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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家里的空气字面意思上的糟糕。
横山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味道,泥土和植物的奇妙臭味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进的不是自宅,而是什么地狱农庄。熟悉的“欢迎回来”并没有响起,只有一个冲上来的大仓,后者与其说是迎接他,不如说是迎接他带回的草莓泡芙。
横山回应了小儿子的拥抱,亲亲他的脸,现在这个动作已经不怎么需要弯腰了。的确,升上中学的男孩子长得比坐火箭还快,但他们家安田的身高怎么就没什么变化呢?
“吃饭了!”一声大吼从客厅传来,游戏房里的通关升级声和吉他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乖乖进浴室洗手。横山把鞋子放回鞋柜,心里还在困惑,那人好像比往常还要暴躁啊。被发现要交信用卡滞纳金?知道了现在的钱包其实是丢了之后买的新款?大仓又偷吃甜点?丸山忘交功课?安田偷偷染发?他把皮鞋上粘的泥土用指甲刮下来再顺手蹭到裤子上,全然忘记了自家老公看见泥渍可能会有什么反应。
村上工作得再疲惫也不会拿家人撒气,但他的家人委实也不能算什么抚慰压力的小棉袄。
餐桌上的一片惨绿震惊了所有人。只有在横山和村上吵架的时候家里的餐桌上才会出现黄瓜,上一次的黄瓜宴已经是两年前了。开始看午间节目之后村上的料理手艺长进不少,意面里都能刨黄瓜丝,炒过的黄瓜丝与奶油宽意面几乎融化成一团,让人想挑都无从下手。除了安田还会小心翼翼地看一看坐在主位满脸寒霜的村上和被味道折磨得面如菜色的横山,其他人都沉默地低头猛吃。毕竟黄瓜味道不错,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
丸山第一个吃完,用颤抖的嘴唇留下一句「多谢款待」,离开餐桌的速度之快,仿佛留下了残影。安田也吃完了,贴心地帮丸山把撞歪到一边的椅子摆好。他们离席后大仓还是一直在吃,脸埋在盘子里面,他咀嚼新鲜黄瓜的咔嚓声回荡在寂静的餐桌上。
村上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儿子吃饭,而横山想,满身臭又这么不识抬举,这个孩子生出来真的不如生根黄瓜。
大仓终于吃完了,但还要从冰箱里拿一杯酸奶再走。这个家里现在只有他还有食欲。餐桌上终于只剩下横山与村上两人,村上从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仓转为面无表情地看着横山,两人的餐盘都是满满的。他漂亮的大眼让发射给横山的白眼尤其明显。他端起碗开始吃,横山也知道不吃不行,把眼睛闭上转为用嘴呼吸,哄骗自己吃的其实是南瓜。
“啪”的一声,身边传来重重放下碗的声音,横山赶紧睁眼,看到一个气得满脸通红的村上。村上把餐巾甩到碗里,刺啦一声移开凳子:“你给我过来,”他把自己扔进茶几边的扶手椅里,“把那三个小玩意也给我叫出来!”
横山赶紧抹了嘴照做,不仅是因为他看见了村上额头上隐隐爆出的青筋,也因为他实在不想吃了。
2
“解释你们干的好事。”村上把身后的一坨东西摔到茶几上,力度之大让玻璃茶几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虽然仰视着在他面前低着头的小孩和大人,但他温柔的眼睛还是射出了激光般锐利的光芒。
“横山裕,通行禁止违章,违反最高速度,信号无视,违反最低速度,扣四分,罚款三万八,”横山看着村上抽出四张罚款单,“以身作则的大人离免停就差那么一点,令我打心底佩服;违反最高速度的罚单和违反最低速度的罚单一起开出来,更让我大开眼界啊啊!!!!”
丸山完全没有笑,但大仓忍不住爆出一声尖锐的笑声,立刻被村上的怒吼憋了回去。村上抖出一封长长的手写信:“大仓忠义,与邻座同学在午饭时间打架并言语羞辱同学,人家妈妈找上门了!!!”大仓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只是使用语言这项沟通工具对他实行爱和正义的教育!”
横山赶紧使眼色让他闭嘴。
“还有安田章大!”听到安田的名字,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安田,毕竟安田在家庭训诫会里出现的频次可不多。安田也一副很震惊的样子,但不知道看谁,只好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脚。一条漂亮的裙子被扔到茶几上:“五万一条的裙子说买就买!买给一个都没有介绍给我们过的女孩啊!你这两年的压岁钱都花在这条裙子上了吧!有没有了解过金钱的重要性!!!!”
