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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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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 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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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11
Words:
5,05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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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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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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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

夜奔

Summary:

到底什么是真的?阿尼对着台灯的电灯泡想到。父亲是真的。但是她不能再从父亲那边索求更多了;希琪是真的,但是希琪远隔重洋,她们想要打一通电话都要担忧会不会招来横祸;莱纳也是真的,但是莱纳又能给她什么呢?她知道莱纳的情况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如果他真的没事了的话就不会再摆出那一副好像轻佻又驾轻就熟的模样,重新试图把自己放回他被认为该在的地方了。莱纳根本不喜欢当什么狗屁和平大使。阿尼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就像她自己也一直觉得这个工作无非是为了给他们这帮身份尴尬又除了杀人一无所长的所谓“英雄”们找个养老的地方而已。
实际上,她一无所有。这就是现实了。

Notes:

*一个尼中心的……maybe算贝尼的闹鬼故事

Work Text:

阿尼·莱恩哈特吃过晚饭把所有盘子都扔进水槽里洗完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马莱的夏天天黑得格外的晚,那时候太阳才刚刚开始往下沉,挂在偏近西方的天空上,把新城区里层层叠叠的正方形铁皮屋顶映成一片片凝固的金黄麦田。阿尼站在阳台落地的玻璃门前向外头看了两眼,被那种金光晃了眼睛。她一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看见真正如此茂密能填满田野的麦子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帕拉迪和雷贝利欧的土地都贫瘠,播下去的种子来年往往只留下一点稀稀拉拉的作物,东倒西歪地立在干而灰黄的田地里,像一场失败的赌博。当然,现在在新城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太多无法被收敛的死人被埋葬在郊外毁于一旦的田野里,于是联合军播种在上面的作物就汲取他们没来得及消耗掉的生命力而变得比往年更要丰盛。报纸上用头版刊登那些画面,金色的麦穗在黑白相机里变成淡淡灰色,里面参杂着印刷用的油墨在劣质纸张上留下的星星点点痕迹,看上去类似一切除了生机勃勃之外的东西。加粗的字母在这样一张照片的顶上组成头条的标题:我们不会再有饥荒了!

不会有饥荒意味着他们至少不会饿死了。阿尼推开玻璃门,干燥的风吹进来,比房间里不流动的空气要凉一点,但照样带着太阳的余温。不会饿死就是不会死,和这些铁皮屋顶一样,没有装饰,裸露在暴晒之下,生了锈就缝缝补补地继续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彻底用不了了或是因为市容市貌的考量而被换下去,送进垃圾填埋场。

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太阳又往下西斜了几度,灿烂的金黄色中掺了一点红,麦穗上沾了几滴血,风吹惯了也只教人感到腻烦。然而阿尼还是没动,她靠在门框上,既没向前走也没退回来把门关上,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某一刻突然降临。

“你看什么呢?”父亲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阿尼直起身子转过头去,老人拄着拐杖正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别站在风口底下。”他说,“当心感冒。”

“哦。”她兴致缺缺应了一声。其实阿尼没那么容易感冒。但她还是照做了。玻璃门又轻轻合上,把风和阳光一起隔在外头。

“你这两天太累了。”父亲用一种生硬的语气试图表示关怀,“我觉得你应该请两天假。”

阿尼又看了窗外一眼,铁皮房顶还是铁皮房顶。失望令她皱起眉头来。“我没事,爸爸。”她仓促而简短地说,打算把这事糊弄过去,“我就是……有点无聊。”

“你应该多跟人交往。”

“这么说的话您也一样。”阿尼不带任何弦外之音地指出事实。

“我们在说你的事,孩子。”

阿尼把目光从父亲身上挪开了。客厅沙发旁边的桌子上的电话听筒有半截没挂在架子上,把电话线扯得摇摇欲坠。她喉咙哽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把听筒放好了,父亲在原处站着没动。“他们……”她对着那个听筒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最后放弃了,“他们又打电话来了,是不是?”

