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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到昨夜晚归的年轻半魔脸上。
青年发出痛苦的呻吟,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卷成毛毛虫,在床铺上蠕动着,:“再让我睡会……”
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记忆中的声音没有出现。Nero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大概是他那位叔叔的功劳,他老爸这会应该正在应付他那难缠的兄弟、又或者两人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没起床,自己才能享受一次来之不易的赖床。
总之,谢谢你,Dante。下次我会记得帮你带披萨和圣代的。Nero在心里艰难地默念。
当最后一个单词晃晃悠悠地浮上心头,年轻半魔再次被甜美的梦境拉入深沉的意识之海,陷入安稳的睡眠。
过了半个小时、又或许是四十分钟,神识再次游走于梦境与现实的年轻半魔听到一个轻巧的脚步接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的主人推门而入,来到床铺前。他感觉到属于对方的清爽气息,连同那人的双手一起,拂过自己的脸颊。
是谁?
无论是Dante还是Vergil,都不会用这种温柔的方式叫自己起床。
如果他的两位长辈哪天真的这样做了,那一定是中了什么恶魔的诅咒,又或者是不怀好意的恶作剧。
Nero有些疑惑,但还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不足以让他辨明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个熟悉的温柔嗓音响起:“Nero。”
“……Kyrie?”
他醒了过来,用雾气朦胧的蓝色双眸望着床铺旁笑眯眯的女孩。
“抱歉,我也不想这么早叫醒你,昨晚你看起来累坏了。”女孩抱歉地笑了笑,“但你之前叮嘱我今天一定要早点叫你起来,所以……”
今天?
Nero歪了下头,眨眨眼睛。随着他的动作,理智终于重新灌进他的大脑,作为润滑带动脑壳里的神经齿轮转动起来。
哦,他现在在Fortuna,他和Kyrie的家里,不是他的父亲和叔叔那。
看来他睡糊涂了。
但这不能怪他,谁让他们每次和自己见面都是在那样奇怪的场合下。
至于今天……
“今天几号……?”年轻人打着哈欠,把自己从卷成一团的被子里扒拉出来,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5月26号。”
“……”Nero停住了。
不明所以的Kyrie小声地叫道:“Nero?”
下一秒,年轻的半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慌里慌张地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把衣服乱七八糟地丢在床上,抬手就要脱掉睡衣,却在转身的刹那看到眨着眼睛好奇盯着自己的Kyrie。
“哦、哦……”意识到自己动作实在有失礼仪的年轻人红透了脸,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抱歉,Kyrie,你……呃、能在楼下等我吗?”
“嗯,我先去给你热一下早饭。”女孩并没有多问什么,完成年轻人交给自己的任务后,便退出了房间。
就在Nero松了一口气时,刚刚合上的房门再次打开了。他诧异地转回头,只见Kyrie从门后探出头。女孩笑着指了指年轻半魔的双脚:“刚刚忘记提醒你了,Nero,你左右脚穿反了。”
“!”年轻人脸更红了。他在女孩的轻笑中懊恼地低吼,直到房门再次关闭才恢复过来。
Nero甩掉穿错的拖鞋,光脚站在木质的地板上,看着床上那一堆被自己扔出来的衣服,不合时宜地想起父亲的教诲。Vergil说他应该改掉遇事冲动的毛病,那时的他颇为不服地反驳,说没人能在遇到危机时完全保持镇定,然后被他老爸追着用铺天盖地的幻影剑揍了一天,就为了训练他沉着冷静的品质。
至于结局?Nero觉得自己并没有在Vergil的魔鬼特训下得到那难能可贵的优秀品质,反而是Dante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表示这是彻头彻尾的错误教育方法。接着,他的父亲和叔叔就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教育方式打了起来,作为被教育的对象的Nero反而无人问津。
彼时年轻人看着红色和蓝色的半魔为了这点小事不惜变身真魔人,把方圆十里都搅得不得安宁,觉得斯巴达家可能从上到下都不存在什么沉着冷静。至少在Vergil和Dante之间,绝对不存在。
可在今天之后,他想Vergil说得是对的。他的确应该改掉这个毛病,至少在Kyrie面前冷静一点。
叹了口气,Nero换好衣服来到楼下,完成洗漱后抓起餐桌上烤得金黄的吐司咬了一口,急匆匆地向大门走去。
“Nero?”Kyrie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也有委托吗?”
“没有,我出门买些东西——”说到一半,男孩猛地停下脚步,旋风一样冲回屋内。双手拄在厨台上,年轻人向前探去,向正准备把曲奇放进烤箱里的Kyrie说道,“可以麻烦你烤两个披萨吗?大份的那种,多放香肠,芝士也是——唔,不要黑橄榄。还有提拉米苏,我记得上次买回来的可可粉还有一些,还有……”
听着男孩的要求,Kyrie露出不解的神情:“今晚有客人吗?”
“啊。”Nero停了下来,猛然意识到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今晚会有人拜访。而那两位在外人看来堪称令人印象深刻的客人,其中一位Kyrie还未见过,另一位也只有一面之缘。不过他相信今晚一定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Kyrie也一定会欢迎他们的到来,并为之感到高兴。年轻的半魔抓了抓后脑,“嗯,虽然你们没怎么见过,但你知道他们;他们也知道你。”
“知道我?”
“是的,我……呃,他们从我这里知道了你很多……”想到一些不甚美好的过去,年轻人禁起鼻子,努力晃了晃头,试图把那些恼人的调侃和意味深长的目光甩出大脑,“总之麻烦你了!”
对客人的身份有了眉目的女孩在短暂的惊愕后恢复了笑容,她点点头,举起右手捏住拳头做了个“交给我吧”的姿势,接着目送她的男孩轻快地跑出大门,融入Fortuna金色的阳光。
Nero走在晨露尚未干涸的石板路上,思考着采购清单。
草莓、咖啡豆、只有这个季节才允许捕捞的Fortuna特产海鱼,还有上个月和书店老板预订的书籍——要不要再买一本杂志?
唔……还是算了。
年轻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想如果被Kyrie误会或者让家里的小孩子看到就不好了,于是这一项被他无情地划掉。不过考虑到那两个人今晚可能会在这边住下,Nero准备再去买两张毯子,和其他可能用到的物品,比如拖鞋、牙刷之类的。
除了这些,他还需要一辆车。
虽然Vergil手中的阎魔刀足以打开通往世界各处的门,但这不代表即将回归的半魔双子不需要来自亲人的迎接。何况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Nero不喜欢食言。
掏出前不久新买的手机,年轻的半魔熟练地按下搭档的号码:“Nico,拜托车子借我一下。”
虽然Nico说过他可以在需要的时候使用那辆车,但年轻人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对方一声,况且他知道Nico一定会答应。
果不其然,女孩充满活力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侧传来:“没问题,你想用多久都可以。哦,不过昨晚我把没画完的图纸留在了那,还有一些材料,记得帮我收起来,万一有其他乘客吓到就不好了。”
“好吧。虽然我不觉得Dante和Vergil会被这些东西吓到。”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是女孩爆炸式的高速结巴,“你、你你说什么?他们要回回回回来了?!”
“是的,今天。”
“哇,没想到就是今、今天。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中了什么恶魔的诅咒,或者睡、睡睡傻了呢!”
“确实,就算是我也经常觉得那些经历太过匪夷所思了。”Nero苦笑了一声,“不过它们的确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还在现实世界留下了痕迹。”
“比如监督你看完整本《伊利亚特》[1]并背诵精彩段落,和教会你怎么在惹Kyrie生气后哄好她?”
“Nico!!!”面对搭档的调侃,年轻的半魔对着电话大喊。
然而对方完全不在意,女机械师自顾自地发愉快的大笑,“不管怎么说,恭喜你。以后可以在现实里和他们见面了,而不是梦里。”
“这倒是。”Nero点点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脸上正洋溢着微小的笑容。
又和搭档寒暄了几句,Nero挂断了电话。但很快他又想起Nico刚刚的话,不禁摇了摇头。
是啊,任谁听到都会觉得离奇得不可思议。过去的自己在梦中遇到未来的父亲和叔叔,并在这种特殊的陪伴下成长起来之类的……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嘛。
但那些全部都是真的,每一次在梦的狭缝中落入魔界,每一次和尚未相遇的亲人相处,每一次三人一同经历的奇遇——或者只对Nero来讲是奇遇,全部切实地发生过。
据Dante说,Nero第一次落入魔界时,他还是个婴儿。刚处理完Qliphoth的半魔双子在完成当日的狩猎和互殴目标后,在回程的路上发现了他。
“你们是怎么认出那是我的?”长大后的Neo好奇地问。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父亲和叔叔能一眼看出那个婴儿就是自己,所以年轻的半魔一直对Dante的说法表示存疑。
“我们当然能认出来,那是血脉的共鸣。这种共鸣在魔界会因为魔力浓度的上升而增加,更容易被感知到。”
Nero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一脸理所当然的亲叔叔。当年在Qliphoth上魔力够浓了,满地的恶魔密度大到让人怀疑人生,Nero觉得那天一天自己处理掉的恶魔说不定比房子后面白蚁窝里的白蚁还多。可就算在那,斯巴达家的长子、现任魔王陛下、Vergil——他老爸,也没认出来自己是他货真价实的亲儿子。
所以,血脉共鸣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后来还是Vergil为年轻人解答了疑问:“你当时身上包着我的黑色领巾,我认得它,它上面还残留着属于我的魔力。”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所以我们敬爱的魔王陛下认儿子根本不是靠什么奇妙的血缘关系,而是那块Nero名字来源的黑色布料。
不过他爸确实不是人,不说人话也正常。已经在梦里和父亲相处许久的Nero早已习以为常,重要的是他得到了真正令人信服的答案,并抓住了刚刚那句话中的重点。
“原来是你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的,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我母亲把我放在那的。”
说完这句话,Nero注意到半魔双子的动作一起停了下来,两个人直直地望向他。
就这样过了几秒,Dante穿在Lucifer上的恶魔肉发出烧焦的味道,微风替代Vergil翻过一页《魔界城市风俗大全》,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呃……难道他们并没有说错,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的确实是我母亲?”
