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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塔纳,能陪我聊聊吗?”
在又一次遗憾地输给死神之后,扎格列欧斯伸出手去,以一种十分没有神的样子的方式拽住了塔纳托斯的手腕。
塔纳低头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扎格,你有你要做的事,而我有我要做的事,我本来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来帮你,但你却连水仙花平原都冲不出去。”
扎格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未干的血迹,在水仙花平原滚滚而来的热浪里,他的身形与面容都在蒸腾的血雾中变得模糊而扭曲。王子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冲到这里,然后犯了致命的错误——他在与塔纳托斯的竞赛中由于无谓的自尊心过于莽撞,搞得自己遍体鳞伤,双膝以下几乎被熔岩灼烫成焦黑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死去,但他那一对绿色与红色的眼睛仍像是最珍贵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我也可以选择就在这里放弃,”扎格眨了眨眼,“然后让你顺路带我回家,这样你就能获得一点和我聊天的时间了,是不是,冥府最佳仆从塔纳托斯大人?”
塔纳不得不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将他从岩浆旁边拖开。
“你要和我聊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想和你聊聊,”扎格说,“你知道有个住在水仙花平原的橡树仙女吗,叫欧律狄克的?我刚刚碰见她了,这不是我第一次碰见她,不过我可能说错了点什么。”
塔纳挑了挑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她问我既然我能出入冥王神殿,不会恰好认识一个叫俄耳甫斯的人吧,而我说‘嘿,何止认识,那可是我的哥们儿!’然后她说‘哦,是吗,那他应该没提过我吧。’然后我就发现我说错话了。”
“所以?”
“所以她可能就是俄耳甫斯心里的缪斯,他不肯再为我父亲唱歌的缘由就是失去了她,要不是我把他放出来,他现在还在塔尔塔罗斯受苦呢。而我在她面前的表现会显得……俄耳甫斯对她半点都不在意似的。”
“他们的关系不需要你来负责,扎格列欧斯,”塔纳说,“而且你也不应该介入他们的感情问题。我确实对他们之间的故事有所耳闻,但我要说,冥王大人已经给了他们机会,只是俄耳甫斯没能抓住,这很公平。”
“我不觉得让一对相爱的人永远不能见面是一件公平的事,”扎格摇了摇头,“塔纳,我们上次聊过,死亡令凡人感到恐惧与悲伤是因为他们觉得死亡是终结,是回到卡俄斯的怀抱,而他们在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迹也都被抹去了。那时你说,希望能让他们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能让他们免于孤独与恐惧,你说死亡的真相会是一个‘好消息’。但假如……死亡虽然并非终结,却让他们与自己所挂念的人……我不知道,长久地分隔?比如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克,死亡对于他们来说,还能算得上好消息吗?”
“扎格列欧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死神的兜帽下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冥界的王子,“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可能只是因为我找不到其他的人来说这些话,”扎格耸耸肩,笑了笑,“你知道,父亲或者倪克斯都是不可能的,至于老师,他曾经和我提起过自己已经心有所属,而他和他的爱人也无法见面,这种事我总不能找他聊。或者墨纪?但她只会把这些念头当作是软弱的证明吧。”
“只有你,”他握紧了塔纳托斯的手,“我总觉得你对那些凡人非常……温柔。你说你会尽力陪伴他们走过最后一程,又或者你希望他们知道死亡并不等于混沌或虚无……或许其实我也不该和你说这些,收割灵魂才是你的工作。”
王子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只代表着生命的翠绿色眼睛也渐渐染上了灰色的阴霾,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在水仙花平原的高热中飞速地流逝着,全靠着塔纳托斯支撑才没有倒下。
“我没有骗你,”他小声说,唇角还带着点笑意,“我本来就是准备让你顺路带我回家的,塔纳。”
死神单膝跪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王子能够倚靠着自己躺下来,他伸出手指,在扎格列欧斯鬓边微微一划——一缕发丝在紫色的微弱光流下断裂开来,轻盈得像一只蝴蝶那样落在死神的掌心,化作一滴血液,边缘还有微弱的火光有节奏地跃动着。
“好的,扎格,我带你回家。”
那是王子在这次逃脱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俄耳甫斯,你知道吗,我打败了忒修斯和阿斯忒里俄斯,特别轻松,大气都没喘一口!”扎格列欧斯倚着乐谱架,兴致勃勃地跟宫廷乐师比划着。
“哦,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功绩!”俄耳甫斯长长抽了口气,真诚地赞美,“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改编成歌谣!”
