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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第一次走进房间,困顿,猫背,穿着按打数买的帽衫——让我想起我的那件早已在数次搬家中被遗弃——一只手扶着那只从高中开始用的包,另一只手插在衣袋里,表现得有些紧张,像头回沦落到世上的仔猫,尚不清楚前路等着什么,这紧张里也就包含着一丝孱弱的希望意味。他看上去和旧日里无异。无异彰示异常。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黯淡暧昧的光线在暗中上浮,他巨大而模糊的影子黏在一侧墙上。我站在他身后,感受着一小团业已消失的激情从骨盆诞生,沿着脊柱向上燃烧,却在到达头顶前就烧却了。
那时是冬天,所有窗户拉着厚帘子,大粒灰尘随着开门的动作从家具顶上震落,空气中杵着陈年的木质味道:十分寒冷,可能还带些忧郁。他在门口停下,茫然环视一周,目光停留在积尘的吊灯上。房子由我督工装潢,灯下想必是没有金鱼,也不存在什么金色梦乡。我跟着抬头,看向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空洞。三秒钟后我得出结论我什么也没见着。只有残忍的平静,为了这种平静我愿意忍受所有麻木和无波无澜的折损。过了很久——久到需要用一个最后来形容——最后他说:好冷。
这句话后我才终于被点醒,主动权回到我手里,大人的从容催动短暂失灵的四肢,我越过他,挤进那扇门,借此掩饰在他面前失了存在感的懊恼。自信重回体内令人感觉良好,我昂首阔步,在各个开关间巡回像个国王,打开每一盏灯,拧开每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炫耀似的,灯亮起来,油汀和空调开始向外放射人造春天,室内很快就将变得柔软光明,桌上要放着甜香的面包和米饭,烤箱里要温着金黄色烤鸡。一切都会有的。我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脸,我想那张脸上多半挂着当年的我的表情,愚蠢的、我厌恶的表情。不过好在我再也不用担心这个了。这是无数个平淡冬夜里浓郁的一个,我浑身轻松,心满意足,惬意地向着那个空洞:看啊一松,好日子就要来了。
后来好日子来了——大部分故事中此处要有一个转折,但是这里没有。当然没有,因为这不是故事,现实是好日子一定会来,就像往自贩机投币它一定会吐出点什么作为交换,除非它坏了,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可这也怨不得任何人,总有人接受交易,交易机制严密精确,而且冷漠,这是一种宏观上积极的意象。好日子的来临被我放在日程上,日程上每一个微小的步骤都按部就班地实现了,于是我也能预见它,就像我预见其他大多数事情。我按部就班地感到无聊,感到撕裂伤的疼痛。也感到难过,但永远有人比我更难过。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我知道他大概要表示抗议,如果他愿意费那个劲抗议的话。我始终觉得他的避世使他比我保有了更完整的年轻。年轻意味着愚蠢,不可知,还有危险。明明他才是这好的最大受益者,多么不公平。住亲兄弟的房子,和亲兄弟同居,我想都没想过这种事呢。我捡到他时他睡在巷子里,往前走是堵没用的墙,造出一片用处很大的藏污纳垢所。我扶着墙吐得意识模糊,回头却认出他缩成一团,睡得像只猫。当时我很不体面,我有点庆幸看到这一幕的是一松。只是一松而已,而不是什么别的人。一松也不体面。是不体面让我们在城市肮脏的死角相遇的。
我说了,好日子会来。好是个很宽泛的词,只要看起来不那么坏的都可以归在它广阔的语义里。他在我这住下是好的,即使这多少妨害了他脆弱无用的自尊心;他在餐馆找到了零工也是好的,即使不稳定,且远远地不体面。我半夜回家,他在玄关等我到睡着,睡姿仍像我那天见到的一样,像只猫。我在他身边坐下,打开电脑,小团蓝光跃在我们脸上。我每个月要还二十几万房贷。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搬进这间房子。我曾对它给予过高的期待,但最终它向我显示它只能是一间房子,混凝土结构,挑高2.8米,二居室。这里什么都没能生长出来。人们代代相传的都市神话一度叫我以为它能长出一个美满的家庭,或最少,一些能被统计成国民幸福指数的东西。但是没有,只有安静是免费的,安静叫人头皮发麻,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迈脚。有时候安静超过它应遵守的界限,向上溢到我的胸口了,我详实的日程,我每天看三回时间的机械手表、漆亮的尖头皮鞋,都显露出原本的可疑面目,它们痛恨我,妄想从我身边逃离。真是沉重啊。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导致我的进路不够完满,这类困惑一直延续到某天我刷到前同事的推文,她抱着孩子,和丈夫一起参加音乐剧的快闪演出。这时我想起这个账号好像原是作追偶像用的。也是这时我才开悟,那安静竟由我自己制造,我的空壳内什么都没有,自然连叮哐作响的聒噪声都发不出。
那时候我想有个人一起赏花。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公园里开着一片樱,去年,还有之前他没来的每一年,过了花季,我路过那里,看个头瘦小的果子摔烂在地上,喜鹊和乌鸦都来吃它。
