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门口的风铃响得突然,陆逊放下杯子时手上一抖,咖啡撞上了米色风衣的袖口。他慌忙侧过身,去桌子另一头抓卫生纸。
而一张纸巾已经压在了浸湿的手腕上。隔着这层纸,他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带着些摁压的力量传过来。
陆逊甩开那只手,把已经染成咖啡色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自己另外扯出几张纸,继续压上袖口。
“你迟到了。” 陆逊在处理污渍的间隙抬起眼皮,用最快的速度打量起对面的人。刚进来的这个男人一头半长的棕发松松束在脑后,穿了件宽松款的深色牛仔外套,大翻领上有一圈厚厚的皮毛。听了陆逊的话,他只是点点头,带着几分烦恼的模样落座。这让陆逊陡生不快。“孙权,你就很少有不迟到的时候。” 他忍不住补充道。
孙权一下半扬起头,像是要被激出什么话来。两人四目相对一阵,门口的风铃又呼啦啦响了几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孙权移开目光,低下头喝了口柠檬水。
“我俩前后脚,我停车的时候看你进来的。就在门口抽了根烟,没晚多久。” 接着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倒是你,在慌个什么?烫着没?”
陆逊抬抬眉毛。“就一根烟?咖啡都放凉了。”
没话说了,孙权干脆不答,两人又沉默一阵,直到陆逊再次开口。“说正事吧。这边政府有没有具体方案?后续安置在哪里?需要些什么手续?”
孙权支起胳膊,手掌扶着额头,一双暗绿的眼睛很快眨了两下。“这次回来,呆多久?”
好半天,陆逊才冷冷回答说,无论需要多久,他都会留在华亭,直到所有事宜处理妥当。
“流程上的事我都办完了,这个你不用操心。” 孙权想了想,把手机解锁,翻找了几下,掉了个个儿推到陆逊面前,“你翻翻这几张照片,是我提前去看的。都在附近,你要今天有空,一会儿我们就一个一个再看看。你来定。” 陆逊略略抬起食指,在那个刮得挺花的屏幕上一下下划动。孙权又喝了一大口水。“还有就是,一些后续的文件,要签字盖章,只我一个人办不了,毕竟——”
“毕竟登儿也是我儿子。” 陆逊凝视着重新锁屏的手机,那些公墓的照片也消失在了漆黑的屏幕中。他抬起食指把手机推了过去。
孙权抓了一把头发,在身上四个八个兜里都掏了一遍,最后只得有些丧气地说,他还得回一趟车里,文件他都带来了,只是下车时只顾着点烟,竟没有顾得上。
风铃又晃了几下,陆逊看着孙权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他呆坐一阵,然后抬手叫来服务员,给孙权面前的空杯子重新注满了柠檬水。
这时候腾出空来,他才发现自己出乎意料的平静。一开始,余光瞟到孙权正要进门,他确实心脏狂跳一阵,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可多说了几句话,他又实在觉得平常得很。好像他们只是多年未见,忽然重逢而已。
当然这也不是事实。自三年前两人分开,陆逊便一直在国外工作,这次见面,起因就是孙权给他发的邮件。邮件里说,华亭当地正在搞开发,儿子孙登的墓地正好在征地范围中,需要从家族墓地迁往公墓。好像是怕他不信,孙权还附上了扫描的红头文件,以及相关部门的联系电话。
陆逊记得自己看到邮件的时候是在凌晨,一向早起的他正准备洗个澡就去公司。实际上那天他哪儿都没去,只握着手机呆坐在屋里,直到发觉窗外已是一片漫天的橘红晚霞。陆逊这时候感觉很饿,感觉半分力气都没有,连哭一场的力气都没有。他又呆呆看着天色变为蓝紫相间,然后终于拨通了通讯录里孙权的电话。上一次通话已是几年前了。
他们约在了这一天,华亭老房子对面的一家咖啡馆。
风铃又响了,陆逊有些恍惚,抬起头时,气喘吁吁的孙权已经大步迈到了桌前。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陆逊肘边,自己则坐下来,狠狠灌了一大口柠檬水。
“也没必要跑那么急。” 陆逊一边解开文件袋,一边淡淡说道,“我又没催你。”
孙权又喝了口水,眼神示意了一下取出来的文件。他说你慢慢看,确实不急。
陆逊确实慢慢看了起来,眼神专注,一声不响,掀动纸张时都没什么动静。孙权看着他时不由得想,陆逊这么安静工作的样子,他确实许久没见到了。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也在想,陆逊看起来有种久远的熟悉感。
本来他会以为,两人的重逢,不会是这样平静。毕竟他们分开的时候,并不平静。那一年年幼的儿子孙登病重,陆逊从外地匆忙赶回,竟也只见到了最后一面。从那时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所有的争吵、指责、冷漠和回避都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现在,孙权回想起来,都觉得神经被铁签绷紧了一样。他们后来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在陆逊说出离婚的时候,他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很沮丧。他们有完美的开始,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关系,最后还是走到了如此脆弱的时刻,同时谁又都没有做错什么。这家咖啡馆大玻璃窗外面,隔着几道低矮院墙,还能隐约看到他们住过的老房子。这是陆逊老家,结婚后他们时不时也回来。那还是刚开始接管家业那几年,但凡陆逊有些疲累的样子,孙权都会说,我们回华亭的山里转一转。
“这里是怎么回事?” 陆逊抬起头,轻轻捏起文件一角,掉转方向放到孙权面前,“迁葬补偿金的条款。” 陆逊的手指轻点文件一处,“你留了空白。”
孙权拿起来溜了一眼,就迅速放回陆逊手边。“带笔了吗?没带我这里有。这个没填就视作自动放弃,这样补偿金就全部归你。要是不太规范你就拿笔在那里画个斜杠,或者——”
“孙权。”
他心上一激灵,这突然变冷的声音,唤回了他最不愿面对的那种昨日重现。
“孙权,你是什么意思?” 陆逊的神色沉了下去,“要说补偿,也是给登儿的,我们平白让他受了这些苦,走了还得折腾。你让我一个人拿走这些钱,是想说什么?”
