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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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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19
Words:
18,0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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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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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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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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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9

【如龙/冴真】Don’t stop the clock.

Summary:

如龙5IF线(?)的冴真
无聊的报社文。还不知道为什么很长。
请看预警再选择是否要阅读

Work Text:

01.
    “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岛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的时候,他恍然间有种自己还沉浸在梦境之中的错觉。
    事实上他虽然没有闭上眼睛,但意识也确实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毕竟病房里那张椅子至少对他来说怎么都不是适合小憩的地方。冴岛的印象里自己上一次沾到枕头可能都已经是月见野那座雪山的小屋。弥漫着一股子野兽被拨皮拆骨后的腥血味的枕头也并不是那么能让人安眠,虽然或许总比纲走的监狱里那一股霉味砖头要好上一些。只是从那时候到现在,他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不知是梦境还是幻觉的东西。周围是可以把人淹没的冰冷积雪,寸草不生的荒山之中只能听见野兽在捕兽笼里垂死的哀鸣,然后他会看见真岛站在那个白茫茫的世界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离冴岛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可那雪地好似荒漠,而对方则像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他在梦里尝试过无数次,都永远无法再向前靠近一步。
    就像是他面前那张病床上躺着的人一样。理应属于极道的戾气和血腥味在穿上那身病号服后好像只剩下苍白。那绣着白蛇的眼罩都被换成了棉质的医用眼罩。床头摆着的那些精密器械和那些透明的塑料管维持着呼吸和心电图的频率,可就算这样那眼睛下头因为劳累而沉淀的乌青,再睡上十几天还是几十天都不会褪去。
   所以冴岛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声音也是错觉。是海市蜃楼里的风声。可他抬起头的时候,又真真切切地对上了来自真岛的视线。他只是睁开眼就好像用掉了身体里全部的力气,仅剩一只的右眼看着他。冴岛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就立刻站起了身。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的幅度有些太大,不小心就碰到了床头柜上摆在边缘的玻璃花瓶。那设计地很简介的玻璃瓶啪啦一声掉到地上,没有碎,但里头插着的明黄色的花朵可怜兮兮地在地上翻了个身,连着里头的水一起流了一地。冴岛也不知道那是谁送来的花,或者说也不知道谁能想到给一个极道送这样的花——大概是小遥吧。但其实他现在压根没有心思管这么多,他只是直直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真岛。对方好像也被自己的过度反应吓了一跳,右眼眨了几下,有些费劲地环视了一下周围。他注意到那只眼睛里现在写满了疑惑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是脑子里的思绪像是被猫咪弄乱了的毛线团。毛线团还没来得及解开,河堤边就忽然涨了潮,那些情绪像是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真岛先开了口,因为长久没有说话而听起来有些嘶哑的声音问他:“你不是应该还在监狱里吗?”
    “……监狱?”
    这个词对于冴岛来说倒不是陌生的,毕竟他人生一半的时间都是在那狭小的铁格笼里度过的。但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词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真岛要是有什么想问他的,那也不会是那段漫长的牢狱生涯。
    可真岛的表情看起来却比他更加不可思议。比起自己为什么会插满管子躺在医院里,又或是比起那场战斗的结果,小遥的安危,黑泽的计划有没有得逞……他好像只是更关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冴岛终于意识到了那短短两个问句之中的违和感。真岛的疑惑听起来实在是太理所当然,就好像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主动上了警车的那个时候。他现在理所当然地还应该在纲走的监狱服刑。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几天前那个医生对他说的话。
    ——请做好他可能再也不会醒来的心理准备。就算能够醒来,脑部也可能会有严重的损伤。
    冴岛还能记起来那个看起来从来没和极道打过交道的医生畏畏缩缩地这么宣告时的情景。真岛组里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要是没人拽着可能已经一拳挥在了那个无辜的医生的脸上。最后还是冴岛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通知书,户籍上早就没有任何亲人的男人,在家属签字的那一栏只能剩下空白。
那个医生像是捡回一条命一样转身就跑,冴岛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发愣,脸上就传来了一阵钝痛。理应可以轻松躲开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招呼在他脸上,冴岛擦掉嘴角的血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剃了个类似莫西干头发型的青年被几个真岛组小弟死命地往后拉。其中那个他记得叫西田的人一边捂着青年的嘴一边赶忙和他道歉。
    冴岛看着那往自己脸上打了不少钢钉的青年的脸,那一拳算得上重了,指骨和脸上的骨头冲击时残留下来的触感火辣辣地疼。可他脑子里连结着痛觉的那根神经仿佛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那充满了愤怒和不甘的拳头只像是钢铁撞上了空洞的棉花里,轻飘飘的,和那张通知书捏在手里的感触没有任何区别。
    他朝着西田摆了摆手,表示让他不要在意——他心里明白,在真岛组那些组员的眼里,自己也算得上是害他们老爹躺在病床上的罪魁祸首。

