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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冷静。在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之前七种茨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同时在脑海中迅速搜索接手cospro事务所以来遭遇各种突发状况时的解决方案。他身为cospro的实际管理者,一直秉持着高风险高收益的经营理念,网罗了以巴日和、斋宫宗、天城燐音为首的这么多奇人怪人,导致这些人给他找麻烦和创造价值的时间比例呈现一个精准的八二开,当然前者是八。他一直觉得涟纯算是一众牛鬼蛇神当中难得令他省心的,当然相应的收益也没有他们大罢了,七种茨曾在心中暗暗渴盼此人有朝一日成长为那种麻烦角色之前能为事务所多创造一些价值。但他没想到自己还没能等到涟纯长到那般高度,他先变小了。
盯着有些局促地坐在自己对面连东张西望都不太敢的“涟纯”,不是什么大事,副所长面无表情成竹在胸,实际上“涟纯”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没错,涟纯变小了。七种茨暗暗在心中叹气,虽然涟纯十五岁时二人还未相识,但得益于他的好记性,组建Eden时他便已经将几位队友的档案资料背了个滚瓜烂熟,包括他心中没什么特点的涟纯。
他看向眼前这个努力保持镇定,眼神中却分明写着惊慌和无所适从的少年,回想着在档案上初次见到的那张照片。虽然面前这个孩子眉眼还没完全张开,但也有涟纯在紧张时抿唇的习惯,嘴角微微向下,显得一副很倔强的样子。
十五岁的涟纯便是长着这样一张脸。
摒弃情绪上骂娘的冲动,回归理性却推断出这样的事实之后,七种茨感到更加崩溃了。事情的缘由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一进办公室他就感受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气息,好似刚刚有什么其他人来过。察觉到这一切后,七种茨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个可疑气息的来源。也许是来盗取商业机密的竞争对手,但也许只是那对双胞胎的恶作剧,他安慰自己。上天的确给他安排了一场出人意料的恶作剧,但直到打开衣柜看到这位不速之客的一刹那,身经百战的他竟想不出任何可以应对的手段,因此一个疏忽便被矮了他两厘米的少年扭住手腕狠狠摁在了衣柜门上,动弹不得。
真是耻辱啊,一向训练有素的他居然会被小了自己两岁的小屁孩偷袭,七种副所长放下茶杯,擦擦额角上的汗,不愿再回忆刚刚的狼狈。但比起探求一切的来龙去脉,七种茨更关心问题的解决方案,因此比起这个涟纯是哪来的,自己那个队友涟纯去哪了,他认为更棘手的是今晚还有涟纯的个人节目访谈。
这可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给自己这个怨种队友争取来的能提升其个人影响力和知名度的行程,结果给他来了这一出,七种茨感到一阵令他气血上涌的烦躁,看向“涟纯”的眼神也变得怨念起来。
可惜十五岁的涟纯并不懂得他的万千思绪和宏图伟略,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自己只是在体育课被人“意外”锁在器材室,也许在等待救援的途中他睡着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也许我是在做梦!涟纯只觉得大脑灵光一闪,赶紧伸手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很疼,令他龇牙咧嘴的疼。而且疼得很清晰,甚至比他刚才把面前这个玫红头发目光冷冽的陌生男子摁在衣柜时的触感更加清晰。
那他不会是被人暗杀了吧?那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想到这里涟纯又瞬间由喜转悲,为七种茨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
“怎么?觉得是做梦?”看到面前少年这副神经质的举动七种茨反倒冷静下来了,终于端稳了茶杯,完完整整地喝上了自早上开始的第一口水。
“也是,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自己突然穿越的事实的。”七种茨嗤笑了一声,好像刚刚被现实打击到丧失自卫能力的人不是他一样。“不过你倒是很冷静嘛。”