孙权嘴上发苦,心里连骂自己。他本是想多让陆逊拿点东西走的,这里有一丝习惯的成分,也有点他心里找平衡的意思在。当初离婚分割财产的时候,陆逊只带走了很少一部分,说是够他在国外一开始立足即可,而他的股份,只当作儿子的份额留在那里,以后也许用作慈善基金会什么的。孙权便等着他来谈筹办,只是几年过去,他们再无联系。
“我表述有误,” 孙权连忙圆场,“其实是说,这个跟你在公司的股份一样,放到给登儿的基金会里。你看什么时候咱们谈下筹备的事?”
陆逊端详他片刻。“你是刚刚才想到的吧?其实你也没把登儿的基金会当回事,能用上的时候,就提出来当个挡箭牌。”
孙权顿时火起。“那你呢?三年了,你自己倒是提啊?你找我谈过登儿的基金会吗?或者你不想跟我说话,那你让律师来找过我吗?”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自己不能过问一下?非得等我?”
他们好像都同时意识到了这个争吵不合时宜。但争吵又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似乎直到此刻,直到两人都忍不住吐露积年的怨气,真正的重逢才刚刚开始。
沉默中,孙权打了个响指叫了人来,再给自己满上一杯柠檬水。风铃还在清脆的响。
还是陆逊先说话。“过去的事情就不谈了,这些文件我会带回去,有些条款我会重新拟定,定好后快递给你。你要没有意见就可以签。如果不行再提出你的方案。”
哐地一声孙权放下水杯,只盯着他。“陆逊,你有必要这样吗?”
“我怎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把自己当皇帝了?” 陆逊挑起眼追问。
孙权移开目光,外面的细雨飘在玻璃窗上。“行,你重新弄吧。” 他转过头来,“我签就是。没有别的意见。”
陆逊半垂着头,用手指把文件齐好,轻轻放回袋内,等合上封口,才不咸不淡接了一句:“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说完他昂起头,平静地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孙权,眼神里似乎还带点困惑。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 孙权双手撑在桌面上,朝陆逊俯下身,“还有好几个地方要看,时间很紧。”
在周围几桌躲闪着的关注目光中,陆逊也坦坦然站起身,直视着孙权。“既然时间紧,干脆改天早一点出发。今天我要先把文件带回去,还要花时间研究一下。等条款没问题了,再约时间。”
“陆逊!”
陆逊再次甩开孙权的手,拾起放在一旁的茶灰色小鹿皮手套,不慌不忙戴上,在孙权的怒气中款款出门。风铃哗啦啦地响。
两个人此时都在想,这场会面竟跟预想的一样,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2.
刚坐上叫来的车,陆逊就开始暴捶座垫。他毫无必要地延长了行程,这下还得回去给国外公司的主管写邮件,还得费心找些七七八八的借口,用来延长假期。
文件他在咖啡馆时就看得差不多了,除了改动下补偿金分配,实在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他非要把孙权堵回去,自己重新安排时间,纯粹是当时一时意气,不想顺他的话头罢了。实际上,他完全可以第二天就重新约好时间,只是思来想去,却又仍旧拖延了几日。
陆逊顺便在上海安排了些别的活动,包括跟小叔陆绩约饭同时听他唠叨,包括拉着老友潘濬跟自己去打卡网红店,等等。最后,陆逊实在想不到该做点什么消耗时间了,这才终于拨通孙权的电话,不慌不忙地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看公墓。
他觉得孙权在电话那头强忍着一口气,这倒是令他舒服了几分。这几天,其实他才一肚子气,因为孙权完全没有多加催促的举动,想来,这个当父亲的,对这事竟并不着急。
孙权也忍着一肚子气。
那天咖啡馆的风铃震得人心烦,他突然想起自己明明可以回怼几句,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陆逊坐进出租车扬长而去,这股吵架没发挥好的无名火着实搅得他难受。就是这股火,让本该开车回家的他神使鬼差一样调转了方向,干脆跟上了前面陆逊坐的那辆车,脑子里想着等自己追上他,一定不吐不快。
就这样他一路跟到了上海,看到出租车在静安区一处满是梧桐落叶的小道边停下,而陆逊从车上下来,走进了街边一处租借建筑风格的小院落。
这个地方倒是雅致、僻静,但陆家人大多在上海,他干嘛要来住这种小旅馆?孙权头顶冒出一串问号。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心底疑惑更深。因此,即使在心底骂了自己一百遍跟踪狂两百遍变态stalker,孙权还是在三个路口外停下路虎,再走回这间院子,进去开了间房。
他挑了二楼一个临街的房间,决定守在这里看个究竟,看看陆逊到底在搞什么鬼。毕竟除此之外,孙权在上海完全没有事做。第一天,他看到陆家人上门来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是当年就颇不喜欢自己的陆绩,陆逊的小叔,孙权一看见他,就赶紧拉上窗帘,似乎还对这位亲戚心有余悸。第二天,开了个豪车来接陆逊的也是个熟人,潘濬。陆逊高高兴兴地上了车,孙权则忽然想到,潘濬毕竟还在自己公司上班,怎么工作日溜出来玩?
