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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午后
“你不想画我吗?你可以画我的。”
卡勒姆把这句话说得相当随意,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埃迪一眼。他只是低头剥坚果。坚果总是很难剥,他专注的样子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敲开那层硬壳上。但他才十七岁,对一个年长自己八岁的成熟男性——在他眼中算得上成熟了——说出这样意味深长的话,心虚总是难免。他的耳朵红着,越来越红。慢慢的,他已经不能抬头了,因为眼睛会进一步暴露他内心的状况。他说出这话唯独依靠一份底气,即听者会认为他可爱。话可爱,心意可爱,过后的反应也可爱。
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缓冲气氛了,又不至于令人难堪,埃迪的回答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很希望,但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尤其是在前天说过那样的话之后。我们不能假装没有那么一件事,对吗?”
“好吧。”卡勒姆迅速反应,“你说了算。”
他把剥出来的坚果塞进嘴里,转身侧坐,抬头看天空。他仅用余光给了埃迪一瞥,很快,也很轻快,好像并不把刚才的对话当成失败。
稍后,卡勒姆的邻居,今天要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生日聚会的莉娜,站在小河的另一边,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他们:“你们快回来吧,妈妈允许我跟你们一起大喝一顿!”
卡勒姆站起来:“马上就来。”
莉娜跑到桥边想要过来,卡勒姆挥挥手背示意不必。实际上有明显的拒绝色彩,小女孩看起来习以为常但仍有些扫兴,悻悻却步返回了。
“她喜欢你,今天还过生日,你该对她耐心点儿。”
“你是在开玩笑吗?”
“活跃一下气氛。”
“你最好是开玩笑。”卡勒姆皱了皱鼻头,发出无声的一哼,“否则就是我不高兴了。”
埃迪看着他。就英国人的性情和礼仪来说,他不应该在现在,用这双眼睛,如此明确而完整地看着他。他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件他爱不释手却不能亵渎的珍宝。这太过分了。
卡勒姆叹了口气,半摇头,一边说着“埃迪,我不能忍受......”一边绕过长桌来到埃迪身边。他不管对方是否要继续秉持“不应该”且维持不要,他就像他的年纪一样冲动而热情,这两样东西只要是对方喜欢的总归不会被怪罪。
他坚定地捧起埃迪的脸,把自己的吻献上。
乡下旷野的风和煦地拂来,从他的指尖穿过,钻入埃迪柔软的短发。埃迪没有拒绝他,他从他温暖的喉咙中攫取到一种清香,像被阳光烤过的麦秆,又似乎与香草类似。莉娜曾向他描绘少女关于初吻的幻想,那里面也提到香气。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幻想,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爱情真实的馈赠。
“你幸好没有说我应该和她尝试这种事。”分开之后,卡勒姆像洗过澡刚晒干的狗,挤在狭窄的长凳上紧抱着埃迪,“不然你肯定会后悔。”
“我不会给你那样的建议。”
“是啊,你应该亲自享受我。”
埃迪捏了捏他的耳垂,没有说话。但接下来的吻是由他开始的。
第一个午后
连续几天,卡勒姆都跟着埃迪到河边来画画。在这之前,埃迪偶尔也会邀请他同行。有时候是请他带他逛逛这村里适合入画的去处,有时候是话题正好到那儿了,说几句客套话。卡勒姆分得清埃迪的真正意愿,所以他只在第一种情况欣然应邀。
镇上有一座美术馆,从前卡勒姆只在课业有需求的情况下去过一两次,这个夏天他却常常光顾。他在里面学习了不少美术相关的知识,期待在埃迪聊艺术的时候能跟上话题。但埃迪很少和他聊这些。
他们聊什么呢?
“你去打棒球了吗?”
“噢,去了,和杰克......”随便谁吧。
“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子?”