“不,是我。”Vergil否定了Nero的猜想。
Nero耸了耸肩,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两个长辈反应那么大。好在这句话之后Dante继续控制Lucifer翻动让恶魔肉均匀受热,Vergil重新投入到那本不知道从哪找到的奇怪书籍中,年轻人也拿着一根从The Fallen身上拔下来的羽毛制成的笔在纸张上写写画画,希望自己能在回去前完成Nico拜托的任务。
就这样过了一会,恶魔肉烤好了,斯巴达家的后代们围坐在篝火前吃着与身份完全不匹配的寒酸晚餐。大概是因为那天的恶魔肉实在太难吃了,Dante再次说起了Nero第一次落入魔界的事,好像有这个作为佐料就能拯救他糟糕的厨艺似的。
“当时的你不停地在哭,我和Vergil完全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不知道你是冷了还是热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又或者是饿了。说实话,Kid,在那天之前我从来没觉得世界上有什么恶魔是难以战胜的——哦,你爸不算——但那次经历让我真心觉得,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恶魔就是0岁的你。”
Dante真心实意的表情完全不像在骗人。虽然他的语调轻快,但来自过去的残留疲惫依然出现在传奇恶魔猎人的脸上。
看来我那会真的很难搞,Nero想。于是年轻人用充满歉意的口吻真诚地说道:“真抱歉,我那会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我还好,主要是你爸。”快乐的神采重新回到了Dante脸上,“那时的你只要离开Vergil就会哭,哭得比任何时候都伤心。最后他不得不走到哪里都带着你,就连战斗的时候都是。”
“啊?”年轻人愣住了。
随着Dante的描述,一副神奇的画面在Nero脑中不受控制地形成。Vergil一脸嫌弃地皱着眉头,怀里抱着不到一岁的自己。在恶魔们来势汹汹的包围圈里,现任魔王挥手用幻影剑刺穿不自量力的敌人,然后低头和还是婴儿的自己说:如果还不闭嘴,这就是你的下场。
老天,看来Dante没骗他。虽然他父亲看起来冷淡,但他的确是爱着自己的,否则他绝对不会平安成长到现在。
突如其来的复杂心绪在这个刹那将年轻的半魔紧紧包裹,Nero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那会的Vergil已经是Vergil。在这股情绪的驱使下,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很快,他发现Vergil也在看他,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
好吧,虽然Dante这样说了,Vergil也没否认,Nero还是没办法想象很黏父亲的自己。总之年轻的半魔现在无比感谢0岁的婴儿没有记忆,否则他觉得自己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面Dante又说了一些。诸如他们试图威逼利诱一只Banshee[2]做Nero的乳母,在经过长达三句话的谈判破裂后Vergil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并汲取教训,直接绑架了另一只没来记得逃跑的Banshee带回到Nero身边;又比如Nero在发现他父亲有一条银蓝色的长尾后,就对此爱不释嘴,把尾巴尖当做磨牙棒。不仅如此,Dante说他原本以为Vergil只是出于责任心在完成这些事,但有一天比预定时间晚归的他看到双胞胎哥哥居然一脸严肃地用尾巴和年幼的Nero玩抛高高游戏——虽然Dante觉得那更像是Vergil在单方面的玩儿子,又或者在测试Nero到底有多少力量,能承受住被抛得多高——不管怎样,那一瞬间,他觉得属于自己的哥哥真正地回来了。
传奇恶魔猎人面对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热泪盈眶。他擦擦完全不存在的眼泪,感动又欣慰地迎上去,想给哥哥和侄子一个拥抱。不想下一秒,发现Dante的年长半魔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归来的弟弟。
刚被扔上半空的婴儿在达到最高点后短暂地滞空,随后遵循着自由落体定律向地面撞去。
被父亲气息包裹的Nero完全不知道自己人生差点在此中止,他在安心的气味和魔力里咯咯地笑,在下落的过程中对Vergil伸出短短的手臂。
啪。
他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把尾巴当球棒、儿子当球,将后者笔直地击飞出去,结结实实地糊了Dante一脸。
在Nero重新爆发的哭声中,他那没良心的叔叔大笑起来,把小小一团的半魔幼崽从脸上扯下来单手抱在怀里。然后走过去,拉过他那同样没良心的父亲,以怀里的婴儿为筹码,强迫年长的半魔接受了来自弟弟的拥抱,并强买强卖地附送了一个吻。
当然,Nero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结局,Dante也没告诉他。年轻人只知道他被他老爸当球打了出去,砸在了他叔叔身上。而他的两位长辈从这件事开始,关系开始缓和,并逐步恢复到曾经的亲密。
所以说,他的父亲和叔叔真的是世界上最没良心的两个半魔,寻遍魔界和人间也不会有第二对兄弟把这种足以给小孩子留下心理阴影的事件当做恢复关系的信号。
不过Nero表示反正自己也没记忆,就大度地既往不咎了。
他真正对来自未来的父亲和叔叔持有记忆,是在4岁半时,第二次于梦中落入魔界。
虽然对Nero来说那是第二次与父亲和叔叔见面(勉强算上完全没有印象的第一次),但对Vergil和Dante来说,他们才刚在两个星期前才送走了14岁半的Nero。不知道是不是梦境的影响,明明Nero的记忆是按照正常时间线排序的;可对半魔双子来说,他们与Nero的每次见面都像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今天掉下来的是几岁的Nero。
总之,年仅4岁的幼小半魔在某个夜晚,慌乱地发现身下硬梆梆的床铺不见了,周围睡觉的孩子们也都不见了。漆黑的孤儿院大屋被空旷诡异的紫色原野取代,年幼的Nero无助地从半空中跌落,笔直地向下撞去。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上个月他亲眼看到孤儿院里两个迟迟无人领养的大孩子因为打架从房顶滑落,一个摔断了脖子、一个摔断了腿。教导嬷嬷说摔断了脖子的大孩子灵魂回到了Sparda的身边,但Nero知道他只是死掉了。
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死的含义,但年幼的Nero明白他不会再动、不会再笑,也不会再哭。
他不想死,不想变成不能动不能哭不能笑的死物。
在高速坠落的过程中,Nero因为恐惧尖叫起来。
“嘿,Kid!你再喊一会,这周围的恶魔都要被你吵醒了!”
忽然,一个声音在斜上方响起。Nero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红一蓝两道流星急速地划破天空,同色的火焰拉出长长的尾巴跟在后面,一同向男孩飞来。
下一秒,Nero落在了蓝色流星的怀里。
哦、咳,更正,是被蓝色的流星揪住衣领拎了起来——可怜的孩子,他在潜意识里把这段与父亲和叔叔的初遇美化了不止十倍。
不管怎样,危机解除了。
摆脱了死亡威胁的Nero怔怔地望着用爪子尖拎着自己的蓝色生物,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妙的存在。
银蓝色的鳞片将奇妙生物的每一寸躯体覆盖,闪着鳞光的翅膀在它的身后展开,带着男孩平稳地下落。期间,另一只被红色鳞片覆盖的生物一直扇着同色的翅膀,绕着他们飞翔,一边转圈一边喋喋不休。
“我还以为那个恶魔是在骗人呢,什么今日天气:4岁半的斯巴达血脉。见鬼,这算是什么天气预报!幸好我们还是决定过来看看,不然就糟了。”
天气预报?他们在说什么?年幼的Nero无法理解对方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仿佛天书。但无疑他们说得内容和自己有关,而且他能得救也是因为那个“天气预报”。
“14岁半的他走之前说过今天这件事。”似乎是被红色的生物烦到了,蓝色的生物开口。
没由来得,Nero觉得蓝色的生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瞪了红色的生物一眼。
“是吗?不对,他肯定是单独对你说的。如果我知道,一定不会忘记。”红色生物不服气地反驳。
“不,你在。”蓝色的生物肯定道。
事实上,14岁半的Nero离开那天,Vergil和Dante都在。只不过当男孩鼓起勇气别别扭扭地提起这件事时,Dante正和来索要幼崽的Cerberus一族“交涉”——14岁的Nero在魔界期间,Vergil向Cerberus一族“友好”地租借了一只幼崽给儿子当宠物兼对手,用来满足儿子想要宠物的愿望,并培养他的战斗技巧。当然,重点是后者。
租借日期归零那天,前来迎接后代的Cerberus一族情绪很是激动,搞得场面颇为吵闹,所以Dante没听见也有情可原。
不过这和Vergil有什么关系,反正他的确在场,Nero也确实说了,没听到是Dante自己的问题。
现任魔王太过理直气壮,甚至让传奇恶魔猎人生出一丝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忘了?
好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年仅4岁半的斯巴达之孙。
当Vergil和Dante平稳地落到地面,把Nero放下时,男孩依旧惊异地瞪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蓝色生物。
不知道为什么,Nero觉得这只奇特的生物不会伤害自己。不仅如此,他还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男孩歪了下头:“你……是谁?”
随着年幼半魔的话音,蓝色的生物甩了下身后的长尾,褪去覆盖在身上的鳞片。银蓝色的魔力化作星光,扑簌簌地被对方抖落,无声地融入空气。身形修长的银发男人出现在Nero面前,他也歪了下头,角度和男孩如出一辙:“我是Vergil,你的父亲。”
Nero呆呆地望着男人。
他说他是自己的父亲,他说他叫Vergil,他——他看起来和绘本里会变身的龙一模一样——他的父亲,是条龙!
小孩子的思维飞速地跳跃,怀疑只在脑海里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对方和自己一样的银发打消地无影无踪。他兴奋地瞪大眼睛,跃跃欲试地盯着Vergil,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地问:“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没等Vergil回答,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当然是他的儿子,Kid,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了。”说着,红色的生物也褪去了身上的鳞片和翅膀,变作成年男人的模样。
Nero发现他的头发也是银色的。
有了旁人的佐证,Nero觉得Vergil的确就是自己的父亲了。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来救自己呢?故事里的父亲总是会在孩子遇到危险时出现,而今天,Vergil出现了,所以他的确是自己的父亲。
原来他没有被亲人抛弃,自己一定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被Vergil暂时放在了那里。当他需要他时,Vergil就会重新出现。
“Ver……Vergil……”男孩脸红了,磕磕巴巴念着亲人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很大声,其实声音小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半魔拥有敏锐的感官,Vergil相信自己一定听不到。他背过手去,手指纠结地搅在一起,一只脚无意识地前后搓动,“你是来接我的吗……?”
想了想现在的状况,Dante和自己的确是从相当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就为了接住掉下来的Nero。于是年长的半魔点头:“是。”
男孩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了,他仰起头,用渴望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我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不行。”
“……”男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我会听话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也不会再和别人打架,我会努力做个好孩子……”说到一半,Nero抬手擦了擦试图从眼角溜出来的狡猾液体,吸了吸鼻子,“……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
Nero觉得鼻子酸酸的。
也许教导嬷嬷说得对,他是个坏孩子,总是弄坏东西,又和其他人打架——虽然总是他们先动手,但每次的确是对方伤得更重。所以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嘿,老哥,你快把他弄哭了。”红衣的银发男人快速上前,把男孩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他今年才4岁半,不是14岁半。”
Vergil望着自己的儿子和双胞胎弟弟,目光中有许多不解。
“想想你自己4岁时吧。”
“……我不记得了。”Vergil非常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发现关于那个年龄段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也许他在身体重组时弄丢了它。这样想着,年长的半魔决定向弟弟求证,“你记得?”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Dante的脸空白了一秒,“我也不记得了。”
明白并不是自己弄丢这段记忆的魔王陛下不满地抱起胳膊:“我以为你记得。”
“这不重要。”非常不要脸地翻过这一页,Dante继续说道,“重要的是,你不能这样和他说。”
“我不能欺骗他。”
“这不是欺骗,Verg。我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而不是直白地否定他。你看,他现在以为你讨厌他。”
“我没有讨厌他的理由。”Vergil皱了下眉。
想起之前Vergil和Nero相处时的画面,Dante笑了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只是老哥,我们可以试着再委婉一点。”
Verigl垂下了眼帘。
看到双胞胎哥哥努力理解自己提议的样子,Dante觉得对方苦恼的表情非常有趣、且有那么一点可爱。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他们得先安抚年幼的Nero。好在有Patty在前,传奇恶魔猎人对这方面还称得上有经验,于是他决定先做一个示范。
“Kid。”
听到呼唤的Nero抬起头。男孩的脸憋得通红,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发现侄子这幅表情,Dante噗嗤笑出来。看了眼一旁的双胞胎哥哥,他伸手擦了擦男孩努力憋回去但没憋回去的眼泪:“Vergil——你老爸,他的意思是……嗯,暂时我们还没办法一直和你在一起。你看这,一片荒凉,什么都没有,还到处都是恶魔。”
哦,恶魔。Nero知道它们,每个Fortuna人都知道恶魔的存在,它们邪恶、狡猾,是非常危险的坏蛋。
男孩下意识地攥紧了Dante的衣服。他动了动嘴唇:“我不怕恶魔,我会……我会努力变得很强、非常强!像骑士团那些人一样强……!”