想到工作日这个事上,孙权就不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暗戳戳躲在小房间里,不声不响藏在窗帘后面刺探前任的行踪,还能有更恶心的事吗?反正孙权是被自己恶心坏了,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喊了几声,然后干脆跑到最近的一间健身房里,举最重的铁。
刚流了半身汗,一个电话进来了。孙权看了眼屏幕,没接。可对方锲而不舍地接连打了十个,即使脸皮厚如孙权,也不好意思再无视掉了。
来电人叫张昭,是孙氏企业盒鹿鲜生的总经理,孙权几天不来公司,家里没人,微信也不回,张昭疑心孙权被绑架了,几乎报警。
孙权出了一圈冷汗,忙不迭解释:在上海,跟人谈项目呢,几个亿的大项目,拖不得,过几天就回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忙着呢,张叔我先挂了啊。
孙权!对面一声大吼镇住了他。
张昭问什么项目,张昭问他作为总经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张昭问,孙权你什么意思。
孙权无言以对,只好关机。心情更加烦躁的他干脆再跑了15公里。
夜里,在斑驳的梧桐树影下,孙权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耗在这儿,无聊,没劲,可能还略略有些伤心。可就这么回去,他又觉得不甘,到底那里不甘,他也想不明白。直到陆逊终于打来电话,孙权发现自己忽然懂了,可能他在这里浪费时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冲陆逊发火,为了指责他无所事事,指责他对儿子的事情毫不上心。
他手心里都是汗,准备找准机会就开火,而此时电话那头陆逊说,我不想等了,到底什么时候去华亭,我想早点给登儿找好地方。
他靠在窗边,看着路灯正在此时渐次亮起,想到在楼上某一层里,也许陆逊也正看着这些灯火。算了算了,孙权想。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忽然蹦出个主意,甚至有几分想笑。“你住哪儿?发个地址来,我先来接你。”
毫不意外,电话那头出现了几秒静默。“可你得从南京过来吧?” 陆逊的声音里难掩惊讶,“会不会太绕远了?”
“没事,稍微绕一点罢了。” 孙权并不脸红,“我先过来接上你,再一起去华亭。”
听电话里的语气,他觉得,陆逊这下终于舒服了。这个发现没来由地让孙权自己也愉快了几分。
3.
早上八点,当孙权从三个路口外不慌不忙把车开过来,准时接上陆逊时,顺理成章地收获了对方的歉意。
“你怕是五点就得起吧?” 陆逊把手上的一个随身杯放进了驾驶座旁边的杯架,“吃早饭的时候顺手给你冲了杯咖啡。”
孙权乐呵呵地起步上档,顺手端起杯子,本来还小心翼翼地贴近嘴唇,尝了一口才发现,咖啡的温度刚刚适口。多奶,少糖,也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看到陆逊正望着窗外。秋冬天的清晨,正是雾气弥漫的时候,远远看去,白色水气裹着一团一团还没有灭掉的灯。
兜里震动了一下,陆逊回过神低下头,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孙权。
“把那几个墓地的信息都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孙权解释道,“依我的想法,不妨先去临河的这一个,它就在华亭,离家近,而且你看照片,风景也还不错。”
好半天陆逊都没有回应,就只是沉静地翻着手机。“如果你觉得不好,后面还有别的选择。” 孙权连忙说,“我只是粗看下来,觉得那里还不错,你再看看呢?登儿会喜欢什么,你也拿得准些。”
陆逊这时候点了下头。“就你说的那个吧。先去那看看。”
交谈完了必要的事项,两个人一时也都沉默下来,孙权看着前方专心开车,陆逊看看手机,或者看看窗外。找个话题闲谈,好像成了件很不合适的事情,似乎两人也都在担忧,也许随口提起的几句话,又会激起彼此的对立。倒不如维持眼前这份安宁。
“到了。” 孙权终于开口。
两人从公墓外的停车场出来,孙权引着陆逊沿石阶而上,到半山时,又拐向另一个斜坡。溪水绕山而行,前方有一片金黄的滩涂,视野开阔起来。
“这块地方是公墓正在建的二期,我问过了,还挺抢手。” 孙权站定,面朝着陆逊,“依山傍水,风水很好,而且比起进门那一块,这一处更宽敞,也清静些。”
陆逊停在最高处一排空置的墓位前,四下看了看,只说这一块看着更好些。
“你一下就挑了最贵的啊。” 孙权也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正好,我也看中这里。对了,你看那,” 他指了下前面,“山下这有一条河,我听附近的人讲,春天会有小鸭子游过,到夏天,河里的鱼长肥的时候,也会经常有小猫在岸边走。登儿都看得到。你说他会不会喜欢?”
本来,两人间气氛似乎柔和了下来,孙权也觉得自己这回的语气态度都算得上妥帖,可这会儿陆逊凝望着河水,神色又变得不定。“我不知道。” 他背过身,“我希望登儿会喜欢这里。但我不知道。”
孙权有些懊恼,他知道陆逊在擦泪。正在无措的时候,陆逊自己又转回来了。孙权递过去纸巾,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他说,我们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登儿会不会喜欢我们做的事,比如说,我们来陪着孩子的时候,他一定不会不高兴。
陆逊仍旧低头擦眼睛。
“去年的小年夜,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知道你每年都会抽时间回来看孩子。” 孙权又说道。他觉得自己真是退了十万步。
果不其然,陆逊猛然抬起头,眼圈仍旧泛红。他还是没说话,孙权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其实去年我也在。我刚到华亭,就听说你回了老房子住,我就不好再去。”
“那天晚上雨很大。” 陆逊淡淡地道,他又凝望着山下的小河,像是陷入了沉思。
孙权说是的,他记得那个晚上整夜在下雨。
陆逊转脸看他。“那你后来住哪儿了?”
