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无人有权力掌管生命,将生命留住;也无人有权力掌管死期;
这场争战,无人能免。
—— 《传道书》8:8
他说:“歌唱吧。”
不,不,难道你没有听说吗?难道你未曾见过吗?谁在母胎中亲吻过你的手,谁在无人识你时早已在你存在前见过你,谁曾爱过你,谁曾悔恨过你?不,这一切从何而来?河流可以扼杀死自己,如同雪山下埋藏的『终极』吗?
你说,这问题很蠢,金钟花别名连翘,其实是黄皮子,睡莲,榉木的絨末,名称和脸庞在哭泣间莫比斯乌环结构逆转,你的离别,已是一千次、几万次,在雪山下和无数个张起灵之间,你会是谁?他沉默不语,如同预料,如同意义的无聊,如同小鹿。男人笑了,他扶了扶那副存在又不存在的墨镜,看向墓壁前双臂瘫软的张姓掘墓人。“你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没有回答,不必回答,不用回答,金钟花如墨汁,倒入眼中,墨一般粘稠浓郁,黑瞎子却莫名觉得如同佛罗伦萨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日光下一切如死,风疾归于地土,尘埃,锁链般涌动的历史,比世间鬼神都可怕的那副面孔;不如说,他望向张起灵这个人,独独叫“张起灵”的这个人,声音,脸孔,脸颊,奥秘,他想知道与忘记的一切,他该死的天真和无忌,一种十年江湖夜雨,桃李春风,无助的烛火,诱惑的——火。
“让我看看你的伤。”他不禁说,倾身靠近他,这个角度足以看清张起灵垂落的睫毛,有种扑闪来的蝶意,琳琅而不自得,现代的高楼大厦从来未曾渗入脑海血液,也许他在最近的几十年被“永生”牢牢禁锢住,现在在他的掌中,不知颤抖,胜似颤抖。他笑了,托起青年的脸,轻声说,“也许我现在吻你,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不过是装傻、不在意、无所谓,一种灵魂的疲惫在他身上蔓延开来,黑瞎子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仿佛彼岸的全部重压张着眼睛先行支付,长白山门下的钟声一声一声,贯彻云霄,响在他的眼底,喉底,“张起灵”这个存在即将不见,又一具行尸走肉,他人的棋子,无可背负与必然背负,非常、非常、非常,“让我吻你。”黑瞎子轻声说,男人全身漆黑,睫毛漆黑,眼眸漆黑,言语间手臂牢牢地揽住青年的腰,一种密意和不该有的缱绻如巴山夜雨,烛火被剪停,唇间的银线缠延勾连,肩膀上的蜗牛带上蝴蝶的颤抖,情欲的露珠,附魔般的笑。他们还没有吻完,终极已经疲惫了、厌倦了,张着地狱的口等待被进入,却先被情人预支了爱、怖意和无畏,那种虚伪的无知正是男人噙的笑意。“唯一见过终极的人……不,我们是爱人,爱侣,l—o—v—e—b—i—r—d, 对不对?”
睫毛吻密。看着他化血如蜜的脸庞他感到情欲高涨。张起灵,为何你是张起灵?而正如我为何是我,永远不会有答案,你永远不会回答我,却会躺在我身下,为这一切的谜题做一个注脚、牧歌般的补足,煲底的福音如幻觉,但是,沙子是真的,蛇沼的黏腻炎热和你的疗养院是真的,头发、玉棺、成堆的海、链条里的墓穴,和我们如今,在长白山底的又一次重来重合,患难、冠冕、玉中石人,永生的,谜,流荡叶底,正如我吻你、我爱你,我对你的欲望,我对你的沉默的欲火高涨,雨中的果实艳红得微弱高热,正如你的身体, 我们无数次无止境纠缠的身体,蛇般的生理欲望,重生的蜕变欲望,你——曾经读下的遗忘药丸,永生是一种思想的实现,而终极,终极是你真正想要去承受的吗?