    冴岛也没去数自己那之后在医院里到底呆了几天,又有几天没有合眼。他快在病房里那张椅子上生了根,每天会来探望真岛的人倒是很多。床头的果篮每天都会被换上新的,小遥每天带来的花也都是不同的种类。但他却又一种错觉:自己的时间好像就在这里静止了。病房里没有挂着时钟,总是把窗帘掩上的房间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也没有用手机来看时间的习惯。于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时间还在走动的东西就剩下床头的心电图。以一定的频率安静而平稳的跳动着,一遍一遍地告诉他真岛其实还活着这个事实。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好像他眨一下眼睛下一秒真岛就会从眼前消失。那种虚无感比当时在纲走的监狱里看到那份报道了真岛的死亡的报纸时来得更加强烈。或许那时候从一开始,他心底里就相信真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哪个角落里的。那份毫无理由也毫无源头的确信在他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也一直存在,也是因为那样的确信他才能忍受得了那漫无天日的二十五年。
    只是能够被摆在的眼前的事实往往会比没有被求证的臆测来得更加残忍。即使真岛就躺在他的眼前,心电图也每天都在安稳地运作着,可他无法想象那之后的可能性。他关于医学的知识几乎是零,也无法想象那个医生所说的脑部损伤到底指得是什么,但就算是冴岛也知道,只要拔掉那个人身上那些透明的管子,那对方的心跳一定会停止。这种似乎完全看不到边际和尽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噩梦,对他来说像是一种漫长的酷刑。
    而现在那场酷刑毫无征兆地结束了。噩梦像是奇迹一样落空。真岛醒了过来,还可以说话也还认得他。白雾在那透明的呼吸罩上蔓延又散去。
    等冴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上去搂住了那个还躺在病床上的人。他下意识地没有太用力,可又忍不住想要把对方搂得更紧一点,去感受那透过病号服棉质的布料打在他手臂上微弱的心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岛还活着。
    “兄弟?”
    真岛又喊了他一次。隔了一层呼吸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冴岛不知道回答什么,只想着这人身上怎么会那么冷。
    刚才花瓶掉在地上的动静引来了外头一直守着的西田。他推开门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西田立刻喊来了医生,而等到那一脸不情不愿的医生终于进来的时候,冴岛才放开了怀里的人。
    医生在病房里检查的时候他就在走廊上等着。他忽然想起来桐生也就住在楼下的病房里,门口还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察守着。他本来也早就该回到监狱里了,只是大吾替他打点着让他至少可以等到真岛醒过来再回去继续接受那未完的刑罚。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现在靠在走廊上,想象着一墙之隔的地方躺在病床上的真岛,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他不想再回到那个监狱里了。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那种源于本能的冲动或许是第一次压过了他一直在心里给自己划下的那条基准线。他叹了口气,想着什么时候和大吾商量一下的时候,身侧病房的门就被打开了。
    表情一脸神妙的医生向外探了探头,像是确定了真岛组那几个小弟今天不在之后才终于安心地走了出来。他关上了门,压低了声音对冴岛说:“真岛先生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恢复得都很正常,只是……”
    “只是?”
    “之前提到的关于脑部损伤的问题……虽然外表上看起来可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真岛先生的记忆产生了一些……错乱。他的记忆现在停留在2011年的11月。“
    脑部损伤,记忆倒退,2011年11月。陌生的名词一下子让冴岛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算了一下,发现那应该正好是一年前他刚进监狱的时候。刚才的那些违和感终于有了解释:在现在的真岛的记忆里,自己应该还被收押在纲走的监狱里才对。
    等所有的检查和处理都结束,他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真岛正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看着窗外。本来就算得上瘦削的人现在看起来更加身影单薄。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动静转过了头。呼吸面罩已经被摘掉了,但身上的插着的管子反而又多了几根。他走过去坐到了床边那张椅子上,刚坐下来就听到真岛问他:”你怎么又越狱出来了。“
    冴岛楞了一下,回答说:”……我是作为优秀囚犯被放出来的。“
    ”什么啊,“真岛撇了撇嘴,脸上上挑的眉毛也向下耸了下去,”我还以为你听说我昏迷了赶紧越狱出来的呢。“
    他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本质上也没什么错。他确实是因为对方才越狱的。西田也好那个医生也好似乎都没有告诉他关于记忆错乱的事情,冴岛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种以他的常识无法理解的东西。干脆也不去反驳,然后他抬起头,就发现真岛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说,谢谢。
    冴岛觉得那瞬间自己心里有一根紧绷着的弦被弹了一下,在心里泛起波纹。他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真岛会这么乖乖地和人说谢谢。又或许是因为他其实知道,无论从什么立场来说,应该是他给真岛道谢才对。
    他说完那句话自己好像也有点害羞,扭过头又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真岛问他,北海道的监狱怎么样?
    冴岛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会有熊。”
    “什么,原来北海道真的有熊吗。”
    真岛又转过头来看他,表情里写满了震惊,像是对未知的东西感到好奇的小孩子,“那兄弟你会和熊打架吗?”
    “……还真打过。”
    “那是你赢了吧。“
    "那当然。”冴岛这么说着想起了月见野的山上那头巨熊,想起自己最后可能没收回来的某个捕兽夹,猎枪的后坐力在肩膀上震动的触感。他试图用自己那些干瘪的语言和真岛描绘了在那座山上的经历,明明是出生入死死里逃生的经历,给他说得像是卖不了座的落语艺人的表演。但真岛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好像自己在月见野的山上和那些棕熊搏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搬着凳子围观。讲完了之后他和真岛说,等你恢复了我带你去山上打猎。
    “好啊。”真岛几乎是立刻答应了,然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不过我之后确实要去北海道一趟啊……”
    那句话一下子就拉响了他脑袋里的警铃,原本放松下来一点的神经又一次紧绷起来:他终于想起来真岛的记忆回到了一年前这件事。现在的真岛还不知道他的未来会发生什么,可有些结果却已经成为了刻在过去的伤痕。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朴美丽,冴岛有些紧张地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可真岛的兴趣倒是先转移了开来,他转过头和冴岛说,他好像饿了。
    ”……那我叫西田给你买点什么。“冴岛刚说完想要站起身,可真岛却伸出手拉住了他。那原本总是握着匕首的右手现在好像每个关节都使不上力气,只是软软地搭在冴岛的手腕上。真岛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果篮:”不用了,让那小子去的话指不定给我把什么怀石料理搬到病房里来……给我削个苹果好了。“
    冴岛点了点头,转身去病房里自带的小厨房里拿了把水果刀。他从果篮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红艳的苹果,拿在手里了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会削苹果。他看了看真岛又看了看手上的水果,只好硬着头皮把水果刀当成木工刀,把手上的苹果当成了木雕。
    结果当然是惨不忍睹的。被切成一块块的苹果皮连带着里头的果肉一起落了下来,原本圆润的果实几乎快要被削成四方形。他在这边和苹果斗智斗勇,就听到头顶上传来真岛的笑声,他说,这可是东城会的人送的啊,估计一个苹果要好几千日元呢,你也太浪费了。
    “闭嘴。”冴岛唰地一下削掉了又一块果皮,然后从那四四方方的果肉上切下来一块插在水果刀上,递到了真岛的眼前。
    “我以前经常会削给组里那些小弟吃呢,我还会把苹果削成兔子……不过我自己还没吃过……唔……”
    他没等真岛的话说完就把那块苹果往他嘴里塞了进去。真岛乖乖地咬了下来,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抿了抿嘴唇评价道,味道也不怎么样嘛。
    真岛像是有些失望地靠回了床上,闭上眼睛,忽然开始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冴岛说话。他说,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万元一块的松阪牛也好,十几万的怀石料理也好,其实最后都比不上路边摊的关东煮里80日元的白萝卜……我那时候觉得他在说什么胡话,结果到了这个年纪倒是终于明白了。
    他问冴岛,记不记得他们以前都还是组织末端的小混混的时候,被上头的大哥们命令在新年的祭典上摆摊。笹井组的路边摊在一群极道开的路边摊里算是良心用价廉物美,也不过就是拿过期了一两天的牛舌来烤串,卖上六百日元一串。他们那时候吃烤肉也只吃得起两百日元一盘的猪肠,所以收摊之后他们自己偷偷多烤了几串吃,洒满了黑胡椒的肉上其实已经快尝不出原本的味道,但对两个小混混来说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美食。
    “新年去参拜的时候再一起去吃吧。”
    真岛看着他这么说,然后笑了一下,“本来还以为今年也不可能和兄弟你一起去参拜了啊。”
    冴岛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这样的真岛忽然觉得心底升起了这样的隐秘的期望:如果他能就这么忘掉那段记忆也挺好的。
    他回到牢狱里的那一年,朴美丽死去的那一年,在天寒地冻的极北之国经历过的那些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真岛就算不想起来也无所谓了。
   
    ——能把那些苦痛从他的记忆里剥离开来就好了。

 

02.
   
