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6-10
Words:
3,895
Chapters:
1/1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149

Summary:

严二观察且仅观察。

Notes:

造谣了点纯纯兄弟情

Work Text:

他看着他。他总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低眉顺眼的、是很好拿捏的样子。

他看着他。他也有严家的血脉,却是柔心弱骨,懦怯得不像个华山嫡子。他说话时如此真诚,倾听时这般轻信,他天真得仍是个孩子。

他看着他。他在爹面前袒护他们,免不了被连带着一顿责骂。他挨了巴掌,背仍挺直,无谓地承受着,这又是何苦?

他看着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既感到他可亲可爱,又觉得不可思议。

他长久地看着他。五年,十年,再是二十年,他想看他一辈子。

※ ※ ※

硝烟暂止,西风渐停,巴中的午夜沉寂得像待填的坟。如水的月色洒在帷幕前,化为薄雾弥散开去。

严昭畴醒来,鼻腔中仍充斥着死气。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野外的畜类一旦显露一丝颓势,这股气息便会紧缠不放,直至它们被死敌啃噬殆尽——这是只有失败者才会散发出的气味。它在触犯律法的死囚身上有,在不久前的三弟周围有,而临睡前与大哥聊天时,他在严烜城的衣袖上也闻到过。现如今,这股颓败枯朽的异味追随严昭畴而来,仿佛昭示着他的气运已走到尽头,华山的败军只能止步于米仓道口,青城大军很快就会将他们团团包围,轻易地除尽他们,一如处置瓮中之鳖。

可那也得是日出之后的事。

严昭畴直起身,环顾四周。死战就在眼前,无需再拘小节,他与严烜城共用的是一顶营帐。但是现在,黑暗里只存他一人,并不见大哥的身影。

他点起油灯,提着走到室外。严昭畴熟识严大的背影,仅一瞬间便发现严烜城。大哥就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垂头似在沉思。月光惨淡,血色的苍穹阴森得近乎不详,拢在群山上方,似要覆压土地。严烜城的影子斜拖着,被挤成渺小的一团。

“大哥。”

严烜城循声望来,吃惊地一笑:“难道我吵醒了二弟?”

“没有,我不过是自己醒了,出来走走,”严昭畴走过去,紧挨大哥坐下,“大哥呢?怎么会睡不着?”

他并不需要严烜城回答,便已经猜到了答案。严烜城必定是因为愧疚而夜不成寐。严昭畴知道大哥素来心软,清晨时分,严昭畴前去解救严烜城,曾下令将大哥率领的四千围城军抛在原地,以抵挡青城的军队,这与直接叫他们送死无疑。而他们正是先前严烜城拼命要保全的。他甚至写下遗书,打算自戕投降,只为换得那些人的存活。若非严昭畴赶到得及时,大哥说不定真的……

想到这里,严昭畴就不能再想下去,实在是没有意义。

“我也只是……随便透透气。”严烜城回答,他说谎时眼睛总瞥向右下方。

严昭畴没有拆穿,把提灯放在脚边。烛火摇曳,扭曲如枉死的亡灵,严烜城不堪重负似的偏过头。

“哥哥对不起你。”他低声道。

“大哥为何这么说?”

“要不是我非要出来,又怎么会去守巴中。巴中我也守不好,打仗输这么惨,跟着我的那些人都……”

严昭畴听他把败因全往身上揽,既好笑又着急:“那要按你的意思,我也有责任。是我不好,怎会知道大哥爱钻牛角尖,硬要把这任务交给你。”

严烜城道:“不是这样的。”

“大哥也知道我这话不对?你要真的追根溯源,还不如说当初娘就不该生咱们。”

“可……可我确实有错。我还是败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看你的策略就没问题,只是华山在五事七计上有所欠缺,一开始就不会有胜算。大哥当年兵法学得比我好,根本不需要我多说。”

严烜城摇了摇头:“我会的不过是些纸上谈兵。我就不该来巴中……”

“大哥还是别胡思乱想了,”严昭畴无奈道,“你有功夫想这种有的没的,还不如早点歇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才能溜得快些。”

他试图把话说得轻松,可大哥并没有触动。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严烜城勉强笑道:“二弟先去休息吧。我睡不着,还是再坐一会儿。”

严昭畴无话可说,抬眼看严大。严烜城脱去盔甲,披散头发,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书生服,自衣襟中伸出纤细的脖颈。他有年轻的、轮廓分明的面容,眉宇间略带愁苦,像是怀揣了什么天大的烦恼。其实,他只是被严非锡管教得怕了,内心的惶恐经年累月,终于多得无法承受,不得不显露在脸上。

