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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秋第一次出现是在第十赛季。
全力以赴的对决，紧张的练习，不停歇的思考安排，加上全员尽数复盘，即使是叶修也会有些疲惫。他耷拉着眼皮，坐在床沿抽烟，一口气长长地吸进去，再慢慢地吐出来。
一个黑影忽然在他面前闪了一下。
什么东西？看上去有点像苏沐秋。叶修的神经不比白日灵敏，但反应到“像苏沐秋”这点还是很及时。苏沐秋刚离开那几个月，连烟圈在他眼里都是苏沐秋五官的形状，有了前科，再发生时就也不那么惊慌。压力太大了吧，他心想。
第二次是在颁奖台上。
闪光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笑，笑声有点陌生，有点熟悉。叶修略有些困惑地偏过头去，但人潮汹涌把他推着往前走，他什么也没看到。
第三次就有点吓人了。
苏沐秋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他眼前，有头有脚，细节生动，甚至富含表情。他竖着眉毛说：“别抽了！”
滚烫的烟头差点烧到叶修手指，他说，苏沐秋？
又不见了。
那天叶修一个下午抽了两包烟。叶秋恨不得把厨房油烟机都开到最高档，他烦躁地冲到他哥房间，正想抗议，只听见他哥一个人在房里轻轻地说：“……沐秋？”
小声嘟囔。“抽这么多也不出来啊。”
叶秋把叶修扭送医院。医生很严肃：“这种情况多久了？”
叶修想了想：“十年？”
叶秋腾地站起来，叶修把他拽回去。
“老毛病了，没什么好治的。”叶修坦然地说。
回家后叶修享受了一把特殊待遇，本来就不太管，现在更是有些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什么珍贵瓷器。叶修乐得清闲，每天打游戏睡觉，没到中年已经过上退休生活。
苏沐秋就在这时候又出现，他先是很嫌弃地扫视一圈，然后问，“沐橙呢？”
阳光很透明，苏沐秋的脸很清晰，甚至能看到逆光的小小绒毛。叶修很慢地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脸颊的弧度都看了一遍。苏沐秋还在的时候他们去拍过一次照片，两个男孩站边上，苏沐橙站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但只是照片而已。
苏沐秋喊他，“喂？喂！”
“在H市训练呢。”叶修说。
“哦，”苏沐秋看上去有些失望，“那有没有照片？”
“有，你等会儿。”叶修开电脑，在网页上搜索了一堆苏沐橙高清美图出来，椅子转过来时，苏沐秋已经不在了。
苏沐秋再出现的时候叶修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他交流，“你能不能每次走前打声招呼？”
“我也不想的啊，但是最近阴间和阳间的信号连接不太好……”苏沐秋声音一卡一卡的，身形也一闪一闪，真像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下一秒就可能满屏雪花。叶修说，那要不我给你捐点香火？
他抽出一根烟立在桌上，拿打火机点燃，焦黄的烟丝一阵灼烈的暗红，像深处有心脏在泵动。
苏沐秋说：“这是我见过最敷衍的香。”
“你都死了十年了，别太在意这些了。”
苏沐秋说：“好像真的有用。”
“牛。”叶修又点了一根。
“这什么牌子的烟啊，质量不好吧。”苏沐秋呛了几声，“虽然能保持住形态，但好不舒服啊！叶修！你也快三十了吧！还抽这种烟啊！”
“下次给你点富春山居。”叶修说。
苏沐秋似乎去阴间的网络查询了，身体和表情都忽然一动不动，叶修没碰，只是看着他。过会儿苏沐秋回来了，整个人活泼泼的，很满意的样子，“看来你混得不错。”
“还可以，也就五个冠军。”
苏沐秋瞪他。
“你在的话能拿十个。”叶修补充。
苏沐秋仍然瞪着他。
“又去查网啦？”叶修问。
“不是。”苏沐秋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叶修……”
“……我要回来了。”
“大概这两天的事情，叶修，我是鬼，不是你的幻想。”
“我要回来了……回到阳间。”
叶修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问题，他几乎是立刻就买了机票，第二天直飞H市，只因为那个自称是鬼的苏沐秋说想回来后能马上见到妹妹，但他的复活点只能在叶修附近——叶修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游戏玩多了。他从机场出来，点了一根烟，立在马路边的石墩上，等到燃至尽头才迈步。这一柱香的时间他什么都没想。
兴欣还是老样子，大家见到他都又惊又喜。他以前的房间还空着，打扫一下就能住。当晚叶修睡得很沉，快到中午才起床。他慢悠悠地下楼，看到一个人影浮在盛满阳光的客厅里。
那人也看到了他，侧过身，露出全貌。
在做梦吗？
淡色的光晕，凉爽的风，鼓涨的白色窗帘，茶几上还有昨夜吃剩的零食。
过分年轻的脸，像清晨的露水一样闪闪发光。
叶修屏住呼吸。
他碰了碰，热的。
手，热的。
胸口，跳动的。
眼睛，明亮的。
“……苏沐秋。”叶修说。
很尴尬。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叶修也不说话，苏沐秋怀疑他还没回过神来。两个人呆呆地对望着。
“你怎么不直接复活到我卧室？”叶修突然说。
“……我怕吓死你。”
“你现在也很吓人。”
“给你缓冲那么多次了还吓人？”
“因为是活的呀。”叶修看上去难得的有些傻，“诶，怎么就活了。”
苏沐秋也笑起来，“诶，我也没想到还能看到活的你。”
“怎么说话。”叶修严肃地说。
他们往兴欣走，路很短，气温和湿度都恰好的天气，树影摇曳，沙沙沙，和叶修的眉眼一样葱茏。苏沐秋心跳有点快。
叶修一直在用余光瞄他，苏沐秋受不了了：“你想看就看。”