    真岛醒来之后,他终于放弃了每晚都睡在病房里这件事,也抽空回了几趟冴岛组。只是他几乎每天大清早都会准时到真岛的病房打卡,美名其曰:健康的作息能帮助你恢复。真岛抗议了好几次没有用,最后干脆学会了睁眼看到是冴岛就翻个身接着睡。
    他看着那浅眠的人把自己在被子里裹成一团的样子也觉得好笑。这么过了几天之后他发现真岛可能也是记住了他的脚步声,在刀尖上跳舞的生活让他习惯了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但唯独是冴岛的脚步声能让他皱皱眉就继续睡回去。这种像是动物一样的习性让他觉得有些可爱,也没法真的忍心把人从睡梦里拽起来。于是等着真岛醒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练习削苹果。他最近在练习怎么把苹果削成兔子的模样,他之前好奇地问了一下西田,才知道原来上次真岛的话不是骗他:真岛组每次有哪个小弟入院了真岛都会去探望他,然后拿着那把鬼炎,给人家把苹果削成兔子。
    冴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在做木雕这方面说得上是天赋异禀,可怎么都折腾不好这小小的苹果。他在失败了不知道第几次之后终于意识到,那柔软的果肉不是坚硬的木头,不可能任由他反复地去雕琢。
    他在折腾完第二个苹果的时候发现躺在床上的真岛的眼皮动了动,明明加起来已经睡了不知道多久,可那眼睛下头的乌青好像还是褪不去。有些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睁眼的时候扑腾了几下,才缓缓地睁开。真岛睁开眼之后像是习惯性地看向了自己,冴岛以为他又要抱怨自己来得这么早做什么,可他看了自己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我是在做梦吗。”
    “……哈?”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为什么兄弟你会在这里啊。”
    冴岛拿着水果刀的手怔住了,好不容易捣鼓出来的兔子耳朵也因为他手上的动作而断了。他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重新看向那写满了不解与疑惑的眼睛,他咽了口口水,问真岛:“你记得现在是哪一年吗?”
    真岛眨了眨眼睛,好像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这个问题的意图。可他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乖乖地告诉了他那个冴岛其实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2007年。“
    真岛这么回答道。
    冴岛按了床头的铃叫来了医生之后又被赶到了走廊上。位于东京市中心的综合医院的VIP的顶层算得上空空荡荡。他想抽根烟,抬头就看到走廊上再醒目不过的禁烟标志。他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拿出烟点着了。尼古丁独特的苦涩味道在嘴巴里蔓开,顺着气管钻进了脑子里,却也不像某些人说得什么一根烟能销万古愁。反而是那有些生疏了的呛人味道让他忍不住有些反胃。
    他从监狱里出来之后几乎都没怎么抽过烟。但冴岛还记得出狱后抽到的第一根烟是真岛给他点的。从打火机里窜出来的青蓝色的火苗,在黑色皮革手套之间窜动着,凑过来点燃了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那烟也是真岛递给他的,火星从烟头冒起来的瞬间,冲着鼻子就来的那些烟雾几乎让他咳嗽了好几下。冴岛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怎么会抽那么烈的烟?
    后来他经常回去千禧塔最顶层里真岛组的事务所去找他。而他时不时就会碰见对方一个人对着那宽大的落地窗抽烟。神室町也像是什么日不落的王国一样,灯火通明的霓虹灯似乎永远都能代替照亮这个昏暗城市的日光。那有些刺眼的夜景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又被真岛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一块。那烟雾在空气里蔓延着,也抹去了落在那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有时候真岛抽着烟自己也会咳嗽,和被迫戒烟了整整二十五年的自己不一样,他的身体早就被那些带着成瘾性的黑雾给侵蚀地斑驳不堪,而真岛也好自己也好,其实早就过了可以用”年轻“来当作借口的年纪。
    冴岛曾经想着总有一天要逼这人戒烟才行。可那个计划也随着自己要重新去坐牢的决定而推迟了。他那时候是并没有那么在意,甚至是不以为然的。
   
    他总是有一种错觉:属于将来的时间还是足够长的。暗无天日的二十五年都已经结束了,短短的两三年的时光在那漫长的岁月下显得不值一提。
    可现在冴岛第一次觉得后悔了。他是很少会为什么而后悔的人,即使是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天,如果再让他重新选择一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属于自己的任务。可他确确实实为了真岛而感到了后悔。像是在纲走的监狱看到那份报纸时的心情,却又比那时候更加强烈又鲜明。
    那个时候他还带着一点自信,一点不确定——可现在呢。
    真岛的记忆在消失。上一次是一年,这一次是四年,那么再下一次呢?等他的记忆全部消失之后,他会怎么样呢?