他们在墓穴之旁吻得如烛如火,太多的问题,都从吴邪的手记发起,没有解答,无生无死,男人冷眼旁观这一切,戏文中也许唱过高楼起塌的故事,石榴籽一粒一粒剥开,至精如金子,肚脐如圆杯,小鹿双生的牡 羊眼眸天起凉风,是死如阴间的赞美和嫉妒,玫瑰经文新生,而咖啡和茶是鲜煮的;在山顶上,长出一个又一个堂吉诃德,是永生的石榴籽啊,电线塔影影绰绰,湮没在如雾的奶浓清晨,这是一路到广西、到塔里木、到千里之外的长白山,山东的群山和极南的海底,海底有金色太阳,一笔又一笔,让人毛骨悚然,可是男人却笑了,过尽千帆,他如今却在自己怀中。哪里也不是,就在自己怀中;这个事实莫不是永生的奇迹,一些胡说怪话的涂抹,牧羊的门开了,灯翻覆在碗底,盐如金子,番红花和歌中之歌,哪达香膏涂抹在你的唇底,有兰蕙冀柏,鸽子的乳。他也许不能说一切是美的,但是他得说,在作为黑瞎子的短暂却丰富的一生,他从未见过像张起灵这样的人,是这个不知年月的张起灵本身,存在,呼吸和命运,他令人印象深刻,唯独是他。所以——自己才——发疯跟过来,要跟他看看所谓的『终极』。多可笑,是不是?但是荒谬有荒谬的崇高命运,你敢做我敢做的事吗?
想到这里,他笑了,最后吻了一次怀中的人,也许青年已上千岁之遥,也许你,我,背负起各式各样的虔诚和重负,一个又一个,光可明鉴,崎岖的尘土路上全是泥土新造的人,而你会将是永生的,你的存在污染这个星球,一种祷文,赞歌,感性的梵文书写,你的敌人痛苦而死,山上的绳子是舍金纳,地上瘫软着一堆又一堆死去的魂灵,琴声。琴声充满了《送别》,时间的出现即意味着堕落和有死,而张起灵,你曾死过吗?车开在漫长的公路上,男人曾侧过头,严肃地问青年。那时的回答重要吗——不重要,“我大概是个免费司机,哈哈。”男人说,墨镜在黄昏的沉暮,剧情一点一点脱胎,嗓音胡乱,帕拉塞尔苏斯般的轰鸣垂烧成电视,在沙漠的末尾闪亮。哦,忘了说,他是从广西的山野捞出了张起灵,那时张起灵落单,可疑,失去记忆(不奇怪,又一次),可能是恨,也可能是哈哈大笑,一碗烧酒在疲倦聒噪,月光涨潮又落下,焚烧得如星。其实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他却将这个青年(称呼可疑)从群山的腹部深处背出去,坟墓的布道坛在那一刻轰鸣,他知道张家的楼完蛋了,但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背上的人丝毫不在意,阴间濡慕得如草莓酱罐头,那么他更不在意,也许就像金盏花吧,是不是?