父亲没说话。

“爸爸,我不想见他们。”她说,“我不是对谁有意见,只是——操。”阿尼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发觉她竟然找不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我也不知道。”她只能实话实说,“可能是我还没准备好。”

“我明白,阿尼。”父亲终于开口,“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不想去了。”

阿尼震惊地看着他。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震惊什么。这就是正常父亲会为女儿做的事,不是吗?她脑子里属于常识的那部分想到,谁也不会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女儿被当成政治筹码扮演一个象征两地和平的妻子角色,这天经地义,父亲甚至只是为她拒绝了一次口头邀请。然而她不正常的另一部分却令这种正常的亲情表达显得教人手足无措了——她从未期待过父亲为她做这些事,不如说她也从来没期待过谁会为了她做点什么。如果父亲今天不说这话她大可能明天真的去参加一次马莱政府为她安排的和帕拉迪高层的相亲。在那一秒钟阿尼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是否真的有意义——她震悚地惊觉自己竟然从未真心地期待过什么东西,生活莫过于一种持久的得过且过和不在乎的混合物,混沌地蠕动着向前……她总以为得偿所愿之后这些事都是无所谓的,她有了父亲就自然能学会对那些遥远的人和事产生一种感情,所有被过去杀死的东西都会随着她正常生活的开始而死灰复燃。然而事情并非她所想的那样简单,甚至连她和父亲的关系也远不是她所猜测的那样。父亲的爱当然是沉重的、幸福的,但然后呢?这种沉重和幸福也很快被凡尘琐事所埋没了,提供的仅有一时半刻的解脱,真正萦绕不去的是和过去别无二致的一种空虚:过着一种不值得期待的生活的空虚。这一切对她真的有意义吗?她看着父亲的脸,忽然不明白自己先前究竟在追寻什么。她想要的生活绝不是一种父亲为了她去回绝无理要求的生活……她为之奋斗的不是这个。

“爸爸,”她说,“我不明白。”

父亲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她揽进了怀里。

 

皮克对这件事的说法是建议阿尼去找一个精神科的医生看一看。她在战后一度负责马莱方士兵的抚恤和安顿工作,已经见多了这样的人,从战场上下来之后就无法再适应节奏缓慢而正常的生活。他们的弦绷得过紧太长时间,被拉扯得细且长,一旦松开就疲惫地低垂下来,难以回到原本的模样。阿尼对此持怀疑态度。她不怎么相信自己和那些老兵的病因相同,但还是心领了皮克的好意,拿到一张军区医院精神科专家的名片,只是并没有打算去看。实际上,她想,也许皮克才应该去看一看,她在战后忙得已经超出正常的界限,密密麻麻的事务填满她日历上的每一块空白,阿尼怀疑她究竟有没有休过哪怕一个完整的周末。她那么沉迷于工作,仿佛但凡她闲下来就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一般……然而每次阿尼问起的时候皮克便又恢复成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我也不想这么忙啊,可是这些事总不能不干。”

奔波究竟为了这些事还是为了不去想死了的人或许永远会是一个谜团了。阿尼把名片放进夹克的口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今天晚上是个例外。莱恩哈特先生自从上了年纪之后就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并且坚持自己的女儿也一定要在同一时刻熄灯。于是阿尼只好提前把家里的灯全数关上,假装自己已经睡了,直到莱恩哈特先生的卧室里传来鼾声,才放心地又把客厅的台灯打开。那光没照亮很大一块地方,暖黄色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圆,把茶几上精神科医生的名片上的字映得反起了光。阿尼兴致缺缺地盯着它看,想到莱纳也曾经劝过她多去看看医生。高个金发男人神情凝重地望着她,眉头担忧地有点蹙到一起去,但末了又还是想方设法挤出了一个苦笑:“这种事憋着不好。”

