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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松最近不太开心,空松想。
但他并不清楚一松到底是为什么不开心。
可能是因为牙疼。之前连续好几天看他都没怎么吃东西,有天晚上捂着脸走进家门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一松从小怕打针怕吃药怕拔牙,肯定受不了这天天锯子刨木花式的疼法。可怜的一松。
也可能不是。一松最近对他的态度也奇怪得很。往日只要他多说一句话就准会得到一句闭嘴或是一个丝毫不控制力度的拳头,可这几天——也许是从一松情绪低沉地回家那天开始!——他就不再理睬他了。倒并不是说不和他说话,该交流的时候一松会恭敬地、温和地(天呐!)、仿佛他是他的一位兄长似的(天呐!!!)请他递过桌子上的酱油,或是把半瓶咖啡牛乳交到刚从热气腾腾的澡堂钻出来的他手里。而无论他怎么显摆他的纹着自画像的背心,或是在他面前朗诵些虚渺的梦幻的小调,一松都只是猫着背,环着膝,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墙角的固定席位上,就仿佛他眼前的并不是一个名叫空松的大活人,而只是聒噪的萝卜土豆之类无趣的东西。他甚至颇为平常地接过了他送的缝着十几个亮闪闪金属骷髅头的视觉系围巾,而没有用这块围巾把送礼人勒死,甚至客气地说了谢谢。
想到这里,空松突然惊跳起来。Oh god,一松会不会是病了!
于是当晚他盯着这位弟弟还算是健康红润的脸庞,旁敲侧击地问候了他身体各个器官,几乎是给他做了一遍全身体检,最后一松说不好意思我去睡觉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关了灯的客厅里冥思苦想: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他又疑心是一松的朋友们出了事,第二天偷偷跟踪一松到他喂猫的小巷子里,认认真真地把所有猫点了一遍,发现一只没少,在一松的悉心照顾下全部精神十足。
这下他犯了难。一松到底为什么会转变成这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态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松不开心。
一松不开心。
他知道人总会不开心,人必须得不开心,人要是不会不开心那便人间失格。但这不开心的人是他的弟弟,是一松,他就得搞明白他为什么不开心。要说是什么无缘由的忧郁,这种哄青春期小朋友的话连他也不信。忧郁总有理由。如果有人一时突然感到悲伤像浪潮一样袭来,为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流下恳切的泪水,为它灵魂震颤,为自己忧郁的气质自怨自艾,那么请他好好坐下来,安静地想上三十分钟,他一定能想出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伤心落泪,可能是同朋友的一次小口角,可能是十年前没能圆上的一个谎,但终归不是所谓无缘由的忧郁。
暂时摸不到一松不开心的源头的空松踌躇了几天,从衣柜最里面掏出他藏好的小盒子,打开,摸出一张双人游的兑换券。这是他年初在商店街举办的抽奖会上抽到的,抽到它大概花完了他今年一年份的运气。不过空松并不是幸福守恒理论的拥护者,自然认为像自己这样受上帝眷顾的宠儿每时每刻都是幸运光环附体,身上的luck像潮水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票是去热海的双人游。现在兑换刚好可以赶上夏祭,还有一年最盛大的一场花火大会。坐新干线从东京出发只要46分钟,普通JR 的话要慢一些,不过可以晃悠悠地饱览路上的风景。
空松一直没动这张兑换券,几乎把它遗忘在角落里。但好在现在他想到它时它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虫蛀,也没有被兄弟们扔掉。
他宝贝地摩挲了一下相纸光滑的表面,他想一松这下说不定会高兴起来。一个人郁结在心的时候最好是放他出去旅游,去看海去泡温泉去灯塔顶上吹海风,灿金的太阳让黑色的海面沸腾起来时人心里杂乱的念头也都能跟着升华。他说不准一松会不会愿意和他一起去——大概是不愿和他一起去的吧,但只要他把这张桃源的通行证给他,他一准会振作起来,恢复成懒散随意的模样而不是继续冷冰冰地在夏日里履行着空调和冰箱的义务。
这样想着,空松不禁高兴起来,高兴得哼起了他半英半日,时而夹杂着一丁点法文和意语的谁也听不懂的歌。他急切地跑去寻找一松,楼上楼下绕了一圈,最后在厕所看见了他的背影。一松趴在镜子前,大张着嘴,眼睛几乎要贴在镜子上,正努力地仰着头往镜子里瞧。
一松牙床深处有个黑黑的洞。
他觉察到背后有人,放下了扒拉着嘴的双手,回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了。一松问。
你……你的牙……
拔了。一松掷下这么一个简短的句子,这个句子在他耳朵里弹跳了几下,滚了两圈,最后清脆地躺倒不动了。
他突然泄了气。
一松的淡漠像一盆冰水,正浇在他燃得正旺的热情上。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兑换券。
还有什么事吗,一松问。
他摇了摇头,然后一松从他侧身让出的半条过道里挤出去。
兑换券的角又被他揉了几圈。
一松把牙拔了,在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的情况下。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牙疼。
他想起上个星期一松早早地上楼睡觉,他不放心就跟了过去,还十分多余地问他是不是还在牙疼。一松没有回应。他当然醒着,这家伙骗不了人,有什么事全写在脸上,何况他装个睡眼珠还在眼皮底下吱溜溜地转。可他没有回应。
他向来愿意费口舌骂他,可他向来不愿意回应他。
所以空松突然没了把手中的东西递出去的勇气。
后面几天空松吃不好睡不好,短短几天内竟也挂上了黑眼圈,和拔了牙的一松一样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
他打着呵欠坐在鱼池边时小松问他你这几天怎么了。
他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要费心思考问题。
小松又问你能思考什么呀。
他说思考别人为什么不开心。
小松把鱼竿一丢说你这不是恋爱了吗!