耶和华说,他所造的都是好的,于是万物在地上滋生繁多;圣德太子说,佛陀的教诲是好的,于是国境内佛光普照;到我了,我问什么是好?没人应答,键盘敲字声密集得像面网。
好叫人有些腻烦了。
然后偶然地,我也不得不对永远规范的人生起疑;然后有了原点,产生了引发事故的可能性;再然后出现了一松,一个计划外因素,一枚着床在宫外的卵。一个坏兆头,我想。
春天真正到来时,我对他说,我们去赏花吧。
从前的春天,我在错版的影印纸上写,春天来了,欣欣向荣这类词应当被欣赏,真好,他们说没有一粒种子可以在春天不发芽。他们说,你是种子,天上有你更高远的目标,繁荣,繁荣是永无止境的,因此生长也得永无止境。因此吃掉其他种子也可以被原谅。我一天要把十几张纸撕成碎屑,碎纸机在我的胸腔里嚓嚓地摩擦牙齿。一松被我捡回去前是个怪物,家里的空间容不下他,外面的世界嫌恶他,他卡在边缘,变魔术一样,上一秒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下一秒突然就处在一种薛定谔的若有若无的状态下,成了个面目可憎的地狱居民,外星生物。巧的是我的目标不是成为神奇宝贝大师。当然,我这么对他说,你所得的后果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问题。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把捏好的饭团放进我的饭盒。真奇怪,很多时候我竟觉得他从没有快乐过。他说,是的,轻松,你是对的。
你要有目标,你不能成为独一份的落后者。人都对社会负有责任。
是的,轻松,你是对的。
我听见自己叹气。叹气声袅袅上浮,碰到天花板,碎了,变成酸雨落下来,把我过去走过的路都淋湿了。
我想,无论如何,至少该赏花吧,不然我们也太可怜了。
我们去赏花吧,樱花季的尾巴上,我又说,一松,我们去赏花吧。
他说,花期快要结束了。
我说,那就是没有结束。
我买来酒,摆在桌子中间,曾经我只能在货架边看着它们。它们一个个挺着肚子,庄重如同祭牲。他抱只野猫,等我划去日历上又一个倒数的数字,并不显出雀跃,他的河流好像从我们分别前就停止流动了,但我告诉他,我不信人可以停滞这种鬼话。人和猫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丁点热意烘得我后脊微微发烫。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在这方狭小笼子的环伺下,我觉得我完成了蜕变,完全有资格成为一个赏花的人了。
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我冲他宣言。他点头,深信不疑且置身事外。然后台风来了,甜熟的死亡香气在风中撑不过三秒,我牵着他的手站在树下,樱花尸体扑了我满脸。
我认为他要对此事承担责任。
他永远是那样,对什么事都缺乏根本的兴趣,不是没有关系,而是怎样都可以,都可以,所以最好别关心。
我常听到各种声音说,轻松,人要有目标,人要创造价值,人是社会的一部分,时时享受社会的好,因此人有别于动物,因此人要对社会负责。我睡了,那些面目模糊的影子追到梦里,他们说,轻松,你至少要知道你的前路在哪儿,你至少要有地方去呀!影子的海涨起黑色潮水,轻易就没过我,我不得不在间隙中大声呼喊,喊声落进海里,就好像从没有出现过。可一松不是这样!我尖叫,一松从不知道方向,他不需要知道往哪里去,他不需要去向哪儿,他不明了,他不在乎!我身后的影子松动脱落,那是我自己的影子,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一步一步远离我,直到他不再像一个影子,而像一个人。我看着他,感觉自己被悲伤淹死了,只能哀切地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一松,一松!我醒了,他在一旁熟睡,对世界保持着警戒姿态,睡相仍像只猫。
我对他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傲慢。
他听后倒像是纯粹地惊奇,他说,我用尽全部想象力都没能预料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我愤怒,可这怒火从诞生起就苍白无力,它温吞地从我脚踝燃起来,又病态地灭了,看得人发笑。离家后我很少再有机会愤怒,我曾以为我丧失了它,可每逢他把微薄的工资全数装进信封,充作房租交给我,或是冲着我离开的背影道工作顺利,这怒火又会短暂地复活一次。
他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为了工作咽下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绪时,他在想什么?钱递到我手里,我嶙峋的优点害了虚荣病死了,丢下我赤身裸体独自面对松野轻松,我不得不又第一千次问起那个问题:我究竟要向哪儿去?我不得不又惊恐地意识到:我居然已活了这么多年。我想当着他的面把电脑摔在地上,那里面装着两份,或是随便多少份装模作样的报告。但我从来没有这么做。我没有打破平静的权利。我用麻木和愚钝喂养它,背叛它就是背叛我自己。他在门边等着送别我了。他当然是无辜的,就像每个人都无辜。
我说,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生活,你随意从生活中抽身,冷漠得好像不打算活过明天。你飘在天上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傲慢吗?
