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骑的单车还有她和她的对谈
女孩的白色衣裳男孩爱看她穿/好多桥段/好多都浪漫
好多人心酸/好聚好散
好多天都看不完”
——《慢慢喜欢你》
普萨马忒在外域星系里离恒星并不近，导致近日点持续时间也不长——于是包括奥林匹斯在内，春天在这个星球上向来很短，就像午后到黄昏的距离，泡上一壶茶，反复冲饮直到茶水不再有味道就过去了。在这稍纵即逝的柔软缱绻的宝贵时光里，人们抓紧时间做着和春天有关的事情：小牛顿天天晒太阳努力拔高自己的身形，据他本人的说法，是想要快快长大保护妈妈；莉莉安.派克捧着相机，拍下了不少属于萨默斯、牛顿与里德的合影，也许是想凑成一本纪念相簿；萨默斯则如同强韧的春草一般，除去陪伴牛顿与好友的时光，就一心扑在她的研究上；过甜的红茶、垃圾桶里零散的速溶咖啡的包装袋，还有常年挂在眼袋上的一抹黑青。她的饮食和休息都不尽人意。
只有里德。春天对她唯一的影响，就是黑色的呢子大衣换成了黑色的挺括风衣，少了点沉重，整个人更凌厉了几分——也依旧还是浓厚的黑。除了一起泡在试验室的时候以白色为主的大衣，萨默斯几乎看不到她身上有什么其他的色彩。
“亲爱的，这可是春天…也许可以试试看更鲜活的颜色？”萨默斯朝着除了黑白找不到第三种颜色的助理投去温驯的期待的眼神。天很蓝，几乎没有什么云——它们多数被垫在奥林匹斯城的下方。里德对上她的视线，接着往下移；蝶豆花蓝的休闲衬衫，卡其色长裤。完全和“扎眼”不沾边的色系搭配，但她坐在草地上，就完全足够人联想到春天。阿什利不太能让人轻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把风筝线轴递给牛顿，走到玛丽身边并排坐了下来。
“有什么现在能用的好的建议，博士？”
“也许我们可以在面部下点功夫……靠过来一些，亲爱的。”萨默斯从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抽出一支口红——包装很眼熟，阿什利认出那是玛丽最喜欢的颜色。她抬起里德的下颚，在她的下唇涂抹出一道一气呵成的、均匀的弧线。里德把嘴巴从左到右抿了一遍，并且特意放慢了速度，好让萨默斯看得足够清楚。只是她不太习惯打扮自己，因此动作里掺杂出一丝心跳，毛躁地蹭出了唇线边界的一点暖色的橘红。
“…看看、甜心。你的气色比平时好多了。”玛丽莫名的目光一闪即逝。她的手抬起来半响，好像要帮忙擦掉里德唇边那一点点不完美；随后又轻缓地放下，转而拿出小巧的圆镜递给阿什利。
里德接过镜子，上面映出她的面容，柔和的橘红在她眼底面晃出一抹鲜明。她对打扮不感兴趣，对口红自然了解不多，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霓虹灯牌的各种口红广告——各种颜色被涂在模特的嘴唇，让人联想到糖渍柿子、草莓果酒，或是枫糖红茶。她不知道这些颜色具体叫什么，但有漫无边界的想象空间，凝练了季节、气味、甜度，各种观感的意向。
就像……就像她偷偷尝过的，玛丽那杯加了过量砂糖的红茶。里德不自觉地展露出安宁地笑容，勾勒出她的第一个橘色的春天。
实验室的采光一向很好，站在窗户跟前向外望去，能看到碧蓝天色下错落有致的房屋，还有穿插其中的生动的绿。莉莉安.派克上楼来的时候，萨默斯已经化成了遥远的一个白色小点，混在夕阳下的人海中，看不真切了。
“Leigh.你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说给她听？”莉莉安的眼睛弯出一个慈祥的弧度。里德并不喜欢派克，明明和萨默斯相仿的年纪，也没有孩子，每次和阿什利交谈却总是一副慈祥的面孔；或者说她对谁都是这样，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变化，每次和她交谈总是下意识小心翼翼地揣摩。只是做戏也要做全套，不能因为她破坏了整个计划；况且…她猜的也不错。里德自然地换上一副从容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莉莉安猜得出，但不意味着她一定要承认。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里德微笑着沉默了片刻，用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的话堵住莉莉安.派克的嘴。