他们的父亲对嫡子都抱有较高期望,严非锡认定华山需要一个勇决的继承人,才能继续为弱小的华山积蓄资本。但是严烜城过分温和,不止一次地违背了他的期待。严非锡把这当作长子本性顽钝的明证,愈发严厉地教诲,先是骂,后是打,各式各样的方法都试了个遍。还有谁敢违迕严非锡?可严烜城此刻倒像个硬骨头,从头到尾没半点改变。到最后,华山掌门无可奈何,只好放弃——然而放弃得还不够彻底,严非锡依旧对这块亲生的朽木牵肠挂肚,若是有哪天没见到严烜城,他心里就不舒坦。或许严非锡还是抱有期盼,他这令人失望的长子沐浴在一天两骂之下,最终能够长成合适的嫡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爹的教谕非常有效,大哥的自信确实都被磨光了。

两人无言地坐了一会儿,严昭畴想了想,出声道:“大哥,小时候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

“我有什么可佩服的。”

“我是说真的,”严二拍了拍他的背,“你打小就聪明,又有耐心,我们兄弟几个练武时没学会的地方,你手把手地教,我们学得再慢也不会生气。我就做不到这一点,怎么能不觉得大哥厉害?”

“我虚长你们几岁,多练了几年,教弟弟是应该的。另外,也不全是我教你们,二弟你悟性就比我强,武功上一点就通,到后来基本是你陪我练才对。”

“唉,大哥就是太谦虚。你读书也读得好,对诗词歌赋都有独到见地。以前爹还特意夸过大哥,我们可没享受到这待遇。”

严烜城惊讶极了:“爹夸过我?我怎么不记得?”

“我们那会儿一块念书,夫子有一次跟爹汇报时说你学得最好。爹就讲你虽然性子弱,但这方面表现倒还看得过去。”

“我想起来了,那也算夸?”严烜城低下头,“何况,爹又补充说那不过是无用功,学那些对华山没好处,不如多花点时间精进武艺。”

严昭畴笑道:“爹能说句好话已经实属难得,我们想讨上一句,还没有呢。大哥当时听了不也高兴,接连好几旬挑灯夜读。有一次你大半夜走在游廊上,侍女撞见还以为是鬼。”

严烜城嘟囔道:“二弟记性倒好。”

“不过是我重视大哥,所以一直都看在眼里。”严昭畴郑重回答。

他仍记得兄弟四人一同上课的时光,那发生在久远之前,彼时严烜城尚未被严非锡舍弃。四位嫡子均已年满八岁,被正式赋予成为掌门的期许,对待彼此难免会产生嫌隙。这其中,唯有严烜城的态度从不改变。他最为年长,但不参与竞争,无论旁人如何试探,都平和而坚定地回绝。严烜城似乎真要做个淡泊名利的君子,那奢丽华美、危险残酷却令人沉醉的权柄,自一开始就未被他放在眼里。

在一个闷热的秋日傍晚,夫子向他们授课。微弱的风自竹帘下穿过,烛火藏于阴翳中徐徐燃烧。在昏沉睡意的驱使下,一切都变得朦胧,然而严烜城穿着锦衣的身姿却异常清晰,深深地印刻在严昭畴的脑海里。

严烜城文质彬彬,待人一向温柔敦厚,可是那天的言辞却比利剑更锋锐。他与夫子争论起人性的善恶,夫子碍于他们身处华山地界,并不敢多言,便照法家的说法敷衍。严烜城毫不退缩,抓住对方言辞中的漏洞进行反驳,他清晰地阐述道理,严谨地展示证据,抛出的话语犹如被掷下的珍珠,堂皇富丽、光彩陆离,最终跌入玉盘,发出确凿的脆响。夫子哑口无言,终是无可辩驳,严烜城见状,并未紧追不放,他停下话头,朝老师从容地作揖。

全程屏气凝神,严昭畴几乎是惊异地听着。大哥平日温顺得像只羊,严二料不到他还藏有这样一副面孔。严烜城此刻是什么表情呢?可惜严昭畴坐在严大后方,只能瞧见背影。严烜城近来蹿高了一截,又肩宽腰细,已有了英挺的雏形。他身着的长袍是由蜀锦制成的,随着呼吸而飘动,后背上绣着金色的鸟雀纹样,在光芒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似是将要昂然无惧地飞身上天。

光看那个背影,也是如此的英武不凡,富有掌门的气势。严昭畴暗暗心惊,同时又忍不住被那个模样所吸引。严昭畴持续地把大哥看在眼里。

 

正因为记得严烜城那一天的高谈阔论,所以严昭畴始终相信,大哥懦弱的外壳下,躲着个生机勃发的魂灵。

可他坏就坏在太好,充满了过分的柔情。华山容不下异类,这世道也不需要善心。

思及至此,严昭畴不由叹道:“大哥,你有时候要狠下心才行。”

“你这又说的是什么话?”