他竟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确实。确实如此,轻松。所以我们才在一起。
我从他跟前穿过,关门,他没有和我说再见。
到夏天我改了主意。死了樱花的公园边上,喜鹊和乌鸦披着丧服来了又走,遭台风的鱼店老板拦住我:好心的帅哥不支持一下受灾群众再开业吗。我不再想着赏花的事了。我买了两条斗鱼,捧着全新的闪亮的白日梦回去,对他说,我们还是养鱼吧,你看,鱼尾巴多漂亮。
鱼店老板大概是骗了我。两条鱼放在缸里一直斗,一副至死方休的架势,他却说这一窝鱼从小群养,兄友弟恭,和睦得很。我用一块透明隔板将它们隔开,它们不斗了,面对面怒张着鳍,如同照一面不甘的镜子。
他趴在鱼缸边上,和他喂的那只野猫一样,总伸手去缸沿上逗弄。鱼见了生气,也总想去咬他的手。他眼里潜伏着无意识的悲悯。活不长。我在旁边看着他,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的声音来,我随即掐灭了它,就像轻易驱逐过往每一个不正常的想法。
他问我,它们叫什么?
他难得认真。但起名是危险的仪式,名字意味着分享,意味着个体不再是个体,意味着关系最终要发展到腐烂变质。就像我叫松野轻松,他叫松野一松,也许我们都不愿意,可事情发生了,我们被半推半就地连在一起,令人绝望地,大概得一辈子那么久。
我指着其中一个,我说叫轻松。
他恶寒地拿开贴在玻璃上的手指,说另一个不会是一松吧。
我说当然不是,那是轻松二号。
我们轮流喂给它们一粒鱼食,达成一个无言语的契约。然后日子有了中心,开始围着鱼缸公转。我上班下班,喂鱼,看他喂鱼,等太阳升起来。我说现在这样就挺好。他说是的。我说好日子来了,你至少该笑吧。他说是的。我把阳台门关上,那只猫被隔绝在外,它是个威胁因素,于是我处理了它。它每天夜里来,隔着玻璃凄惨地叫。
我曾也有过短暂的动摇,当自己是一朵不成熟的火焰,妄想充分燃烧,但我早已经不再年轻。好终究是好的,经过亿万人的沉淀,好甚至更好了,污秽的平庸的蠢钝的无法可想的最终都能被温柔接纳。平静永远对我敞开怀抱,它说来吧,在我这你能一直心安理得。我想他和我因着这好而亲近了。他是一个征兆,一个可能性,要落在我身上才能发生,他多么需要我呀。我用不着抓流星一样满天去抓他,因为他是一个松野,他的根连在地上,和我一起。樱花带着全世界的忧愁飞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握在我手里,他说轻松,我们回家吧。因为他我终于回到一个家了,因为他我的空壳里总算能长出无论好坏的神经,它们沙沙作响时是多么痛啊。我真高兴。明年一定有很好的春天,天上飘落樱吹雪,我和他站在樱树底下,好像一切都停留在离家前的四月,好像一切都还没开始。
他怎么能不快乐呢?他决不能不快乐。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因为激动几次打不开门。他很快也能好起来。他当然会快乐。我这么相信着。
一种崇高的荣耀充满了我,这种高尚来自久远的、记忆里名为哥哥的称呼。再往前可以追溯到千年前,人类起初区分长幼尊卑起,我便被授予这种高尚,将它刻在我的骨髓里。我有责任使他好、使他快乐,成为英雄的伟岸感令人浑身发热。
门开了。他正要出门,看见我停了下来。
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说我也有事,我先说。我用大概是这辈子最深情的眼神凝望着他,他的眼睛因为紧张比平时颜色更深,很漂亮。我提了职级,也替他谋好了工作。绝对体面,足以经受任何审视,百倍于他现在的生活。甚至如果他足够努力,很快他也能和我一样。一样好,一样被所有人认可。不用加班的周末我们就去公园野餐,天知道多少人为这种生活奋不顾身。然后我做好了迎接欢呼和赞美的准备,等他的回答。而他其实根本不用回答。我太高兴了,高兴得仿佛这间笼子的每道铁链都变成荆棘开出花来,笼里鲜花锦簇,笼子就再也不是笼子。
他悲伤的眼睛看着我,很久以后,他轻声说,轻松,我要走了。他的睫毛颤动,遮盖一场未降临的冬雨,满屋鲜花在这场不确定的雨里凋谢,连一滴眼泪都来不及流。
为什么?