“回去了。” 孙权摇摇头,“我当晚就去看了登儿,但是那晚雨太大,不好走,开了一整晚的车才到南京。”
他没有看到陆逊的目光不觉锐利起来。“你本打算住一晚,第二天去墓地的吧?” 孙权没说话,陆逊忍不住哼笑一声。“因为知道我来了,因为不想见面,所以赶着下雨也要办完事再走,是这样吧?” 孙权还是没说话,陆逊又道,“当然,要不是我在,你也不会开一整晚的车,你从来就是这样,受了一分委屈,也得喊出十分的模样。”
陆逊等待着孙权的反唇相讥,拳头都不自觉地攥得死紧,但这时候孙权只是摸了摸兜里,然后点上烟。
“你想多了,我没觉得委屈。你说我躲你,我不否认。我没办法。陆逊,你也从来都是这样,安给我一堆想法,说之前自己就笃定了,我要再反驳,那就是越描越黑。你累,我也累。没必要。”
“累什么?我自己的孩子,我不会觉得累。”
“又要说这件事吗?” 孙权不觉抬高声音,手里的烟也一并扔到地上一脚踩熄,“登儿的事,你过不去,一定要冲我来,我没办法。该说的话我几年前就说过了,现在陆逊我就问你,你就真的觉得我不管亲生儿子死活?我对你就是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陆逊转头就朝山脚飞奔而去。
操。孙权暗骂一声,气得在原地转了几圈后,也只得迈开大步。
四年前,孙权自作主张把病重的孙登从医院接回了家。当时孙登已经接受过三期化疗,近乎形销骨立,但病情并未得到遏制,仍在急剧恶化。他们住在上海最好的医院,由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宣布了这场漫长的死刑。主治医生拉着孙权悄悄说,孩子恐怕挺不过下一次化疗,所有的努力仅仅就是在延长孩子的痛苦。他说,要是为孩子好,不如让孩子在家里度过最后的时光,远离医院的味道,身边围绕着亲人的爱,让孩子走得更快乐些。
几天后,陆逊风尘仆仆从德国赶回,他满心兴奋,说这趟没有白跑,他联系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病历递过去后对方已同意接收,并适用最新的疗法。他像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小片绿洲,于是奋不顾身要飞奔而去。
可就在当晚,孙登在家中带着微笑,握着双亲的手,闭上了眼睛。
也许如果不是孙权提前把孩子接回家,他就有时间把孙登带去国外治疗,即使希望渺茫,也总还值得一试。也许下一次手术下一个疗程真的会成功。可陆逊说,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了。
两人吵过多少次,谁也算不清。两人到底谁有理,这也算不清。葬礼过后,孙权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班,一周里回不了几趟家。而陆逊呢,恰恰相反,他天天呆在家里,不出门,不见人,更不去找孙权。反正一见面,无非就是吵架罢了。
一年后,两人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此后陆逊便去了国外工作。一别三年未见。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恍然发现孩子的死亡似乎就在昨天,从未离开。
金黄的滩涂前方,初冬清冷的河水在静静地流动,陆逊就站在岸边。他听得到渐近的呼吸声,听得到孙权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我知道你觉得我烦,不可理喻,你觉得我伤心得昏了头,才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你觉得自己也伤心,可我只顾自己发泄情绪,不理会你。”
孙权只是深深望着他。
“可是你不知道我……”
孙权移步到了他身边,拢着嘴哈了几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逊转过头看他。“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前年,我去康复医院做过义工,有好些病人,就像是登儿最后……我知道登儿有多痛苦,你考虑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但是……”
孙权嘴角抽动几下,手臂半伸出去,又在半路弯回来自己挠了一把后脑勺。“好了,伯言,别老折腾自己。登儿也不会好受的。我们不是来给他看新家的吗?”
“我就知道跟你说不清楚。”
这一次孙权没有针锋相对,只是看着河水苦笑一声。“对,说不清楚。”
4.
在公墓管理处交完定金、办好手续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两人重新上了车,孙权定好导航,很自然地就开上了回上海的路。
“我说,其实我打车就好。” 陆逊看到导航终点仍是自己住地,倒显得不好意思,“你来来回回跑,实在是没有必要。太麻烦了。”
“完全不麻烦,也是顺路,本来我早上出来的时候就忘了退房。” 孙权坦坦然回答。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陆逊一愣。“停车。” 他的声音不大。
孙权很麻利地立刻靠边。
过了五分钟,孙权的路虎又重新上路了。
他心里有些打鼓,陆逊虽然没有下车,可脸色很难描述。他自觉刚才自己的表现是很有诚信的,陆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虽然这件莫名其妙的举动实在说不太清楚。
“你有病。” 陆逊只是如此评价。
“唉,我不是……我没有想跟踪你……我……”
陆逊在副驾上侧了下身,看向孙权。“你其实可以问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可以问我。”
此刻的孙权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居然像一个十七八的小年轻那样,耳畔都听得到心跳。好半天他才说好,说下次一定。
车内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毛,窗外也渐渐黑了,高速两侧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这时候陆逊又在副驾上侧身,安全带勒在他肩膀上,他往前靠了靠,忽然说,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亲身经历。
孙权有些不相信似的瞄他一眼。“认真的?我胆小。”
“当然认真的。那天晚上,我真以为闹鬼了。”
孙权看看身边的陆逊,又看看前方,再看看陆逊,有点拿不准了。“真事儿?你碰到的?”
