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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猛地惊醒。
他心跳过速，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一瞬间整个身子因为恐慌而发麻。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侧过身，遗迹猎手在他左腹留下的伤口一阵尖锐地疼痛。现在约莫五点光景，一丝微弱的晨光从未拉紧的天鹅绒窗帘中探入，恰好打在那个机械核心上——他昨晚太累了，随手便将这个奇怪的战利品放在了床头柜上。
所以，他是在酒庄。
迪卢克坐起来，尽量不拉动左腹那道划伤，无视因睡眠不足和劳累导致的头疼，从昨天那场“拯救蒙德”的战斗回来后，他只睡了四个多钟头。太阳穴突突跳动，迪卢克眼角瞟到床头柜上的机械核心，发现核心竟在他入睡后悄无声息地碎裂了，一股从梦中带出来的不安始终萦绕在心头，无论如何转移注意力都没法忽略。迪卢克不是那种忽略直觉的人， 所以……比起尝试入眠，他得找些更重要的事做，比如整理一些对凯亚·亚尔伯里奇有利的材料，以便在五小时后在西风骑士团的会议上给他支持，这花不了多少时间，毕竟自从回到蒙德之后，他一直关注着这个“间谍”的行动。而那人也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究竟忠于哪一方。
他不可能是在为故弄玄虚的骑兵队长担心，他值得吗？那人凭着一条银舌头完全能把琴他们骗得团团转。
甚至，迪卢克冷笑，如果他昨天就说了“不”字，琴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信任他，他根本不会被停职，西风骑士团根本不会安排今天的审问——骑士团就是那样的风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论事情有多么蹊跷，同时毫不在意未经澄清的流言会对一个人的名誉带来多少伤害。
昨天，整个蒙德城被来自深渊的机械和兵士围困，而一个挺身而出和深渊谈判、以争取时间的骑兵队长被敌人当着整座城的面称为“间谍”。
迪卢克当时并不在现场，当时他、班尼特和雷泽在千里开外的风龙废墟偷袭深渊教团的老巢。清晨整理过思绪后，迪卢克越发确定凯亚给了班尼特深渊的情报，并暗示年轻的冒险家去找他，他今天去庭审也是为了把将个事实和骑士团的那些人以及蒙德民众说明。
他还记得昨天黄昏，刚从风龙废墟回到蒙德的他听到那些流言的时有多愤怒：
“凯亚先生绝不可能背叛蒙德！”迪卢克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他拥有的冰系神之眼，语气和眼神怕是要将那两个闲聊的市民冻在当场。
“迪卢克老爷，您是没看到啊……凯亚队长出来之后，和那个深渊里的人有说有笑的，他们讲的都是怪物的话！我们没人听得懂，只有他们自己懂。
“对对对，他和那个深渊的怪物像是认识一样，那怪物对他的态度和对我们完全不一样……”
“接着说。”
于是水果小贩昆恩吞了吞口水，接着说下去，略过了一些惊心动魄的过程，“……后来深渊怪物的头头被琴团长领着几个骑士活捉，他脑袋被扣在地上，突然说道：‘凯亚████，你敢对████发誓，你不是我们的人？！
“他之前一直说丘丘语，我们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说通用语。一时间，大家都看向凯亚队长，凯亚他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市民们的叙述七零八落，迪卢克皱着眉耐着性子听，正想发问，叙述者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他转过头，琴和几个骑士在他身后。
“迪卢克前辈，您没受伤吧？”
“没事。”
琴在他继续开口之前打断道：“请允许我借一步说话。”
“您和班尼特先生在风龙废墟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很感激您做的一切，西风骑士团正在商讨怎么给您应得的荣誉。”
“这不是我关心的。”迪卢克盯着琴的眼睛。
琴叹了一口气，告诉迪卢克，凯亚要求整理思绪之后再将前因后果告诉骑士团，拒绝直接口头报告。于是他们安排了一次会议，第二天上午十点开始，迪卢克身份特殊，如果愿意，也可以来旁听。
“那么他现在人呢？”
“他在禁闭室……迪卢克前辈，我只能将他安排在那儿。”
“这很复杂。”在代理团长办公室，当着所有队长的面，面对代理团长“凯亚，我需要你的解释”的质询，凯亚这样回答道。
“那就试着说得简单点。”琴揉了揉眉心，她太累了。
“抱歉，代理团长大人，我做不到。”凯亚苦笑摊手。
谈话一时僵在那里。
“凯亚，”她走到他面前，不只是他的上级，更是他的朋友，“这是一件严肃的事，你知道的，你的回复会决定很多事，包括你的前途。”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简单回答。代理团长大人，请给我一点时间整理思绪，不用太多，明天，我会给您提供一份书面的报告。”
几个骑士被凯亚的态度激怒，琴稳住了他们。
琴考虑了片刻，最终说：“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这里开会，你到时候带着报告过来。”
凯亚点头，忽略同事们各色目光和窃窃私语，转身离开。
“凯亚，”琴叫住了他，“我理解有些问题你需要整理之后再报告，但这个问题，你现在就能用‘是’或者‘否’来回答。
“你是深渊的间谍吗？”
“……抱歉，琴。”凯亚没多犹豫，只是回复道，“这很复杂。”
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固了。这不是骑士们期望的答案。
“他为什么要那样回答呢？”后来安柏提起那一刻，仍然止不住地难过，“团里有一撮看不起他的人他知道的，琴这么问，主要为了让他能堵那些人的嘴，骑士团也好让民众安心。他为什么……”安柏把头别向一旁藏住红了的眼眶，不再继续说了。
琴：“凯亚先生，很遗憾地通知您，基于您的这份回答，您被暂时停职，复职时间在明天会议后，视您的报告而定。从现在开始，直到会议之前，您不能离开西风骑士团。我想，您最好在禁闭室整理思绪，完成您的报告。”
凯亚：“当然。”
凯亚解下了腰间佩剑和神之眼递给琴，他说：“这两件东西交给您保管，大家会更加安心的。”
他不再说一句话，只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进了禁闭室。
昨天下午西风骑士团代理团长室发生的事，迪卢克并不知晓细节，然而，今天早晨，在前往蒙德的路上，他忽然意识到，凯亚如今的境地不止因为他没有否认，或许，他根本不愿否认。
就像那晚一样。
那醒来后便在胸口上下翻飞的不安的蝴蝶，终于蒸腾而起。
迪卢克加快了脚步，他需要赶在在庭审之前就和凯亚见一面，他必须和凯亚谈谈。
他赶到西风骑士团的时候，离庭审还有一个多钟头，意外地，团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其他几个经过的办公室门口也没有人。禁闭室门口，相反，反常地围满了人。
迪卢克向禁闭室走去，禁闭室门口的人像海水一样分开两侧，给他让路的同时远离他。于是迪卢克的目光穿过洞开的大门，直接落在了禁闭室书桌前的琴身上。琴双手撑着书桌，她的背影从未如此疲倦和脆弱，她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到来，转过身来朝向他。
琴在哭。
迪卢克冲进禁闭室，看到几个骑士和修女在围在禁闭室窄小的行军床前，而床上，是他……
是凯亚的尸体。
迪卢克见过太多死人，只一眼，残酷的事实迎头撞来：床上躺着的，他以前的弟弟，现在只剩下没有生命的躯壳了。
一瞬间，仿佛全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迪卢克老爷，凯亚先生他……他自杀了……迪卢克老爷？迪卢克老爷！迪卢克……”
世界溶解成了没有意义的白噪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