虽然长大后的Nero因为各种原因对骑士团不屑一顾,但这个时期的男孩在日常的耳濡目染中真诚地以为教会就是最强大的存在。Fortuna的大家能够不被恶魔侵袭,安静地生活,都是因为骑士团的保护。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理解的没错,但——
“你当然会变得强大、充满力量,比骑士团的骑士们更加强大。”Dante轻声说道,“但不是现在。”
Nero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别说恶魔,就连孤儿院的那些大孩子聚集在一起时,他也未必打得过。可他依旧想留下来,哪怕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我们不让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而是一些其他原因。不信你问你老爸。”拍拍男孩毛茸茸的后脑,Dante看了眼双胞胎哥哥,示意轮到他了。
Vergil抿了下唇:“Nero。”
男孩将信将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你不能留下来,因为这是规则。”
“规则……?”
“是的。”Vergil点点头,“你不属于这里,所以迟早会离开。但我保证,在你离开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和你在一起。”
“……”
“而且我们还会再见,在不久的将来。”
男孩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叹了一口气,现任魔王继续说道:“还有,Nero。我没有不喜欢你。”
4岁半的Nero还是被他老爸搞哭了。
“Dante。”Vergil望向双胞胎弟弟,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不知所措。虽然斯巴达的长子在这段时间里渐渐拾起了在流浪生活中抛却的人性和情感,但这不代表他能全部理解和适应。就像很多时候人们知道知道某些知识,却不能很好地运用它们。
长大的Nero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行事风格,所以即使Vergil对这些很生疏,他也可以主动去适应。可4岁半的Nero对现任魔王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未知领域,他还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他相处。
就像现在,Vergil知道有喜极而泣这个词汇的存在,却不明白为什么Nero哭得比之前厉害了。
“别担心,这是高兴的泪水。”Dante把男孩放下来,带着他来到Vergil身边,“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只告诉他结论,他是不会明白的。只有把全部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他才会真正地理解。”
Vergil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哥,你做得非常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Dante顿了下,话锋一转,“其实这条对成年人也适用。很多事情不说出来,别人永远无法明白。”
年长的半魔眨眨眼睛:“你想说什么,Dante。”
“哦、哦,别误会,Verg。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现在也能够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传奇恶魔猎人苦笑一声,“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可能会碰到成年的Nero。也许有些时候,我们可以,嗯,告诉他更详细一些。”
认真考虑了半分钟,Vergil回答:“我会尝试。”
Dante为双胞胎哥哥的答案微笑起来,可还没等唇角的弧度翘起,就被Vergil接下来的话打断。
“或许,这里面也可以包括你。”
Dante怔住了。
在双胞胎弟弟傻子一样凝固的时间里,现任魔王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他主动牵起Nero的手,向临时居所走去,毫不留情地把Dante扔在身后。
过了好一会,恶魔猎人才如梦初醒。他追上双胞胎哥哥,脚步焦急而轻快。在Dante即将像小时候那样撞上Vergil的后背时,年长的半魔伸出那条银蓝色的长尾,在Nero惊奇的目光中抽了下胞弟的小腿。收到信号的恶魔猎人大笑着转了个身,伸手揽住了哥哥的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连串事情的发生的太突然,让Nero的小脑瓜变得一团糟,年幼的半魔直到入睡前才想起来自己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还没询问。
那个可以变成红色生物的男人、那个在他哭泣时抱起自己的男人、那个一脸理所当然地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到底是谁?
Nero歪头看着一旁和自己有着同样颜色头发和眼睛的男人,问道:“你是谁?”
“哦,差点忘了,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男人夸张地拍拍胸口,“我是Dante,你老爸的兄弟,你的叔叔。”
叔叔。
年幼的半魔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单词,小脸皱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太想叫Dante叔叔。
像是看出了男孩心中所想,Dante笑道:“你可以叫我Dante。”
“Dante。”这回,Nero顺利地叫出了口。
这时候,检查完周围环境的Vergil回来了。年长的半魔来到稻草做成的床前,坐在Nero的另一侧。
刚刚镇定下来的男孩脸又红了。他既兴奋又紧张地望着身旁的父亲,小小的拳头攥紧又打开,嘴唇动了好多次,才勉强说出来:“父亲……晚、晚安。”
“晚安。”Vergil回应,准备像往常一样躺下。
这时,他被Dante拉住了手腕。
只见传奇恶魔猎人笑得一脸不怀好意:“Verg,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现任魔王不明所以。
“世界上每个小孩子都需要的那个、以前妈妈每晚给我们的那个。”
“……”Vergil嫌弃地看着胞弟,“Dante,你不是小孩子了。”
“但Nero是。”
年长的半魔将目光下移,发现他的儿子虽然低着头,却时不时偷偷瞄上自己一眼。
Vergil皱起眉。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晚上妈妈会在自己和Dante额头上亲一下,而Dante、他的双胞胎弟弟,总会在妈妈之后不依不饶地缠上来,非要向自己索要一个额外的晚安吻才肯罢休。
他不讨厌Dante的晚安吻,只是,不是很能理解。
就像现在Nero对晚安吻的渴望。
不过既然Nero想要,Vergil也不在乎,一个晚安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于是年长的半魔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在儿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晚安,Nero。”
“!”
可怜的Nero,他快要爆炸了。
好一会,男孩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尤其是面对初次蒙面的父亲。可他实在是太开心、也太紧张了。Nero紧紧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回应:“晚安,PAPA……!”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是他亲叔叔骤然炸裂的笑声。
天啊,我搞砸了。年幼的半魔为自己愚蠢口误感到羞愧,他把自己埋进稻草做成的枕头里,像是要用这个方法把自己闷死。
“Dante。”眯起双眼警告自己的双胞胎弟弟,现任魔王把儿子从稻草里拎出来,防止他真的把自己闷死。
“好吧好吧,我只是觉得,这真可爱,不是吗?”没良心的恶魔猎人在兄长变得危险的目光中止住笑声,接着毫不畏惧地凑上去,咬了一口双胞胎哥哥的下唇,“晚安吻,Verg。”
Vergil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他就知道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没安好心。
于是一个普通的晚安吻变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还在纠结自己口误的Nero没有看到这一幕。不过没关系,当明天再醒来时,他就会看到属于父亲和叔叔的另类的早安吻,并在一次次的目击中变得麻木,甚至在日积月累中逐渐接受了两位长辈的不健康关系。
被当做光源的魔力装置熄灭,斯巴达的后代们窝在干燥整洁的巢穴中享受片刻的安宁。
本该入睡的Nero在半魔双子中间翻了几次身,一会闭上眼睛,一会睁开眼睛。重复数次后,属于父亲的冷淡但干燥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Nero。”
“……”男孩沉默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父亲,你是龙吗?”
“不是。”
“可你看起来和故事里的龙一模一样,威风凛凛,实在太帅了!”
“很遗憾,我并不是。”
“没关系,那也很帅。”
“……”
“那……父亲,我以后可以像你一样吗?‘哗’地变身,再‘哗’地变回来。”
“可以。”
“……哇哦!”
“Kid。”
忽然,属于叔叔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我呢?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
“你看起来不是很像龙。”
“不像吗?”
“……其实也有一点点像。”
“只一点点?”
“嗯……你看起来有点Sparda。哦,你知道Sparda吗?大家都说他是很厉害的恶魔,也是很好的恶魔,是他保护了人类。我在绘本上看过他的样子。”
“哦……”
“不过就算你真的是恶魔,Dante,你也一定和Sparda一样,是个好恶魔。”
Nero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撸了一把。
又过了一会,属于孩童的、带着些许困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我第一次睡稻草床。”
“还习惯吗?”这是Dante。
“嗯,我喜欢这个,比孤儿院的床舒服多了。”
“那就好。”还是Dante。
“你们呢,为什么要睡稻草床,是因为发现它比普通的床铺要舒服吗?”
“这曾经是一只Puia的巢穴。”哦,这次是Vergil。
“……Puia……?”
“嗯,Puia。”还是Vergil。
“嗯……好吧,谢谢你的稻草床,Puia……”
终于,Nero睡着了。
4岁半的Nero在魔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这期间男孩知道了很多事,比如自己并不是完全的人类,他的父亲和叔叔也一样;又比如为他们贡献出舒适床铺的Puia不是自愿把巢穴交付的,但没有任何一个半魔在意它的想法;还有,他无法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对Nero来说,这是梦的狭缝。他穿过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掉落到父亲和叔叔所在的魔界。当一晚过去,梦醒来时,他就会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线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魔界的经历是虚幻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这期间的记忆、以及他学会的内容都可以完好无损地伴随Nero回到现实世界。Vergil和Dante也会记得与Nero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并亲身参与他的成长。
虽然形式有些奇妙。
这次Nero是在睡眠中离开的,完全没机会和两位亲人告别。因为太过仓促,男孩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直到他看到自己脖子上Dante和Vergil送给他的、用魂石和两人魔力制成的吊坠才确信,之前的经历不是梦。
而另一个佐证则是,Nero发现自己打架的胜率更高了。就算是大孩子们聚在一起,他也不会轻易落入下风。
这完全得益于Vergil毫不留情的魔鬼训练。
说实话,Nero曾经数度以为自己会死于自己老爸过于残酷的教导,还萌生过也许还是不在他身边更好的想法。可刚回来没几天,男孩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Vergil了。
哦,还有Dante。
即使有魂石里的魔力相伴,让男孩知道自己并不孤单,他还是期盼着再度和半魔双子见面。可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Nero都没能再见到他们。只有在极偶尔时,男孩才能看到他们。可每次都是急匆匆的,最长也不过几分钟他就会回到现实,有时候甚至只是几秒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
直到三年后。
Nero第三次完整地落入魔界,是在8岁时,圣诞节前夜。
这一次,不是Dante和Vergil发现的他。
彼时,8岁的Nero迷茫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火红色的森林中。一个穿着奇特、仿佛从绘本里走出来的、吟游诗人般的少年毕恭毕敬向自己行了一礼:“殿下,恭候多时了。”
Nero发现少年的双脚是鸟类的爪子,双手是金色的翅膀。
他皱眉,明白自己再次真正地来到了父亲和叔叔所在的魔界,也明白眼前这个半人半鸟的存在是恶魔。
Nero做出戒备的姿态:“你认错人了。”
“您是Nero——现任魔王Vergil之子,我不会认错。”
哦,他爸的确是魔王来着。但在Nero的记忆中,自己也好、Vergil也好,从来没在魔界遇到过类似的礼遇。恶魔们明显很怕他老爸,但那绝对只是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忧,才不是故事里上下级的忠诚。而Vergil也没有任何想要建立魔界新秩序的意思,他觉得那和他没半点关系,没心思、也没兴趣。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他老爸终于觉得魔界生活过于单调无聊,开始搞花样了?
