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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四十八岁之后，司马昭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年纪。他自己当然是不承认的，身边人也只当他这是从中年迈入老年门槛时必然会有的焦虑，只有钟会一早看穿了他的焦虑并不仅为此。
仲夏的洛阳时有暴雨，从深夜到凌晨，泥水的声音和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进院子里来。这时一般没有朝会。司马昭恪守他那一套养生之道，不欲因床笫之事扰了睡眠，因此与钟会的缠绵总在清晨，规矩到有点神经质。欢爱之后，司马昭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钟会雪白丰润的肩膀，感受它从情爱之中慢慢凉下去，他徒劳地摩挲想把那温度留得久一些，更显出神经质来。钟会想到他的焦虑，了然地埋在他胸口笑出声。
司马昭并不问他为什么笑，甚至也不看他。钟会温热的气息吐在他心口附近，一点甜腻的香气飘上来，他的眼神则投向被泥水笼罩的窗外。
钟会笑够了才说：“子上。”
“嗯。”
“你还是很好看，不逊于子元的。”
他听见司马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是肌肉没有丝毫的牵动，想必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钟会是真的觉得司马昭很好看，虽然他还是忍不住拿司马昭和去世的司马师去比。他认识司马家兄弟很早，那个时候司马师已经出入京城游宴之间，生得挺拔，玉带勒出劲瘦的腰身，会穿些颜色不张扬却偏暖色且花纹格外繁复的衣裳，陡然看到他的侧影会让人想到一种收紧了每一根枝条的树，处处都谨慎着却又不绷得十分紧，总之是公认的赏心悦目、美得让人心生亲近的。他还有一双圆圆的透着一些茶褐色的眼睛。虽然在宴饮之上这双眼睛显得温和从容——尤其是对年龄尚小的钟会这双眼睛会格外温柔关切一些——但聪颖如钟会还是能从里面看出一些权谋来。果然后来听说司马师阴养的三千死士在高平陵事变那天倾巢而出，京城上下从此对司马子元的雅有风彩多了些敬畏，钟会也很自然地做了他的幕僚。
而司马昭和司马师不一样。很多时候钟会觉得司马昭其实和自己是一样的，旁人看来当然是年少有为，但其实他们都只是在司马师的指引或说荫庇下生活。司马师还在时，钟会不觉得司马昭有什么可取之处，不过是司马师的胞弟，时常送到边境军营去为司马家积累军功罢了。司马师猝逝之后，钟会一时间有些惶惑，但他知道司马昭比他更无所适从。让钟会意外的是，虽不如乃兄的体面和风度，司马昭倒也迅速接过了这摊子事，成为了所谓的权臣，他的容貌行止才开始时时落到钟会眼里来。都说司马昭和胞兄生得相似，但钟会在看向司马昭那双柳叶或是弦月一样的眼睛时并不觉得能从其中看到司马师的影子。如果说朝堂总是黑云笼罩的，那司马昭就是刻意隐藏在一切背后的月亮，阴鸷而妖气，他和钟会缠绵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喜欢从正面扣着钟会的手腕压上来，所以钟会总能很近地看着司马昭的脸。司马昭连在这时也不显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上挑的眼睛眯起来，雪白的额头上静静流下几滴汗来，滑进唇角的汗珠看起来都是冰冷的，这让钟会觉得控制不住溢出呻吟的自己脆弱得可笑了。于是骄傲的钟士季不服气，他干脆叫得更千回百转，用最柔嫩的大腿内侧去细细研磨司马昭的腰，企望能激起他的一些波澜，但这除了让他自己更为情动不能自抑外似乎并不能改变司马昭分毫。虽然这让钟会感到一些挫败，但至少司马昭是表里如一的，不似和他欢好过的他人——在床上无法拒绝钟士季的诱惑在官道上遇见时又形同陌路——这样来说，钟会还是更喜欢司马昭。
司马昭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埋在司马昭胸口的钟会在想，这个人已经四十八岁了，和兄长去世时一个年纪。眼角的皱纹已经开始层层叠叠，眼睛也朦朦胧胧，总让人疑心他看不清，可是司马昭对钟会敏感部位的刺激仍然又准又狠。每当这时钟会就会疑心起司马昭在假扮他人，比如假扮一个城府极深的阴毒权臣，然而总是想到一半就被汹涌的爱欲吞没。
司马昭的手指顺着钟会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脊背上，安抚性地揉了揉他脊柱的一节，贴着他带着一些暴雨气味的黑发低声说：“士季。”
“嗯？”
他想说，如果子元……兄长此时还在，他会怎么做呢？可是司马师没有活过四十八岁，他不会再知道这些了。
于是他改口说：“再睡一会吧。”
他等了一会钟会的回答，没有等到。司马昭轻轻撤开身体，见怀中的人已经睡熟，脸颊微微鼓起来，唇色水光潋滟。
于是他又将钟会抱紧，沉入了暴雨裹挟的不那么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