就如同烹饪的错觉——此刻,此时,他们在长白山的墓穴,门底接吻。一门之隔即是终极,那个叫陈文锦的女人竭力渲染过,在他看来无异某种诗意的想象,但是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永生如吸血之鬼盈满血泪,是地底倒挂的、燃烧后的火焰碎片,三万阴兵从他们身旁掠过,眸如甘蓝色,无数个生前曾经惊恐,骂人,杀人,被杀死。无爱中火山条石千年万年,人类的欲望其实如此无聊,不过是超越生死,权力永恒。但是,看啊,它也造就了我们的张起灵!男人抱着怀中发抖的人,青年双目紧闭,目光惨白,宁静,蛇,蜕皮,堕落的神。我该叫你什么?他一路上几乎未曾说话,对于黑瞎子的叨烦视而不见,此刻却抓住他的衣角,想要从他的呼吸中确认一点自我存在。他想让“门”关闭。他想让“门”开启。他想要永远不转过头去,可是,他要被吞噬,他将要遗留,他将在火山条石炙热的命运直视不可直视的一切,却被迫活着回来、光辉俨然、时间混血。这一切为了什么?他将再次成为什么人?抱着他的这个人会不会死?他已经不记得他了,为什么这个人一直顽固地尾随他到终点?他忘了,只有疯子才能成为疯子,钢筋水泥由不再存在的现代性填补,而目光、哭泣和火,砖堆和雄辩,罪行和永生,报社和手记,是超出人的意识、人的理解和精确计算,爱超越结局直到成为乱刀捅死人的疯子,这个人将是他记忆有限的救赎,绝望又永恒,还没开始,便心甘情愿,带着一种疯狂的兴趣决心和他一起与永恒比赛,直到山陵枯竭,一切秘密成真。
:于是,终极在他们面前打开了。
——可是时间已不复存在,颂歌声音很响,一切应以譬喻形式现身;我看到因果之线,我和你,你与我,界限抹消,时空中回荡一个神圣的名字,不能用人类的语言包含,宇宙出现的第一声和最后一声是一种不存在的统一,当万物未曾分离,因果与至善超越一切运动和静止、爱欲和愤怒、想象、联想、逻辑和思维,在其大之大,其相之相,没有时间,没有灵魂,没有智慧,没有竭尽,没有万物和万物,语言和语言,没有起源和终点,没有我与你,没有区隔,没有哲学,一种超越的丰善一种失去目光的流溢注入于你,那里,是生与死的边界,你存在的极限,你无从分裂的一体。啊,我在说什么?我用譬喻中说话,我与你,本是一体,我是谁谁是你?你将存在和不存在,你为什么会被关在大门之外?
不!这一切没有名字,是无名之无名,彼岸之彼岸,不令你懂得,我命令你去看。
……
“这就是你永生的秘密?”他躺在沙地上,笑了。
……
……
他翻过身,看着男人。
“我们为什么活着回来了。”男人不理他,继续说,“是因为我在最后喊了你的名字吗,张起灵。”
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
“‘我命令你去看。’有人说,”男人说,“该死的,我哪个都不要。无聊的永生、无趣的永生,非常无聊。这就是死亡的秘密吗?”
“是。”他看着他,轻声回答。“在最后关头,你拉回了我。”
“你已经知道为什么了,是不是?”男人咧嘴笑了。“因为我想吻你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翻身继续躺着,沙底的湿土被夜晚蒸得如身下数公里之深的紫水晶,他知道自己本该又一次永生,又一次失忆,又一次轮回。现在,全被这个男人打断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命运与历史不曾起作用,超越生死的诱惑,也不起作用。他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爱,深不见底的疯狂,以及一双拉回他的手。以后会怎么办?谁也没问到这个问题,告别的发动机有呕吐气味,夜的雪有如至精的金子,世界像豪华餐厅一样向他展开,没头没尾,记忆紊乱,所有人都打上了麻醉剂,充满敬意地看着清晨的烛光。
“他们说有人在这里曾日复一日地被啃去肝脏。”
“没有听说过。”
“我的车也被啃了。”
“ ”
“哈,拿表情回答我就好。”
暮色般的晨曦一点一点啃噬起他们的脑海来,是朝圣者的沙尘,一次不成功的朝圣,以吻结束,世界如阴影,却脱去了一根细小、微小、内部腐蚀的存在之链。“我要去那边。”男人突然拿手指了指,“跟我一起。”
他发现世界是座精神病院;张起灵是其中最无辜的一个,不过,狗尾续貂,无需言语,他说,他不用说,青年已经起身,拿龙舌兰似的眸俯瞰他,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灭亡有时,雀鸟和水轮在井边腐烂,他在那时发笑,大笑,目光拭色,看了一条诗意而长相奇特的路,以狂风,以尘土,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他说,“走吧。”(来吧);狂风卷起尘土,一切行将堕落为最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