“此次情势本就危险,死伤惨重也是注定,大哥何必还在为那些人难过。”

严烜城心中所想被拆穿,难免吃了一惊:“我没有……”

严昭畴道:“大哥想什么我哪会不知道?放弃巴中围城军的命令是我下的,本就不是你的错,别再愧疚了。何况,我这么做是有全然的理由。此时不能与青城正面对抗,一来,我带来的兵数量不多,不会有任何胜算;二来,你那些手下已是强弩之末,拼上性命最多只能逃出十之一二;三来,大哥身为华山嫡子,性命本就重于那帮人之和,使你安全地回到军中,才是首要目的。”

“但……”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这事已经发生,再怎么多想也没有意义。你要是忧虑过多,连累了身体,那我救你出来的努力可全白费。”

严二振振有词,把这番话说得十分诚心。严烜城闻言,有心反驳,却又觉得多说无益。严大早就摸清了二弟的为人,他明白严昭畴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改变本性。略一叹息,严烜城只道:“二弟为我着想,我是知道的。都到了这关头,我竟还要被你挂虑,做哥哥做得未免太失职。”

“是么?我以前一直被当成弟弟照顾,偶尔当当哥哥倒也新鲜。”

“那可不成,万一你发觉做大哥很好,不肯换回来怎么办?”

“我也这样想过。那倒也挺好,我就能看顾你到老。”

两人相视而笑。隔了几瞬,严烜城垂下眼睛,很忧愁地止住笑意。

“算了,我们进去吧。”

严昭畴眨了眨眼:“大哥不看夜景了?”

严烜城摇头道:“我要是不睡,你也不会肯进去,又要在旁边一直等着我。”

“我愿意等大哥,借这个机会多看看你也好。”

“我有什么好看的?”

“大哥好得独一无二,当然是哪哪都好看。”

“二弟又贫嘴。”

严昭畴拉住严烜城的臂膀,一并起身:“你难道不信?”

“你为了逗我玩,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严昭畴笑而不语,他心想,他在今夜说的都是真话,他的确希望自己能比严烜城年长。大哥太柔弱了,要是换自己来当哥哥,也许就能更好地保护严烜城,让大哥远离一切天真善良之人会受到的中伤。

可惜事到如今,一切皆是妄想。在死亡阴影的追逼下,他尚且自顾不暇,还如何有余力保护严大?

裹挟着严烜城走了几步,严昭畴沉思默想。在刚记事那会儿,他也这样扯着大哥,仆从一不留神,他们便已乱晃着走远。宅邸太大,等再抬头时,两人站于陌生且无人的庭院。日落了,天黑了,洞开的门像吃人的口,严昭畴怕得将哭,很担心要被父亲责罚。严烜城也浑身发抖,可还是故作镇定地把严昭畴搂进怀里,他轻拍二弟的背,相携着朝未知探去。

现今这场景与过去何其相似。二十年前,他们是互相搀扶、走得迷茫,二十年后,两人同样跌跌撞撞地彷徨。脚下没路,心里亦没谱,他们迷失了方向,不得不一头撞进那未卜的黑夜。

凑上前揽住大哥的肩膀,在轻缓的夜风中,严昭畴感受着严烜城蓬勃的热量。肩胛起伏不平,柔软又坚硬,他一手能摸出严烜城的骨与肉,就好似抓牢了大哥的全部。严昭畴自认为心肠刚硬,却在面对大哥时无法克制,爱怜将从心底淌出,他又充满了守护的决心。他真想拥抱大哥,将严烜城揉进肉体的缝隙,让严烜城代替他那漠然的良心。他愿以骨架为支柱,以血肉做屏障,用躯体保全珍贵且脆弱的唯一。

临睡前,严昭畴最后看了大哥一眼。看他的眉眼,看他的脊背,看那完美无缺的整体。只是看,做不得别的,也不愿做别的。仅一眼就够了,足以被严昭畴如信念一般黏在心底,化为勇气挨到天明。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