那你不也一样憋着?阿尼想反问他,但是莱纳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很快又抱着一摞文件被上司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忧心忡忡的表情,然后这个表情又随即被他一贯在工作时候的那种故作稳重给掩盖掉了。莱纳已经几乎变成外交办公室里的一把手了——靠他那和外貌全不相符的应付文书的高超本事。阿尼有时候觉得就算是莱纳也比她要在新时代更如鱼得水一点,可能这就是活了四年和睡了四年的区别。也许她真的应该去看一看精神科医生……然而过一会儿她又把那张名片扔到一边去了。想到自己会被人当成一个切片来观察就令阿尼感到作呕。她已经承受过够多这类的事,从小时候在巨人研究协会被逼着吃掉血淋淋的从人身上割下来的肉起,再到被放在帕拉迪的地下室里任由别人把她当成一个永远不会泄密的倾诉对象,现在又轮到她要对着那些人主动把自己所思所想全盘托出了,她以前可以为了某些原因忍受这些,但现在谁也别想让她再干这种事,她受够了!她不想这样下去,不代表她更想听一些人给她分析她为什么会这样,实际上那些人会说的话和父亲或者莱纳会说的话也没什么差别:多交几个朋友,找个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做你想做的事。问题就在于她想做的事里恰恰不包含这些。人为什么总要先把自己的痛苦展示给别人看才能得到理解?

 阿尼往后倒下去,靠在沙发上,过一会儿又弹起来。台灯旁边摆着电话,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过去,黄铜做的听筒的把手在夏日的晚上也还是有点冷,她按照记忆转动号码盘拨了个号,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接线员疲惫而佯装欢快的声音——令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些去参加应酬晚宴的莱纳:“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阿尼沉默了。她不知道现在转接帕拉迪还要不要向政府递交申请。战争刚结束的那一年是要的,但在他们出使过帕岛之后两国关系似乎变得缓和了些……但这不重要,她担忧的也不是这个。接线员又用有点疑惑的声音问了一句“您好?”,阿尼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更多压不下去的憔悴。这教她突然失去了继续打电话的热情。她飞快地道了歉,把听筒按回了原处。

她本来是想打给希琪的。上次他们去帕拉迪岛的时候她之前的室友把自己的私人电话给了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若无其事地告诉她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记得打这个号码——不要让宪兵团的那些人转接。阿尼没问为什么别这么做。她比希琪更懂什么叫反侦察。希琪之后带她去买了帕拉迪新开的面包店的甜甜圈,她们两个坐在面包店门口露天的圆桌旁边,头顶是和调查兵团披风一个颜色的深绿色顶棚,斜斜地投下一片阴影,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希琪满不在乎而讽刺地说这是因为人们现在都爱死调查兵团了。阿尼觉得这是个烂笑话,没笑,目光顺着希琪伸出的手去看他们给调查兵团牺牲的英雄们建立起来的纪念碑。

“你知道吗,”希琪说,“马尔洛也在上头呢。”

希琪说马尔洛死后其实第二天她才得到消息,她那天睡过了头,没有一个人去叫她,所有人只是在食堂里沉默地等待,在她睡眼惺忪姗姗来迟去领早饭的煎蛋和面包的时候自动地让出一条通路,目光凝重得像是参加一场葬礼。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希琪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就像一场梦。”她半真半假地说,“有时候我真是恨死你们了。”

你确实应该恨我们。阿尼心里想,咬了一口甜甜圈。

“但我又觉得恨你没什么用……”希琪伸了个懒腰,若有所思,“也不是你想去做那种事的。你这家伙只是性格阴沉而已,又不是坏。”她忽然转过头来,“你是不是和我的感觉一样?”

阿尼咀嚼甜甜圈的动作停住了。

“啊,就是……”希琪耸耸肩,阿尼一时间拿不准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又在讲些轻浮的话,“一觉睡醒了,全世界都变了——不过就算是这样日子也还是得过下去吧。尤其是你们,死了才是逃避问题了,你说是不是?”