他拼命摇头,一边打着更大的呵欠泪眼朦胧地把鱼竿拉起来。
鱼竿那头照例系着他的湿漉漉的爱之言叶,一条鱼也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想一松小时候是多怕疼的孩子啊,拔个牙和下地狱一样,家里门柱都要被他死扒着扣出十道手指印来,现在居然自己就去拔牙了。这算什么,长大了吗。而且也不需要他在拔完牙之后买冰淇淋安慰了,这算什么呀……
鱼池里的鱼到水面探了个头,好奇地打量两眼这个奇怪的男人,但仍旧没有鱼咬他的钩。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两个星期,赤塚区正式迎来了伴着暴雨和湿漉漉水汽的盛夏。
今年雨水特别足,出了梅雨季还是一盆盆地往下倒,温带季风气候倒变得像是亚热带季风气候了。
空松坐在窗前发呆。斜飞的雨点凶残地打在玻璃窗上,咚咚地撼动着窗玻璃。一滴雨水尚未在窗上寻得落脚之处便又有一滴加入进来,然后又是一滴,它们汇成无数肆意蔓延的溪流,像无所约束的爬山虎一样在窗户上开枝散叶,留下潮湿的水迹。
他回身看看,小松、轻松、十四松、椴松,全都在屋里懒洋洋地或躺或坐,消磨着身为neet一点也不值钱的无聊时光。
一松不在。
为什么他亲爱的brother不在家?这种天谁会出门?为什么出门?做这样与世俗轨迹相反的事有什么意义吗?
空松在窗沿趴下来。屋内并不吵闹,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引得他有点犯困。在雨声的包围下,他陷入了一种空旷的境地,好像他走进了亚马逊的原始丛林,他知道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可以站在峭壁上对着底下已经扎根数万年的苍翠雨林大声喊叫,山谷只会回荡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这样空旷的不受喧嚣滋扰的环境下,他的心也变得广阔起来,宽广的心灵能容纳更多更细小的东西,于是他横跨了十几年的距离,沿途将他的少年与童年也采撷下来。
直到国中为止他们六个似乎都没什么差别,无论是从外貌上还是个性上。
想来高中是异变的奇点。然而他的高中生活并不全然是美好的回忆,他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几件并不那么愉快的小事,比如独自穿过有笑有闹的人群,去器材室躲那没人记得他的小组活动,或是刚进演剧部不被看好而半是嘲笑意味地被派去演一棵树。
但是他的眼前很快又跳出另一个身影,一个潇洒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一个女孩子们会脸红递情书的身影。那时候青春的一松是多么有活力。有了一松那些原本以为会变得黯淡无光的日子突然就闪耀起来。
他会朝他伸出邀请的手,会装作无意地挡在他和拿他开些并无恶意的玩笑的人群中间。一松或许不知道他给他的青春增添了多少闪烁的光点,可他都记得。
受欢迎的社交家,人人都喜欢的魅力发生器,和默默无闻的怪胎,毫不起眼的隐形人走在一起本身是一件多危险的事。砂砾可能会磨损珍珠的光芒,金子也会被尘土埋没,可一松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他只是每次充满善意地朝他伸出手。
他那时是多么羡慕一松,直到某一个雨天的到来。
就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雨天。狂风携着开了闸的暴雨往大地猛扑而来,树木长长的枝条在风中抽动,叶片被卷下来扯碎在空中。云层压得很低,谁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能停。放课铃响过二十分钟,学生们都陆陆续续撑伞走了,没带伞的也两三个人拼着一把伞咬咬牙冲进了雨里。
一松站在屋檐下。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抬头望着天,屋檐上的雨水急促地凝聚成股往下滴落。风把雨点斜着送进来,落到他踩在廊上的鞋子上。他站着,很安静,不曾向任何人搭话或借伞。一簇簇人从他身边经过,走进雨里,他们急切地要同这暴雨搏斗,要赶回家去。
最后只有一松一个人站在廊檐下了。
当时他就在走廊的转角处,他也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一松。雨打湿了一松的鞋子和半截裤子,教学楼旁的暗绿色的榉树还在颤抖,屋檐上聚集的雨水一直在往下落。
他看着那样的一松,突然就生出这样的一种感觉,觉得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雨中站着,觉得这世界上的声音只剩下雨声,觉得不断从房檐滴落的雨珠一定是像泪水一般带着淡淡的咸味。
太孤独了。他当时这么想。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
他的渺远的回忆突然顿住了。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
开始什么?