安田求救似地望向横山,横山却闭着眼没有看他。安田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是……”
“全部闭嘴,现在开始断网三天,明天的天气都别想查,自己占卜去吧。”村上拿出笔记本开始撕白纸,“给我上楼去,每人写满三页纸的检讨,是的丸山隆平你也给我写。”村上再狠狠白了横山一眼,站起来走进了卧室,摔门上锁。
客厅里的人面面相觑,大仓和安田惊讶地看着丸山,对丸子的同情感淹没了自己的委屈感。横山看了摊在茶几上的罚单一眼,轻声对丸山说:“写吧丸子,我看他是知道了。”丸山点点头。他又对大仓和安田说:“听你们爸爸的话。”大仓还想张开嘴问“明天万一下雨怎么办,”安田赶紧拉拉他的袖子让他闭上嘴,三个小孩灰溜溜的上楼。往好处想,至少他们不用睡客厅硬邦邦的沙发。
3
横山先去收拾了餐桌上的一片狼藉,捏着鼻子把剩下的黄瓜全部送进厨余粉碎机。他再去冲了个澡,认真刷牙,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呕了两声。热气腾腾地出来之后横山才去查看路由器,村上果然是完全不懂网络运作,还得他动手把路由器关掉。他们家的孩子都鬼灵精,以大仓耍小聪明的能力,他们早该趁他忙活的这段时间上网把检讨抄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一段时间,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卧室门。卧室里黑漆漆的,被子里一团人形,缩在角落里看不真切。横山关上门,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城市里月光疏落,淡淡的一层抹在房间里,也落在村上棕色的头发上。横山躺到床上,用手梳理着村上的头发,头发里含着水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椰子香。
“都说了洗完头不要立刻上床,会头痛啊。”
“拿了二十年驾照还吃罚单的人没资格管我。”被子闷闷地说。
横山见村上没有打开自己的手,才慢慢地开口道:“小忠和邻座打架的事,老师通知了我。小忠和他打架,是因为邻座在午休时段一直向班上同学大放厥词,说同性婚姻合法简直是疯了,这种不正常的结合违背天理,女人生孩子才是天经地义之类,”他咽下一句“还抢小忠饭盒里你做的玉子烧吃”,“小忠也没有对他言语羞辱,你知道的,小忠说话就是那样,好像就是祝他以后去婚介所上班,也许还问候了一下他家人,我保证,一个脏字都没说。”
“小章的裙子,其实是我给他买的”,他见村上剧烈颤抖了一下,赶紧继续,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也不是给什么女孩子买。小章喜欢这条裙子很久了,放学路过橱窗的时候总忍不住看,但不敢和我们说这事,怕我们觉得他是奇怪的孩子。这只是小章在探寻风格和美的意识,他一直在艺术上很有天赋。这条裙子,也许不一定是要穿它,也许小章还能在这之中更加认识自己。”
“开罚单那天车其实是丸子开的。那孩子练习驾车那么久,一直纸上谈兵,又没有自信,我觉得带他出去历练一下也蛮好。当然,我全程坐在副驾驶监督他的。我帮他把罚单挡下来,一是因为丸子自己才刚拿到驾照,二是那孩子这么关心他人,如果让他能真正体会驾驶不当对其他人带来的影响,他会对驾驶的责任意识更深。没有告诉你,是我们的错。”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受不了这种宁静,横山扳过村上的身子,想在他的额头上烙一个吻。依稀的月光下,横山看见村上闭着眼睛,嘴角下撇,脸颊上有湿湿的痕迹,还有越来越明显的趋势。他一下子就慌了,不断地吻着村上的额头:“hina对不起……我错了,我们错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不讲理啊?是不是以为我就是吃人的老虎啊?孩子们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村上睁开眼睛瞪着他,眼里泪水越来越多,“什么都不和我说,心里害怕不和我说,困惑不和我说,被打了也不和我说,我的孩子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横山温柔地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心想“是你人高马大的儿子和人家互殴”,“他们都只和你讲,就和老爸讲,老爸帮他们解决一切问题。可是连你也不和我说……我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啊……我也想知道你们的心情啊。”
天哪,就因为这个哭的啊?横山又慌又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亲他的发旋。村上抓着他睡衣的领口,在他白皙的胸口上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们无言的拥抱着,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横山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要说“我们不觉得你不讲理”,还是“你是有点凶巴巴的啦”,还是“我们错了对不起”。村上很少这样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情,也极少和横山抱怨,骤然之间横山竟有点措手不及。
村上胸口的起伏逐渐平复了,横山慢慢抚着他的背,防止他打嗝,手又往下探去,轻柔地揉捏他僵硬的腰,酸痛的腿。村上工作繁重,又处理家里所有的财政事务,每天早起准备一家人的早饭,再做便当,晚上检查孩子们的功课,长时间的辛劳往往让他的腰和腿疼痛不已。窗外月光已经不见了,夜色已深,刚刚似乎下了一场雨,细细的蝉鸣响了起来。
“真是不知所谓,也不知道情绪是从哪儿来的。你就当我每个月都有那几天吧。”村上嘟囔。他总是能把自己哄好。
横山想说些什么。是要说什么的。太多心情,太多的爱,想让他知道。他把嘴张开又闭上,好几次。如果村上现在不是低着头,准会嘲笑他像青蛙一样。最后,他说:
“以后可以不吃黄瓜吗?”
村上摇头。“孩子们爱吃。”
这家里明明没人爱吃。
“我可以负责做晚饭的。”
“你回来的时候小忠已经饿死了。”
他回家路上绝对买了零食吧。
“我可以不写检讨吗?”
“不行。”
写情书的功夫,要再捡起来。
“我能在这儿睡吗?”
“这倒是可以的。”村上用脚蹭蹭,把自己的头蹬回到枕头上面,搂着横山的腰不放。他还是看着横山。
“可以做些睡觉以外的事吗?”
“刚哭完,你怎么这么残忍。”村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END
【睡觉以外的事今天懒得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