扎格被自己呛了一下——天知道他被这两位不讲竞技精神的英雄打得有多惨,最后赢的时候只勉强剩了一口气,进了冥河神庙就直接被鼠兽送回来了,你敢相信吗,只是那种最小的满地都是的普通鼠兽而已!
好吧,至少他还有另一件值得开心的事(而且这件事可不是吹牛)。
“你知道吗,我有了一个粉丝!”
俄耳甫斯愣了一下,迷惑地看着他。
“就是那种!暗灵!崇拜我的!希望我能赢!”王子没说自己发现的时候也惊讶极了,“他的灵体甚至是红色的,天啊,他说那是为了我专门挑的颜色!”
迥异于其他暗灵“所有的普通暗灵都面目模糊”的认知,能力强大的神祇们其实能从灵体中窥见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扎格回忆着那个暗灵的样子,笑嘻嘻地和俄耳甫斯聊天,说他的头号粉丝是个挺英俊的小伙子,笑起来还有两个腼腆的酒窝。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你知道的,我想给粉丝一点福利,”扎格说,“然后他告诉我,他有个恋人,灵魂居住在水仙花平原,他希望我如果下次能遇到他的话,就替他传达一下想念。”
俄耳甫斯在听到水仙花平原这个词的时候似乎颤抖了一下。
“他很年轻,刚死去不久,是个英雄——当然啦能进至福乐土的都是英雄。他说他的恋人其实也在战争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只是他使用的是巫术,所以,冥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地方,他们两个就这么分开了。”
“你刚刚说冥界是什么地方?”
旁边传来冥王的咆哮。
王子毫不在意地一摊手,“总之呢,现在我在水仙花平原又有了新的期待。说起来虽然这次我没碰到欧律狄克,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她现在对我的态度——哦不,主要还是对你的态度——越来越好了,我有种预感,挡在你们之间的就只剩下一纸契约而已。”
他朝俄耳甫斯眨眨眼,“我会去问问倪克斯那份契约究竟在哪里的,等我找到,就把那东西撕了,这样你和欧律狄克就可以团聚了!”
宫廷乐师的眼中几乎是下一秒就蓄满了泪水。
“哦,我的朋友,哦,”他用咏叹似的温柔语调说,“你对我们太好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报答你……不管我的缪斯是不是真的能回到我身边,我都会在这里为你歌唱,我永远、永远是你谦卑的朋友……”
扎格几乎是被他的泪水惊得向后冲刺了一步,连连摆手,“不需要这样,俄耳甫斯,你本来就已经用自己的歌声赢得了她,你用歌声叩开了冥界的大门,感动了刻耳柏洛斯和卡戎,让他们送你来到冥王大殿,你甚至只差一步就带回了她,假如有什么存在应该被她怨恨,那也不是你——”
王子含义丰富地瞥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总之,真希望能早点听到你们一起唱歌,那一定非常美妙。你知道吗,每次我见到欧律狄克的时候,都会觉得终于能喘一口气了,那可真是整个水仙花平原上最好的地方。”
“说真的,我真的很感谢你。”扎格列欧斯对红色的暗灵说。
暗灵腼腆地摇了摇头,“对于王子殿下来说,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暗灵而已,我只是站在这里……”他看了看自己的灵体,“为您欢呼而已,请不要说感谢这样的话。”
扎格的表情相当认真,“这已经很足够了,知道吗,我现在还能一次又一次忍受忒修斯这个自恋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每次打赢他之后都能和你聊一会儿,知道有人支持我对我来说很重要。”
“但您的行动现在已经完全合规了,”暗灵有些好奇地说,“我以为您已经获得了所有必要的支持。”
“啊,父亲,还有母亲,还有倪克斯,是的,当然,在行政手续上是这样没错,”扎格有些无奈,“但是你也知道,我的行为对于居住在冥界的暗灵们来说……你懂的。”
他挤了挤眼睛,“毕竟他们得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阻拦我,来捍卫冥界无人逃脱的好名声,而我的行为当然会让他们充满恐惧……毕竟就算是暗灵,也不会喜欢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说实话,冥河的水真的非常难喝,一股腥味儿。”
暗灵笑了起来,“其实我也曾经试图阻拦您。”
“真的吗?”扎格被结结实实地震撼了一下。