陆逊郑重点头。“在一个令人不安的雨夜。”
孙权皱起眉头看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样子,陆逊似乎想打他一拳,临了又想起他毕竟在开车,只得有些遗憾地往袖子里缩了缩手。“我认真的,你也认真听。”
那天是小年,陆逊在浦东下了飞机,弟弟陆瑁接上他后,车子在大雨中穿越一整座拥堵的城市,直奔华亭而去。早些时候,陆瑁已经叫人提前过来打理过老宅,而兄弟俩到达时,天已经全黑,他俩进门后,一口水还没喝,陆逊就说,他现在就要去宅后的小山,跟儿子一起过这个小年。
陆瑁说了两句雨天山中湿滑,但见势劝不住,他便也只好说,储藏室里大约有些雨衣和防滑鞋,等他去拿。
等他出来时,陆逊已经举着伞走了。
陆逊似乎见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路过巷口,他心头一抽,没怎么多想,径自跟了上去。他跟着那个影子到了后山,远远的看见石桥对面有灯闪烁,似是鬼影幢幢。隔着漫天水雾,陆逊看不真切。那个人裹在深紫色的雨衣下面,手上似乎拿了一束黄色的花。他走得很快,然后竟是真的停在了孙登墓前。他扶着墓碑说了些话,又清理了几把杂草。
雨衣下的男人放下那束花,很快消失在这个雨夜里。灯火消失,似乎还伴随发动机的鸣响。
陆瑁追上来时,陆逊有几分失神。他说他看到有人去了登儿那里,点了灯,还给登儿带了束花。陆瑁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跟着陆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过了石桥爬上半山。
墓前空空荡荡,并无陆逊所说的鲜花。他这时候冷静下来,说兴许自己真是看错了。陆瑁则宽慰他,也许只是飞行疲惫,又没倒过时差;他劝他明天天晴了再过来,孩子会理解的。
陆逊沉默着下山,在半路的石阶上,长长的金丝菊瓣在风中一闪而过。陆逊伸手,却只抓了个空。想来这寒冬腊月,山间哪有这样的菊花?或许他见到的是虚无缥缈的鬼魂,或许,真的有人到过孙登墓前,而留下的那束花却在大雨中被冲散。
5.
停车后,孙权站在院子里,只是抬头向上看。陆逊有几分诧异地转过身,问他怎么不走。孙权说,我在想,你住的哪间屋子。
陆逊耸耸肩,站到他身边,顺手向上指了个方位。孙权有几分感慨,但似乎也并不觉得惊奇。他说,你果然住的我楼上那间,我没猜错。
“其实那几天,我躺在这里,就在想,你可能隔得我很近很近,可能就只有薄薄一层。我想着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可笑,甚至可耻。”
“嗯?为什么?”
“因为实在想吻你。” 孙权继续抬头看天。
猛然间他觉得身上一歪,双腿被不自觉地带着向前。陆逊居然抓住了他的手。陆逊抓着他跑上台阶,跑过前台,又匆忙按下电梯,几乎是把自己和孙权塞进了电梯间。
老房子狭窄的电梯间里,两人面对面喘了几口气,孙权将要说什么的时候,陆逊却把手心捂在了他的唇上。这时一声铃响,三楼到了,陆逊又几乎是急迫地拉着他穿过走廊,在深褐色的木质墙板上印下一连串闪动的身影。
陆逊重重关上门,又撑住孙权的肩膀,把他死死抵在门厅的墙板上。屋内没开灯,陆逊也没说话,而孙权似乎带着笑意:“好了吗?现在可以了吗?”
他没有等回应。只拽下陆逊的手腕,将人揽在自己身前。他轻轻碰了一下,而陆逊的回应则是在他下唇咬了一小口。
“我讲的鬼故事,你没听懂。”
孙权不太明白陆逊怎么仍然惦记着他的故事。“嗯?车上我就说了啊,你没看错,这也不是什么鬼故事。那天晚上的人就是我,你看到的人就是我。只是你应该叫住我的。”
“可是我不知道!” 陆逊朝他扬起头,眼睛里似有火焰,显出几分不管不顾,“你没懂那个鬼故事有多吓人。那时候我就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有多想你,也许想你想得都出现了幻觉。我一点也不愿意,我满心都是委屈都是怨气,可我还是想你。”
“鬼魂消失了,那时候我又知道了自己有多难受。我那时候突然想,要是你停在那里等我,那一辈子跟你吵架我也愿意。”
话说到这个地步,孙权几乎以为自己才在做白日梦。他可能暗地里幻想过一千种重逢,但哪怕是最平淡的一种,都让他觉得自己这副痴心妄想的德性招人厌憎。他没有让陆逊再说下去,用最直接的方式封住了他的嘴唇。
陆逊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被调转了方向,卡在孙权和墙壁之间,带着胡茬的下巴正在自己颈间蹭来咬去,喷出一股股热气,而他的那双手也毫不客气地扯掉了风衣,崩开了身上衬衫的扣子。陆逊被激得发硬,全身无所适从起来,忍不住轻轻撑着孙权的胸口往外推,想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些。
“怎么了?” 孙权捏住他的手腕,移到自己下方,凑紧在陆逊耳畔,“摸摸我,难受。”
陆逊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而等他解开孙权的腰带,伸手进去时,自己的裤子也已经滑落到地板,身上只挂了一件丝质的衬衫,凉凉坠在臀间。孙权抬起膝盖,在墙上支起他一条赤裸的腿,把手指探了过去。陆逊喘着粗气惊叫几声,甚至跳起来踩了孙权一脚。
孙权挑挑眉,似乎满脸写着就这,倒看得陆逊有些不服气:“只是太突然罢了!” 安抚似地又亲了一阵,孙权过去咬耳朵,“那我慢点,先让你舒服。”