    ”……等我的记忆全部消失的时候,我就会死吧?“
   
    各种各样的精密检查占据掉了整整一个白天。等冴岛再次被允许进入病房时,已经时太阳快要落山的时间。他一进来就听到真岛这么问他。房间的窗帘被拉开来,橙黄的夕阳余晖洒落进这个纯白的房间里,终于给没有颜色的病房里增添了一点色彩。真岛那张被病号服衬托地格外苍白的脸也多了一丝暖色。可他说话的语气反倒是比之前更加地冷硬。他靠在床上,看起来格外的冷静。冴岛觉得那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现在这个真岛看着比他记忆里要来得冷淡许多,像是竖着刺的刺猬,像是用尖针保护软肉的仙人掌,像是他见过的大多数的极道,用昂贵又冰冷的西装名表把自己包装起来,包裹在虚伪的繁华下面。真岛看着他,表情是在笑,可眼底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说什么蠢话。“
    冴岛走近过去坐了下来。眉头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真岛那轻快地像是在陈述某个电影剧情的语气让他觉得有一股怒火在心底里被打火石磨了出来,可又不知道该发泄在谁的身上,只能任由那火焰在有些干涸的心脏上肆虐,烧得寸草不生。
    “但要是死不掉的话……最后我不就会维持这个模样变成一个小孩?婴儿?东城会的真岛组组长变成这个样子也太可笑了……”
    “那我就养你一辈子。”
    冴岛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对方说的话。没有被大脑过滤过的那句话说出来听着就可笑。好像属于什么情侣夫妻间的海誓山盟,怎么想都不应该是属于他们的。但是他又觉得这句话其实没什么不对劲的。他和真岛剩下的所谓一辈子也没有多长,长也只是三十年,短则三五年,又或者只到明天。
    真岛似乎也觉得好笑,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真岛组的那些小弟绞尽脑汁演出来的漫才也不能让他笑得那么厉害。真岛的右眼甚至被逼出了点眼泪,他一边笑一边对冴岛说,其实我以前有一段时间一直会做噩梦。
    “什么?”
    “梦到你越狱了,到神室町找到我,质问我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去……”他顿了一下,“然后你会杀了我。”
    这句话是陈述句,是在陈述他的梦境。可冴岛的眉头只是越皱越深,他想告诉眼前这个真岛,没有这回事。可是那些话卡在了嗓子里,像是烈烟的烟雾一样呛得他要咳嗽。真岛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觉得他反应有趣一样,又继续说了下去。他说,我不知道将来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这个时候我刚回到东城会……爬到了干部的位置上。我曾经以为只要爬到这个位置总能找到一点关于你的消息吧,但我太天真了。我连靖子的下落都找不着……你……
    真岛接下来的话被他用手掌堵住了。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稍微有段时间没好好修过的胡茬刮在他的手心里,然后那冰冷的嘴唇在那里又印下一个还算柔软的亲吻。有些干裂的嘴唇在布满粗茧的手掌心里摩挲,触感却是温柔的。冴岛被那个吻弄得有些松了手,真岛就抓住机会扣住了他的手腕,还是没什么力气的手移开了他敷在对方唇上的手心,又主动把嘴唇凑了上来。
    冴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放任了这个小动物舔舐一样的亲吻。那个吻是带着咸涩的味道的,有什么液体顺着嘴唇滴了下来,让干燥的嘴唇稍微湿润了一点,又在舌尖落下了带点苦涩的咸味。
    那或许是他第一次看到真岛在他面前落泪。

 

 

03.
   
    真岛的记忆倒退回2007年之后,又已经过去了数日。他的身体倒是好转了一些,甚至开始命令西田拿了一些最近真岛组应该要处理的文件给他看。只看外表的话大概谁也分辨不出那五年的岁月落在他身上的痕迹。而显然五年前的真岛也足以应付现在组里的事务。可冴岛每次看到对方坐在病床上办公,都要皱着眉头把电脑给搬开。然后他会让吵闹着没事做很无聊的真岛坐在那和他闲聊,一边继续练习着削苹果一边和他说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比如桐生已经去了监狱里,小遥也回了冲绳,大吾现在一个人要处理三人份的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真岛也会饶有兴趣地问他一些“未来”的事情。真岛说自己以前看过那种穿越到了未来的僵尸片,而现在对他来说也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靠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地说,要是我是真的穿越到未来就好了。
    冴岛没有说话,手上又不小心割断了一只苹果兔子的耳朵。
    真岛的体力其实还没恢复彻底,有时候聊着聊着他就睡着了。他知道真岛向来睡得很轻,连睡着时的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一样。冴岛有几次会觉得有些害怕,紧张兮兮地把手探在真岛鼻子下面,感受到一点呼吸的热度才终于安心地收回手。因为生存环境而不得不浅眠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已经有多少个夜晚会被空气里一点点的动静给惊醒,像是警戒过头的猎犬又像是猫,反倒是只有现在这样累极的时候他才能这样沉睡一会儿。他有时候探过对方的呼吸会忍不住抚过那人瘦得能一下就摸到骨头的脸颊。从眉毛到脸侧再到下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就会抽回手,确定真岛没被自己弄醒才松口气。他总觉得这样算得上温柔的动作不适合他对着真岛这么做,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从来就不该用与温和近似的词汇来概括形容。

    有时候他也还是会在病房里睡着,靠在那坚硬又狭小的椅背上。在天亮的时候被身体里那在监狱里养好的良好作息给准时叫醒。盖上了窗帘的病房里昏暗的让人有种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恍惚,冴岛揉了揉因为不正常的睡姿而发疼的后肩,站起了身,绕过病床走到了窗户面前。他把窗帘稍稍拉开了一点,位于东京市中心的综合医院的住院部自然是朝南的,阳光穿过那宽敞的庭院沾着点冬日仅存的绿意铺洒进来。他正想阖上窗帘,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哐啷的一阵响声,他转过头,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在了地上,连带着他身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营养液。他赶紧想走过去,可还没靠近就发现真岛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一脸警戒的抬起头看着他。他向前走了一步,那人像是立起尾巴的猫一样连着退了好几步。
    “……真岛?”
    被喊了名字的人不可置信似地睁大了仅剩的那只右眼。乌黑的眼珠瞪大地几乎能倒映出冴岛的身影。他在心里猜测着各种的可能性,他也紧紧盯着真岛,然后就发现对方的视线瞥向了床头柜。那上面放着果篮和自己用来练习削苹果的水果刀——还没等冴岛反应过来,那人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过了那把水果刀。冴岛被对方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跃过床就想过去夺过来。可真岛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拔掉了水果刀的刀鞘,可又立刻把刀转了过来,刀刃的那一面朝着自己,刀柄朝着冴岛的方向。他顺着冴岛过来抢刀的动作,任由自己握住了刀柄。趁着冴岛压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把手盖在了冴岛的手腕上使了点力气——把刀刃朝着他自己的心脏的位置送去。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只差几厘米就几乎要顺着真岛的动作就这么把刀尖送到真岛的胸口里。他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几乎是立刻把手里的刀拍在了地上,金属的刀刃碰撞到瓷砖的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真岛,你疯了吗!”
    冴岛听见自己带着怒意的声音在空气里炸裂开来。他甚至自己都无法想象他还能生气到这样的地步——真岛好像也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像后缩一下,可被冴岛擒住的手腕却让他无处可逃。可真岛好像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只剩下空洞的右眼还注视着他。那只右眼仿佛也失去了视力,没办法再捕捉任何的事物,只能虚无地映着冴岛的身影,像是一面变了形的镜子,只是反射,无法接受。
    就好像他根本看不见那样。
    被他抓着的那只纤细的手腕原本是紧绷的,也逐渐没了力气,冴岛松开了手,看着那被刀刃给划出了一点伤口的手慢慢地向下滑去。