叶修立刻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看了起来。
“也不用看这么仔细。”苏沐秋说。
“第一次见真人复活，”叶修很感慨，“这辈子值了。”
“出息啊，这个复活的真人还要再拿五个冠军呢！”
“就拿五个？出息啊，就不能让我两只手都戴不下冠军戒指？”
“我的冠军戒指凭什么给你戴啊！”
叶修伸手进裤袋，“给你看个好东西。”
难道是冠军戒指？苏沐秋好奇又兴奋地凑近。
叶修摊开手，空无一物。苏沐秋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被拍了一下。
“我靠！！无聊！！”
兴欣乱成一团。死而复生这种惊天动地、颠倒阴阳、震碎所有唯物主义价值观的事哪怕登一百年报纸头条都不过分，由于太惊世骇俗，且和地下有过约定，他们对不知前情的人隐瞒了大部分，只说是苏沐橙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弟。这一听就胡扯的瞎话竟然被所有人接受了，因为背后有地府这一最大户籍管理部门做靠山的苏沐秋亮出身份证，上面赫然写着：苏木秋。和苏沐橙肖似的脸，年龄算下来18岁。
苏沐橙已经哭睡着，苏沐秋掩上房门，魏琛和陈果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魏琛很沧桑：“你怎么还长这样？”
苏沐秋很无辜：“我18岁啊。”
魏琛一根手指指着他不停地颤抖，陈果把他拖走。
“老魏还是这么不经逗。”苏沐秋笑着说。
“像我这样的不多。”
“脸皮厚很得意？”
“呵呵，”叶修靠墙站着，姿态很松弛，“现在沐橙是不是该叫你弟弟？”
“滚滚滚！”苏沐秋毫不客气，“你都得叫我一声哥！”
“不是吧……”
“这种事不是靠生理年龄算的！你看看你，胡子几天没刮了，外套几天没换了，每天吃的都什么啊，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时候那么穷都没天天吃泡面啊！现在你抽得起富春山居，竟然每天吃泡面！越活越过去了！”
“瞎说，我昨天刚刮。”
“怎么就说胡子？你回避问题！”
“外套新的。”
“？看上去和以前那件差不多。”
“我就爱穿这样的。”
“毫无品味。”
“你好意思说我。”
“靠，又被你扯远了！说吧，每个月花多少钱买烟？”
兴欣队员隔着一条走廊，躲在电脑后面偷窥，见到此情此景，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叶修长这样？”方锐说。
“呃，因为刮了胡子？”
“他以前也不是不刮啊！”
“气质不同。”安文逸说。
“一见面就管钱，”魏琛后怕，“幸亏我没娶老婆。”
“他不是队长的远房表弟吗？”
罗辑有点羡慕，“好帅啊。”这种男生在他们大学会被哄抢。
“啊？”
“你们不觉得吗，比周泽楷还帅。”
“哪有周泽楷帅！”方锐抗议。
“你怎么夸轮回的人，叛徒！”魏琛批评，“不过小周是长得还可以，就比我帅那么一点点。”
“我去！”众人集体鄙视，“不要脸！！”
叶修和苏沐秋还在拌嘴，像两只土拨鼠在乱乎爪子，罗辑又感慨了，“他们好像一家人啊。”
大家听了这话，都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包荣兴从外面冲进来，“什么事这么热闹？哦！来新人了？新人！你什么星座的啊？”
晚上苏沐橙红着眼睛拉着苏沐秋不肯放，苏沐秋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走，明天醒来还能看到他，好不容易才把苏沐橙哄睡了。
苏沐秋有点累，刚复活是没什么精神。他整理好床铺，正要关灯的时候叶修抱着枕头走进来：“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跟你一起睡比较好。”
“神经……”
“我们以前不都是这么睡的吗。”叶修自顾自坐到床上。
“现在又不是以前，回去睡你的床去！”苏沐秋把他往床下挤，叶修很做作地哎哟扑到地上。苏沐秋赶紧探头看了看，见他没事，安心地躺回去。
“被你摔手残了。”叶修说。
“反正你也用不着了。”
“荣耀需要我。”
“放心，以后有我替你的班。”
长久的沉默。苏沐秋有点担心，又偷偷起身看了一眼。
叶修坐在地上不知道想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
叶修转过头来，“你还会回去吗？”
“我回哪啊？”苏沐秋笑道，“说的好像阴间是我家一样……别在我屋里抽烟！”
“说真的，不会有什么代价之类的吧？我看电视剧都这么演的。”
“……少看点电视剧。我只想哄沐橙，不想哄你。”
“就是沐橙看的。”
“电视剧挺能学知识的，连阴间的事都知道。”苏沐秋立刻改口。
“这么说是真的咯？”
“不是啦，”苏沐秋长叹一声，“阳寿尽了才会回去。”
叶修的动作有一瞬间僵滞，袅袅余烟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多久？”
苏沐秋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你想多了！我就是在那边待久了用词比较直接，这话的意思是，我已经是阳世的人了，哪个阳世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没死就是活着。”
叶修不答话，苏沐秋戳戳他，“照目前你我状态看来，该担心阳寿的是你吧！你肺估计黑一半了！”
“要是这样就最好了。”叶修认真地说。
苏沐秋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有点泄气，想说些什么来挽回气氛。
“你是怎么回来的？”叶修忽然问。
“阎王爷是我粉丝。”
“老实交代。”
“阎王爷最喜欢的选手是沐橙。”
“呵呵。”
“好吧。”知道瞒不过他，苏沐秋尽量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玩了一个轮盘赌。”
“我赌赢了，就回来了。”
