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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比旺没有细细聆听过沙子流淌的声音。
没有像现在,随意地坐在一方沙丘,腿伸向前方。双子烈日从背后赶来,被他用斗篷阻隔,躲进岩石赐予的阴影,无所事事侧耳倾听。
他总是用原力,用与生俱来的能量感知,不需要睁开双眼,便知道了沙石的温度,流动的方向。
现在一切不同了。欧比旺有很多时间,他可以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
他认真地听着,那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粗糙又光滑的颗粒感,像一根鸟的羽毛搔进他的耳蜗。
他把手伸到耳边,试图抓住鸟儿,但只摸到了自己干枯的头发。就像这里生长的所有生命,缺乏水流的呵护。
他也未曾意识到水是多么可贵的物体。
他眺望远方,眼前渐渐浮现出一道河。河水往前流动,即使脚步放缓,也总是一刻不停。欧比旺想象着踏入这条河,想象那跟河流如此相似的人。他赤脚踩上河底的卵石,保持着平衡,或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迎着水的拍击左支右绌。有时他被冰冷的河水刺痛了骨头,产生游上岸的怯意;有时激流湍急,河水暴涨,像狂怒的暴风雨漫过他的双膝;有时他被打湿全身,绝地服很沉,裹尸布一般拖拽着他沉入河底,又被河流的律动温柔托起;有时他与这条河并行,水的节奏与他合二为一;有时细水潺潺,雨过天晴,途经洼地汇成一汪深潭,令他也泥足深陷,水如情人的吻从脚趾间淌过。
他分开脚趾又合拢,想把吻留住,眯眼细瞧被水流冲刷激起的微尘。脚踝的模样在水底摇摆着变了形,留下一道恍若刀切的痕迹。
欧比旺的心随之一缩,河流消失了。他的后背出了汗,口很渴,双脚被靴子保护,耳边仍是细沙流动的声音。
远方有男孩子嬉笑,快乐地摆弄着新得到的玩具。欧比旺也微微笑了,他知道,那是自己与河流会合之地。
卢克——
他卷动舌尖,轻声念叨卢克的名字,刻意不去理会所想的后缀。
这名字像春天,像希望,像明媚的朝气,也像极了镜中花水中月。
欧比旺只能远远地看,以本克诺比的身份回到这里。他有无数个日夜迫不及待地期盼着卢克突然显现原力的强大天赋,又身不由主为这念头而恐惧。
万一他失败第二次,他将会给卢克带来多大的痛苦?欧比旺问自己。
卢克也会被囚禁在机械打造的坚固容器里,终日依靠巴克塔罐疗伤,皮肤熔毁,四肢残缺,心中所剩就只有不灭的仇恨和怒火?
他也会杀人不眨眼,恣意妄为地滥用力量,将人颈上的骨头掐得嘎吱响,如掰折一株草,顷刻间便把生命变成冰冷的尸体?
他的金发会变深,皮肤被双子落日烤成古铜,单薄瘦小的身材不知不觉充满了爆发力。他丢下玩具和修理一半的机器,男子汉的手握稳了光剑,一个人抵挡一片枪林弹雨。
他也会分化成Alpha,冲动易怒,咄咄逼人,傲慢自大。因为太晚离开生母而焦灼地渴望感情,渴望肉体的接触,直到Omega的甜蜜芬芳将躁动不安的原始欲望彻底满足?他也会亲手了结心爱之人——不,绝不能是莱娅,欧比旺抽痛地想——从一个体贴热情的丈夫堕落成野兽,红着暴突的两只眼质问背叛?
背叛,多么沉重的字眼,欧比旺又何尝不是背叛者。
他违背了绝地信条,无数次地偏袒,盲目地信任,搜肠刮肚找出借口在心底辩解维护,即使明知道爱情在原力中危险地酝酿也未加阻止。或许他曾经尝试过,但他说的话总是激起年轻人的厌恶和反叛。年轻人振振有辞地反问你懂什么?你理解爱情吗?能体会到Alpha和Omega之间必须结合的宿命感吗?
欧比旺不理解。谈判大师百口莫辩,也只好认定自己不懂爱情。他所拥有的陪伴和守护,年轻人已经不再需要。他识趣地一个人回到房间静坐冥想,却又忍不住暗暗伤心。
他抬起同样干枯的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没有气味,没有腺体,多年以前被牙齿用力咬破的伤口也不复存在,就只是他的后脖颈。这是他身为Beta的缺陷,是他唯一无法给予天行者的东西。
终于,他一不留神还是说了出来。嘴唇张开,气流从齿间淌过,自动拼成无比熟悉的名字。
安纳金,安纳金天行者。
欧比旺记起自己刚得知安纳金还活着时是怎样的心情。他瞪大眼睛,温热的水从泪腺里控制不住地往外溢,被他忍在眼眶周围,迟迟不肯滴落。
他记起那个穿着黑衣的怪物胡乱杀人,不敢相信亲眼所见,把眼前这一幕和回忆里征战沙场神采飞扬的无畏英雄等同于一体。但原力永远是最公正的证明。他们之间仍未完全斩断的纽带是那样惨烈,这本身就足以让欧比旺惊诧了,带来的精神痛苦更是令习惯忍耐的他感到震惊。即使还没看到人,他就已经张大了嘴喘气,汗水从每一个毛孔蒸发。铺天盖地的仇恨和黑暗将他狠狠压倒,他摇晃着瘫软在地,大脑像被斧头劈开,更多的眼泪囤聚眼角,使他呼吸困难,喉咙哽咽,原力和身体共同蜷缩成渺小的一团。
Omega发情时也会是这种感觉吗?欧比旺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
他们的光剑又一次交汇,欧比旺却失去了穆斯塔法那一战的信念和勇气。
为什么原力要对他如此残忍?他不想复仇,不想了结,不想第二次面对那张看不到脸的漆黑面具。面具下真的是安纳金?是他亲手把属于自己的学徒变成这幅样子?变成……达斯维达?帕尔帕廷比他更称职,维达被教得很好,那种从怒火中汲取力量的沉稳自如令欧比旺悲伤又骄傲。所以他像个落幕的小丑,像个老人,在已然猩红的利刃下挣扎、逃窜、狼狈不堪溃不成军。
再然后他被彻底夺走了呼吸,被烈火焚烧。他的惨叫响彻夜空、撕心裂肺,而那绝不仅仅是因为肢体的疼痛,也因为他突然明白了,被他丢在岩浆边等死的安纳金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怀着怎样的心情对他说出我恨你。
现在他的右肩也带着伤疤,和安纳金一样的烧伤,这些疤痕再也无法修复,就像Alpha留下来的生理标记,将会永远跟随着他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来临。
或许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真正分开。不管安纳金,还是维达,欧比旺的原力依然紧紧环绕在天行者周围。他救下了莱雅,遥望着卢克,做不到像塔拉所说的将过去全部遗忘。
他曾拥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那条河,那条河携带着他的秘密,给他送来新的希望,和他走上不同的道路不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