还没等陆逊反应过来,孙权已经单膝跪了下去,捞起陆逊的腿搁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阴茎轻轻一捏。但陆逊还没喊完,就感觉身下被一片湿热所包裹。脚底过了一片酥麻,他恍然感觉似乎甚至全身都被这片湿热所包裹,动不了,说不出,所有的快感卡在喉咙里。孙权一手捏住他臀肉,另一只手则配合嘴里的节奏刺激着囊袋,陆逊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口腔甚至牙齿,似乎是孙权在一点一点告诉他,这是我,这是我的身体,欢迎回来。或者那力度也是孙权在告诉他,你必须重新熟悉我,重新记住我。陆逊同时被自己脑内的想法冲击得热浪滚滚,不自觉地将十指没入那一丛深棕色的汗湿乱发。
他释放出来之后,孙权满意地就着精液掰开了臀缝,陆逊还在余韵的颤抖中,随即就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抬了起来。
孙权将陆逊从腿根抬起,让他的两条腿被迫环住自己。此时陆逊还仰在深褐色的木质墙板上,身上只一件松松垂下的香槟色丝质衬衫,扣子几乎全掉了,袒露出情热下兴奋的身体,窗外的月光投进来斑驳树影,正巧在无所遮蔽的肚腹与胸口盘旋。
“抱紧我。” 孙权将带着腥膻气息的手指塞进陆逊嘴里,挤压着他贴紧墙板,掰起他的腿缠绕在自己腰间。扩张时,孙权硬得无处使力,只得用嘴在陆逊身上发泄,又啃又咬,陆逊抱着他的肩膀,也急出了一身汗。
“快点吧。” 他催促道。
孙权缓缓吐气。“做不到。” 他终于开始挺入,“没法快。”
陆逊担心老房子隔音差,咬着嘴不敢喊。可是他整个人确实快晕过去了。他又无处移动,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孙权身上。
孙权又托着他往上抖了抖。“老婆,再抱紧点……也夹紧点。” 他能感觉到陆逊整个人从外到内猛地一缩,实在是可爱得叫人心颤。
“已经……很紧了吧?” 他听见陆逊小声道。
孙权往上一顶,陆逊抵在墙壁上,一双手只得又扣紧了孙权后背。“你看,这多累啊?” 孙权朝他眨眨眼,“我是说,你抱紧点,我抱你到床上去。”
就好像你需要我点头一样。陆逊把头埋进他颈窝里,而孙权抱着他,开始穿过门厅往卧室走。没有了墙板的支撑,这几步路进得极深,陆逊刚才一直忍着,这会儿实在受不住,被上下颠出了一汪眼泪。
朦胧中他觉得孙权放下了自己,但却不是在床上。他们来到了窗台,轻纱外面有月光和梧桐树,孙权把帘子拉开,又让陆逊翻了个身看向外面,自己则披上外套把陆逊裹在里面。他从后面环抱着陆逊,两人的胳膊支在窗台上,他说,以前看着月亮,看着所有去过的地方,却没有你,现在真好,有你,也有月亮。
陆逊侧过脸,两人亲吻在一处。而窗台下方,孙权用双腿分开陆逊的腿,就着那一片湿滑,又从后面重新顶了进去。
等到陆逊全身瘫软得没有力气,孙权终于把他抱上床,一边操一边吻他全身各处,脖子、锁骨、还有挺立的乳尖。陆逊像是全身一遍遍过电,只觉浮动在一片大海中,被托起又沉陷,模模糊糊地,陆逊觉得孙权拱着自己的下巴,一遍遍在说,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6.
第二天上午,陆逊轻手轻脚移开孙权的手臂、自己悄悄下床时,孙权是知道的。
他听得到浴室里隐隐的水声,也大概猜得到陆逊出来后在穿衣服、在收拾箱子,陆逊的动作很轻,显然是不愿意惊醒自己。孙权听得到行李箱的轮子与地毯缓慢摩擦发出的声音。但是他还是想等到最后一刻。
陆逊悄悄开门,把箱子抬起放了出去,然后他又掉头回来,在床边呆坐一阵,凝视了一会儿熟睡中的孙权。他起身时床垫微微上弹了一下,这轻微的动静震得孙权的心脏一阵抽痛。陆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外,尽可能平缓地带上了门,几乎同时,床上的孙权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前几天的自己,也是这样,躲在窗帘背后,看着院子里的陆逊坐车离开。
那辆出租车没开多远,孙权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陆逊的信息。
——对不起。我想我现在没办法继续。是我的问题。以后再说吧。祝好😊
孙权看那个阴阳怪气的笑脸很不顺眼。他抡起床上的枕头被子砸了一阵,随即就套上衣服摔门出去了。
陆逊没想到孙权的电话进来得这么快,按他的估计,至少两小时后孙权才会醒,然后才会看到信息,然后在房间里发一会儿火,然后才会打电话来骂他。
眼下,他还没有整理好思绪。早上醒来时,陆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据说做爱后会空虚,陆逊此前倒是体验不深,这还是头一回,陆逊理解到了这种空虚是怎么一回事。就是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的感觉。
这就跟钱一样。在亲密关系里,钱很重要,没了它不行,但拥有金钱本身不意味着任何事。做爱很重要,没了它不行,但做爱本身处理不了任何问题。多做几次也不行,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是可以用做爱解决的。
陆逊想自己已经不是十七八的小年轻了,成年人的感情没有那么多不顾一切,而只是充斥无数不完美的时刻,你也许走得过去,也许走不过去。他得选好,不让自己又摔倒一次。在雾气沉沉的晨光中,陆逊本来想亲吻睡梦里的孙权,但到底还是害怕自己无法面对。过去的一天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骗子,他被没来由的激情牵动,又没来由地去牵动别人的激情。但实际上呢,他却并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重新投入过去的痛苦,没有准备好可能到来的全新的纠缠。