“赌的什么啊？”
“就赌能不能回去呗。”
“呵呵。”
“……”
都回来了，还怕什么？早就想过，如果叶修问起，他就如实相告，他们之间不该隐瞒什么，哪怕后果严重到无法承受。
苏沐秋深吸一口气，“……活着的人对你的记忆。”
叶修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们鬼魂早就是死过的人了，还能在奈何桥逗留，是因为还有人记得我们。所以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活着的人的记忆了。听说这个赌局开设了几百年都没什么人赢过，很多鬼因为赌输，就此魂飞魄散，给地府减了不少工作量呢……”
叶修看着他。
“是我自私。”苏沐秋干脆地承认，“但我太想回来了，叶修。”他背对洞开的窗户，浸在月光里，像沐浴在洁白的泉水中，眼睛却灼灼燃烧着炽热的光辉。
想见到你们。想见沐橙。想见你。
“赌博也是游戏，只要是游戏，我就有赢的把握。”
叶修的手挥至他眼前。
苏沐秋闭上眼睛，平静地接受。
……手落在他脸颊上，很用力、很用力地捏了一把。
苏沐秋跳起来大叫：“喂！！！！！！”
叶修抬脚就走，抱着他的史努比枕头。
苏沐秋揉了半天脸。超级痛，叶修下手真的一点都没留情面。
苏沐秋回来后第一要紧事见人，第二要紧事自然是见见荣耀。现在他的游戏ID也真的是名字倒过来写了，在风云诡谲的信息时代，当一个实名上网的老实人。苏沐秋不肯找代练，每天废寝忘食地猛刷，闲散人士叶修全程相陪。凭借热爱与曾经的熟悉，苏沐秋很快就上了手。
修正竞技场里，大大的“荣耀”二字跳出。
“好险，差点连老魏都打不过。”苏沐秋活动手腕。
“是慢了。”叶修也点评，“竟然给老魏这么多次吟唱咒术的机会。”
“死太久了手生嘛。”苏沐秋辩解道。
“你们……你们……”魏琛觉得自己要得高血压。两人已经就这次对决展开了氛围良好动手动脚的分析交流，没人关怀魏琛受伤的心灵。魏琛抚摸着杂乱的胡茬自怜自伤，不详地预感到接下来或许会过上他以为不会再复刻的十多年前的日子。当年这两个畜生……这两个畜生！！魏琛心情悲凉，眼角却折了起来。
他也有皱纹啦。
联盟选手们都对苏沐橙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弟很感兴趣，苏沐秋和他们切磋了几局，真心觉得现在的联盟高手如云，早已不是几个人就可以独领风骚的时代。因此，“叶修，你这个冠军拿得真有水平。”
大概没料到苏沐秋会突然这么说，叶修眨了眨眼睛，面对表扬罕见的词穷，“运气好。”
“运气是一部分，你实力也够强。”苏沐秋中肯道。
“你的武器也帮我很多。”
说到这个，苏沐秋激动了，这些天他除了练级就是欣赏观摩千机伞，痴迷得近乎病态。他拉着叶修讲银武，讲到一半把关榕飞也拖过来。苏沐橙走出会议室，正对上她哥哥飞扬的神情。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揉着眼睛笑了。
中学广播站结尾时总说，欢乐的时光是短暂的，叶修也觉得如此。叶父对他快三十岁竟然又离家出走一事很不满，勒令他速速回归岗位。叶修报告说不是离家出走，是有重要的事处理。叶父庄严的面孔凑近：什么重要的事，结婚？叶修说差不多。叶父深吸一口气：臭小子！！！深吸第二口：给我回来！！！！！
苏沐秋送他到机场，叶修说，我走了。
“拜拜。”
“别太想我。”
“不会。”
“问你件事。”
“你说。”
“为什么你的复活点只能在我附近？”
“飞机要起飞了你快进去！！”
“你心虚啊？”
“这种事我哪知道，可能阎王爷其实是你粉丝？别说话了快去过安检，来不及了。”苏沐秋把叶修推进人流中，叶修的背薄薄的，摸起来全是骨头，苏沐秋心中咯噔一响，大声地喊他名字。
叶修在一片冷色的、各式各样机器闪烁反光的背景下回过头来。
“好好吃饭。”
叶修挥了挥手，像是答应了。
叶修在打游戏。叶秋从门口经过，看见他哥电脑屏幕右上方有个陌生男子，稀奇地走近。“你在和人视频啊？”
叶秋啧啧两声：“长得怎么有点像苏沐橙？”
“这是苏沐秋。”叶修说。
“啊，苏沐秋……啊？？？”叶秋怀疑自己的耳朵，“苏沐秋不是死了吗！？”
“是的，”叶修稳稳地操作着，“但他又活了。”
国外医院怎么预约？叶修已经彻底疯了。
“你不信啊，”叶修给残血的BOSS最后一击，“沐秋，跟我弟打个招呼。”
屏幕右上方的陌生男子看向镜头，“嗨！叶秋，好久不见！”
叶秋如遭雷击。
“原来是我疯了。”他喃喃。
十几年前见过这个人，明明应该模糊掉的印象，却因为这熟悉的脸、声音和语气将记忆从深处翻搅出来。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叶秋恍惚地飘走了。
“你就这么告诉你弟弟？”苏沐秋笑晕了。
“他早晚会知道的。”叶修很淡定。
“先不打了，沐橙喊我吃晚饭，你吃了没？”那边传来窸窸祟祟的声音。
“和你视频就没断过，你还问我吃了没。”
“嘶，你快吃吧！”
叶修点了个外卖，又投身电脑前，操纵角色在地图上晃了一圈。萧萧的山谷，队友都不在，他一个人走来走去的身影显得十分孤寡。
“嘿！嘿！老叶！”有人窜过来，职业是个剑客。
“少天？”叶修问。
“老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是不是苏木秋把你丢下了？嘿嘿嘿嘿，你也有今天，小苏真行！苏家还有没有人？来我们蓝雨吧！”
“你怎么也来了？”叶修无视他一长串话。
“小苏叫我来的啊！你不知道？”
苏沐秋正好上线，“天哥！你来了！”
“天哥？”叶修挑眉。
“诶！”黄少天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叶修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怎么不叫我哥。”叶修对苏沐秋指出不公之处。
“干嘛叫你哥？”
“就是就是。”黄少天帮腔，“天哥我长得帅又比小苏大，所以是哥，最重要是长得帅，你呢？”
“来不来PK，输的人就叫赢的人哥。”叶修说。
一听PK黄少天来劲了，但苏沐秋抢在他前头叫道：“幼稚！”