可他不是有Dante陪他吗?
似乎看出来了Nero的迟疑,少年模样的恶魔从怀中摸出一块银蓝色的鳞片:“我对您并没有恶意,只是陛下和他的兄弟暂时无法脱身,才委托我来接您。您看,这是信物。”
那是Vergil的鳞片,Nero认得上面散发出的魔力。
他想了想,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半魔双子在魔界基本是无敌的。他想不出有谁可以从他爸的真魔人身上拔下一块鳞片,除非他是自愿的——或者是Dante拔的。而在Nero的认知中,Dante是不会与Vergil为敌的。所以,这块鳞片只能是Vergil自愿拔下来的。
“他们现在在哪?”
“在那里——名为故事之城的城邦里。”
恶魔抬起翅膀模样的手臂,拂开一片灌木。霎时,高耸的巨塔映入Nero的眼帘,连同巨塔周围、用漂浮在半空中的木梯链接而成的城邦一起。
Nero被名为Phenex[3]的恶魔引至城中,顺利见到了Dante和Vergil。
“嘿,Kid!好久不见!”恶魔猎人开心地向侄子挥了挥手。
至于Vergil,在确定儿子安然无恙后,点了点头,看向版人半鸟的恶魔:“你没食言。”
恶魔欠身:“尊贵的陛下。我之前说过了,我对杀戮没有兴趣,我爱的只有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足以写成诗歌、传唱千年的故事。斯巴达的后裔本身就是令人着迷的故事,作为吟游诗人,我为什么要杀掉故事本身呢?”
“故事?”本以为只是在这里单纯与家人相聚的Nero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因为各种原因变得早熟的男孩再度警惕起来。
感受到儿子的不安,Vergil示意Nero来到自己和Dante身边:“这里没有危险,Nero。”
“……你确定?”
“千真万确,Kid。”回答他的是Dante,“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唯一麻烦的是,在满足城主Phenex的愿望之前,我们没法离开。”
“这里是他的城邦?”Nero震惊了。原本他觉得魔界会有城邦就已经很离奇了,没想到少年模样的恶魔居然是一方领主——要知道,他爸作为魔王,一直连个像样的居所都没有——虽然这完全是Vergil自身性格造成的。可谁能想到,其他恶魔居然可以拥有城邦!
“魔界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么荒芜,这里有很多形态和风俗各异的城邦。每个城邦都有各自的守则。如果不遵循城主制定的规则,就无法进入或离开。”面对儿子的疑问,Vergil解释道。
“所以这里的规则是……”
“讲故事。按照那只麻烦小鸟给出的主题,讲出让他满意的故事。”Dante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Phenex。
被叫做小鸟的恶魔完全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
很快,Nero就知道为什么Phenex面对两位强大的半魔的指责时,也可以保持心平气和了。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五天?还是七天?不记得了。”Dante苦笑。
Vergil不耐地皱起了眉。
顺着父亲的视线,Nero看到地上一张又一张的小卡片,凌乱地堆叠在一起,上面写着“月亮”、“猫咪”、“父亲”等等单词。
Dante就算了,他老爸真的可以讲出足够动人的故事吗?Nero下意识地吞咽,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半魔双子会被困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不过男孩马上想到另一件事。Vergil曾经说过,当一个恶魔死去时,它留下的诅咒或者定制的规则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失效。那么,为什么他们不把Phenex给……
再次看穿了男孩的想法似的,半人半鸟的恶魔笑眯眯地说道:“当然,直接杀了我是可以离开这里的。只是这样做会留下诅咒。我的诅咒和大部分恶魔不同,在我死后才会生效。被我诅咒的生物会没办法正常讲话,不管说什么,都会以唱歌的形式进行。”
“唱歌?!”Nero被吓到了。
天啊,他终于明白他那两位打遍两界无敌手的长辈为什么会老老实实在这里讲故事了。
更可怕的是,还没等男孩消化掉这个令人震惊的诅咒,就听到Phenex继续说道:“Nero殿下,既然您已经在我城邦中了,那么就意味着您也要和您的父亲和叔叔一样,遵守这里的规则。”
哦,完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Nero觉得自己经历了全天下最煎熬也最糟糕故事会。他原以为Dante会是个很好的故事讲述人,可事实上,他叔叔讲故事的能力比他老爸还要差上一截。
这期间,他听到了不明所以的狐狸偷吃胡萝卜被兔子抓住一脚踹到警察局、不听话的小孩被巨龙抓走掉到水里变成一条鱼又被坏人捞起来当晚餐、年轻人历尽磨难回到家乡准备迎娶心爱的姑娘却发现姑娘变成了长着胡茬男人……等等等等太过离谱又完全没有逻辑的故事。
难怪恶魔会不满意,就算是他,都觉得糟糕透了。
如果这几天的故事都是这个水准,Nero都不知道到底该同情谁了——不过他也没资格这样说,因为他的故事并没有比父亲和叔叔好到哪里去。
又一个完全不及格的故事过后,Nero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肚子也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殿下,您饿了吗?”恶魔问道。
“有一点。”年幼的半魔揉了揉肚子。
“请你们加油,这里没有任何食物。”恶魔还是笑眯眯的。
三个半魔的动作同时停下来了。
Dante和Vergil本就不依赖进食维持生命,以至于他们完全没发现这个问题。可Nero——Nero不行。男孩属于恶魔的血脉还未觉醒,他需要进食来维持身体机能。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男孩会饿死在这里。
在一片寂静里,主宰这座奇特城邦的恶魔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很简单。我尊贵的陛下、还有您的兄弟,你们早就知道我渴望什么样的故事。只要把它告诉我,城邦的大门就会敞开。”
“……”Vergil的拇指按上了阎魔刀的刀鐔。
“真是只没有礼貌的小鸟,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打探别人的隐私吗?”魔剑但丁也出现在恶魔猎人的手中。
“只是个故事。”恶魔狡辩道。
现任魔王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嗤笑:“故事。”
霎时,属于半魔双子的强大威压弥漫在装饰精美的房间中,冰冷地将一切物品笼罩。虽然他们已经尽力避开Nero,男孩脖子上的吊坠也为他提供了一定程度的保护,但年幼的半魔还是被属于父亲和叔叔的庞大魔力压倒了。
男孩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在一触即发的危险氛围中表现出半点慌乱或惊恐。他努力放轻呼吸的声音,让空气深深地进入胸腔,再缓慢地吐出来。
就这样过了不到半分钟,一个轻微的响动打破室内凝滞的空气。
一串贝壳做成的手链从男孩的裤兜里掉了出来,落到地上。
所有人一齐看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Nero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变得空白。男孩机械地从椅子上下来,捡起地上的贝壳手链,小声说道:“是Kyrie送给我的。”
Kyrie。
Vergil知道她,是长大后的Nero来到这里时告诉他的。
Dante也知道她,还见过她。恶魔猎人告诉自己的双胞胎哥哥,那是个善良的女孩,同时也是Nero珍视的家人。
当男孩捡起手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时,年长的半魔率先放下了阎魔刀。接着,Dante手中的魔剑也消失了。
完全不明白父亲和叔叔在刚才短短几秒里想了什么的Nero怔怔地看着新的装满卡片的箱子出现在桌面上,Vergil面无表情地上前,准备把手伸进去,却被Dante抢先一步。
“老哥,我先来。”Dante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从箱子里掏出一张卡片,翻开写有单词的那一面。
Nero认得它。
Death。死亡。
“哇哦。”恶魔猎人发出夸张的惊呼,看着卡片上的单词,有些出神。
“Dante。”Vergil看向自己的兄弟,叫着对方的名字。
“没什么,只是个故事。”拍了下兄长的肩膀,Dante把卡片扔到一旁。他又待了一会,才开始了讲述。
很久以前,有个愚蠢的男孩。他有个与自己性格爱好完全不同的兄弟,两个人总是一点小事吵架、或者打架。
有一次,他们打得很厉害,男孩口不择言地对自己的兄弟大喊: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的兄弟听了之后也很生气,于是他也对愚蠢的男孩大喊:我也完全不喜欢你!如果你不存在我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开心!
他们打得更厉害了,一边打一边互相谩骂,直到两个人的母亲听到声音,才把他们分开。母亲命令他们和好,于是男孩不情愿地亲吻兄弟,即使那会他已经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
到了第二天,一切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男孩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这一天会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平凡而快乐。可他没想到,坏人突然出现了,袭击了男孩的家。那些坏蛋杀了男孩的母亲,掳走了他的兄弟。
男孩非常后悔,他觉得那是自己的错。如果他没有在前一天说出那种话,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他从没真地想要自己的兄弟消失,相反,他非常非常喜欢他,希望每分每秒都可以和他在一起。
“他……他的兄弟没有死,是吗?”不知不觉被故事吸引的Nero禁不住出声问道,就像这个年纪任何一个孩子一样。
“没有。”Dante笑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Nero觉得他的叔叔看起来有些伤心。
Vergil看了儿子和弟弟一眼,什么都没说。
于是Dante继续讲述下去。
后来男孩长大了。
在他以为自己会保持一个人的状态生活下去的时候,他的兄弟回来了。
嗯?你认为这是一场感人的再会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是。重逢后的他们就像小时候一样,不停地吵架、打架。有一次,他们吵得很厉害,比小时候那次还厉害。在那次争吵引起的打斗里,他的兄弟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男孩没能拉住他。
他们再一次分开了。
又过了几年,男孩和他的兄弟再次重逢。不过那时他的兄弟被坏人捉住了,模样大变。愚蠢的男孩完全没认出来对方,他以为那不过是个普通的需要打倒的敌人,所以他杀了他。
“天啊……”Nero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大大的。
Dante转过头,对男孩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知道真相的男孩陷入了无穷的自责。但生活总要继续下去,还有很多事情等待他去完成,即使再难过,男孩依旧执行着自己的使命。
直到有一次,男孩为了完成一项工作,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兄弟曾经掉下去的地方。
那里离男孩的家很远,远到男孩一度以为自己永远回不去了。不过他并没有觉得沮丧,因为他依旧可以继续自己的使命。而且,他可以在那找到许多兄弟留下的痕迹。
男孩在那游荡了很久,听许多人讲述兄弟留下的故事。然后,有一天,他误入了一片沼泽,并沉了下去。
沼泽下面一片漆黑,但并不是空无一物。男孩在沼泽下面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个闪烁着奇特光芒的巨大空洞——后来,他才知道,那里被当地人称为星空之城——死去的灵魂在消散的刹那被投射于此,在空中闪烁着,就像星星一样。
在那,男孩看到了故去的母亲、曾经的搭档、朋友,还有很多对他有着特殊意义的人。虽然知道那些只是幻象,男孩还是忍不住在星空之城流连。
而且,他还没有看到最想见到的灵魂。
可他寻遍了死者之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那个灵魂的半点气息。男孩想,他的兄弟一定恨透他了,所以才不肯现身。连虚假的幻象都不肯给他一个。
那是他有生以来少有地感到沮丧的时刻。已经长大成人的男孩躺在星空之城的地上,看着无数的灵魂从身边滑过,一动也不想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就在男孩快要睡着时,他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
他飞快地爬起来,找到令人怀念气息的所在。那是一块碎片,极小,藏匿在星空之城的深处,和其他破碎的灵魂一起漂浮着。
“是他兄弟的灵魂吗?”年幼的半魔再次询问。
Dante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不,那是他的兄弟曾经使用的武器——一部分,一个碎片。依靠这块碎片,男孩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哦。”Nero小小地惊呼了下,“所以,他回家了?”