    “您真的不清楚真岛先生过去经历过什么吗?”
    几个小时之后,一脸疲惫的主治医生再一次出现在了冴岛的面前。上来就这么问他。冴岛怔了一下,麻木地摇了摇头。他其实也无法确定医生所问的那个“过去”到底指的是真岛人生中的哪一段时间。可被这么突兀地一问他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他所知道的关于真岛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如果要单纯用年月来计算的话,他和真岛相处的时间估计还没有真岛组里随便哪个待的时间久一点的小弟要长。如果那些人都不知道的话,那他更不可能知道关于真岛的过去。
    他记忆里的真岛,是断片的。其中几乎一大半是被尘封在过去,已经不可能再追溯回去的回忆。剩下的那些则缠绕着各种各样的谜团。
    虽然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冴岛自己的人生里的一大半也是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度过的。整天只能面对着空白的墙壁,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开枪手枪震动的感触,子弹穿过别人的身体时的瞬间,四月末延绵的春雨。
    虽然他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事——一开始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是让他痛苦的。他忍不住重复着对空气质问,为什么真岛那时候会没有来?可是时间久了他意识到那些质问毫无意义,反而能从记忆里挖掘出来的往事的片段是他越来越漫长的人生里唯一一点可以用以期盼的光亮。
    他曾经有一次记起来在四月的那个雨天还没有到来的时候真岛对自己说过,他今年的生日得在牢狱里过了啊。
    只是他后来当然没有机会给真岛庆祝二十一岁的生日。三十岁,四十岁——他缺席了对方人生中已经无法用月份与天数来计算的时光。
他一开始觉得梦到真岛会开始思考为什么真岛背叛了自己这件事而痛苦,久了却发现那些记忆是他越来越漫长的人生里唯一一点的亮光了。他还记得在执行日之前真岛对他说过,大概自己今年的生日要在牢里过了。
    他会在牢狱里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过去,那其中一大半都与真岛有关。可他意识到自己在那二十五年里似乎从来没有想过真岛现在到底在哪里。他隐约相信对方一定还活着,可从来未曾想过他会活在怎样的地方。而从牢狱里出来之后他见到了真岛,却也没能知道那个他从未去求证的答案。
    冴岛所能看见的一切就是真岛愿意告诉他的东西了。对方如他年轻时所说的那样爬到了东城会的顶端,穿着那身剪裁合身但又好像有哪里不适合他的西装,一挥手就能指挥整个东城会势力最庞大的军队。真岛偶尔也会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但往往都只是不轻不痛地点到为止。冴岛其实能察觉到对方在对自己隐瞒什么,可他从来没曾想过去追根究底。
    ——而现在那个答案,就在一门之隔的病房里头。

    他曾经觉得无论真岛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可以接受的。即使对方是二十五年前是真的背叛了他也是如此。可这个瞬间,他确实觉得有些怯步了。
    刚才那样的真岛让他觉得害怕。空洞的右眼像是一个黑洞,能吸走所有的情绪,感情,以及温度。他那副外表是他这一两年里好不容易才熟悉了的模样,可是那里面装着的,却是他所不知道的真岛。是他的过去,是冴岛无法触及到的领域。
    医生又问了他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冴岛大多都答不上。对方好像也没指望自己,只是象征性地在病历上随便写了点什么。末了他叮嘱冴岛:他好像对你会有特别强烈的反应,可以的话尽量不要再刺激他了。
    他点了点头,推开了病房那扇忽然变得很沉重的门。
   