“对对对！幼稚！我靠差点又被你带着走！”黄少天同仇敌忾，“你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呵呵，”叶修发送一个微笑表情，“你们就是怕输。”
这下两个人都出离愤怒了，像两头小驴在撅蹄子叫唤，势必要把叶修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我外卖到了。”叶修说。
“我靠不许走！！！”苏沐秋挥舞手枪。
“不许走我靠靠靠！！！！”黄少天挥舞宝剑。
叶修功成身退地下线。
苏沐秋觉得现在过的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叶修不在身边，不过这种想法也很奇怪，为什么叶修一定要在身边？
或许是最好的青春都和叶修一起度过，习惯了吧。奇怪，他为什么要感到奇怪？因为好友不在身边而感到寂寞不是很正常吗？
手机震动，99%是叶修发的。好友叶修现在是他的网友。
[君莫笑：你猜我在干嘛]
[秋木苏：在寂寞]
[君莫笑：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
[秋木苏：你脑子坏了吧，我有妹妹你有吗]
[君莫笑：妹妹是比弟弟好]
[秋木苏：那肯定的，妹妹乖巧又可爱，弟弟]
[秋木苏：你弟有你这个哥也挺可怜的]
[君莫笑：我帮他拉爸妈的仇恨还不好]
[秋木苏：我很关心叶秋现在的精神状态]
[君莫笑：他已经被说服了]
[秋木苏：……]
[君莫笑：你刚刚跟他们去竞技场了？]
[秋木苏：对，跟乐乐楷楷PK了几把，哎我跟你说……]
[君莫笑：听你说叠字好肉麻]
[秋木苏：也不是每个人都叫叠字]
[君莫笑：比如]
[秋木苏：喻老师]
[君莫笑：[赞][赞][赞]]
[秋木苏：潮吧，我们05后都这么叫的]
[君莫笑：[抱拳]]
[秋木苏：还没说你在干嘛呢]
[君莫笑：我在相亲]
苏沐秋开始狂笑。
[秋木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君莫笑：呵呵]
[秋木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君莫笑：她问我有没有工作，我说在xx局]
[秋木苏：挺好，婚恋市场的公务员相当于荣耀的紫武]
[君莫笑：她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我说打游戏]
[秋木苏：实话，真诚]
[君莫笑：她说我知道你，你是那个，专业打游戏的]
[秋木苏：没说错]
[君莫笑：她还说看过我比赛]
[秋木苏：可以培养共同爱好了，福气]
[君莫笑：陪她十岁小侄子看的]
[秋木苏：已经打入家庭了]
[君莫笑：她说其实看不上我，但可以相处试试]
[秋木苏：呃，你怎么说]
[君莫笑：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秋木苏：这拒绝理由太欠揍了吧，虽然她那么说也不好]
[君莫笑：不是]
[秋木苏：……]
[秋木苏：你认真的？]
[秋木苏：…………]
[秋木苏：真的假的…………]
[君莫笑：你猜]
[秋木苏：……我猜你骗她的]
[君莫笑：呵呵]
苏沐秋放下手机，心乱如麻。苏沐橙问他怎么了。
“叶修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苏沐秋茫然地问。
苏沐橙比他更吃惊，“真的吗？谁呀？”
“你有没有见到他对谁不太一样？”
苏沐橙努力回忆，“好像除了荣耀相关的，他没跟别的异性接触过诶……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我了。”
“靠！！”苏沐秋跳起来，“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我揍死他！！！！”
“等等等等！”苏沐橙连忙把他哥拦下，“怎么可能啊，他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思！！哥你冷静一点！！”
苏沐秋深呼吸，仔细回想，确实没发现任何异样。他在房间里绕圈圈，“太劲爆了……叶修还会喜欢人呢……”
苏沐橙也很好奇，“他怎么跟你说的？”
苏沐秋把聊天记录给她看。
苏沐橙还第一次见到两男生的巨轮，她往上翻了翻，吭哧吭哧笑。
“笑什么？”苏沐秋说。
“哥哥你跟他说话比跟我说话还多！我吃醋了！”
苏沐秋张口结舌，一滴冷汗滑落，“怎、怎么可能呢！！沐橙你听我解释……”
苏沐橙哼了一声，撅着嘴回去训练了。苏沐秋哄了她一整天，发誓在他心里妹妹永远第一位，只是叶修一个人在B市，没人陪聊怪可怜的，他才多说几句。苏沐橙说原谅你了，我要吃冰淇淋。苏沐秋颠颠跑去买了一大杯DQ。
苏沐橙吃不完，把剩下的给哥哥解决。苏沐秋一口一口吃着，觉得心里凉凉的。
叶修有喜欢的人了吗……真的假的……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啊……
他感到淡淡的忧伤，十年前他们是挚友，十年后他们还是吗？有这么长的光阴横在面前……叶修身上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想起不久前叶修还坐在他身边时专注的侧脸，每日每刻都存在的、日常的、司空见惯的，他却无法移开视线。他把冰淇淋杯子扔掉，路过卫生间，远远照了一眼镜子。太年轻了。酸胀的情绪在心口发酵，和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同。苏沐秋皱着眉头，无法再将这种情绪坦荡地扫落下去，像掸掉衣角的灰尘。
叶修的QQ头像灰着。他还在用最原始的胖胖企鹅，戴一条傻不啦叽的红围巾，自以为很有姿色地冲人wink。本来没什么，但因为是叶修的头像，看着就很令人无语。
他在干嘛，怎么不上线？又在相亲？
苏沐秋给他发了好几条都不回，心里有些烦躁。