穿越什么的也太鬼扯了吧,涟纯暗暗压下心中反驳的冲动,虽然还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自己现在寄人篱下还是应当顺着对方的意思,尽可能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比较好。
趁着涟纯愣神的片刻,七种茨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并给自己的队友涟纯打了一个紧急电话,没人接。
果然,虽然听起来很像鬼扯,但这两个不同年岁的涟纯并非同一人,而原属于这个时空的涟纯很可能是失踪了,七种茨看向这个小涟纯,颇有些惋惜地在心中祈祷自己那个队友涟纯能够自求多福了。
“所以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是哪里?你到底是谁啊?是你把我弄过来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七种茨注意到他皱起的眉毛和攥紧的拳头,也许是在用愤怒掩饰紧张,于是也不愿过多戏弄他了,因为他已经想出了今晚暂时解决涟纯个人行程的方案,干脆在办公桌上一阵翻找,把节目合约和原本就准备好的访谈脚本统统扔到他手里,这一举动反倒叫涟纯更迷惑了。
“你一边看我一边说,” 七种茨深吸一口气,想着要言简意赅不要节外生枝,因为应付完这次节目,找回原本的那个涟纯才是更重要的。“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涟纯吧,今年十五岁,所以大概率的情况是,你穿越到了两年后,这时的你是已经成为了业界顶尖偶像团体Eden的一员,并和同为Eden成员的巴日和组成了小分队Eve——对了,你认不认识巴日和?”
“你是说阿日前辈?他也在这里?”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涟纯有些激动地直起身。
七种茨面不改色地把他摁回沙发上,“你跟他很熟吗?”
“嗯……也没有,我跟阿日前辈也是刚刚才认识的。”
那就是殿下刚刚转学去玲明的时候,七种茨点点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晚有一场纯的个人访谈,机会很宝贵,”想到当时为涟纯争取这个行程所熬死的脑细胞七种茨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犯了,“所以我决定让你先代替他完成这个访谈。虽然有些难度,但到时候我会安排只问提前拟好的问题,你只需要把这些文件中的内容背熟就行了。好了,关于你的任务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着涟纯翻看着一叠叠文件,支支吾吾的样子,七种茨劝慰自己应该多给他一些时间,毕竟这时的涟纯别说破茧的蝴蝶,甚至连条毛毛虫都算不上呢。
于是七种茨安静地等待着他,直到涟纯抬起一张涨红的脸,指着那个甲方公司名称说,“这可是国民级的电视节目,小时候我就是在这个节目认识那么多偶像的,想着要是能像他们一样就好了,所以我……我真的能上这个节目吗?”
虽说他的心情像是梦游仙境的爱丽丝,目前这一境况实在过于离奇使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但仔细翻看这白纸黑字的一张张商业条款,即使伪造也是极大的工程量。也许是真的吗?联想到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涟纯只觉得激动又怅然,即使冥冥之中他知道总会有如此一天,因为这是他十几年灰暗人生和无望努力的唯一意义所在。
但他还是不禁在此刻诘问自己的心,原来我也能成为其中一员吗?
“没错没错,所以你也知道这是多重要的任务喽。”七种茨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熟透的脸庞,只觉得十五岁涟纯并不自知的赤诚懵懂快要让他怀疑自己是在引火上身。
涟纯用食指轻轻摩挲着那个黑色水笔写下的签名,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情感。“涟纯”二字伴随他长大,但此刻这个笔迹看着又有些陌生,不是他日常写字的方式,这也是训练的成果吗?都说名字是父母送给孩子的第一个礼物,但他姓名被陈列在此的资格,原来是未来的他给自己留下的馈赠吗?
不过,涟纯突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虽说他要补习的背景资料还有许多就是了。
“所以你呢?你到底是谁啊?”