    真岛已经睡了过去。医生似乎给他打了什么镇静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身上还多了几道皮质的束缚带。床边上的铁盆里多了几段染着血的绷带,大概是之前的那些动作撕扯开了对方身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他睡得很安静,任是再怎么警觉的人,在药剂的作用下也睡得非常安静。
    那个医生大概没法从真岛嘴里得到答案,也从旁人那里问不出什么——谁也不知道现在的真岛的记忆到底停留在什么时候。但可以确信的是,这就是真岛不会让任何人知晓的过去。
     真岛组最早开始就跟着他的小弟,桐生,大吾……无论是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真岛。或许知道这段过去的人早都已经变成了地底下的亡魂,厉鬼们在地狱的边沿窥探着,虎视眈眈地想要把真岛也一起拉进那样的地狱里。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真岛的手。那上头还有刚刚被刀刃划开的一道口子,只是那样细小的伤痕比起他身上的伤来说是小巫见大巫,于是那些护士也只是草草地处理了一下贴了个创口贴就算结束。冴岛用手指在那上面摩挲几下,像是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变得暖和一点的手上还能感受到一点脉搏跳动的频率。微弱地他几乎要无法感受到,好像把维系着这个人的生命的东西似乎就剩下那么一点点而已。
    真岛昏迷了整整一天。冴岛想着医生的叮嘱,还是去了隔壁的病房借了张床。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没能睡着,终于在后半夜的时候失去了一些意识。然后他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实里发生的事情——他在梦里或者是现实里醒了过来。抬起头就看见了真岛,对方睁着眼,在黑暗里注视着自己。缥缈的月光和外头庭院里的路灯,隔了一层薄窗帘,成了黑暗房间里的常夜灯。冴岛觉得这或许是梦吧。真岛解开了身上那些不可能靠自力解开的束缚带,跨坐在自己的身上。明明是黑暗里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却是格外的清晰。真岛坐在自己身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兄弟,你只是我的幻觉对吧。”
    真岛这么质问他,语气却是陈述的语气。梦里的冴岛想要反驳这个荒谬的假设。可他的喉咙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掐住了,无法构筑出任何语言与声音。那种感觉有些类似于溺水。他还记得第一次从冲绳的监狱里越狱时,最后在海水里挣扎时的感觉。盐水源源不断地从嘴和鼻子里流进来。开疆扩土一样侵略攻占着肺里的空气。嘴巴里都是盐巴的味道,他试图把海水吐出去,可只能反过来吸进去更多的海水。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沉浮在深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了。但他记得他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下去,要回到东京……去找到真岛。即使他的人生即将被宣告完结,他也想在那最后一刻之前找到关于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而此时此刻的这种窒息感与那个时候是相仿的。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的真岛在几千公里开外,而现在真岛就在他的眼前。可冴岛仍然觉得自己是无力的。他没办法从海水里浮上来,也没法伸手抓住对方握住了那把水果刀的手腕。
    他第一次注意到真岛摘下皮手套的双手是如此苍白,手腕骨纤细的不像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极道。冴岛毫无缘由地觉得,就算对方想杀死自己,那双手是不是都没办法掐紧他的脖子直到窒息?
    只是现实里的真岛和梦里的真岛都不曾想这么做过。那把没有沾过血倒是被浸染了不少苹果汁的刀刃又一次被对准在了真岛的胸口,他把刀柄放到了冴岛的手里。梦境里他无法反抗,只能任由真岛握着他的手,让那把利刃缓缓的随着对方的动作插入了他的心脏。
    梦境里的触感实在有些太过真实了。他甚至能通过那金属刀刃的传递,感受到对方心脏鼓动的频率。咚、咚、咚。没有完全开刃的水果刀绝对不可能刺到那么深的伤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了血,滚烫的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流过了他的手背,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脸侧。
    恍然间他发现眼前的真岛似乎变了模样:不是那个他看习惯的发型,左眼戴着眼罩。也不是他过去回忆里那个还有着完整双眼的真岛。眼前的人头发忽然变得变得很长,脸上错落着淤青和血痕,空洞的左眼上头的伤疤还没有彻底结痂,蜿蜒地在一片乌青里鲜血淋漓。那长长的黑发落在了他的脸上,拂过冴岛的耳侧。他在黑暗里看到真岛笑了。带着伤痕的唇角一张一合像是说了什么。黑暗里他应该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却读懂了那唇语。
    真岛对他说:“杀了我吧。”
    然后冴岛就从那短暂的噩梦里惊醒了过来。他醒过来的时候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把刀刃送进真岛心脏里的时的触感。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那心脏跳动的速度在慢慢地下落,直到完全停止。他闭上眼又睁开眼,想要把那些过于鲜明的记忆给用什么方法模糊开来ーー于是冴岛坐起了身,回到了隔壁的病房里。
病床上那团白色的影子还是鼓起来的。没有消失,也没有血痕。精神病人才会用上的束缚带仍然把那个人牢牢地绑在原地。他觉得那样子确实有些可怜,但又忍不住松了口气。他走近过去,还紧紧闭着眼睛的人也仍是他熟悉的模样。
就好像梦里那个真岛真的只是他的臆想而已。
没有血痕和淤青,干净的白色的医用眼罩像是自欺欺人一样覆盖在那左眼的空洞之上。
他终于安心了一点,正想着要不要回到隔壁的房间,就忽然右眼皮动了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那只右眼就缓缓地睁了开来。
    房间里昏暗地连明月都忘了眷顾,走廊上长明的白炽灯从小小的门窗上偷跑进来一些。就是这样的黑暗里,冴岛却觉得那人的眼睛好像是亮的。他被身上的束缚带弄得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样子,眉头拧在一起,转着脑袋小幅度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真岛把视线定格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只右眼睁大了一些。他最近好像经常看到真岛惊讶或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冴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然后他听见真岛的声音说说:“兄弟,你怎么变老了那么多?”

 

04.
   
    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的真岛的记忆,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
   
    被连夜叫过来的医生一脸不耐烦地给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这一次甚至都忘了把冴岛往外赶。他站在一边,看着真岛意外乖巧地回答医生一个个的问题。
    “你还记得今年是哪一年吗?”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冴岛忍不住握住了拳头,稍微有一点长的指甲狠狠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可那一点点痛感对他来说好像轻如鸿毛。他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真岛的答案ーー虽然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猜测。
    “1984年。”
    病床上的真岛歪着头想了一下,认真地这么回答道。
    1984年。
    那个对于世间所有人来说都太过遥远,唯独对冴岛来说又太过亲切的数字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里的某一处像是被狠狠地揪紧了一下。
    从四八十岁到二十岁。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有二十八年份的记忆从那人的世界里蒸发了。在错愕的同时冴岛竟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人可以这么简单地忘掉那么多的事情?
    那其中的间隔也一次比一次更短。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什么的预兆,还是只是某一段时间的记忆对着这个人来说实在太痛苦,他宁愿早点让他们从这个世上永远地蒸发?
    而对于距今二十八年前的真岛来说,别说是真岛组还是东城会的人,连这个世界本身都是陌生的了。他记忆里的日本,大概还是那人人都可以挥舞着福泽谕吉叫出租车,灯红酒绿浸透了街道里每一个角落的时代。可现实里的人很多早就忘记了那转瞬即逝的泡沫时代。
    他看着真岛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医生所有的问题,回答的时候还时不时会偷偷瞄自己一眼。就好像是第一次到宠物医院的小动物,会不安地想要凑近饲主。虽然冴岛除了在神室町下捡来的两只猫以外也没养过宠物,更没有去过宠物医院,但莫名地就觉得那样的比喻很贴切。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那人的脑袋上顶了对狗耳朵的样子,因为陌生的环境而不安地耸拉下来。
    那看起来也很困的医生走过来,跟冴岛最后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房间,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真岛两个人——真岛组的那些小弟似乎不能接受他们已经被敬爱的老爹彻底忘掉的事实,都还在聚在走廊逃避现实。
    真岛坐在床上,松了口气。明明外表上确实还是快要五十岁的男人,可对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和他记忆里过去的真岛一模一样——所有的一切还没有发生的二十八年前,那个雨天还没有到来,真岛还没去堂岛组拿那6把装满橡皮子弹的手枪。他们两个都还只是泡沫时代的神室町里随处可见的小混混。一周也吃得起一两次五百日元一碗的拉面,住在冠军街道里墙纸随时都可能会驳落的破旧公寓里,气温三十五度的夏天里也不舍得多开一会儿空调,和靖子三个人一起挤在家里唯一一架快要退休的电风扇前,风声里混着吱呀吱呀的响声。真岛那时候总是喜欢念叨着,等他们有钱了一定在家里装一个那种中央空调。
    那些早就因为时间而开始褪色的记忆忽然就变得鲜明了。他原本僵着的表情也稍微变得柔和了那么一点。
    “兄弟?”
    他听见真岛这么喊他。冴岛朝他走了过去。他注意到真岛的气色好像是好了不少。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基于他的罪恶感才会被编织出来的梦。
    真岛坐在床上,揉着自己的额头。他好像没法习惯那忽然只剩下半边的视线,转了几下才终于看向了冴岛:“那个医生刚才说我遭遇了事故昏睡了好几年……”
     他这么说着歪了歪头,手指指向了病房外头那些还不死心地扒在门上的真岛组的小弟。“所以在我昏迷的时候你居然已经成了东城会的干部吗。”
  
