏课的考试曲目是德沃夏克的《美国》弦乐四重奏，由于没有其他同学受得了学院有名的高岭之花、第一小提琴九条天过于完美主义的性格，只能由主乐器是低音提琴的十龙之介来担任第二小提琴声部，大提琴声部则是龙搬来救火的朋友，学院有名的花花公子御堂虎於。一向不受作曲家青睐的中提琴在这首曲子里难得拥有诸多担纲主旋律的高光时刻，为了完美地演绎出德沃夏克笔下的异国情调，乐刻苦练习了极长时间。
引子过后，乐执弓演奏出无比优美的乐曲主题，经过勤奋练习之后展现的音色温和而纯净，连吹毛求疵的天也无法挑剔。弓根划过琴弦，乐准备流畅地换弓，这时排练室的门被悄声推开，他日夜思念的金发女孩掩上门，轻轻走进来，乐不自觉地抬眼望了过去。
手中的弓杆不受控制地在琴弦上弹起又落下，乐将这一小节的音符拉成了刺耳的抛弓，在中提琴飘忽不定的音准之中，在视线交错的那一刻，乐看见她露出错愕而困惑的神情。
行如流水的弦乐四重奏在此中断，龙投来关心的眼神，虎於循着乐的目光好奇地探头张望，直到管乐部的二阶堂大和将那个女孩带至落地窗边的那座竖琴，天冷冷地看着乐，神色无异于看着半截入土的烧火棍。
“我们从头开始吧。”乐硬着头皮说道。
一想到心仪的女孩也能听到自己的琴声，乐很快重新沉浸于合奏中。音乐圆满结束在色彩明快的和声里，乐抬起头望向对面仍在练习的管乐部，她坐在竖琴边，得心应手地拨奏复杂的和弦。
乐想起了那首旋律的名字，Shenandoah，一首极受管乐团欢迎的美国民谣。
伴随着光华灿烂的管乐，竖琴的音色似河水一般温柔地流淌，乐就像越过千山万水的旅人，迷失于密苏里薄雾迷蒙的河畔。初夏的风吹动她金黄的长发，宛如从琴弦里飞出一只民歌的鸟儿，渡过遥远苍茫的河流，停靠在旅人一直追寻的港口。
乐终于取得了重要的进展：从二阶堂那里打听到了竖琴部女孩的名字，小鸟游纺。
从弦乐部的教室里走出来，御堂虎於一路上都在侃侃而谈，将追求异性的心得倾囊相授：“如果是我的话，就邀请她一起练习竖琴和大提琴的二重奏。”
九条天冷笑道：“中提琴能练什么二重奏？”
乐遭到了体无完肤的打击，想回嘴却无话可说。在管弦乐团里，存在感薄弱的中提琴声部总是处于金字塔的底端、鄙视链的下游，还被心高气傲的小提琴声部视为伴奏的烧火棍。
龙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乐感动地伸手搭上了龙的脖子：“龙，我知道你不会欺负我！”
龙点了点头，鼓励地说道：“乐，即使你拉的是中提琴，也不用自卑。”
于是，乐委屈地把手收了回来。
无论如何，还是要好好练琴。乐平静下躁动不安的心事，背着琴盒推开琴房的门，不期而遇。
纺坐在竖琴边，弹奏着宁静而朦胧的旋律，夏日的阳光倾洒在她的身上，乐不由自主地出神，恍如捕捉到了德彪西用声音的色彩描绘而成的印象派光影。
纺停止了练习，好奇地抬头望了过来，乐还将手停留在门把上，局促地立在门边，腼腆地问道：“介意我和你一起练琴吗？”纺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纺、”乐兵荒马乱地自我介绍，“我是八乙女乐，你叫我乐就好。”
“我知道你呀，你是我们学院的中提琴首席，”纺顿了一下，拘谨地称呼道，“乐さん。”
“我们可以练习二重奏吗？”乐有些脸红，“我会一点钢琴，可以给你弹钢琴伴奏。”
“中提琴就好，我喜欢中提琴的音色，和夏天一样温暖。”
纺怀着期待，向他展开一个纯净而真诚的微笑，像雨后清新的彩虹，在乐的心底轻易地拨动了温润的琴弦。
在交织的琴声之中，仲夏慢慢流逝。铃声响起，纺交上了最后一门课曲式分析的期末考卷，乐正在教室外等她。
树影深深，绿荫清透，校园里熙熙攘攘，管乐部的春原百濑前辈斜挎着单簧管琴盒经过时，还向他友善地眨了眨眼睛：“乐！加油啊！”
“在放假之前，我有一个东西想送给你。”乐鼓足勇气说，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纺惊讶地道谢，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是璀璨精巧的手工发饰，钻石和水晶像繁密的树枝一样美丽地延展。乐为她别在侧边的耳鬓上，纺充满珍惜地伸手轻轻抚摸头上的发饰，金黄的发丝恰到好处地映衬着熠熠生辉的银色。
“放假也要认真练琴，”纺督促道，“暑假时可以回学院一起练合奏！”
在漫长的假日里还能再见面，乐尽力压下嘴角的弧度，以免自己傻笑得太夸张：“一言为定！”
“其实，小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放假，”纺露出怀念的神情，“窗外就是同龄人在踢球，而我被爸爸逼着练琴。”
古典音乐需要持之以恒的刻苦练习，需要年龄与阅历的沉淀。而如今的他们，即使还没有学会数数就学会了认音阶、还没握过钢笔就摸过了钢琴，也仍然只是这条道路上年轻的雏鸟，坚定不渝地成长着，期待着终有一日展翅飞入比东京更广阔的音乐世界。
“现在我明白了，”纺继续说道，“我们日复一日地努力练琴，也许就是为了遇见彼此，遇见一起合奏的大家，一起纺织音乐，去往更广阔的舞台。”
更广阔的舞台，也许在向往的维也纳，也许在浩浩汤汤的柏林，也许在音乐之都萨尔茨堡。乐读过司汤达的行记，莫扎特的故乡萨尔茨堡盛产盐矿，坠落至盐矿中的树枝上会缀满闪烁的结晶，就像耀眼的钻石，而人们往往会为心上人生出许多美好的幻觉，就像萨尔茨堡的盐树枝。
在纺的发间，银白色的树枝发饰静静地映照着清澈的夏日阳光，折射出透明的虹彩，乐注视着纺的笑容，情不自禁地被感染，同样扬起温和的笑。
他所怀有的爱情并不是幻觉的盐晶，而是璀璨的钻石。眼前的女孩不止拥有钻石的光芒，她就是绚烂的彩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