窗外天色愈渐暗下来,他看了眼钟,已临近七点了,即便是盛夏过不久也要完全天黑,一松还没回来。
他会去哪儿?
他突然焦急起来。
外面下着这样大的雨,一松会去哪儿?他的并不怎么强壮的弟弟现在会站在雨中淋雨吗?他是不是没有伞回家?
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期待在门口看见某个身影,然而窗外只有密密的雨幕遮挡了他的视野。
雨点仿佛不是敲在窗玻璃上,而是直接穿过他的躯壳,急促地打在他的心上。
【你这不是恋爱了吗!】
他突然站起来,动作之猛烈把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
他伞也没带,直接冲出了家门。
在玄关穿鞋时他仿佛听见他们几个在后面喊他,但下一秒他就一头扎进了雨里。
【你这不是恋爱了吗!】
一松会在哪儿?
他才在雨里跑了两分钟就已经全身湿透,帽衫浸透了水,紧紧地黏在身上,鞋也彻底泡了汤,每跑一步就咕啾咕啾地响。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的一松会在哪儿?
雨打湿了他的刘海,头发滑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他得时不时用手把头发拨回去。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却还在向前奔跑。
他的一松现在在哪里?
他跑过他喂猫的小巷,跑过便利店,跑过公园,终于在河岸边,他看见一个被雨幕模糊的影子。
仿佛全世界只剩雨声,在这喧闹的雨声中一种凝滞的寂静开始生长。记忆中的背影和眼前的人相重叠,狂乱的雨点在河面激荡起永不止歇的波澜。他的湿透了的身影在大雨里显得格外瘦小,这场雨过于沉重,他的背好像比平时弯得更低。
空松感觉他的心房在震颤。
“一松!”他喊。
那个身影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一定是带着惊异的表情。
“一松!”他迈步向他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将他扑进怀里。
雨水从他们头顶倾注而下,他们吸饱水的头发交缠在一起,粘在对方脸上。一松显然在雨里站了不少时候了,嘴唇已经微微地有点发紫。他抵着他的额头,问他:“为什么?”
一松的身子轻轻地颤抖,他嗫嚅道:“我牙疼……我牙疼……我还是牙疼啊……”
雨水一刻不停地从他们脸上往下流,他看着他,想道即使现在哭了也是看不出来的吧。
他说:“不会了一松,以后都不会牙疼了。”
一松甩开他的手,吼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于是把他的脸拉过来,贴上了他的嘴唇。
一松几年没睁大过的眼睛一下睁了个全。
仿佛还不够似的,他的手重新抱上他的脊背。他也一样不闭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两个人在雨幕中艰难地睁着眼,互不服输地对望着。
一松突然从胸腔深处哼出一个嘲讽的音节,然后闭眼加深了这个吻。
水是自然的馈赠,而雨是水给予人类的恩泽。密集的雨帘完美地将两个人的身影遮挡在其中,天高地阔,风雨飘飞,而其中发生的事只有两颗紧紧相贴的心才知道。
早上九点的票,坐JR线到热海。吃过午餐,下午四处闲逛一会儿,晚上的花火大会就要开始了。
好不容易躲过了其他四个人的暴揍逃出来的,空松此行兴致格外高涨。原本是没必要带浴衣的,可他硬是塞在箱子里给带了过来。
“怎么样一松!”他得意洋洋地举起一件缀满亮片闪闪发光的浴衣,“是不是很酷!我亲手做的!快点try it on!”
一松嘴角抽了抽,喂空松吃了一顿拳头后从他的箱子里翻出一件不那么夸张的换上了。
晚上的情景由此变成了光芒四射的空松和远远地走在旁边装作不认识他的一松。
烟花开始前两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小坡坐下。
“诶——看烟花呢,没想到有生之年我居然还会干这种接近罗曼蒂克的事情。”
“一松要是想的话我们之后年年来啊。”
“不了吧。看烟火的约定,我好像从来都是失约的。从几百年前xx王族的时候就开始了。”1
“这么说来的话好像很久以前某个高中少女漫画家也是,一到关键时刻声音就被埋在烟花里了呢。”2
“那还是不要约定了吧?”
“嗯。”
他的手向旁边挪去,碰到一只体温不高,手心却冒着汗的手,他捉住了它。他没有逃开。
这时第一炮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他们同时抬头看,有一朵蓝色的,还有一朵紫色的。
END
*1.来自润润的反逆的鲁路修
*2.来自悠一的月刊少女野崎君
2019.0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