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这是一个晴朗的晚上，他的头顶有倒悬的星海，眼前是被以太灯盏照亮的石板街面，伊修加德的风依然带着冷冽的寒意，却正好能让他发晕的头脑清醒几分。嘴里呵出的气在空中化为白雾，他裹紧外套，自十二骑士的雕像下走过，那些绣着玫瑰与独角兽的旗帜在他身后飞扬。
这是末日劫难后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
艾默里克知道，未来还会有无数个这样平和的夜晚。
艾默里克已经很久没有喝醉过了，泽梅尔府的佳酿的确甘醇醉人，但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不胜酒力，或许是因为最近几天没好好休息精力不济所致。
自从几天前从英雄阁下那里知道那个消息后，他便整日心绪不宁，只能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
而这样做也的确有效。
他连着好几天在国内各地东奔西走，处理伪神兽和新正教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根本没时间去思索更多。正教的事虽然告一段落，被冷落了好几天的议员们也需要安抚，正巧晚上有泽梅尔家的一场晚宴，他便换上私服前去参加，酒会上推杯换盏，他的确是比平时喝得多了些，却没想到酒宴未尽就有了醉意，只好提前离场。
管家惊讶于他归来的时间，或许是见到他难看的脸色忍不住追问了好几句是否不适，他只好苦笑着摇头将他打发去休息，换下外套就躲进房间。
壁炉早就被点上了，料理台上还温着热茶，木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令他感到惬意与放松，那些尚未被冷风驱散的酒意再度涌来，艾默里克坐到沙发上，任由那被酒意掀起的困倦将他拽入睡梦之中。
他梦到自己在那个满是龙族骸骨的星球上，看到埃斯蒂尼安被那绝望与悲恸构成的黑色烈火禁锢吞噬，听到他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想要救他，但他的每一次挥剑与斩击都被轻松消弭；他想靠近他，但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进了虚空，挪动不了半分；他试图叫喊，但声音还未传出就被截断。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埃斯蒂尼安被那团黑色撕碎化为齑糜。
那个过程漫长得仿佛一场酷刑，每分每秒都在嘲弄他的徒劳无功，等到那片潜能量消失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半空之中忽然坠落，他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在荒无一物的宇宙中跋涉寻找，最后终于在一片石壁之上找到了那把长枪——那是埃斯蒂尼安的长枪——枪身枪刃都满是血迹。
这是……谁的血？
艾默里克在意识到答案的那一刻心悸惊醒。
他浑身冷汗，如同雕塑般呆坐在沙发上回不过神。
所有人都知道末日拯救故事的结局，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所有的经过——就连他也是几天前才从光之战士的口中得知，埃斯蒂尼安也曾为了找出一条道路而被潜能量撕碎吞没。他当时就失态地打翻了手边的酒杯。
“艾默里克？”
“抱歉，我失态了。”
他定了定神才在光之战士关切的目光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弯腰去捡杯子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颤抖个不停，便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之后几天也没有人察觉出他的异常，就像他担任代理教皇时一样，因为他总是很擅长在大局面前将理智与感情一分为二划得清清楚楚。但等到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痛苦会像一只巨掌将他攥在手心，沉重、压抑、又难以逃离，只能依靠药物才能勉强获得一些无梦的安眠。
艾默里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得太好、克制得太久，现在的他已经感觉不到上一次失去埃斯蒂尼安时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了。——他为什么会体会不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稳重理智的自己。
他早就学会了如何用工作麻痹自己，但这个梦就好像用一把钝了的刀在原本他视而不见的那道伤口上又重重划了一道，虽然不像当初那样尖锐彻骨，却也拥有着足够的存在感，让他不得不转过头直面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提醒他无论如何转移注意力，伤口永远都在。
“啧，睡醒了？”侧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艾默里克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怔怔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束被随意捆起的雪白长发，头发的主人正背对他站在料理台前摆弄着什么。
“正好，这里有我从萨维奈带来的奶茶。就加了一勺糖浆，反正我觉得已经够甜的了，要觉得不够你自己再加。这奶茶和伊修加德的不太一样，我觉得你会喜欢，要不要试试？”等这一串话说完，那个人已经端着杯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艾默里克不知道是该叫他的名字还是该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大概因为他的看起来太过失魂落魄，对方的杯子递到一半就察觉了不对劲，看着他蹙起了眉头，“你怎么……”
那句话被一个拥抱打断了，艾默里克紧紧抱住眼前的青年。
他原以为他们已经认识足够久、了解足够深、经历的足够多，这些“足够”让他们可以理解对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并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就比如他早就设想过眼前的精灵或许会受伤、会失踪、会死、甚至像之前一样变成需要他们亲手杀死的怪物——只是没有想到，即便预设了再多次，当事情真正发生时他依然没有办法做到安之若素。
艾默里克终于意识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无论过去多久，他依然害怕失去埃斯蒂尼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