“嗯。依靠那块碎片,男孩回家了。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没看到兄弟的灵魂,但他还是回去了。因为他觉得他的兄弟一定很讨厌他,不希望男孩继续寻找,打扰他的安眠。即使死去了,他也不想和男孩处于同一个世界。”
望着叔叔的疲惫模样,Nero思考了一下,说道:“可是我觉得,他的兄弟其实很爱他。”
“什么?”Dante愣住了。
Vergil直直地盯着自自己的儿子。
虽然危机还没解除,年幼的半魔还是清了清嗓子,把想法说了出来:“他的兄弟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所以为他指明了回家的路。
“这是Kyrie告诉我的。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家人总是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有时候他们不说出来,不代表他们不爱你——就像Credo。”
Dante眨眨干涩的双眼,忽然仰倒在椅背上,抬起一只手捂住额头。
而Vergil——他从不知道Dante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再次生活在一起的半魔双子很少提及彼此的过去,仿佛一种心照不宣。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过去的事情就该让它永远地过去,比起它们还是当下更为重要。
但发生过的事是不会消失的,就算不去说、不去想,它们也站在那,只要回头就能看见。
无论是Vergil还是Dante,都知道恶魔猎人能够找到阎魔刀的碎片只是巧合,真相并没有Nero想得那样温馨浪漫。不过他们无意戳穿,毕竟那只是个故事。
好一会过去,半魔双子都没有动作。Nero有些慌张,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男孩知道自己不善言谈,偶尔会讲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所以他总是尽量少说多做。
可是刚刚,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因为当故事到达结局时,Dante看起来不太开心。
虽然他的叔叔一直是笑着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呃……Credo和Kyrie是兄妹,我现在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嗯。”Vergil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时,一根金色的羽毛出现在Dante面前。
“真是精彩的故事,您通过了。”长桌另一侧的Phenex欠了欠身,“这是出城的凭证,也是作为故事的回礼。这上面有我的魔力,可以让持有者免于死亡一次——虽然您看起来并不需要,但还请让我奉上这点小小的心意。”
“哈,你——”Dante忽地放下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似乎想做什么,却被Vergil按了回去。
年长的半魔斜了胞弟一眼,把手伸进箱子里,从里面取出另一张卡片。
Memento。
Nero想了一会,确认这是自己上周刚学会的单词。
纪念品。
和Dante看到主题时出神的样子不同,Vergil只是微微低头,眨了几下眼睛,就开始了讲述。
从前有个男人,他有一个兄弟——嗯?怎么又是兄弟。没关系,这个故事和Dante讲得不一样。
他的兄弟从小就很烦,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不管做什么都要拉着他。虽然每天的计划都会被他精力旺盛的兄弟打乱,但男人并不讨厌他。
男人和他的兄弟在父亲的教导和母亲的爱护下茁壮地成长,不管谁看到都会感叹一句真是幸福的家庭,两兄弟也对此毫不怀疑。
当他们六岁时,母亲询问他们长大后想做什么。男人说自己想要成为一名诗人,他的兄弟则想要成为一名冒险家。母亲说他可以在以后兄弟的冒险故事写成诗歌,还是个男孩的男人大喊着我才不要,他的兄弟就只会干些蠢事,他不想让自己的诗歌变得和兄弟一样愚蠢。
母亲笑起来,并不在意儿子的说辞。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男孩必然会写上一首诗送给自己的兄弟,虽然内容可能会有些刻薄。
至于男人的兄弟,在知道这件事后到处宣扬自己会收到一首来自兄弟的情诗——是的,男人的兄弟从小就很愚蠢,他以为诗歌就像电视里肥皂剧演的那样,全是送给爱人的情诗。
不过就像所有故事一样,主人公注定不会平稳地长大。
男人的父亲在某一天不知所踪,母亲也在一场袭击中丧生。因为这些变故,男人和兄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他们在长大成人之后,因为理念的分歧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男人想要追寻父亲的脚步并继承他的遗产,他需要里面的某样东西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可他的兄弟却认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父亲遗产的男人已经迷失了自我,忘记了家人曾经的教诲,如果放任男人不管,会引发巨大的灾难。
为了阻止男人,他的兄弟挡在了男人的去路上。
他们战斗了许久,从黄昏到清晨,不惜杀死对方也要贯彻自己的信念。
“后来呢,谁赢了?”随着Vergil的讲述,Nero下意识地攥紧了衣领。
Vergil停下来,闭了下眼睛:“那个男人输了。”
那个男人输了。但他并不后悔,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男人亲手为自己抉择的命运。
失败的男人拒绝了兄弟的挽留,来到父亲的故乡,在那里遇到了杀害母亲的仇人。男人冲了上去,然后再次失败了。
他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从那场堪称暴烈的兄弟之争开始,就不断地经历失败。
被仇人捉住的男人经历了一些折磨。
是的,一些折磨。
也许在旁人看来那很痛苦,实际上也的确很痛苦,但这些都不能将男人打倒。对于男人来讲,能真正战胜自己的只有他的兄弟、和他的决心。只要他还没有放弃,就不会输。
唯一麻烦的是,他那卑鄙狡猾的仇人用了一些小手段,妄图控制男人的思想,让他变为自己的傀儡。
有好几次,男人的仇人差点成功了,但在关键时刻,男人都及时清醒过来。他之所以可以做到,是因为他的兄弟送给自己的一件纪念品。
很廉价、很普通的纪念品。
一颗嵌在心脏里的子弹。
一开始男人并没有发现身体里那件小小的、不起眼的纪念品,因为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当他落入仇人之手,渐渐对来自外部的疼痛变得麻木后,才注意到来自胸腔内部的异样。
男人不喜欢枪,也不喜欢用枪的兄弟。但正是他讨厌的兄弟用他讨厌的枪送给自己一颗子弹,才让男人挺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在某个时刻,男人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不喜欢自己的兄弟了。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枪,也不想自己的人生停止在被兄弟打败这一格上。
所以他坚持下来了,并在很久之后,再次找到了他的兄弟。
“这一次谁赢了?”Nero好奇地问道。
Vergil笑了下,看起来轻松又得意:“到目前为止,男人多赢一分。”
Dante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呼唤:“Vergil。”
年长的半魔岿然不动:“只是个故事,Dante。”
“……只是个故事。”恶魔猎人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随着故事的结局,同样的金色羽毛出现在了Vergil身前。
他合格了。
现在,只剩下斯巴达家最年轻的后代了。
Nero紧张地将手再次伸入装满卡片的箱子里,在里面搅了搅,抓起了他摸过的第七张卡片。
Parents。
看着题目,男孩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后脑。
不止是他,半魔双子也愣住了,他们谁都没想到Nero会拿到这个题目。
Nero不知道自己该讲些什么。虽然男孩知道Vergil是他父亲,并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他,但他对所谓的“母亲”却一无所知。
那么要讲别人的父母吗?比如Credo和Kyrie的爸爸妈妈。或者讲一些故事里主人公的父母?可他们好像总是作为不那么重要的角色出场,连台词都没几句。
男孩苦恼极了,他不想拖父亲和叔叔的后腿,让他们陪自己在这里继续接受折磨。
“Kid,随便说点什么就好。虽然那只烦人的鸟不许我们跳过题目,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更换它。”看出侄子的窘境,Dante出言提醒。
现任魔王也表示了赞同:“Nero,你可以这样做。”
“我知道……”男孩用力咬住嘴唇。虽然半魔双子这样说了,他还是想尝试一下。男孩努力组织了一番语言,开口道:“我的父亲,Vergil,是世界上最强大、最有力量的人。”
“……!”天,Dante不知道废了多大力气才没喷出来,他简直要佩服死自己了。
至于Vergil,他的双胞胎哥哥,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警觉起来,却又包含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似乎被兄长感染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对Nero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感到好奇,Dante用状似鼓励的目光看向男孩,还假惺惺地点了点头,露出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感受到来自父亲和叔叔期待和鼓励(并没有),年幼的半魔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把脑子里所有词汇挖出来,用尽全部力气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我的父亲高大又强壮,他可以一拳打死恶魔领主,用次元斩把所有敌人切成碎块,还可以变身成更厉害的真魔人……!
“他的幻影剑又漂亮又可怕,他的……”
Nero磕磕绊绊地用三分钟完成了一篇名为《我的父亲》标准格式作文;Dante听了侄子三分钟对他老哥的彩虹屁;Vergil用三分钟知道了原来自己在Nero眼中的形象高大异常,以及教会学校实在水平不高、他儿子文法修辞急需加强。
当男孩说完最后一句话,Dante的脸已经扭曲了——憋得。他确定如果这会自己笑出来,他老哥一定会用Nero作文里的所有招式把自己切成碎块。因为诅咒问题杀不了Phenex,早就窝了一肚子火的年长半魔定然不会介意拿自己的胞弟出气。
至于想听故事的恶魔城主,这会的脸色不比恶魔猎人好上多少。它从出生到现在听了无数的故事,哀伤的、幸福的、混乱的、无聊的……从没有一个故事像Nero讲得这样,除了感情什么都没有。
不过也正是因为男孩的感情太充沛了,充沛到在一定程度上打动了Phenex。半人半鸟的恶魔直觉Vergil对儿子的故事非常满意,他要是现在敢对Nero说一个“不”字,怕不是魔王出城之日就是它身陨之时。
故事还没听够、求生欲拉满的恶魔当即做了个屈辱的决定。它违心地点头:“真是个好故事,Nero殿下。只是……题目是‘Parents’,您只讲了父亲的部分,并没有母亲的部分。只要您把母亲的部分补上……哦,不用那么详细,只要补上一些就好,您就可以通过了。”
“母亲……”Nero舔了舔嘴唇。
曾经他对母亲是渴望的,同每个小孩一样,年幼的半魔渴望母亲温柔的安慰和抚摸。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的母亲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和自己有一样的银发和蓝色的眼睛,是不是会像故事里主人公的母亲一样,美丽又温柔。
但当他和半魔兄弟相处了一段时间后,Nero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渴望母亲了。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父亲、叔叔在一起,即使没有温暖的房屋和可口的饭菜,也不妨碍他爱他们。
拜托,这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酷的家人吗?