“是他。”根本不是。
“那真不错。”
埃迪微笑着看他,眼神像早晨的阳光一样干净正直。每当他正视他,眼神总是如此。只有在那些卡勒姆不曾真正捕捉到的视线里,那目光才会别有深意。对那些视线,卡勒姆的感知如获神谕,他一次也没有直接见过,却知道它们的存在,了解它们的温度和波动。他的心被它们勾动了,而始作俑者似乎未能充分洞察。
好在埃迪整个夏天都会住在他们家的房子里,他们每天都会见面。自从第一次心弦颤动开始,卡勒姆和他进行废话交谈的频率就提高了。关于棒球也好,关于晚餐也好,总能聊上那么几句。
卡勒姆找到机会坐在了他的身边,指着他的画具问一些最基础最蠢的问题。他注意到,男人回答他的问题时无法不笑。有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忘我,想要收敛,但为时已晚。卡勒姆就面露单纯,假装不知。
他懂得怎么做个磨人的小混蛋。
一切循序渐进,他开始跟着去画画。
那日雨过天晴,乡村一洗如新,埃迪背上画板拎着画桶正要出门,卡勒姆站在了他面前,声称要一起去。他没有给理由,埃迪也没有问。路上,他们第一次真正聊起了绘画和艺术,穿过田野和木桥,到达河的对岸。
卡勒姆陪伴着他年长的爱恋对象,安静而耐心。埃迪作画的时候会忘记他的存在,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很享受。只要是独处,他的心跳总是会不时出现突然而猛烈的跳动,这时候他就抬头去看埃迪的脸,目光从某一处开始,脑中想象画画的触感,就那样触碰他。
他用意识这样触碰了他好几天,直到前天傍晚,埃迪放下画笔,回视了他。
他的心因之颤抖,不由得微微挺直脊背,对埃迪露出笑容,嘴唇抿住又松开,然而并没有感到轻松一点,心跳反而快得要命。他不能控制,他迅速暴露出十七岁的生涩和无措。
埃迪靠在画板上,看着他。眼神什么也不透露。
“卡勒姆,”埃迪一下午没有开过口,嗓子里吐出来的声音接近气音,肉麻地掠过少年人的心弦,“你是不是喜欢我?”
卡勒姆感觉这字句带着它平静而神秘的语调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撞在肋骨上。肋骨疼起来。他挣扎般呼出一口气,声音像是顶在喉咙口那样不自然。
“当然了,难道你不喜欢我?”
埃迪的表情显出严肃,口气却很温和:“我比你大八岁,过完夏天我就要回伦敦去了。”
“那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去伦敦,伦敦不会禁止乡下小子入内的!哦,不是......”卡勒姆改了口,“我不会缠着你的。”
说完,他耸了耸肩,然后让肩膀尽量松松地垮在那儿,“我以为这在你们当中很常见,很快地发生,很快地抛之脑后。我就是想要这个,埃迪,仅此而已。”
他用尽了力气表现轻松洒脱,也尽力用了对方的思维来思考,可谓设身处地。但是埃迪没有再回应,连笑容也没给。他像是在惩罚他的轻狂,唯一的宽宥是允许他继续跟去画画。
第三个午后
但现在卡勒姆知道了,埃迪的确喜欢他。在他未经允许亲吻他之后。
昨天尽管莉娜亲自来喊他们参加聚会,他们最终还是成了最晚到的人。莉娜重新打扮过,光彩照人,被簇拥在人群中心,朝卡勒姆挥手让他过去。气氛给出的讯号很清楚,她想要在生日之夜得到他。
可惜他急着得到另一个人,从聚会上欢快地要了两瓶酒就跑了。
当夜幕降临,他和埃迪在村里最高的楼顶上把那两瓶酒喝了个精光。他们坐在围栏上,可以看到大半座村庄。村里的灯光零星散落,明暗不一,有一列蜿蜒曲折的路灯最为显眼,一路延伸到村外。
埃迪看上去不胜酒力,他起初抱着自己面前的栏杆,卡勒姆大胆将他揽入自己怀中之后,他就温顺地靠在了里面。
“你躺下。”卡勒姆提议道,伸手推了推他的腿他也丝毫不反抗。卡勒姆于是用自己的腿把他的腿抬上围栏,大胆而温柔地摆(弄他。最后,他枕着卡勒姆的腿横躺,仰脸面对少年目光中溢于言表的爱意。
“孩子。”他介乎呢喃和评价之间说道,眼神是妥协的。
卡勒姆笑着垂下头,彼此还差一些距离,他伸出手搂住卡勒姆的脖子。
嘴唇吻在一起的时候吞掉了笑声,但没有人能否认那强烈共振的快乐。那致使年少的心多一会儿也不能忍,夜里回到家,没等父母睡着卡勒姆就溜进房客的卧室。他们把那柔软的大床当作午后河边的软草丛,相拥笑着将彼此卷入四野深处。
次日,他们直到午后才醒来。
卡勒姆站在窗边,窗户开着,窗帘轻薄,而他不着寸缕。
“埃迪。”他把他叫醒,等对方的视线望过来了,他才充满恳切地说,“你看看我。”
埃迪早就醒了,他看着他,也明白他为什么叫他看看他。
他美极了。峻拔健美的骨骼,肩膀和腹部覆盖着薄而结实的肌肉。不是特地练出来的规则的块状,它们比那要散一些,像正在形成的雏形,少年的光泽和质感与他身后的阳光融为一色,午后最柔和的光晕使他看起来如同神话中那种美少年。细节之处更不必说,非但长得美,其诱惑力也美妙无穷。
“你不想画我吗?你可以画我的。”少年人再次提道,“如果我去伦敦,第一份工作可以做你的......”
“我的缪斯。”
卡勒姆顿了顿:“很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