兴欣的几个没事会跟他一起下副本，苏沐秋今日打法异常凶猛，不漏放任何一个小怪，对待BOSS更像是有夺妻之仇。打完后包荣兴拍拍他肩膀，“苏小弟，你今天表现很不错啊！”
苏沐秋笑笑。
“咦，老大找你啊？”
苏沐秋险些以为在说自己，但包荣兴却凑到乔一帆的电脑前指指点点。乔一帆把包荣兴推开，见到苏沐秋望过来，赶紧把聊天窗口关了。
什么情况！！！苏沐秋在心里咆哮。叶修找他不找我？？
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叶修确实也回他了，刚才刷副本太专注，没看见。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
[君莫笑：起床没]
[秋木苏：起了]
[君莫笑：来游戏]
[秋木苏：不来]
[君莫笑：有事？]
[秋木苏：嗯]
[君莫笑：你最近说话像周泽楷]
[秋木苏：哈]
[君莫笑：心情不好啊？]
[秋木苏：可能]
[君莫笑：你不多说话我还真不习惯]
[秋木苏：呵呵]
[君莫笑：谁惹你生气啦]
[秋木苏：呵呵呵呵呵呵呵]
[君莫笑：终于有三个字以上的内容了]
[秋木苏：[抱拳][再见]]
叶修划回和乔一帆的聊天框，“他现在心情怎么样？”
乔一帆飞快地回：“在冷笑呢！但看上去好像还挺高兴的？小苏最近真的有点奇怪！”
“OK，我知道了。”
乔一帆回复一个狗狗敬礼的表情。
叶修打字：“我有事跟你说。”
苏沐秋秒回：“我也有事跟你说。”
“那你先说。”叶修谦让。
“你喜欢谁啊？”
“哦，这事。我是想说……”
就知道他会糊弄我！！苏沐秋气不打一处来。
“我今天见到吴雪峰了。”
苏沐秋骂人的话堵在输入框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删去。“……老吴现在什么样？”
“精英。”叶修竖起大拇指。
苏沐秋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笑了。“真好啊。”
“我跟他说你的事了。”
苏沐秋吐血，叶修怎么见人就说啊，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要昭告天下呢？
“他说他决定放弃科学事业，投奔神学。”
“啊？？！”苏沐秋急了，“不是！这！！这可不行啊！！这！啊啊啊我是不是把他前途毁了啊！！”
“他开玩笑的，急什么。”
“……”
“我给他你联系方式了，等会儿通过一下。”
“哦。”苏沐秋愣愣地应下。
叶修问乔一帆，“现在情况如何？”
“小苏……在发呆。”
“有没有哭？”
“没有吧……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伤心，也不像是高兴。”
叶修发来“辛苦了，喝杯茶”的中老年表情包。
叶修操纵着君莫笑做了几个微操，他最近有点门前冷落鞍马稀，职业选手们都在打比赛，网游里的熟人也因为有个冉冉升起的新星秋木苏而被吸引了绝大多数注意力，隐身上线后，连因为他的ID来围观的人都散了（“肯定有什么空格和符号没被看到！总之不可能是那个君莫笑！”），从前走两步就有十八个男人跑来要求决斗的第十区美丽传说就此陨落。
苏沐秋和他连上麦，“刚才有点事。”苏沐秋解释他的迟到。
叶修也不问，“我带你去个地方。”
荣耀大陆还有哪里是自己没去过的？苏沐秋跟在他后面。君莫笑在岩石间身姿灵活地跳跃，青青的蔓草攀援而上，荆棘丛中生长着嫩红色果实，海浪拍岸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路也越来越陡峭，最后只容一人通过。苏沐秋爬上去，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他看过云海公路视频，就是这样一片洁白起伏的山峦，太阳在天际拉长成一条金线，人仿佛被包裹进巨大的贝壳之中。
“最近老有人在论坛里刷一个视频，”没想到叶修也如是说，“说和这里很像，我就带你来看看。”
“很漂亮。”苏沐秋耳尖发烫，让角色向叶修的走近了一点。他不明白自己心里隐隐的期待是什么，只是和叶修两个人一起，不说一句话地眺望着鸡蛋饼一样的天空。
叶修说，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来到另一处山林里，苏沐秋说我知道，五色河嘛。这个地方很有名，清澈的河流在夏季会呈现出天堂般的多样色彩。荣耀大陆的季节和现实同步，现在是秋季，没有斑斓的、数量惊人的水藻，这条河看上去并不突出。
“是这里。”叶修让君莫笑转身，做出招手的动作。
一块马蹄形、比宝石更梦幻、比画家的调色盘更层层渲染的小湖嵌在山腰处，美丽得像神明的眼睛。
君莫笑在他旁边，原地蹦跳了几下。苏沐秋盯着静如琉璃的湖水，“怎么突然想到来这些地方？”
“旅游啊。”叶修说，“下次一起去看真的。”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形似非洲大草原的荒原，房子五颜六色的童话镇，蓝蓝的、绿绿的、黄黄的浅海。苏沐秋这天一级没练，一个武器也没研究，一份资料都没看，就和叶修一起在一块虚拟的大陆上东奔西跑，虚掷着时间，做一趟虚拟的旅行。他快把什么事都忘了，前天的，昨天的，今早刚刚发生的，和孙翔打架的……
……孙翔憋闷了半天。今天有个人来找他PK，他知道他是兴欣的预备队员，本来不想理，但他说，你知道你手上这把却邪是谁做的吗？
孙翔把他挑翻在地上，“是谁做的？”
那人没回答，又开了新的一局。
孙翔一次又一次把他挑翻在地上，心里的火气也越来越大。这个对手很难缠，他只想把他打服，但失误越来越多，最终不小心让对方赢了一次。
那人发了一个笑脸，干脆利落地退出了竞技场。
“靠！！！！”孙翔差点把键盘摔了。他比以前成熟很多，但这种莫名其妙自己也不理亏的卑鄙无耻下流之事还是！！
孙翔眉毛都扭在一起了，看上去很委屈。周泽楷说：“？”
孙翔这样那样抱怨了一通。
周泽楷点点头：“小苏。”
“你和他很熟？？”孙翔心都凉了。
“他和叶修有点像。”
“我就知道！！”孙翔恍然大悟，怒道，“一样讨厌！！！！！”