转头望向父亲和叔叔,Nero发现红衣的半魔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紧张,他的父亲倒是看起来神色如常,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哦,这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动摇男孩的决心。
何况,Dante和Vergil都说了,随他怎么说都好。
年幼的半魔悄悄地握住拳头,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坚定:“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但我并不觉得难过,因为我有父亲和Dante。他们很好,非常好……他们是……最好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Nero脸红了。
Dante张大了嘴巴。
Vergil愣住了。
至于喜欢听故事的恶魔,要崩溃了。
斯巴达的后代们顺利拿到了作为凭证的金羽毛,离开了故事之城。
临行前,作为听到精彩绝伦故事的报酬,Phenex“自愿”多送给他们几根羽毛,被半魔双子都塞给了Nero。
吃过一点都不好吃的恶魔肉后,男孩得到了来自父亲的、以及叔叔强制赠送的晚安吻,在点燃篝火的山洞里沉沉睡去。
确认男孩完全陷入睡眠后,半魔双子一前一后地来到山洞外,站在两块距离微妙的岩石上,眺望着远方。
魔界没有明确的白天和黑夜,无论什么时候天空都看起来不甚明朗。这里的风也没有人间的清新自然,它们浑浊不堪,带着无处不在的杀伐气息,将所有的生物裹挟。
不过这没什么,斯巴达家的双胞胎不是出来欣赏风景的,不管外面是晴天下雨还是在刮恶魔龙卷风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只是需要一方空间,将故事讲下去。
率先开口的是Dante。
“那块阎魔刀的碎片,被我放在储藏室的最深处,和被你砍了一刀的手套一起。”
Vergil歪了下头,想起许多年前那一幕。他至今都记得Dante那时的眼神,震惊、懊恼、不甘,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年长的半魔开口:“你留给我的子弹,被我扔掉了。”
“……”Dante垂下头,短促地吸了口气,“的确是你会做的事。我明白,换做是我,也不会想留下它。”
感受到胞弟情绪的变化,年长的半魔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Dante。”
“什么。”
“Nero是我和Tony的后代。”
“Tonie[4]……?”Dante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忽然从兄弟俩的往事跳跃到Nero身世上,但这不妨碍恶魔猎人在一瞬间被澎湃的心绪淹没。他以为在那座要命的城邦里没有得到答案,就永远不需要知道真相,反正他不在乎。可Vergil居然主动在这种时候主动提起了这件事。Dante撇撇嘴,告诉自己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但还是止不住声音里酸溜溜的气味:“你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看来你对她印象还蛮深刻的。”
“的确令人印象深刻。”Vergil忍耐着,极力用平稳的声音继续说道,“因为他是个混蛋。”
“这样评价一位女士不太好吧,再怎么说她都是Nero的妈妈。”
“我不知道原来我的弟弟一直想做个女孩子。当然,既然你想,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察觉到问题的恶魔猎人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发现对方的脸正在奇怪的扭曲。
他认得它,那是人在忍笑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在胞弟逐渐呆滞的目光里,Vergil终于完成了他的嘲讽:“但我建议你能够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对于女孩子来说,不刮胡子还是太过粗犷了。”
“……Ver、Vergil……?”
在双胞胎弟弟大脑彻底宕机后,Vergil终于发出短促的笑声。但很快他就停了下来,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当还是婴儿的Nero第一次掉入魔界时,我把那颗子弹扔掉了。”
“所以,你说得纪念品,实际上是……”
看来他弟弟卡壳的脑袋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了,Vergil颇感欣慰。他笑了下,唇角的弧度很小:“它是,他也是。”
Dante忽然觉得眼睛很干、很涩。他想起4岁半的Nero在落入魔界时,被他父亲搞哭的样子。现在他老哥把同一招用到了自己身上,很明显,即使换了对象,它的杀伤力依然巨大。
已经成为传奇的恶魔猎人曾觉得这世界上再没什么能够伤害自己了,可他从未想到,他的双胞胎哥哥会在某个时刻丢给自己一颗完全没有杀伤力的糖果。
现在,这颗糖果砸到了他的头。它那么轻,Vergil也没有用力,那一点都不痛。
可接过糖果、剥开糖纸把它吃下去的Dante却觉得很难过。它实在太甜了,没人能不爱它。
这颗糖果是怎样做成的?他知道,他也知道。他的哥哥完全可以选择永远不把它交付出去,但他还是给了他。
Dante走过去,将兄弟间的微妙距离消弭。和Vergil站在一起,一起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在他们还是孩子时,Dante有一次也是这样和Vergil一起,站在山丘上,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直到视线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他问他的哥哥,比目光还远的地方有什么。他的哥哥硬梆梆地回答:如果你想知道,就自己走过去看。
长大后的Dante一次又一次地走向远方的地平线,可那条狡猾的线却一次又一次地后退,不让他看到自己身后的样子。Dante想,他的哥哥果然在敷衍他,没有人能看到地平线后面到底有什么。
可现在,他看到了。
当潮热的眼眶重新归于平静,Dante转身拥抱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兄长,并给了对方一个吻。
就像小时候那样。
Vergil看着眼眶还泛着红的胞弟,笑道:“你看起来比平时更蠢了。”
“那么大诗人Vergil,你愿意给你愚蠢的弟弟写一首诗吗?”
没想到Dante会这样说,年长的半魔眨了下眼睛,决定偶尔配合一次弟弟傻兮兮的游戏:“我的酬金很高,恐怕你无法支付。”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
“好吧。”露出故作为难的神色,Vergil点点头:“你想要哪种诗。”
Dante挑眉:“情诗,就是电视剧里那种。”
“品味真差。”
“多谢夸奖。”
Vergil想了下,说道:“送给我想做Tonie的愚蠢的弟弟。”
Dante大笑起来:“Verg,这不押韵,格律也不对。”
“这只是题目,愚蠢,Dante。”
“好吧,我的错。”
他们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
“Dante,你在做什么。”
“支付报酬,给诗歌的。”
“它只有一个题目。”
“这是预付。”
“你的预付就是脱我的衣服?”
“……哦,抱歉。如果你介意,也可以脱我的。”
“……”
“别露出那种表情,你知道的,我身材有多好。”
“看来你对自己很有自信。”
“因为那是事实……等等等等——Verg?!”
在荒凉的巨石森林中,传奇恶魔猎人的衣服被亲哥哥惨无人道地撕成了碎片——用幻影剑。
第二天,醒来的Nero惊恐地发现Dante用格外慈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男孩承认在故事之城里的表白过于热烈,可当时气氛太过到位,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到昨晚睡觉为止,Dante并没有什么太奇怪的表现——除了那个强制赠送的晚安吻。
可现在,他叔叔望向自己的目光已经温柔到恐怖了。
Nero求助地看向父亲:“Dante他还好吗,不会是中了什么诅咒吧……?”
还没等兄长回答,恶魔猎人用抑扬顿挫仿佛咏叹调的声音说道:“是爱的诅咒。”
Nero呆掉了。
受不了弟弟傻兮兮模样的年长半魔毫不留情地用尾巴把对方拍进地里,带着儿子走出山洞:“不用管他,他被奶酪砸到脑袋,坏掉了。”
“……”Nero不懂,Nero不明白,魔界真的有奶酪吗?
从地里把自己拔出来的恶魔猎人没有半点气恼,反而向忍不住担忧回头的侄子抛了个媚眼:“Little Nero~”
Nero这次相信,他叔叔是真的被奶酪砸了。
Nero这次在魔界待了整整一个月。
男孩的这个月份大概可以分为三部分:三分之一时间在挨揍——哦、不,是父亲和叔叔训练他的战斗机巧,三分之一时间在父亲的监督下学习各种文法修辞;剩下三分之一时间,则在旅行中度过。
自从故事之城的经历过后,现任魔王似乎对魔界各种神奇的城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带着弟弟和儿子到处寻访,依照魔力的痕迹找到一个又一个奇特的城邦,并和里面的居民进行了“友好”地交流。
这些城邦有着各种不同的规则,有些很有趣、有些很无聊、还有些充满恶意。不过有了故事之城的经验后,这些再也难不倒半魔兄弟。他们发现有些诅咒并不严重、或者很容易找到办法解开——比如直接把城主干掉之类的,于是规则不再是枷锁。
当他们想遵守时,他们会把这些当做愉快的游戏时间,按照提示一步一步揭开谜底;当他们感到厌烦时,则会用最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
总之,原本在魔界就臭名昭著的斯巴达后裔在一次次突破各式各样的城邦游乐场后,更加名声显著了。
在Nero离开前的一星期,他们到达了一座号称知识之城的城邦。那里的领主是一只Sphinx[5],就像神话传说中的那样,想要进入知识之城必须要通过Sphinx的考验,猜出它给出的谜语。
也许是半魔兄弟这阵子的所作所为太过血腥可怖,在面对现任魔王和传奇恶魔猎人时,严苛的恶魔城主慎重地将考验标准放宽到堪比太平洋。
Sphinx问:有一样东西,有时千金难买,有时一文不值;有时大部分人都能拥有它,有时只有一部分人只有拥有它;有时生命因它历经苦难,有时生命因它享受甘甜。它是什么?
Vergil说,是power。
Sphinx毕恭毕敬地放他进去了。
Dante说,是pizza。
Sphinx毫不犹豫地放他进去了。
Nero在love和money之间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了power。
Sphinx踟蹰了一下,还是放他进去了。
进去之后的Nero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猜出谜底。原本Nero的日常是学习挨揍看叔叔今天又被什么砸到了脑袋,可现在,它们变成了学习学习还是学习。他爸和他叔两个人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却会在一天结束时忽然出现考校他的学习成果。
一开始Dante还会试图帮助Nero减轻负担,劝兄长没必要这样,Nero以后的职业是恶魔猎人不是恶魔学者。但在经历几次现魔王无声的嘲讽后,Dante选择了闭嘴。
可怜的男孩失去了最后的盟友。
当被山一样的书本折磨了整整七天的Nero回到现实世界时,男孩整个人都憔悴不已,像一只瘪了的气球。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在老爸的摧残下一定少了很多,并向Kyrie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但女孩说他的发量看起来非常健康,发质也很柔顺,完全不需要担心。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斯巴达兄弟开始在旅行的间隙打赌今天的Nero盲盒是哪一款,Nero则学会了在混乱的时间线里和不同阶段的父亲和叔叔相处。
在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离奇但平稳地持续下去时,Dante被卷入了一场意外。
说是意外也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个警告、一个可能会存在的糟糕未来。
那天Dante像往常一样醒来。还未完全清醒的恶魔猎人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去寻找身旁双胞胎哥哥的体温,喃喃着对方的名字,企图骗到一个早安吻。
可他并没有触摸到那具温暖的躯体,也没有得到熟悉的回应。
Dante从椅子上掉了下来,摔在硬梆梆的地面上。堆在地上的酒瓶被他撞到,骨碌碌地滚向房间的各个角落。
猝不及防地,剧烈的头痛袭击了恶魔猎人,像要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Dante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回到了Devil May Cry。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老天,难道他昨晚喝了很多酒吗?可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总不会是他老哥趁他睡着后偷偷灌进去的吧。
来不及再想更多,胃袋里翻江倒海的恶魔猎人冲进洗手间,扒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当最后一点酸液顺着食道被吐出去后,Dante垂下脑袋,用胳膊抵住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太难受了,简直比Vergil捅他一百刀都难受。
好一会才缓过来的Dante捋了把散乱的头发,按下抽水键。
想象中的水流声并没有出现,只有喀啦喀啦的单调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洗手间里。
Dante记得在离开Devil May Cry前,Morrison替自己预付了水电费,他当时还特意去清理了一下抽水马桶。可现在……
嗯,也许是他离开太久,这里又欠费了。
可恶的黑心供应商。
抽出几张纸巾胡乱地擦擦嘴巴,Dante来到厨房,打开冰箱。
谢天谢地,里面还有几瓶瓶装水。
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Dante漱了漱口。接着他回到了一楼大厅,环视一圈,发现长久无人居住的Devil May Cry简直脏乱到惨不忍睹。
完蛋,他老哥一定会嫌弃死这个。
耸了下肩膀,无奈地笑笑,恶魔猎人决定不管怎样先去把他的双胞胎哥哥叫醒。他才不要一个人扫除,就算被Vergil捅成筛子,他发誓今天也一定要拉着对方一起,把事务所从内到外打扫一遍。
毕竟按他哥的标准,自己就算打扫一万遍也不可能及格。与其徒劳做工,还不如拉着裁判下场,让他自己动手。
而且,Dante喜欢看Vergil因为自己染上烟火气息的模样。
打定主意的恶魔猎人走上落满灰尘的楼梯,一边走一边叫着兄长的名字。他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看到一个又一个空落落的屋子。当他来到最后一扇门前——自己的卧室时,Dante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他笑起来,抱怨自己的兄弟真是横行霸道惯了,在魔界时随意征用子民的巢穴;回到人间也不打招呼就占据了弟弟的卧室。不过他大度的弟弟会原谅他的专横,只要魔王陛下肯支付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
对眼前的木门说完最后一句话,Dante敲了敲门,大声喊道:“Vergil,我进来了。”
金属把手发出吱嘎的铁锈声,紧闭的门扉缓慢地打开。被厚重云层滤成惨白色的阳光穿过灰蒙蒙的玻璃落入恶魔猎人的卧室,将屋内的一切蒙上同色的光晕。
他不在这里。
在原地站了一会,Dante眨眨眼睛,重新回到楼下。
也许他去了Nero那里。
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泛黄的纸张,Dante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那是Nero在Devil May Cry分店开业时寄给自己的,上面写着男孩的电话号码。
他拿起话筒,正准备拨下号码,惊觉自己还欠着电话费。于是恶魔猎人不得不放下话筒,转而摸了摸衣兜。
还好,他身上还有用来打电话的硬币,而事务所的不远处就有一处电话亭。
快步来到电话亭,Dante用力把硬币按进去,按下一串号码。不多时,男孩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
Dante开口:“Nero,是我。Dante。”
对面的声音消失了,紧接着是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Dante将话筒拉远,直到那股声音消失。
男孩的声音再次传来,询问他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下意识地吞咽了下,Dante问道:“Vergil在你那里吗?”