其实派克一直以来的期盼她不是不明白，玛丽是一位单身妈妈，又要肩负起拯救外域的责任，一个人实在是太劳心费神了。里德每次都敷衍了事，不愿过多讨论；但也只是不予莉莉安的期许一个正式的回应，照看牛顿、关心玛丽这些事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生活习惯。她并不把朝朝暮暮看得那么在意——也许是因为这股不该萌生的错误情感，让她想要一拖再拖、好让整体进程变得缓慢，让背叛和流放再晚些到来。她和玛丽的相处、敬重、关心和迂回，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无法被任何人夺走，就像是永远留存在生命里，随着血液在一次次心跳中释放，永不止息。
里德沉浸在安静的夕阳里，看着莉莉安微笑着地祥和面孔，突然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以前从《基督山伯爵》里看到的一段话，大意是:“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那你呢，玛丽？你会回来吗?
能源危机没有因为春天而放缓步伐，萨默斯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所以牛顿顺理成章地住进了里德的公寓。牛顿的存在打破了她的住所里一直以来的寂静，但说实话，她并不讨厌这种喧闹；睡前故事也成了每晚的惯例。玛丽——她并不常来，偶尔借宿一晚也是和牛顿聊聊天，然后疲惫到倒头就睡。听莉莉安说，她经常成宿成宿地鏖战，黑眼圈比以往更加厚重；这和她嗅闻到实验室越来越浓厚的咖啡气味相照应。想到这里，她扭头去看玛丽，后者现在正对着运行公式的计算机专注地分析计算数据，背影一动不动，也并不出声。里德沉默着收回视线，知道她不会发觉后停滞了一刹那的思绪。
她忽然想起来那支颜色温柔的南瓜橘色口红。玛丽现在的面色肯定不如从前，那么它现在在玛丽的嘴唇上，会是什么样子？
里德很想走过去看看萨默斯，帮她涂上这一抹鲜活温暖的颜色，然后微笑；说些活跃气氛的话，做些什么，让玛丽从繁重的工作中得到片刻快乐的喘息。
……不，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玛丽后来从工作中挣扎出一句话的时间，请求在里德的住处休息一晚。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好好看看牛顿了，也没有和阿什利交流什么研究之外的话题。里德很高兴她能给自己放一晚上的假，但面上仍然如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回应了她肯定的答案。等到玛丽结束收尾已是深夜，她埋头研究了太久太久，脑袋也晕晕沉沉，于是提议沿着路灯慢慢往家里走。里德似乎也忘记了她的交通工具，默默陪着她一起走着。从远一点的地方看去，里德在夜色里黑成一团，就像萨默斯身边的影子。
里德许多未出口的话被夜风吹散，月亮也影影绰绰地藏在云层里，两人的心事在路灯下被春风吹在一起，分开复相聚。
在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里德的黑色风衣终于穿到了萨默斯的身上。
——智者不入爱河，除非和萨默斯掉进同一条河里。
莉莉安.派克期待了很多个四季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她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激动。请玛丽里德她们两个做客，其实只是一顿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晚宴，和以前的每一次、很多次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开着小差，看着美味的食物，玛丽和里德相视时的微笑，还有窗外天边的一片被晚霞染红的云。周围全是急匆匆的人，也不知道在焦躁些什么。她忽然想起以前在餐馆里吃饭，周围食客焦躁的神色——彼时她也是其中一员——碗里的食物甚至没能仔细品尝滋味，吃完了也只是展露一种茫然的微笑。
她突然有点懂了里德的不着急。
春天的清晨很美，傍晚也很美。晚霞把窗户镀上了火，那火苗也是柔和的，归来的人眼中就有了温度。
难怪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