就这样一片混乱的陆逊,他没法接孙权的电话。孙权又打了十来个,弄得出租车司机频频看向后视镜,甚至忍不住问陆逊,是不是借了什么不该借的钱。
陆逊怔得一口气没上来。你说是就是吧。他把头转向一旁,看在别人眼里,倒是一副难事在心难以启齿的样子。
司机师傅似乎准备好一番长篇大论,正在这时,孙权的电话又进了来。陆逊干脆按了免提,手机摊在掌心。
“在哪儿?” 孙权的声音很低沉。
车上。陆逊回答得简单。
那边沉默好久。陆逊等了一会儿后说,那我挂了。
“我在去机场路上。” 孙权猛地打断,“不管你见不见我,我等你。”
陆逊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停了一会儿,只听孙权在那边说,你别又留下我一个人。
后视镜上,看得到前排司机的目光闪闪烁烁,似乎欲言又止。
电话被立刻挂断。“求您别说话。” 陆逊抢白道。
星巴克里,陆逊走进来的时候像是有些心虚,左顾右盼,也不知在看什么。孙权不耐烦地从窗边座位站起,上前拽着他的手腕就往里走。行李箱吱吱呀呀的噪音引来一点点不满的目光。
“你慢点走。” 陆逊有些不满地抽出手,四下扫了一眼,才终于坐下。
“谁先走的?” 孙权反问道。他顺手把手边的咖啡推到陆逊面前,又敲了敲手机。“来,说说吧,那么蠢的信息你是怎么发出来的?”
陆逊心头一梗。“我心里很乱,随手写的,抱歉啊,文笔不好!”
孙权瞪着他。“陆逊,我没心思跟你讲笑话,昨晚上你跟我说的什么?你现在又说什么?逗我?”
“也不是……” 陆逊放下咖啡杯,把头别到一旁。“我不知道。阿权,我没想清楚……” 他看着机场里形色匆匆的旅客。
这话显然让孙权更加生气。“我也不懂了,陆逊,什么叫你没想清楚?你就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就那么无所谓?”
“不是!” 陆逊激烈地打断,待迎上孙权的目光,他又移开视线,只撑着下巴,一只手指围着杯沿绕圈。他像是并不打算多做停留,手上的皮手套还没有摘。“昨晚上,很、很好……但是我……我还有些自己的事要处理,也没说就跟你……” 他一撇嘴,忽然昂起头,“你就不能等等吗!以后再说不行吗!”
孙权怔了一下,望着陆逊的脸,若有所思。身后有一桌情侣,大概是飞机到点了,男孩一手拖着登机箱,一手牵着女孩,两人亲热地走出店门,挤挤挨挨的模样像是生怕有一丝空气隔在两人中间。孙权的目光从这两人身上掠过,他察觉到陆逊也在看,便道,“你说,他们是不是还没结婚?”
“啊?” 陆逊有些诧异,“可能吧。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突然想到些事情。陆逊,陆伯言,说实话,你在躲什么?”
陆逊缩了缩肩膀,低头捧着咖啡杯开始喝。孙权凝神看着他,继续道,“刚一路上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走。可能你又要骂我不要脸,但要不要脸的也不重要了,我知道你没放下。因为我也没有。只不过,你没放下我,你也就放不下登儿……你一看到我,这事就过不去,以前的痛苦就过不去,是不是这样?”
孙权适时停住,递上去一包纸巾。话刚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陆逊的眼角在泛红。到这会儿,眼泪已经止不过,啪嗒啪嗒往桌上掉,他自己脸上挂不住,撑着额头盖着眼睛,明知孙权看得分明,可还是做着徒劳的遮掩。孙权见他也不接纸巾,叹了口气,干脆把椅子拖过去靠在他身边,不由分说塞进他手心。陆逊抓过纸巾擦了一把鼻涕,孙权听见他低声呜咽着说,我就是忘不了……我们怎么可能继续幸福?
他也惊了一下,伸向陆逊后背的手又缩了回来。
这时候陆逊歪过脸看他。“你先回去吧。这里人多,别来招我,好多人在看我们。”
“我管他呢?!” 孙权烦躁地一昂头,正对上陆逊的一双红眼睛,气势下去了七八成。抓着头发正在无措,便干脆胡乱又抽出一张纸巾,自己替陆逊擦起脸颊上的泪痕。“我总觉得我们这样,登儿不会高兴。” 他放低了声音,手上也平缓地掠过陆逊的鼻翼和嘴角,“我还想着,以后我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可是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在拿登儿绑架你,怕你觉得我……”
刚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憋不住了。这时候整个星巴克都很安静,点单的客人自动压低了声音,连吧台后的店员都忍不住看着这里窃窃私语,似乎在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前。
“伯言,登儿希望你幸福。”
陆逊顿时哭得更惨,直到他听见孙权又徐徐补上一句:你的幸福就是我。
这话属实有些画蛇添足,整个屋子的人似乎都尖着耳朵要听下去,陆逊脸上挂不住,站起来就要走。对此孙权早有预料,他也几乎同时站起来反手一拽,把人拉进怀里。捂住。
“没有要你现在就答应什么。我给你时间,你也给我时间,好不好。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机票钱我赔你。五倍十倍百倍赔你。不会亏的。”
孙权的呼吸很烫,烫得他耳畔发烧,脸颊发烧。在这股直冲脑门的灼热中,陆逊有些恍惚地抬起手,触碰到了孙权坚实的后背。隔着一层手套,隔着孙权的黑呢外套和毛衣,他仍然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这久违的触感竟然更亲近,竟又让他鼻子发酸。
“不用赔。” 陆逊擦擦眼睛,“傻子,我没买机票,也没说要走。只是想自己找个地方冷静下。登儿的事情还没办完,我怎么会走?”