周泽楷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嗯。”
时间过得很快，天气一点一点冷下来，苏沐秋的生日也到了。陈果订了一个巨大的桂花栗子味蛋糕，俱乐部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外人来看会觉得是一个普通寻常的年轻人的生日，只有他们知道是奇迹。苏沐秋拍了一张兴欣全家福、一张兄妹合照发动态，收获三排赞。
生日快乐！叶修说，发来一块小得可怜的蛋糕的照片，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支烟。苏沐秋说，太敷衍了。
有就不错了。叶修懒懒道。他是想过来吃生日蛋糕的，可家里对他像看犯人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宁可错杀不肯放过，这回还歪打正着地撞上了，硬是从家门口堵到机场，谍战片一样，这么小的蛋糕都是三个人看着他在小区便利店买的。
苏沐秋听完很是叹息，给他近距离拍摄了兴欣俱乐部的满汉全席。“你假装吃一下吧！”说完被魏琛糊了一脸奶油。
天色已晚，到了职业选手该睡觉的时间。苏沐秋洗漱完毕，叶修又打来电话。
“干什么……”苏沐秋有气无力地应声，第一次过生日这么热闹，还挺耗费体力的。
叶修笑了笑说，你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苏沐秋在方锐和魏琛的打斗声中走出俱乐部。这个点还有人在摆摊卖红薯，铁皮桶烘烤出诱人的香气，路灯投下黄色的影子，盏盏窗户朝夜空释放出温暖的光亮。寂静的街道，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以及从一千一百二十四公里之外传来的、叶修的声音。苏沐秋承认自己想他了，他想象着叶修此时此刻的样子——在做什么？是不是刚抽完一根烟？是坐在椅子里，还是站在阳台上？脸上是什么表情？穿的什么衣服？在想些什么呢？
“什么事？”苏沐秋说。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寿星的声音。”
“我都跑到街上了，”苏沐秋气，“你必须给我说件事！”
“真说啊？”叶修笑道。
“让你说你就说。”他想给叶修买个红薯，投入空间虫洞砸到他脸上。
“我敢说，怕你不敢听。”叶修说。
又来。“你不说我挂了。”
“那我说了。”
“说。”
“有点突然，不过我想说很久了。”
叶修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像北极星。
“苏沐秋，我喜欢你。”
*
～奇怪的朋友～出其不意的告白～
苏沐秋面色惨白、神情恍惚、两眼发直、昏天黑地地起床。
哈哈，竟然以为昨天叶修跟他表白了。哈哈，在做梦吧！不得了的情节，天才情节啊！哈哈！更天才的是他好像拒绝了！理由是“我们不是朋友吗”！哈哈哈哈！在后宫漫画里也是相当出色的台词！哈哈！哈……呃……嗯……
呃……
…………
……
苏沐秋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冲回房间倒在床上，两眼一闭，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很安详。自己可能快成仙了，昨晚是佛祖对他的考验。
好像串教了，不过没关系。已经有比死而复生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串教算什么。
苏沐秋躲起了叶修。叶修也静悄悄的，没再给他发消息，巨轮就这么翻了。他有心想探听叶修的现状，但找不到合适的人。不会连荣耀都不玩了吧？秋木苏上线，君莫笑的头像蒙着一层灰翳。他才想起来，为了避免风波，叶修是会隐身的，只是他们从未断过通讯，因此觉得一直都在。而现在绳索被割断了。
原来没有叶修的日子是这样的。平静，无波无澜，依靠惯性遵循着轨道，但没有心跳，只有一只猫在他身体里疯狂挠门，指甲和漆木摩擦，发出尖锐至极的声音。
苏沐秋开始失眠，天快亮的时候才能睡着一点点。他眼圈青黑，彻夜思考人类的终极问题之一——爱情。他很震惊，非常震惊，又有点愧疚，非常愧疚，还有更多无法辨认的心情，七嘴八舌、闹哄哄地开满身体。
这样过了一个礼拜的后果是苏沐橙想带他去医院，苏沐秋坚决不去。开什么玩笑，去了说什么？最好的朋友跟我表白被我拒绝了但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他？？天啊！！
他一条一条翻和叶修的聊天记录，看到好笑的还是会笑出来。翻到相亲那段他愣住了，被表白时他好像就说了这句话：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叶修说就是你啊。
苏沐秋两眼发直。
苏沐秋说我是个男的。
叶修说我就是喜欢你，跟你的性别没关系。
苏沐秋大脑嗡嗡直响，说你家没关系吗你爸会不会揍你你妈会不会揍你你弟会不会揍你……叶修说别的就算了，我弟会怎么样？他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苏沐秋神情恍惚，你你你没关系吗。叶修说我有什么关系啊，我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苏沐秋眼前昏天黑地。
叶修问，你喜欢我吗？
苏沐秋抬头，仿佛看见叶修坐在椅子上，用和真实的叶修不同的、稳操胜券的表情语气说，你喜欢我吧？
叶修理应这种表情、这种语气才对。
喜欢，什么是喜欢。
不是朋友吗，他一直以为是……哪怕闹别扭——他知道自己在闹别扭，也应该仅限于友情。
但是……
如果不是喜欢……
那这怦怦跳动的心。
不可抑制的思念。
像过电一样颤抖的、被另一个人的存在掌控全副身心的感觉。
……又是什么呢？
“明天叶修过来，哥哥你去接他一下。”苏沐橙叫住苏沐秋。
苏沐秋登时血色尽失。“他怎么会来？”
“你不知道？”苏沐橙奇怪。
“哦……我忘了。”