其实没有那么突兀。阿尼现在心想,她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希琪和阿尔敏总去地牢里找她说话,她想听不见都难。然而那和真的见到发生了什么又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就像是……听一个故事和故事突然变成了她生活的现实的区别,这种冲击或许比希琪一觉醒来得知的真相更教人难以接受。希琪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是既成事实了,而对阿尼来说这更像一场无可逃避的噩梦,教她分不清一切是真是假,甚至无法感到真切的伤痛。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在感到空虚的原因。她的痛苦是假的,她要的幸福是假的,这些都不是所谓正常的生活能解决的问题。正常的生活仍旧充满令她无所适从的琐事,不能消解她所恐惧的那种虚无。

到底什么是真的?阿尼对着台灯的电灯泡想到。父亲是真的。但是她不能再从父亲那边索求更多了;希琪是真的,但是希琪远隔重洋,她们想要打一通电话都要担忧会不会招来横祸;莱纳也是真的,但是莱纳又能给她什么呢?她知道莱纳的情况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如果他真的没事了的话就不会再摆出那一副好像轻佻又驾轻就熟的模样,重新试图把自己放回他被认为该在的地方了。莱纳根本不喜欢当什么狗屁和平大使。阿尼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就像她自己也一直觉得这个工作无非是为了给他们这帮身份尴尬又除了杀人一无所长的所谓“英雄”们找个养老的地方而已。

实际上,她一无所有。这就是现实了。

她转过头去,一个影子坐在她的左手边。她从太阳还没下山时就开始等的人终于来了。阿尼干巴巴笑了一声,只觉得荒诞。“你不该又来找我。”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了,“你该去找莱纳,他会吓死——或者哭死。但是你吓不到我。”

影子一动不动。

“我是认真的。”阿尼伸出手想要摸到它,“别白费力气了。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影子还是不动。

“我没什么好给你的。”阿尼说,“真的,你要是想听什么掏心掏肺的话去找莱纳吧,他不会跟别人说,但是一定会跟你说的。他总是想你,连我都看得出来……他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没有回答。

她坐直了身子,向着黑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它:“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我会痛苦,因为这些事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想要得到的生活其实就是一堆垃圾。”

它没有躲,像是它活着的时候一样总是对阿尼的大多数行为逆来顺受。阿尼攥住它的手腕,黏糊糊的,温热的血肉里夹着骨头的碎片。“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还来?”她发觉自己哽咽了,“在这大家都只是受苦。”

你已经死了。阿尼想,你死了,多痛苦多可怕的一件事……而我活着也照样没有好到哪里去。你把我生命里重要的一部分也带走了,而我甚至没机会把它夺回来,我永远也不会重新见到你了,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之间本来会发生什么,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也永远无法补偿我在那段时间里错过的东西。她把头靠在它的胸膛上,那里也一样裸露着皮肉,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她能感觉到血液还在从被肋骨戳穿的心脏里涌出来,弄脏她的脸和没扎的头发,把它们都染成暗红色。阿尼抬起手来沿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向上,最后摸到它的脸,碎掉的骨头和脑浆。

“让我看看你的脸。”她在这时候突然变得无比镇定了,“我不害怕,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去亲吻它,亲吻一团破碎的东西,亲吻一具尸体。

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种痛苦的生活。

 

不知多久之后阿尼在沙发上醒过来,衣衫不整,新换的沙发套上莫名被弄上了血迹。她本来应该趁着父亲起床之前把它们都收拾好的,然而爬起来之后她突然又不想这么做了。天还没亮,台灯还开着,阿尼把放在桌子上的名片拿起来,最后看了两眼,还是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给希琪打电话。困顿的接线员听见她要转接帕拉迪岛的时候惊讶地吸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希琪在电话铃响到第三声的时候一边打哈欠一边拿起了听筒:“喂?”

“希琪。”阿尼声音嘶哑地说,“是我。”

“阿尼?”

“我想走了,希琪。”她说,“我们一起走吧。”

希琪顿了一下,竟然十分坦然地接了下去:“嗯……好啊,去哪?”

“哪都行。”阿尼不假思索,“我们去环游世界吧,只要不在这里,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