还沉浸在情绪中的孙权听这么一说,有些惊讶地侧过头,手上缕过陆逊的头发:“嗯?那你来机场做什么?”
陆逊:“是你说要来机场的啊!”
7.
给孙登迁葬那天,陆逊告诉孙权他辞职了。但当孙权问他后面的安排,陆逊却不愿多说了。自那天从上海出来,陆逊就回了华亭老房子住着,孙权暗示过几次,他假装不懂,于是孙权也不好再提让他回去住的话。
“好吧,不管怎样,你不会又走得很远很远,现在不就几小时车程吗,我没问题。” 孙权像是在宽慰自己。
下一个周一,回到南京的孙权有些无精打采地出现在公司。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他就看见一脸黑线的张昭拉门进来,然后又警惕地关紧门。
孙权狐疑地看着他,扯了一把领带,无奈道:“张叔,你这什么表情?我们要破产了?”
“阿权,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要结婚了?” 张昭严肃地问道。
仰在转椅上的孙权嗤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我哪天结婚,麻烦张叔告诉我。”
张昭也不说话,随即就把一叠文件拍在了孙权桌上。孙权瞄了一眼,没动,只问这是什么。
“周末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求职简历。”
孙权抬抬眉毛,似乎又要笑话几句,但这时张昭揭开封皮,使劲拍了一掌。孙权斜着眼瞄过去。
陆……逊?
陆逊!!!
孙权这时跳了起来,连拍了好几遍自己脑门。他抓起挂在门边的外套,当即就拉开门,临走前还拍了拍张昭,说了声谢了,说等哪天结婚的时候,一定给张叔包个大红包。
“这样好吗?我不想重来一遍。我宁愿是个全新的开始。”
刚一落座,陆逊便泼了盆冷水。孙权突然开车过来,还挑了一间当年他俩初次约会时的小酒馆,非要他一起去喝两杯。但陆逊似乎对孙权的选择不以为然。
“我知道。我也同意。” 孙权点头,“但你仔细看,这家店其实翻修过了,我问过,其实换了老板,也多添了些花样。但是地方还在这,还在以前我们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又新又旧。”
两杯酒上来,陆逊抿了一口。“还挺会说,歪理一套一套的。”
“那你不是喜欢听吗?”
两人碰了下杯,这时酒馆里的麦克嗡了一下,原来是驻唱的乐队开始上台调音。
“这就是新添的花样?” 陆逊朝酒馆中央的低矮舞台望过去。
“大概是吧,我也没来过。等会儿就知道了。” 孙权又望着他,“我说,你那简历怎么回事?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陆逊舔了下嘴角的盐粒,偏不看他。
吉他声适时响起,孙权也不再问,就一口一口抿着酒。主唱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尤为适合这首老旧的民谣。
“我听过这首歌。”陆逊淡淡地道。
孙权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只是听也没意思。伯言,再来跟我跳个舞?”
正说着,他便将推拒着的陆逊拉了起来。小小的舞台下方,有一块用作舞池的空地,摇摇曳曳的暖黄灯光下,他们是唯一应和着音乐相拥的人。
Dance me to your beauty with a burning violin
Dance me through the panic till I'm gathered safely in
Touch me with your naked hand or touch me with your glove
Dance me to the end of life
与我跳舞,为你的美丽,用燃烧的小提琴伴奏
与我跳舞,穿越恐慌,让我可安然自处
用你裸露的双手触摸我,或者戴着你的手套触摸我
与我跳舞,直到生命的终点
他们从小酒馆里出来时还不太晚,孙权牵着有些微醺的陆逊,在人影寥落的冬夜街头缓步走着。
“你还没回答我呢,那简历是什么意思?” 孙权忽然开口。
陆逊重重捏了他一把。“还问!还问什么?不就是重新开始的意思?”
孙权笑了。“好。面试通过,录用。”
陆逊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转身抓住孙权的领口,一脸酒气地凑上去,“我同意你,继续喜欢我。我也同意我自己,继续喜欢你。你懂不懂?”
不等孙权回来,他却忽然撒开手,自己摇着头又些晃悠悠地往前走。孙权笑着跟上前,再次牵住陆逊的手。“我先送你回去吧。”
陆逊有些上脸,这时候一双微红的眼睛只斜着孙权。“回哪里?你为什么,不带我,回家?”
“今天才约出来吃饭,这就带你回家,跳过那么多过渡是不是不太好?”
陆逊便问他要怎么过渡。
“我本来打算,接下来的365天,我要天天跟你说话,说无聊的话,说没营养的话,看着你的时候说话,看不到你的时候也要说话。到一年之后,我再向你表白,如果你接受了我,我就带你到处去约会,去东南西北上天入地,去全世界旅行。然后,我再问你,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陆逊痛苦地抱着头。“孙仲谋,我警告你,不要烦我,我已经开始头疼了。”
他尝到了孙权嘴里的威士忌味道。那个人在说,只这一条不行,他是一定要烦他一辈子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