苏沐橙担忧地望着他，这几天苏沐秋状态好很多，但还是神思不属的样子，“哥，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不用！”苏沐秋连连摆手，“我去、我去。”
“苏小弟在骂人啊？”包荣兴说，被罗辑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苏沐秋接机时心情有点复杂，忐忑，紧张，害怕，更多的是雀跃，一想到又能见到叶修，虚浮的脚步都有力了。他在出口处往里张望，那么多人，但他就是可以一眼看到叶修的脸，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是很帅，也不很高……
叶修朝他走来。苏沐秋紧张得咬自己舌头。
“走吧。”叶修自然地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副态度让苏沐秋松一口气，说话也顺畅多了，“你家怎么放人的？”
“什么放人，这是出差，莅临指导各地战队。”叶修说。
“他们竟然信你。”苏沐秋惊奇。
“有老冯担保的出差证明呢！”叶修说。苏沐秋才发现他穿着毛衣背心，头发好像也剪过了。这么时髦？都有点像学生了。苏沐秋乐呵呵地想。
“有点冷啊！”叶修缩了缩。
苏沐秋幸灾乐祸，“你干脆待到冬天再走吧，再体验一次南方没暖气的冬天。”
“怎么不说你跟我去B市？体验一把有暖气的冬天，你还没体验过吧？”
“男子汉大丈夫，开什么暖气！”
“这可是你说的，今年十二月你别开空调。”
红薯摊还开着，苏沐秋问，“要不要吃？”
“提着包呢。”
“我来提，你吃。”红薯很烫手，苏沐秋两只手交换着捧，像在耍杂技，叶修看不过眼，帮他拿过去。
“好不好吃？”苏沐秋期待地问。
“好吃，你尝尝。”叶修递到他嘴边。
苏沐秋咬了一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好像是间接亲吻，但他们以前也是这么吃的……唉！为什么现在做什么都那么奇怪！！
“你很热？”叶修问，“脸红什么。”
明知故问吧，明知故问吧！！苏沐秋恨恨地想，他现在头脑比较清晰了，觉得之前失魂落魄的自己简直像个笑话，看看叶修，面色红润，神完气足，哪有半点表白失败的样子，说不定在被拒绝的时候他就决定放弃了。
……呃。
苏沐秋又面色惨白起来。
“又白了。”叶修说，“南方冬天是不好过。”
叶修房间在前一天就被苏沐秋收拾过，扫地拖地，擦完桌子擦柜子，站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里，他先把自己气笑了：真像他媳妇似的。
叶修无障碍拎包入住，再次过上了省外鬼混的生活。苏沐橙新买了几套毛绒绒的三丽鸥睡衣，陈果凯蒂，唐柔库洛米，苏沐橙美乐蒂。苏沐秋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然而苏沐橙又掏出两套来，“你和叶修的！”
苏沐秋套上布丁狗，叶修套上玉桂狗，苏沐橙咔嚓咔嚓连拍几十张他俩站一起的照片。
苏沐秋欲言又止：“这个照片……”
“不外传嘛，我想拍嘛哥哥。”
“……”
叶修晃去阳台抽烟，本来挺潇洒的场景，因为蓝白狗狗睡衣变得有点搞笑。
“穿着睡衣就别抽啦，”苏沐秋笑眯眯地说，“不然睡衣上都是烟味，好难闻啊。”
“我有方法可以不沾上。”叶修说。
“什么方法？”
叶修示意他过来，苏沐秋半信半疑靠过去，叶修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苏沐秋被自己笨得七窍生烟。苏沐橙在他们身后咔嚓咔嚓又拍了起来。
第二天苏沐橙给他看她从浩如烟海的相册中精挑细选出的一些照片，苏沐秋缺席的这十年，苏沐橙的自拍他早就全部看过，这次分享的是叶修。大多是和队友或者苏沐橙的合照，偶有几张在俱乐部的照片，不是坐就是躺，再有就是抽烟。这类叶修单人照拍摄比较早期，都是苏沐橙刚买手机时图新鲜搞的，没找角度，也没技巧，全是噪点，但意外地有种朦胧古早的氛围感。
发我一下。苏沐秋小声说。
苏沐橙贼兮兮地瞧着他，你们和好啦？
这么明显？苏沐秋庆幸自己没去咨询苏沐橙情感问题。
叶修在打哈欠。苏沐秋乘机拍了一张。
“给我看看。”叶修修长的手伸过来。
“现在不行。”苏沐秋躲开，又趁他不注意，把头凑到叶修旁边也拍了一张，叶修没睡醒的脸和神采奕奕的苏沐秋映在同一张底片上。
“你偷拍干嘛，我让你拍啊，来啊，你拍啊。”叶修精神了，“你就是想把我拍丑！”
“你长得本来就不怎么样！”苏沐秋溜出门去。
南方初冬的寒气带着湿意，风刮过来，像把冰片推到脸上。苏沐秋举着手机，从网吧一路拍到小吃街。曾经的馄饨摊子没了，盖起了写字楼。常去的小卖部也不见了，改成一座落满灰尘的废旧商场。十年很长，足以让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建筑拆建，王朝兴替，俱乐部改头换面，公园变成了金融商圈，连电线杆子都移动了，叶修却还是在那里，和从前一模一样，让人难免去相信，世界上有亘古不变的东西。
苏沐秋以前没条件，但他现在有吃有喝，有稳定的收入，有家人朋友，他想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等到老了可以慢慢翻看。叶修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现在这样吧。苏沐秋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他知道叶修有时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带着惊醒，他甚至知道叶修给他那一小块生日蛋糕上用香烟代替蜡烛是什么意思。他还在怕他离开，想多留他一会儿。可他根本就不用担心。从回来的那一刻起，苏沐秋就不会再离开了。如果叶修是定海神针，那苏沐秋就是被他定住的那片海。
叶修和苏沐秋去买晚饭。他们并肩走着，叶修说，买什么呢？
苏沐秋说，你在这儿待了十几年，我只待了几个月，应该我问你吧？
“我哪知道。”叶修理直气壮地说，“你决定。”