他推开门,像鱼吐出一个水泡。我们可能还是不要在一起比较好。
他走时还是背那个高中开始用的包,一个包就能容纳下他活着的全部痕迹。按打数买的帽衫洗得更旧了些,套在他身上却感觉刚好。他离开的样子刚好就像那天他第一次走进房间。
黑夜很长,多年失眠后,我头一回觉得漫长的夜是好事。长到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去慢慢思考每一个细节。
鱼跳缸了。我从地上把它捡起来,它在我手里挣扎,鳃片呼吸起伏,我手心湿漉漉一片,只感觉到轻微的战栗。死亡的恐怖压得它更渺小,眼球却暴突。另一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充血,在我们各怀着心思时,歪斜着翻了半个肚皮,还在用鳍划水,想活下去。我添药,撒盐,控温,在缸边守了很久,鱼还是死了。一前一后地死在凌晨永远游不出的水域里。鱼不知道人在救它。死的恐惧压迫它死前倒数每一秒,我减轻不了分毫它的痛苦。最后鱼死了,我的努力失去任何意义。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实际也没能想明白什么问题。我总是想很多,失眠的夜里我大把地挥霍时间,最后也只想通一件事:思考百无一用。因为必须要生活下去,很多事情我原本就没有权利想明白。猫在外面陪了我一夜。整整一夜,它挠阳台门,叫声凄厉仿佛失怙。后来我再没见过它。黑暗里我突然意识到:是不是它觊觎的并不是鱼,是不是它其实也会想念一松。
我坐在地上,蘸血的太阳挂在天上,天光大亮,电话陆续响了几十遍,后来不响了。不知道他们几日后才来找我,也许会抬着袋子来找我的尸体,我开门对他们说surprise!但至少现在我拥有安静。安静是个老朋友,从前我惧怕它,此刻只有它回到我身边,亲切得让人落泪。死鱼漂在我身旁的鱼缸里,像两片烂树叶,眼睛一直睁着。一直在看我。它们的注视让我变得很迷茫。
我熟悉这种感受。迷茫消逝前空虚会适时接管,直到我的大脑彻底被空白填满。记忆里我有过几次——或许是好几次这样的经历,我不愿回想起它们,时间久了也就慢慢淡去了。现在我想起来,我的前同事是因为怀孕离职,我们都知道她不是自愿的,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只是看着我们。我也想起来,拖欠钱款的客户恳求我不要起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起诉的话只能去自杀了”,他也像这样注视着我。很多时候我想,我死后大概是要下地狱的吧。人类引以为傲的适应性告诉我,你会习惯的。我信以为真,世界果真阳光灿烂前路大好。直到今天我看着这两条死鱼,我突然对自己感到很遗憾。
死鱼对人类没有感情。死鱼只是没有眼睑。
很久很久以后,我终于站起来,走出房间。
我走到街上。满街霓虹闪烁,好像漫天的星星全坠落。两柱路灯倒在夜风里,曾经它们那么那么高,光线连接它们的身体,每天点亮都是一次眉目传情。后来社会发展,文明进步,福泽谕吉失业了,无线电广播哗啦啦流眼泪。劳动省宣布,它们太老,所以可以在一起。东京电视台爆炸了,人们在浓烟滚滚的残骸间相爱了,但是我要找的人他去哪儿了?
我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开始想念他。
我踏着满城的火光,向前走,向前走,所有人都朝我喊跑呀跑起来呀。我迈开步子奔跑。我跑在这座城市流动的街道里,每个小小的猫爪印都是他留下的痕迹。然后在千万朵火焰里,在千万扇门扉中,我得以推开正确的一扇。
他在那里,赤裸身体,双手缚在身后,猫一样蜷缩。有天我梦见磷火运行在夜晚铺满樱花的河流上,莹白的光罩着他每寸洁净的皮肤,隐隐有鱼影游动。他的唇贴在我手掌里,我心上潮湿一片。
我真庆幸他蒙着眼,这样我们就不用看见彼此了。
Fin.
2021.08.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