    冴岛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对方居然已经自说自话地给这些空白的的时间填补上了可能性。他有些哭笑不得,发现自己第一次知道真岛的接受能力原来这么强。他想了想,也编造不出更合理的剧情去打破这个谎言,干脆点了点头。真岛看着他,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什么见到了新奇玩意儿的小孩子。那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的脸上,看起来竟然也没什么违和。他凑了上来,噼里啪啦地机关枪似地问起了他各种问题。
    嶋野老爹呢?难道他被你赶下去了?现在的东城会会长是谁啊,兄弟你见过他吗?你的组现在有多大啊?外面那些人都是你组里的人吗?
    冴岛被那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脑袋嗡嗡地响,可看着真岛那一脸期待的表情又有一些于心不忍,他捡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掺了点谎言回答他。可每一个答案好像又能牵扯出来真岛更多的问题。对方好像恨不得要让自己把组里所有成员的姓名住址都给报上一遍才罢休。可问到最后那所有的问题都还是围绕着冴岛,他好像一点都不好奇,自己到底是遭遇了怎样的事故才会昏迷那么多年,又怎么会忽然瞎掉半边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可二十岁的真岛比起嶋野更关心自己这件事倒是满足了他从快三十年前就埋在心底里隐秘的欲望。
    那时候的真岛有些激动里还会忘掉关西腔,他问到最后把自己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眼睛盯上了床头还放着的果篮。冴岛注意到了,正想说我给你削吧——他记得那时候的真岛还没那么用得惯匕首,也从来没给人看过病。要是自己能把苹果削成兔子的话一定能吓他一跳。可还没等冴岛开口说什么,那人就自己伸手去拿了放在最上头的苹果。他一口咬在那鲜红的果实上,带着汁水的果肉沾了一些在他的嘴唇上,那一直没有血色的唇色终于被苹果衬出了一点颜色。真岛一边啃着苹果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甜。这就是高级果篮吗?我以前跟着嶋野老爹去出去每次都想从他准备的礼物里偷吃一个……
    真岛大概是真的口渴了,一口气就啃干净了一个苹果。冴岛看了眼那个其实是前俩天送来的果篮,对他说:“那要是还想吃的话我再让他们去买。”
    那人咬掉了苹果核旁边最后一口果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是很甜啦……不过我比较像吃那个,快餐!”
    “快餐?”
    “对啊,就是天下一番大街新开的那家快餐店……啊,难道已经倒闭了吗……”
    真岛自言自语地回忆了起来,而冴岛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把这两年的神室町的街道和过去的回忆重叠起来: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那家三十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快餐店。泡沫时代的西洋文化带来的流行,最后还是根深蒂固在了日本的街道上。
    他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神使鬼差似的冲动让他伸出手,抓住了真岛的手臂。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他。
    冴岛对他说:“你想吃的话我们现在就去。”
    结果他就真的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把真岛带到了外头。不顾任何人的反对,或者说也没有谁能够拦住他。值班室的医生看了他们一眼,好像还是在医生的职业素养和对极道对恐惧之间屈服于后者。但真岛身上除了一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外伤其实也已经没什么大碍。除去那不断消失的记忆之外,这个人的恢复能力也像是什么超过了医学常识对奇迹。而明明几天前他还是看几页资料就会昏昏欲睡的,现在倒是精神得很。
    他也没换衣服,就在病号服外头套了冴岛那件毛绒绒的大外套。冴岛打了个电话让组里的人把车开到了医院,那辆车他其实自己都没坐过两次。可对现在的真岛来说倒是什么都新奇,他乖巧地跟着自己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豪车,坐上去了也不安分,到处都要戳一下碰一下,不小心按到了什么按钮让车里的广播忽然被调到了最响,他自己还吓了一跳。
    深夜的广播里放着这个年代的流行歌曲,明明是温柔的抒情曲,在震耳欲聋的音量下像是什么催命曲。冴岛看着那人一惊一乍的样子竟然觉得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还挺可爱的。
    广播的音量被调小了一点,抒情曲逐渐找回了自己原本的调子。他听着那和三十年前的抒情曲没什么区别的歌词,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是这样也挺好的。
    如果是这样的世界——真岛真的是因为某起事故昏迷了二十多年。在没有意识没有知觉却也没有痛苦的世界里,时间就这么流逝过去二十多年。而这之间冴岛成了东城会的大干部,和他们年轻时做白日梦时构想的一样。
    就算真岛醒过来的时候早已和这个世界脱了节,他也可以替对方打点好一切,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是这样的世界就好了。
    他或许永远无法知道那空白的二十五年里真岛究竟经历了什么了。可是如果是这样的世界的话,那对方也不再需要去承受那些太过沉重的孤独。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确实会这么选择:他们各自背负的这二十五年,都让他一个人来承受也无所谓。
   