苏沐秋咔嚓拍了一张他，又赶紧把通红的手指缩回去。“排骨和炒饭？”
叶修已经习惯苏沐秋时不时的照相，他不紧不慢地把苏沐秋甩到后面去的围巾扯回来，又慢条斯理地帮他重新围好，把流苏塞进去，冰冷的指尖碰到苏沐秋的脖子。“听你的。”
苏沐秋一张脸红得滴血。“没我你可怎么办。”
“所以不能没有你。”叶修行云流水地说，“除了你没人管我吃不吃饭了，沐秋。”
苏沐秋被他哽得无话可说。叶修比十年前更不要脸，他还有很多要向他学习。虽然如果按阳世历算，他也一个人度过了十年。在地府打工没什么好差事，什么拽着吊死鬼的舌头拖上岸啦，帮水鬼梳头啦，乱七八糟的。很多鬼在阴间得过且过，但他和生前没什么两样，每天努力打工攒钱，然后去奈何桥下一个卖芦苇的老头那里交费上网。世界很广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无数重要或不重要的大事，但他只关心两个人。老头给他一根芦苇，他说，苏沐橙。老头在空中摸来摸去，你妹妹现在是荣耀第一美女选手，过得很好哦。苏沐秋幸福地微笑。老头再给他一根芦苇，他说，叶修。老头在空中比比划划，你朋友和你妹妹一起，又拿冠军啦。苏沐秋含笑九泉。老头说，咦？
苏沐秋紧张，怎么了？
老头说，他在梦到你呐。
那一瞬间，苏沐秋觉得自己被抓住了，像成功率近乎为零的娃娃机里的娃娃，被一只劣质的爪子抓住了，只因操作者的技艺太高超，而硬币投掷得太多太果断。
所以当百年一度的生赌轮盘开启时，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要回应对方的呼唤。
孟婆敲着碗：test test，去往——最需要你的人身边！
下一秒，疲惫的叶修出现在他眼前。
……那时候感到的那份心情，因为你喊了我的名字，所以不顾一切想要奔赴的心情，现在感受到的、仍然不断增长的这份心情……
是不是，就是喜欢？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鬼的时候。”苏沐秋说。
“记得啊。”叶修懒洋洋地回答。
“有一次我上来，你睡着了，我就在旁边看了你一会儿。”
“看我干什么，喜欢我啊。”
“……是啊。”
“……”
“你说什么？”
“你肯定听清了吧！？！”苏沐秋恼道。
叶修望着他，笑了起来。好像一件心头大事被终于放下，连眉目都蓦然明晰。像一下子水落石出，拨开云雾见到月亮，被雨冲刷过后淋淋的清透，楚楚的深情。他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呼出的白气团团的，竟然像个小孩子。他说，苏沐秋……
“答复！”苏沐秋凶巴巴地说，“你上次说喜欢我还算不算数？”可别不算数了吧，这位大爷这些天表现得根本不像对他余情未了啊！
“算数。”叶修说，“对你一直算数。”
苏沐秋脸都皱起来了，一副被酸倒的样子。他把围巾摘下，包裹住叶修裸露的脖颈，“还是你戴吧，北方人！”
叶修把手伸进口袋，“给你看个好东西。”
苏沐秋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被这个弱智把戏骗，“什么东西？”
叶修把一个怪模怪样的玩意交到他手心。
“新车钥匙。”叶修正经地说。
“……”
“房产证写你名字。”叶修继续攻击。
“…………”
“是不是很土？”叶修笑着说。
“土得我说不出话。”苏沐秋说，“但是这种上交资产的行为深深地打动了我。”
“就是为了你。”
“别说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这边之前。”
不跟他聊天的那段时间？？“……有驾照吗。”
“你有就行。”
“我没有。”
“你可以学。”
“……我真是为民除害。”
叶修笑得很开心，他拉过苏沐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H市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飘落在他们的额头上。
*
～令人发指的恋爱～
“砰——”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先挂了，沐橙要睡了，你今晚不睡吧？”苏沐秋的镜头晃动着。
“通宵。”简简单单两个字，象征着叶修抖擞的精神。
“那就行。”画面切断了。
凌晨四点，叶修家门被叩响。苏沐秋站在门外。“新年快乐！！！”
叶修半点不惊讶，“新年快乐！进来吧！”
苏沐秋一腔热情顿时被浇灭，“你知道我要来？！！……没吵醒伯父伯母吧。”
“因为我跟你想的一样。”叶修端出两瓶可乐，“但看你这两天怪兴奋的，就想你会不会过来。刚才发消息也不回，估计在飞机上。”
“大师，有没有想过我是想给你惊喜。”
“我很惊喜呀，我特别高兴。”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一点都不懂浪漫！！”
“谁说的，我外卖都点好了。”
“我靠啊！！！”
“鸡翅桶，薯条，蛋挞，烤冷面皮和烤冷面酱，怎么样。”
“最后两个什么意思。”
“等你做呢。”
“……”
“……叶修你刚才是不是抽烟了。”
“这都能尝出来。”
“……”
“叫哥哥。”
“……你……”
“叫哥哥。”
“……哥哥！！！”
凌晨四点，仍然有人在放烟花，映得天空一角格外明亮，像一个又一个张开的、大大的拥抱。被对方的手臂紧紧环住，世界上最温暖、最甜蜜的束缚。迟到的新年快乐，迟到了四个小时，迟到了十年，但是没关系，因为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霓虹灯与烟火的颜色水痕般渐渐褪去，新年的晨曦像爱一般涌来。凌晨四点的广播电台，传出少女偶像的声音。
“……像对你说话般不断歌唱，
为什么呢，无法自然地微笑，
充满谎言的天空下，
世界是为你而设的啊。
几乎要沉没的无人岛，
想见你的心情像骑着流星，
看见彩虹的话，
就许一个愿望吧。
……许愿了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