七种茨愣了一下,本想着这小子冷静下来之后就能仔细把这些资料看过,那自己是谁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了,不必再费口舌对每个人详细介绍。
但为了博取他的信任,令自己的计划实施得更加顺利一些,七种茨不由得耐着性子对他耐心解答,“鄙人名叫七种茨,也是Eden的一员,与队长乱凪砂阁下组成小分队Adam,偶像身份之外,鄙人也兼任我们所在的事务所CosPro的副所长。这个工作就是我为您争取过来的,所以好好听我的话,感激涕零地把这些资料背熟,不然鄙人一念之差您和大您两岁的那位就都要卷铺盖滚蛋了。”
可惜十五岁的涟纯实在过于单纯可欺,对他的阴阳怪气也一概免疫,七种茨一番跑火车似的恐吓威胁竟然真的令他紧张起来了,“所以我该怎么称呼您呢……茨?”
实在是天赐良机,七种茨恍然大悟,想这虽然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恶作剧,但又怎么不能成为一个不可多得的,找乐子的机会。“你应该知道,注重礼节也是偶像从业者需要具备的职业素养之一,”七种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于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随着爬上他的嘴角。“你现在是十五岁,我十七岁,所以先叫我一句‘七种前辈’吧。”
“哈?”虽然从年龄上来看,现在自己的确是比这家伙小没错,但看生日这家伙明明就要比自己晚出生才对啊。虽然察觉出了些许不对,但看着七种茨严肃的神情,涟纯晕头转向,不疑有他,吞了吞口水摆出那个口型。
“额,七……七种前……”涟纯在七种茨饶有兴味的注视下七了半天也没七出个所以然来,这叫七种茨也开始拿不准这家伙是真的容易羞涩还是装作顺从的模样来诓骗他。但此时助理发来消息提醒他上午的会议,七种茨不得已只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临走前对他千叮万嘱,一定要把Eden的资料以及访谈脚本的内容统统背熟才行。
但没想到的是他刚一站起身就被抓住了衣角,一回头便看到涟纯眼巴巴地抬头望着他,“喂,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涟纯想表现得更加冷酷自如一点,因为照七种茨的说法,自己现在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才对,但落在七种茨眼中,涟纯抓住他的样子竟让他无端想起一只被人遗弃在街角的纸箱小狗,又想到涟纯跟巴日和收养的小狗玛丽以前也有被人遗弃的经历,可那孩子从来没这么依赖过自己。
也许是因为过于紧张,涟纯的刘海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耷拉在额头,显得眼睛也湿漉漉的,叫七种茨坚硬如不锈钢的心也开始生潮生锈,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竟发现这触感格外柔和,宛如将新生的刺猬捧在手心。
“不会很久,你就安心地背吧,出了事儿我来兜底,。”七种茨很快地收回手,也把那句“谁叫我是前辈呢”吞进肚子里,很认真地承诺了他。
“而且还有一件事资料上没写,但访谈环节可能也有提及,你和你的阿日前辈养了一只叫玛丽的狗,但也不能称之为狗,而应该是‘尊贵的公主血腥玛丽小姐’。”
“可那不就是狗吗?为什么还不能叫狗。”涟纯的迷茫也道出了七种茨一直以来的困惑,“话虽如此,但这都是需要遵守的职业素养,明白吧?”七种茨想了想又说,“就当是在演戏吧,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涟纯’这个角色。”
助理再次发来消息催促,涟纯也不好意思再挽留,对着资料埋头苦看起来,七种茨最后瞧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去。刚一出门他就收到了巴日和的回复:“纯君?今天一直没见到他呢,你不是说他有个人行程不让我去找他?”