男孩愣住了,他问,Vergil是谁。
Dante挂断了电话。
恶魔猎人发觉自己的指尖正在变凉,刚刚平复的呕吐感又重新涌了上来。
忽然,电话响了。
一把抓过话筒放在耳边,Dante听到了男孩的声音。对方焦急又小心地问他怎么了,那个叫Vergil的人是谁,是不是遇到很麻烦的委托,是否需要自己帮忙。
一个又一个的单词顺着电波蹦进恶魔猎人的耳朵,像一个又一个冰块,每一个都让男人的身体更冷一分。到了最后,Dante发现自己心如擂鼓,手心不知不觉间被滑腻的冷汗浸没。他开口,声音嘶哑:“今天是几号。”
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男孩顿了下,还是如实答道:“5月3号。”
“阎魔刀呢。”
“呃、它不是在你那吗?”
呕吐感在这个瞬间达到了顶峰。Dante啪地挂断电话,双手撑在玻璃上,开始剧烈的干呕。
有路过的好心人敲敲电话亭的门,询问恶魔猎人是否需要帮助,被他挥手打断。
过了大约一分钟,差点把肝脏吐出来的恶魔猎人深吸一口气,惨白着一张脸走出电话亭,回到了事务所。
他在储物室里找到了断成两截的阎魔刀。
坐在冰凉的地板上,Dante出神地看着曾经属于兄长的爱刀,如坠冰窟。但他很快就重新站了起来,返回到大厅。
他还会机会,就在今晚。
Morrison出现了,带着委托、情报和酬金,和记忆中一样清缴了事务所的水电费。Patty的生日邀约如期而来,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上。
可是,没有Qliphoth、没有V、没有Urizen。只有不知道斯巴达之子名号的乡巴佬恶魔,被恶魔猎人三两下解决。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奉行做一休六的传奇恶魔猎人一改常态,勤快地接下各种委托,并积极打探各种消息,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大跌眼镜。他还整夜整夜点着电灯,把Devil May Cry照的灯火通明。当夜幕降临,站在街道的另一头,远远地就能看到彻夜不眠的事务所。
为此Trish和Lady专门来探望过Dante一次,看看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结论是一切正常。
当Dante再一次机械式解决掉一只号称“十分残暴恐怖”的乡巴佬恶魔后,恶魔猎人回到事务所中,瘫坐在椅子上。他在漆黑一片的一楼大厅里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一下,像一座雕塑。
他找不到Vergil。
这里有Nero、有Trish、有Lady,有他记忆里的一切。唯独没有Vergil,他的双胞胎哥哥。
Dante终于承认了,这是一个没有发生过Qliphoth事件的世界,一个没有Vergil的未来。
一个,噩梦。
那之前的都是什么?
他和Vergil一起在魔界的时光,他们陪伴Nero成长的每分每秒,是虚假的吗?还是他在睡梦中的幻想?
作为幻想,那太过真实了。
他记得Nero的笑声,Nero的苦恼,Nero用尽全力说出“他们很好”的样子。
他记得Vergil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还有那首没写完的送给“Tonie”的诗。
他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兄长唇上淡淡的纹路,他告诉他那是因为干燥形成的——以前Dante在杂志上看到过,Lady也说过类似的事情——如果长时间不注意,很可能干裂开来,甚至出血。
这点出血量对于半魔来说来伤痕都算不上,Vergil并不在意,他在自己身体上见过的裂痕远比这更多也更深刻。可Dante还是每每拉过兄长,缠上去给他一个吻,作为润唇膏的替代。
这只是你的口水。
年长的半魔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用手背擦去胞弟在留自己嘴唇上的湿润痕迹。
可当Dante笑着凑过去重新补上一记亲吻时,Vergil没有拒绝。
自从童年那场大火过后,Dante再没有过那么幸福的时光。尽管是在魔界,离自己熟悉的人间相去甚远,恶魔猎人却在兄长的身边久违地找到了家的感觉。
Dante也一度怀疑,那段幻梦般的日子只是自己的臆想,怀里属于兄长的体温不过是又一场安慰的梦境。但他很快就确认了,那是现实。毕竟除了他哥,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用阎魔刀把自己捅个对穿。
至于现在这个没有Vergil的世界……
Dante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回忆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
很快,他发现除了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物,其他的都很模糊。那些路人、杂货店老板、披萨店店员,就连他处理掉的那些恶魔的样子,都是模糊不清的一团。
Dante不认为自己的记忆力有那么差,也不认为自己会对所有的一切漠不关心到这种程度。就算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他也对一些人和事保有一定程度的印象。
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里不是真实的。
至于这里到底是某人的阴谋、警示或梦境,都要等自己从中脱出再说。
恢复镇定的Dante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一面镜子前。他借着月光看向镜中的面孔,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兄长的模样。
在不久之前,以为Vergil再也不会回来的恶魔猎人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面落满灰尘的镜子前,在月光中看到属于双胞胎哥哥的幻象。那时的他把这当做一种惩罚,提醒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
但是现在,它是一种敦促。
敦促恶魔猎人尽快回到属于自己的现实。
尽管不知道具体应该要怎么做,Dante还是在一种奇怪冲动的驱使下拔出黑檀木,抵在太阳穴上。
他歪了下头,对镜中的影像打了个招呼。
嘿,Vergil。
砰——
“Vergil?!”
Dante猛地惊醒,从椅子上掉下来。
……椅子。
心头猛地一跳,恶魔猎人即刻警觉起来,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很快,他发现自己并不在Devil May Cry,而是之前他们征用的某个城主的城堡。
他的兄长正窝在舒适的沙发里看着从知识之城里带出来的书,在听到响动后,将目光移到了胞弟身上。
怔怔地看了双胞胎哥哥一会,在对方即将为他的视线感到不耐烦时,Dante走过去,伸出双手拥抱了Vergil。
“Dante?”Vergil声音中透露着不解。
刚刚Dante看向自己的目光太古怪了,好像他再度抛弃了他一样——虽然他从来没那么想过。
把脸埋进双胞胎哥哥的颈窝,Dante用力吸气,感受着属于Vergil的干燥气息。
察觉到胞弟正用与往常不同的力道箍住自己,Vergil皱了皱眉,却没有推开他。年长的半魔表现出少有的耐心,抬起手臂抚上Dante后脑,手指在胞弟发丝间穿行。
良久,双胞胎中年幼的那个吸了吸鼻子,苦闷的声音落在Vergil的皮肤上:“我做了个噩梦。”
“嗯。”
“我梦见你……不见了。”
Dante把梦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结束讲述的恶魔猎人盯着他的双胞胎哥哥,等待对方的陈词总结,比如“愚蠢的Dante,那只是梦”之类的,可他的兄长却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沉思。
Dante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果不其然,年长的半魔在认真思索后得出了严肃的结论:“这是个警示。”
“你的意思是,它有可能成为真的?”
“不是有可能。”Vergil抬起自己的左手。就在刚刚,它变成了半透明的,“是已经在发生了。”
16岁的Nero在这个时候再一次掉了下来。
简单地商量了下,半魔双子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斯巴达家最年轻的后代。
得知会发生什么的大男孩呆呆地愣在原地几秒,当看到父亲变得半透明的左手,愤怒地大吼:“我不接受!”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接受这个未来。但它的确正在发生,如果不马上找到原因并做点什么,它就要成为真的了。
所谓的未来,是由过去发生的无数点滴聚合在一起,沿着时间的河流前进,雕凿出的独一无二的河道。
Vergil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发现有哪里发生改变——至少他记得的部分是这样。Dante也得到了了类似的结论,他记忆里有关Vergil的部分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Nero,他在现实世界里还没真正和他们遇见,根本无从改变历史。
难道和其他人有关吗?
现任魔王仔细思考了一会,觉得问题还是出现在他们身上。Vergil不认为有其他人能够影响自己的命运,即使是Mundus也做不到。在已经度过的漫长岁月中,能够参与斯巴达长子命运转折点并展现出足够份量的,只有与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双胞胎弟弟、和他们的后代。
“Dante,你是唯一在那件事之前,在现实世界里接触过我和Nero的人。”年长的半魔冷静地指出问题的突破口。
恶魔猎人皱眉,微微低头。随后他看向双胞胎哥哥:“你是说,Nero?”