“真的啊,”暗灵大笑,“毕竟至福乐土的每一个灵魂在生前都是战士,战斗的本能和渴望并不会随着死亡而淡去,而且现在由于您的行为合规了,阻拦您的灵魂还能得到一点津贴福利什么的,所以我认为死亡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我甚至听说塔尔塔罗斯的暗灵参与到这份工作里来就可以折抵刑期,虽然生前死后都要工作听上去实在是有点儿悲惨,但……大概这就是生活吧。”
扎格愣了一会儿,然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次再对上我的话,给我打个暗号什么的,我尽量下手轻一点。”
“没问题。”
扎格潇洒地转过身准备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你知道我已经撕毁了俄耳甫斯和阿喀琉斯的契约,虽然你不是冥王大殿的员工,但既然现在如你所言你已经为我的父亲工作了,那么或许我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你的工作地点,比如让你可以去水仙花平原什么的……你不是还有个恋人在那里吗?虽然我没见过他几面,但是以我们的交情,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请尽管开口。”
暗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那种腼腆的神气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真的很感谢您,王子殿下,但这件事……塔纳托斯阁下已经帮我解决了。”
“塔纳……他做了什么?”扎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暗灵再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灵体,他身上的红色愈发鲜艳,几乎像是鲜血,又像是火焰。
“塔纳托斯阁下曾经在收割您灵魂的时候收取了一些……特质,”他说,比了比自己的鬓边(这个动作让小王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并感慨幸好自己的头发每次从冥河中爬出来都会回到原来的长度,否则那场面可真的会不大好看),“然后把它们融入了我的体内,这是一笔交易。”
“……啊?”
“我死亡的时候,是塔纳托斯阁下陪着我来到冥界,将我安置在至福乐土,他向我讲述了‘死亡的真实’,并问我有什么能为我做的,我那时想念我的恋人想念得快要疯了,于是贪妄地向死神阁下请求,哪怕此后要永远沦入塔尔塔罗斯受尽苦刑也好,我想再见他一面。塔纳托斯阁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您的一滴血。”
死神将那滴血融入了暗灵的体内,让暗灵的灵体从千篇一律的幽诡绿色变成了淡淡的红,也让暗灵的脚下生出几不可见的微弱火星。
王子一次次跌回冥河,而死神一次次赶来,牵起他的手,摘取他的一滴血液,带他回家,而那滴血液会在不久之后变作暗灵的一部分,让他得以越来越久地驻足于至福乐土与水仙花平原的边缘,远远地与岩浆之河那边的恋人见上一面。
而如今,虽然与王子一样,他的双足尚不能毫发无伤地趟过那炽热的长河,但被烧灼的痛苦与能与恋人见面、谈话、拥抱的欢欣比起来,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塔纳托斯阁下说,作为交换,当王子您来到竞技场的时候,请我毫无保留地站在您的一边,为您的胜利而欢呼,我将永远是您的信徒,以及死神阁下的眼睛。”暗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得出来,死神阁下真的很关心您。”
“怪不得我第一次打赢忒修斯他马上就知道了……”扎格喃喃地说。
暗灵明显没有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扎格挥了挥手,“我赶时间,先走了。”
“嗨,塔纳。”
又一次杀出冥界的王子坐在清晨的悬崖边上,看着远处被朝霞染成紫色的大海,以及从那一大片紫色中跃出的金光。
他敲了敲手中的莫特,死亡的钟声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便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死亡的阴影拥抱了他,像一个温柔的吻。
小王子勾起唇角,异色的眼眸里映着灿然的金。
“能陪我聊聊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