巴日和发的是文字,但七种茨还是能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他语中带刺的意味,但他一如既往地选择无视,准备回一个“知道了”,但还没等发送巴日和的第二条消息便又弹了出来,这句话倒让七种茨脑中的警铃响起。
“再说纯君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到适宜的时机就会出现的。”
这家伙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许又是两位大人背着他搞了什么鬼?七种茨一阵头痛,但仍然不敢轻举妄动。其实他本就不想将“凭空出现了一个两年前的涟纯”这种灵异事件告诉另外两位成员,只因经过两年的朝夕相处他深知这两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尤其是巴日和。其中的不可控因素太多,或许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因此七种茨一开始只轻描淡写地发信息问了巴日和是否与涟纯在一起。更何况他的首要目标是解决今晚的访谈,之后再去集中调查也不迟。
想到这里七种茨的心中更加焦虑,只希望赶紧结束会议,盯着涟纯把该背的东西都背熟了,而后又开始神游天际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报应,涟纯此前从未让他如此劳心费神过,因此在CosPro每日鸡飞狗跳的纷飞战火中,他曾真挚地将涟纯视为自己最忠实的战友,他们二人便代表Eden最后的理智高地。
但这位战友一个转身便轻飘飘地把他踢入了崭新的困境,叫他摔了个万劫不复兵荒马乱,七种茨凭空感到一种深深的背叛。但也许不该如此类比,这又不是涟纯的主观意愿,再说从始至终他们也只是因为利益一致才得以站在统一战线。
只是即便如此,十五岁的涟纯,会甘愿像他十七岁一样受自己差遣和拿捏吗?就像他们真的是可以托付后背和命运的战友一样。
七种茨捏着眉心胡思乱想之余还要分出心神向其他高层汇报工作,最后股东都看不下去了说副所长您早点休息去吧,还指着您给我们挣钱呢。
七种茨闻言擦了擦额角的汗,颇为抱歉地敬了个军礼,凭借本能说了两句奉承话送走股东,跟助理简单交代了工作安排便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战略撤退了。
七种茨回到办公室,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凭空消失了,叫七种茨心脏猛然一沉,但很快听到了一阵有节奏的“咚咚”声,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涟纯正盘腿坐在墙角,对着墙壁边撞墙边背诵。
七种茨这才松了口气,在心里数着节拍向他缓缓靠近,把握住他把脑袋再磕向墙面的时机,精准地扯住他的领子。涟纯号被迫停机,但更糟糕的是七种茨这一吓让他几乎忘记自己刚刚到底在背什么了。
七种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制止他的自虐行为,但仍忍不住抱着臂刺儿他,“小心点儿别把脑子撞坏了,本来就不聪明。”
看到七种茨如期归来,涟纯也长舒了一口气,视他宛如救星临世,也不计较他恶劣的态度,差点要抱着他的大腿痛哭起来,仿佛全然忘记了令他遭受如此折磨的正乃七种茨本人。
好吧,即使穿着衬衫西裤七种茨也只好与他一同盘腿坐地面向墙壁,决心无论是智力问题还是心理问题今日都要一并解决。虽然七种茨身份贵为业内顶流事务所CosPro的实际经营者,但他时常有一种错觉,认为自己的日常业务与楼下居委会大妈也没什么分别。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背不下来?”七种茨耐着性子发问。
但涟纯却被他如此专注而靠近的眼神盯得面颊发烫,连控诉的语气都变得扭捏了起来,“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又不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当然背不下来啦。”
“可是,这哪有难的啊?”七种茨拿过那几张字迹密密麻麻的A4纸,看这家伙还做了很多笔记,分析每个回答的内容、语气和逻辑结构,倒真的像在读剧本的时候。
“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你应该是有基础的吧。”
“但是!感觉不一样啊。”涟纯放慢了语速,甚至忍不住要伸出手脚比划,拼命想要形容出自己心中的那股异样的感觉,“就是,明明这些是未来的我的故事,但我却总觉得很不真实。而且我提前知道了未来的事,这算不算打破了某些时空法则?我不会被什么时空狩猎者或者时间悖论制裁吧?”