“我?”大男孩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自己的问题。
再次潜入脑海把有关于Nero的部分翻找出来,Dante惊讶地发现有些地方和自己认知中的不一样了。
他是在解决Fortuna的教团事件时遇到Nero的。那时他感到了属于家人的血脉共鸣,并在一切结束后把属于双胞胎哥哥的阎魔刀送给了男孩。而他们迟钝的后代,按照命令追了亲叔叔一路。虽然从后半途开始听到那些烦人的家伙嚷了许多遍“斯巴达的后裔”,却没发觉半点自己和Dante的关系。
Dante还记得刚见面时侄子二话不说就往他的脸上踹,拳头和雨点一样地砸下来,还用叛逆把他钉在老爹的雕像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突出一个六亲不认。
当然,这不能怪Nero,那时的Dante简直像个反派一样,从天而降一枪崩了妄图成神的Sanctus。纵然再怎么不喜欢教会,男孩都隶属教团,该做的总是要做,何况当时Kyrie还在。
可是现在,这部分记忆却发生了改变。
Nero在一开始就认出了Dante。
而Dante虽然对男孩所说的保持怀疑态度,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选择独自行动,而是留了下来,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部分教团的真相。
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改变,教团事件比Dante认知中的更加简单顺利的解决了,可问题也接踵而来。
当一切结束后,他们在教团的秘密研究设施中找到了破碎的阎魔刀,它没有像Dante记忆中那样被修复。
带着断刀,恶魔猎人离开了Fortuna。他将双胞胎哥哥生前使用的武器拼接起来,放进储物室的最深处,和那块在魔界找到的碎片一起。
然后,日子一天天地流逝。
直到有一天,历史因为这小小的分歧彻底改变,在未来与过去的亲人相遇的Vergil不复存在,属于Nero的关于父亲的记忆也完全地消失。
习惯使然,斯巴达兄弟在Nero面前一直对他们知道的过去。
而男孩一直以为他的父亲和叔叔在时间上并没有和自己相差太多,虽然偶尔有些混乱,但不会有太大出入。
可半魔双子没有想到,仅仅是与梦中的Nero相遇,就足以改变三人的命运,将他们所在的未来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正常来讲,我们不该和那些事之前的Nero有任何交集?”Dante挠头。
“看起来是这样。”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Nero一头雾水。
神色复杂地看向男孩,恶魔猎人摇头:“我们可能,在不该相遇的时候相遇了。”
“什么……?”
和双胞胎哥哥对视一眼,Dante解释道:“在现实中的相遇之前,你不应该对我们有任何印象。但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并且因为这个改变了某些事。”
Nero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我是说,我以为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我懂,Kid。说实话,在今天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们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Dante苦笑,“但它的确正在发生。事实上,按照我和Vergil的记忆,你绝不会在这个年纪遇到我们。”
男孩沉默了。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咬住下唇,屏住呼吸。
这些与父亲、叔叔相处的回忆,对Nero来说是无可替代的珍宝。从小就在孤儿院里长大的男孩一直渴望着家人的陪伴,虽然他从不表露出来,但每当男孩看到同龄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经过时,都会露出羡慕的眼神。
天知道他在4岁半时知道自己有家人时是多么高兴。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种欣喜与满足依旧烙印在Nero的内心深处,无时无刻给予他跨越一切的力量。
可如果Vergil不复存在,仅仅保留这些记忆又有什么意义呢?
和这些回忆相比,切实地与父亲相处才是更为重要。
回忆可以再次创造,可Vergil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许久之后,男孩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如果……我不要这些回忆,是不是Vergil就不会消失了?”
“Kid?”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对吧?只要消除这些回忆,就可以回到你们所说的‘正确的历史’中。”
Vergil没有说话。年长的半魔用淡色的双眸望着长大的儿子,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记得你们说过魔界有个可以操纵别人记忆的恶魔,我们去找它好了。”男孩用极快的语速说着,摆出故作轻松的笑容,“做完这些之后,如果我再落入魔界,你们不用来找我。我……现在已经很强了,普通的恶魔根本伤不到我!而且、不过是些记忆……!反正我们还会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不是吗?”渐渐地,那些语句被Nero的紊乱的气息截断。男孩停下来,瘪着嘴,极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只要你们还记得我,就——”
“Nero。”年长的半魔打断了他。
男孩停了下来,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如果你不想,那就留下它们。”
“……什么……?”
“它们属于你,怎么处置,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可是……!”
挥手截断儿子的声音,Vergil走过去,一只手按上男孩的肩膀:“你有权利保留它们。但相应的,我要你做到一件事。
“如果你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遇到Dante时起了冲突,不要犹豫,装作不认识,狠狠揍他。”
“Verg?!”恶魔猎人不可置信地脱口大喊。
用眼角用的余光扫了胞弟一眼,Vergil继续说道:“你要保持这种状态,直到再次见到Dante、和真正的我相遇。”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我……”
“你必须做到。”年长的半魔面无表情。
没有鼓励、没有安慰,面对父亲威胁一样的言语,Nero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幸福。现在,这股暖意正沿着Vergil的手掌蔓延至他的身体,顺着皮肤涌上鼻尖和眼眶,带来柔和的酸涩。可这不能完全消除年轻的半魔的不安,Nero不确定自己能否不出任何纰漏地完成父亲的嘱托,毕竟那关系到Vergil的存在、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很明显,他的叔叔也有同样的担忧。
“Vergil,你确定吗?如果、我是说如果,Nero他——”
“那就去找我。”回过头,Vergil望向自己的双胞胎弟弟,露出挑衅的笑容,“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Dante?
“而且,在打败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Dante怔了下。下一秒,他露出被Vergil惯常评价为“蠢透了的”表情,肩膀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准备哭还是笑。
看着弟弟的蠢脸,现任魔王短促地笑了下。他像往常一样讥讽道:“Dante,你现在的脸,好丑。”
没过几天,Nero就回去了。
留在魔界的Dante极力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可每当Vergil睡着之后,他都会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忧心忡忡地望着双胞胎哥哥的睡脸。
他害怕某天睁开眼睛,身边的Vergil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果他的双胞胎哥哥从没回来过,Dante也许还能抱着那些回忆和碎片忍受。可在经历了那么多后,Vergil回来了,还同他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
已经尝过幸福滋味的恶魔猎人无法想像,假如有一天自己再度回到漫长的孤寂中,要如何忍受。
牵过兄长的左手,Dante亲吻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指尖,把脸埋进对方的掌心。
“Dante,很痒。”因为胞弟的动作,一向浅眠的Vergil醒了过来。
“吵到你了?”
“嗯。”
面对兄长毫不留情地指控,恶魔猎人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既然对方已经醒了,他干脆挪动身体贴了上去,把Vergil圈在怀里。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待了一会。
“Dante,我不会消失。”
“我知道,我应该相信Nero,我只是……”
“不,你该相信的是我。”打断胞弟的话,年长的半魔斩钉截铁,“我说过了,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消失。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Dante苦笑:“我是什么云盘吗,Vergil专用那种。”
“云盘?”Vergil疑惑地歪头。他想那也许是人类世界里流行的某种东西,不过目前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对Dante的另一句话,他倒是高度赞同。
翻身把胞弟压在身下,年长的半魔居高临下,不容置喙地宣布:“你的确是‘Vergil专用。’”
Dante哭笑不得,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听到来自兄长的成人笑话。
握住双胞胎哥哥另一只完好的手,Dante亲了亲它:“如果、我是说如果,Nero失败了怎么办?我们总得有个备选方案,Verg。毕竟这不是打打恶魔就可以收工的事,他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Vergil不悦地眯起眼睛。
“哦,我当然相信他,也相信你。只是比起寻找,还是现在这样更好,不是吗?”
稍微思考了一会,年长的半魔认同了Dante的话。他想了想,给出自己认为的最佳备案:“如果Nero失败了,我们去找他。”
“然后?”
“把他带到魔界,清空有关我们的所有记忆。”
“……好主意。”
Dante点点头,没有戳穿兄长计划的漏洞。
先不说他们在魔界游荡这么久,即使有阎魔刀的辅助,也没能找到一个足够两个强大半魔完整穿越的裂缝;就算他们在这个时候顺利回去了,找到的也是长大成人的Nero,而不是一切还未发生时的Nero。
可说这些出来干什么呢,反正Vergil也都知道。
好在这段煎熬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半个月之后,Vergil的手恢复了,Dante发现被篡改的记忆也变回来了——但没完全变回来。
大约是被父亲的嘱托影响,Nero在教团事件中遇到Dante时,下手比之前还要狠。虽然男孩的力量远不及成年半魔,就算百分之二百地努力殴打亲叔叔也没能给对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还是挺疼的。
恶魔猎人委屈地控诉侄子演技太过浮夸,对他的心灵造成了伤害。Vergil对此表现地毫无亲情,心情大好。
得不到安慰的Dante报复心大起,当Nero再次落入魔界时,他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家庭旅行。
他们去了记忆之城。
当然,不是为了修改Nero的记忆,而是为了体验一项颇具特色的服务——把记忆和想法分门别类,做成可阅读的书籍,并按照里面的内容自动给这本书取上一个名字。
斯巴达家的后代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三本书。
Vergil的是:Power,Glory,Misery。
Dante的是:Strawberry Sundae and Pizza,Loneliness,Home。
Nero的则是:Power,Family,Kyrie。
Dante先看了看Vergil的,撇撇嘴。
Vergil瞟了眼Dante的,轻哼一声。
最后半魔双子一同看向年轻人的三本书——尤其是最后一本的标题。
Dante:“哇哦。”
Vergil:“哦。”
“你们是故意的吧!”Nero炸毛。
恶魔猎人愉快地吹了个口哨:“你真聪明,Kid。”
下一秒,在Nero的咒骂声中,他被他老哥捅了个对穿。
Nero最后一次落入魔界,是Qliphoth事件发生的两年后。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在一年前的5月26号,在魔界居住了差不多一整年的半魔双子回到了人间。
兄弟俩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自己还会在魔界再待上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离开。
不过早点回去也没什么不好。
Dante询问Nero需不需要什么魔界特产,趁现在还有时间,他们会尽量找到给他带回去。
Nero绿着脸思考了一会,决定把Nico给自己的材料清单交给父亲和叔叔。这些在人间难以找到的东西,魔界大把大把地存在,完全任由半魔双子采摘。
当准备工作完成的差不多时,这只年纪最大的Nero离开了。
在离开前,他告诉父亲和叔叔,他们会在离开前再遇到一次年轻些的自己。
领会了年轻人意思的恶魔猎人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和一脸疑惑的Vergil一起送走了侄子。
“他想要我们做什么?”现任魔王迷惑不解。虽然这段时间的相处让Vergil能够明白儿子的大致想法,但更加具体的细节揣摩对他来讲还是颇有难度。
转头望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Dante眼神柔和:“他想接我们回家。”
“回家。”Vergil眨了下眼,咀嚼着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单词。
又过了几天,果然,年轻些的Nero出现了。
在看到儿子的瞬间,年长的半魔毫无预兆地开口:“我们5月26号回去。”
“……?”没反应过来的Nero满头问号。
Dante笑了起来。
而现在,5月26号,Redgrave郊外——
蓝色的火焰自黄昏的空气中缓缓浮现,在半空中剧烈地燃烧。
它们愈烧愈烈,直到形成一个巨大的十字裂口。
澎湃的魔力自裂缝中奔涌而出,两个高大的身影从深邃的时空狭缝中走出。
当他们踏上人间土地的刹那,一辆自公路上冲出的改装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歪歪扭扭地停在离两人只有几公分的敌方,扬起滚滚烟尘。
在这和电视里应有桥段完全不同的另类场景中,一个银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从车窗探了出来。
年轻人对着父亲和叔叔挥了挥手,说道:“嘿,我没迟到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