    想象着这些事的时候轿车已经停在了神室町的门口。广播里的DJ提到现在是凌晨五点。对于神室町来说倒是最安静的时间了。日出时分也是属于不夜城的日落,夜店的小姐牛郎们送走了最后一批醉醺醺的客人,打着哈欠卸起了妆。真岛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们穿过了天下一番大街,在那家快餐店前头停下了脚步。
    冴岛也终于想起来那家汉堡店似乎确实是泡沫时代快餐文化开始流行时趁热开的店。到了二十多年前后的现在,周围的店铺来来回回不知道换了多少遍,倒是只有这家店还矗在冴岛记忆里的位置上。
    他伸出手牵着真岛走进了店里。三十年前的菜单和现在那些各色各样的东西当然没法比。原本还有些紧张的真岛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几乎快要把菜单上所有的东西都给点了一遍,附赠了店员爽朗的笑容。
    他们找了二楼的一个角落。凌晨时分的快餐店里,整个店里也就他和真岛两个客人。那些病人理应不能吃的垃圾食品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冴岛其实也不饿,就只是坐在那看着真岛把每个口味的垃圾食品都尝了一口。那样的画面又开始和快三十年前的回忆重叠在一起:三十年前这家汉堡店刚开的时候,也是真岛硬拉着他来吃,说是什么最新的流行一定要尝尝。明明两个人钱包里的硬币马上就要见底,还是勉强凑出来买了份套餐。那小小的一人份套餐根本不够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填肚子。结果他们差点为了汉堡里最后小半块肉饼的归属谁而在外头大打出手。吃到最后连烤肉酱里头的最后一点都不舍得浪费。
    那对他来说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记忆了,可对于眼前的真岛来说,也只不过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没有钱,没有豪车,没有美酒,没有夜店里的温柔乡。对于在神室町这个垃圾场里一无所有的两个小混混来说,汉堡里的最后一小块肉饼,碳酸饮料的最后一口,沾着番茄酱的最后一根薯条,以及和自己抢这最后一份食物的人——那些好像就是世界的全部了。
    “兄弟。”
    真岛的声音让他从神游里回过了神,视线重新聚焦在现实里,就发现眼前被递来了一根薯条。他条件反射地吃了进去,油炸土豆混着酸甜的番茄酱,本来算得上美味的味道里又混进了烤肉酱和咸味和黄芥末的辣味。混合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在舌头上融化开来。那奇妙的味道此刻像是在比喻着他现在的心情。他试图把那怪味的薯条咽了下去,可嗓子都好像在拒绝。冴岛的五官都皱了起来,抬起脸就看见真岛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对方影响着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年纪,于是他顺着心里的冲动凑了过去,把味道奇怪的的薯条用嘴赛到了对方的嘴里。
    店里中央空调的带来人造的温度,温暖到似乎能让人忘记掉所有的一切。包括现实,包括这样不合常理的情景。好像这里坐着的不是东城会的两个大干部,只是神室町里随处可见的不良少年。真岛不是因为失去记忆才会变成这样,而是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倒退回了三十年前。时钟被向后拨了一圈又一圈,定格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那一年,又缓缓地开始一秒一秒地前行。
    那一瞬间他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秒就好了。过去的回忆快要褪色的时候,再把眼前的情景重新烙印在那泛黄的相册上面。
    结果真岛最后也没能吃完那一桌子的东西。他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已经快到了日出的身份。日出的地平线被神室町和新宿附近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给牢牢遮住,只能隐约窥见云层里开始泛红的亮光。从天下一番大道那里抬起头就能看到那六十层高的千禧塔。真岛一走出店就指了指那座高塔,问他,那座楼的最上层能上去吗?
    冴岛点了点头,打了个电话给西田,就带着真岛往千禧塔走去。越是靠近那座高楼就越会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他以前总觉得真岛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这个他每天办公的地方,可现在的真岛却好像完全不会在意。
    他带着那人直接从真岛组专属的电梯坐上了顶层。冴岛没有带着对方去真岛组的办公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上面为什么会写着“真岛组”。于是他们直接去了顶楼的天台。
    这座几乎是整个神室町最高的建筑的顶层,大概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看日出的地方了。原本被遮蔽的地平线一下子在眼前铺展了开来。远处的云层泛着有些刺眼的红光。神室町那些好像永不会熄灭的霓虹灯光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他们并肩坐在天台上。距离地面实在有些太遥远的地方,伸手好像就能碰到云层和天空。安静地像是与世隔绝。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无聊的话题——真岛和他说,真想带靖子也来看啊。冴岛沉默了一下,只是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会有机会的。
    然后他的身边忽然没了声音一会儿,他转过头,发现真岛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冴岛想着让那人再休息一下,可他马上又像是被拉回了现实一样,想起了对方身上的症状。他伸出手摇了摇那人的肩膀。冴岛意识到自己是在害怕,就连伸出去的手都有些颤抖。
    真岛被摇晃了几下,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冴岛松了口气,就看见那人眨了眨右眼看着自己,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些倦乏,可更多的却是困惑。
    “……冴岛?”
    真岛很少会直接喊他的名字——自从他们两个人结拜成了兄弟之后。他就好像再也没有听过对方这么喊他。冴岛愣住了,好久他才终于开口,他问真岛,你记得现在是哪一年吗?
    对方还是看起来很困的样子。他的眉毛拧了起来,像是仔细回忆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道:“1980年?”
    那个回答像是他很久以前也听到过的死刑判决。明明早就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可真的在耳边响起来的那一秒,还是有一股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了他的心底。那股寒意冻住了他的心脏,又有什么东西狠狠地锤在了上面。冰里流出来的又是呛人的海水,在他的身体里溢满,那窒息似的苦痛又包围了他。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了起来,也没有带来一丝温暖。反而是冬日的寒风愈加地鲜明。
    日出的阳光洒在了整满了整个神室町的街道,不夜城也即将落幕,欢乐街要归还于白日,只剩下几盏霓虹灯还在负隅顽抗地闪烁着。
   
    “……好漂亮啊。”
   
    冴岛听见身边的人的声音这么说。
    他用的甚至已经不是那有些奇怪的关西腔,而是他本来就习惯了的标准语。冴岛伸出了手,从背后搂住了真岛。
    冴岛意识到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对方只剩下自己了。那个时候的真岛还没有被嶋野捡回去,在神室町遇到自己也没有多久——只是那个时候的神室町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是啊。”冴岛点了点头,眼前的光景确实炫目得有些不切实际。是他们这种想象力贫瘠的人在梦里也无法描绘出来的场景。他看见真岛打了个哈欠,抱怨了一句,好困。
    真岛又靠在了他的身上。好像身体里连睁开一只眼睛的力气都不剩下了。那越来越轻微的声音问他,你住的地方在哪里啊。
    冴岛指了指远方的某一处。那道路盘根错节的冠军街道的小路,从这样的高处看去只像是蚂蚁的迷宫。
    “那神室町的高中呢?”
    冴岛又指了指某个地方。
    “你以前说过看板的姐姐很好看的夜店……”
    “……我没有说过。”
    “神室町的入口呢。”
    真岛这么问一句,他就指向某个地方。有些建筑物在三十多年后的现在早就化作了废墟又被建成了什么新的高楼。他只能凭着记忆去找,可真岛问完了似乎也没想去睁开眼看一眼,只是继续报着下一个目的地。
    那声音越来越轻。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的时候,白日的光亮像是洗礼了这座城市。真岛的声音不再响起了。
    他低下头,那个人靠在自己的胸口像是睡着了一样。或许是因为记忆也回到了过去,他终于也不会再在睡着的时候皱起眉头。
    冴岛伸出手,把掌心盖在了真岛的眼睛上。被眼罩覆盖的左眼下头明明理应早已是空洞,他的触感却给了他一种错觉,那下头其实没有伤痕。那些过去其实都是谎言,而真岛也真的只是因为累了才睡着了。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整个世界的时间好像也暂停在了此刻。
   
    看着这样的景色睡着的话,他也会做一个美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