七种茨楞了一下,努力把那句有点得罪人的“这关我什么事儿啊”咽了下去。
“没事儿,”七种茨试图采用更为轻描淡写的表达以宽慰他的心情,毕竟他这人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也都是为了维持事务所、Eden和你个人形象专门设计过的台词,半真半假的,即使是纯——我是说,两年后的你,也总是背得很痛苦。”
“就算被什么什么制裁,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就放心吧。”
遗憾的是七种茨自认为情理兼备的安慰却未能纾解涟纯拧起的眉头,“但还是不一样啊,虽然我学过一点演戏,但是扮演我自己,想把这些经历像分享自己日常一样自然流畅地说出来,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啊。”
“你说让我像——”面前的涟纯顿了一下,觉得以自己的名字称呼两年后的自己始终是一件怪异的事情,“像他一样,或者把我当成他,这是不合理的。”
涟纯有些失落地低头,终于肯承认自己心中真正的忧虑,“我仔细看了这些台词才发现,两年后的他跟我,根本是不一样的人啊。”光是发觉这件事本身就令他难过得背不下去了。
七种茨惊讶于十五岁的涟纯居然能够这么直白地向他表达内心,这倒是很有意思,毕竟在他心中自己的队友涟纯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闷骚性格,每次他状态不对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只有这位还觉得自己是奥斯卡影帝级别的演技。
与此同时,涟纯看向他的眼神却太过炽热,又叫七种茨不能狠下心来对他纸箱小狗一般的可怜样视而不见。此人本就眼角上扬眼型生得凌厉,平时又爱耷拉着半个眼皮,随便瞥人一眼便像横飞一刀。可是这时涟纯抬头看他,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的懵懂无措,像只迷路的羔羊,使得七种茨来不及移开视线,便要尽数接受他眼中诉说的所有心思,为他沉冤昭雪,谎言变现,为他把沧海也变作桑田。谁叫十五岁的涟纯流浪至此却被他恰巧碰见,即使自己只是根随波逐流的浮木,明明没去招惹过任何人,却被命运这样阴差阳错地送入他手中,便被他一厢情愿地视作那一线生机。
于是他被迫从中读出他的羞怯、不安、依赖、不舍,七种茨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事实比他原本漫不经心的一眼更加可怕,谁叫无论是哪个时空的涟纯,都只有一个十五岁。
因此七种茨开始回想自己与涟纯初遇的时候,也是与十五岁涟纯最为相近的时间节点。Eden几人中他认识涟纯最晚,对他的初印象是没什么特点的“巴日和挂件”,当然七种茨也曾在涟纯本人面前直言不讳,如果不是巴日和以自身要挟非要把他拉进来,自己是绝对不会同意他成为Eden一员的。涟纯表面与他互呛,暗地里却会把人生遭遇的每一次冷遇和白眼都牢记在心,再将其反刍为逼迫自己拼命努力的缘由和养料。
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但七种茨从未有一天停止观察他,这是他作为Eden幕后推手的重要工作。他的队友也并非像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内向自卑不善言谈,在新曲发布会上面对刁钻提问也能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即使在怪人云集的CosPro他也能与很多人成为朋友,除了收养玛丽他还会主动喂养楼下的流浪猫狗。人们都说与他一起行动的巴日和总是那么耀眼,但事实上七种茨十分真切地明白,巴日和从来不是唯一的光源。
于是更多与涟纯相关的记忆涌现,七种茨想他在公司大楼一层睡眼惺忪地与他说早上好;想他常常对自己讲冷笑话,却总是比自己先笑出来;想他收到惊喜时愉快的脸,弯起嘴角时的脸颊会有两个小小的酒窝,酒窝里盛着他自己的光芒,从来都是那么的单纯耀眼,真诚不变。
“是的,”七种茨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跳逐渐加速,“你当然不是他,而且永远别想取代他。”
涟纯本以为他又要像刚刚一样随口应付自己,却听见七种茨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打击他的话,因为过于错愕而瞪大了双眼,甚至忘记了伤心。
“虽然不清楚纯到底怎样度过那些时间,有过怎样的心情,但现在看来,那家伙深埋心中不愿轻易宣之于口的,就是你的现在吧?”
面前小孩清澈而认真的眼神让七种茨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干脆从地上站起来,结果差点因为腿麻跌了一跤,还好扶着沙发靠背稳住了,没让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小屁孩白白看了笑话。他若无其事地晃到饮水机跟前喝了杯水,没忘给涟纯也接一杯。
七种茨把一次性纸杯递给他,面前的孩子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这让七种茨又很想摸摸他的脑袋了。
但他只是简单地坐下,喝完水七种茨终于觉得大脑又开始正常运作,能够神思清明逻辑清晰地思考一些事情了。
“即使你现在吃了很多苦,比起纯来说也还差得远了,Eden现在在业界的地位你可能连想都不敢想,这其中当然有纯的功劳。”
“但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好啦,”瞧见小孩微微垂下的脑袋,七种茨又赶忙补充,“正是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执着地抱着为理想付出一切的心情,现在的纯才能站在这个位置。”
如今的涟纯拥有的一切从来并非命运的恩赐,而是他给自己的赠遗。不是因为巴日和或者任何人,只是因为涟纯一直是涟纯,因为涟纯从未有一天放过的执着和努力,是因为涟纯那颗始终如一,永远不变的真心。
“你说你没背下来?也未必吧,我想你已经对他的生活烂熟于心了,但你始终无法说出口,因为与你所经历的现在产生了鲜明的对比,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落差。”
“那不如忘记这一切吧。”不待涟纯反应过来,七种茨干脆地从他手中抽出那叠A4纸,随手便塞进碎纸机,仿佛要让笼罩在涟纯心头的所有忧愁也随之一并烟消云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与他在谈判桌上是同样的杀伐果决。涟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七种茨,觉得自己的大脑再次过载。从小他就不算聪明的孩子,往往也就要负荷比他人多出百倍的精力,更何况是在与他同龄便担任CosPro高层管理者的的七种茨面前。
“我实在是不明白……”
七种茨却摇摇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非要弄明白的,有时不明白反而是一种更为珍贵的美德。不过现在不需要那些台词了,我来亲自告诉你Eden存在的意义。”
“想想你自己,十五岁的涟纯,先想想成长过程中令你感到痛苦的事情吧。比如,那些渗进练习室地板缝隙的泪水和汗水,因为一遍遍抬起手臂起舞而酸痛的手臂,旋转落地失误导致跌倒在地而泛着淤青的膝盖,或者来自身边人的打击和妒忌,这才是更接近于来自地狱的声音。”
说完这句话七种茨便想起自己好像也是阻碍他的帮凶之一,但他很快选择无视这样的事实。
“抱歉,这样的时刻是不是太多了点,我们先暂停,再想一想你从小到大最渴望和欠乏的东西吧。关于偶像的梦想?站在舞台的荣光?获得父母的关心和肯定?还是想要别人不再看轻自己,亦或是能不再从别人的目光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不管是什么?我想你已经想象过千遍万遍,想象那些可能比记住舞蹈动作还要熟练,因为这些才是真正能让你在黑暗中坚持下去的理由。”七种茨仿佛读懂了十五岁涟纯迷惑而惊诧的眼神,“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虽说人心难测,但以己度人总是容易的。”
涟纯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以己度人这句他还是听懂了的,难道这个人也曾如他一般在泥泞和痛苦中孤单地、焦灼地长大吗?
“不过这都不重要,”七种茨敲敲他的头,叫他保持专注听自己说话,“然后刚刚你所想象的,这一切美好的愿望,幸福的场景,就是Eden”
“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最后你真的实现了你的所有愿望,而实现的途径,就是Eden。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Eden,这是我们组合传达的理念。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几个人也都借Eden找到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和证明。”
纯也是,我也是,当然阁下和殿下也是,我们是怎样披荆斩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那就是Eden存在的意义,这是我们为自己筑就的最后居所,既是乐园,也是家园。
而涟纯发现,此刻七种茨看他的目光也变得分外温柔,从此无论是十五岁还是十七岁,每一个他都将得到拯救。“所以,到时候访谈只要想着自己的愿望说就行了,你所能想象的一切在Eden都会实现,就算还没实现的,也总会实现,我向你保证。”
“而且我想,不光是我,阁下和殿下也都是如此认为的。”
距离节目录制还有两个小时,七种茨亲自上阵领着涟纯做场前准备。两岁的年龄差距还是不可忽视,如今的他比原本的纯整个小了一圈,七种茨初见十五岁涟纯时发现他比自己矮两厘米时的窃喜此刻全转化为了一句叹息。不过问题不大,到时候录制只看上半身,妆再化得老一点跟原本的纯相比也大差不差。七种茨一边仔细盘算着,一边为他整理衣服上的褶皱,仿佛也将涟纯的心烦意乱一一抚平。
这样也不坏啊,涟纯盯着七种茨因为过于认真而拧起来的秀致的眉毛心想,自己很幸运,十七岁的自己也很幸运。他的队友七种茨总是装作一副很坏的样子,但实际心肠比谁都软,明明说着只是在利用自己,但又口是心非地为他做了这么多多余的事。
涟纯乖巧地跟他在电视台东奔西走,与各种工作人员握手寒暄,工作前准备的一切进程都出乎七种茨意料得顺利。
距离录制还有半个小时,涟纯突然伏在七种茨耳边说了句话。
“啊?你刚刚说什么?”可惜录制现场过于嘈杂,七种茨这边还在跟节目制作人做最后的工作校对,一时没听清这孩子在说什么。
涟纯却摇摇头,只送还给七种茨一个属于十五岁的,有些羞赧却真挚的笑。
“没什么!我想去下卫生间!”
七种茨一时走不开,便叫另一个工作人员陪他一起去,帮他打开演播室的门。在涟纯即将走出演播室的黑暗通道进入那片光明之前,七种茨福至心灵般地抬起头,室外的白色灯光有些刺眼,导致他只能在恍惚中看到涟纯冲他招了招手,像是在道别。
但七种茨来不及细想便又被叫过去和另一位节目制作人沟通,直到他突然感觉肩膀被人一拍,转头遇见一张熟悉的面庞,带着他记忆中的那个涟纯收到惊喜时的愉悦表情,好像七种茨便是那个不可多得的惊喜一般。
“好久不见,茨。”他听见他说。
七种茨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那自己这一下午不就都白干了吗?
但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企业管理者,七种茨已经能够云淡风轻地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所以他还是选择弯起嘴角,送还给他一个轻松的,灿烂的笑容,“你终于回来了,纯。”
涟纯点点头,“是不是马上可以上场了?”
“再等五分钟吧。”七种茨看了一眼手表,看来他们都等到了可以为之托付后背的战友。
七种茨突然想起那个十五岁的涟纯,不太记得清自己是否与他好好地道别,又是否将他完璧归赵送还给时间,但他抬起头看十七岁涟纯的背影,又觉得答案分明就站在他面前。
涟纯临上场前转过身,很轻地抱了一下七种茨。突然的靠近让后者闻到一点来自空旷野外的干净气息,七种茨一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所以你到底去哪了?”
涟纯却挑了挑眉,俏皮地把食指放在嘴唇,讳莫如深,“秘密。”
故弄玄虚。七种茨冲他翻了个白眼,赌气般将他推上了台,而后又不得不苦笑着感叹人生真是奇妙,即便一向宛如天外来客,铁石心肠恪守孤独如他,竟也有一天被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所牵绊,从此形成与世界恒久的、不可磨灭的羁绊和关联。这些错综复杂的红线会织出一张温柔的网,永远不让他独自落入地狱和深渊,永远天涯海角也将他救援。
反正未来的时间还很充裕,他又想,也许他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知道彼此的过去、现在。但是解决了这么多麻烦,今晚是不是值得聚个餐来犒赏辛苦的自己?
因为不管是纯还是自己,都只有一个十七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