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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2岁，22年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一双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那人的声音透漏出一丝不耐烦，”回神了，要开拍了。”
“哦，对不起，走神了。”刘烨回答，他垂下眼睛，没去看对方。这能怪他精神不集中吗？他早上一醒来发现自己从44岁又回到了22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呢，就被拉到了蓝宇拍摄现场。他下意识把额头的刘海往后抹了一把，还不太习惯自己的发型。化妆师马上走过来，又帮他整理好头发。
“刘烨，这次能行吗？你今天状态可不太好。”关锦鹏过来，看样子想再给他讲一遍戏。
“关导，真不好意思，我今天胃不太舒服。现在好多了，咱再来一遍，这次肯定能过。”
关锦鹏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到底还是缓和了语气，“那就再来一遍。你得看着胡军的眼睛，这场蓝宇是有些忐忑，但不要躲躲闪闪，像是你做错事一样。”
刘烨答应了一声，他接过零食纸袋子，坐进了车里。车窗是关着的，但因为气温低，只能闻到一股子清冷的味道。然后车门响了一下，他的搭档坐到了驾驶位，熟练地发动了汽车。他忽略身边传来的淡淡的烟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过了一遍自己的词。其实就那么几句话，不难记住，他只是想把杂念摒弃到一边。
“Action！”
汽车走到了位置，停了下来。刘烨睁开眼，如梦的恍惚感退去了一大半。他稳住自己的心神，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念出台词, 他这次用正确的眼神看向了对方,说出了对的台词。
“你听我说清楚了啊.咱们俩认识,算是挺有缘的.但是不可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吧……”
最后对方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额头触在了他的脸侧，那股烟味更浓了，刘烨忍住了咳嗽，努力把自己留在戏里。导演喊了cut。对方呼出一口气，放开了他，用力揉了揉脸，像是要把陈捍东的影子从自己脸上揉下去。“这条应该是过了。”对方说。
刘烨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他是胡军吗？这样近距离看他，这年轻的样子好似和记忆里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他是回到了从前还是闯入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这太像个恶意的玩笑了。
胡军打开车门，作势要下去，又返身看向刘烨。“早上没吃饭吧？看你今天愣乎乎的。”
“嗯，起晚了。不好意思啊哥，今天拖大家后腿了。”
“别装可怜啦，麻溜地把下面那条也拍过，咱去吃碗牛肉面。今天想吃点顺溜的。”胡军一边说一边下了车。
刘烨果然麻溜地把下面那条也拍过了。一旦进入演员的状态，他做事就有条理多了。片场一片和谐，刘烨也放松下来。
“还洗发水味道呢，车里都是烟味。哥你烟瘾挺大啊，一盒一天就造完了吧。” 刘烨甚至还和胡军开玩笑——总不能一直绷着脸吧。
“抽烟提提神嘛。”胡军把烟盒向刘烨一递，刘烨摆了摆手，胡军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嘴上的烟也放回去了。“你还说我，你昨晚到底洗没洗头？一股子味儿。”
刘烨愣了一下，昨晚洗没洗头？昨晚对他来说是二十多年前了，他哪记得自己洗没洗头！他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却听胡军笑起来了。“你小子今天怎么了，真饿傻啦？”不等刘烨说话，胡军又转过去和关锦鹏打招呼，“关导，今儿我们不吃盒饭了啊，出去吃。半个小时准回来。”
刘烨跟着胡军去了街角的面馆。刘烨点了一大碗面和两个卤蛋，等面的时候就不自觉地先把一次性筷子劈开握在了手里。食物的香气勾起了饥饿感，而这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饥强烈饿感让一切变得更真实了。
“师哥……”刘烨又顿住了，他突然很想和胡军聊聊天来缓解自己的焦虑，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俩现在还不熟呢，多出来的二十年的记忆和恩怨都是他自己的。唉，这么一想，他又委屈上了。眼前的人，其实并不是他的那个师哥啊。
“怎么了？”胡军问。刘烨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沉默地摇摇头。
“出什么事了，我能帮上忙吗？该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胡军又问。
“女朋友？哦，不是。”刘烨这才想起自己此时还有女友呢，这让他更加焦虑了，他把那女孩的影子强压到脑后，“我就是昨晚做了个挺长的梦，感觉有点醒不过来。”
胡军没说话，但看意思是让刘烨接着说。
“以前我想过，要是能回到过去的话多好，我能弥补很多遗憾。但昨晚我梦见自己四十多岁了，这中间的二十多年发生了很多事，太多了，我醒来就想，我肯定是没办法再把这二十年过一次的。我撑不下来，再来一次的话。”
刘烨抬头看胡军，而对方也在认真打量着他。刘烨很怕对方说，那不过是梦而已。胡军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想想，我过去这十年也恍然如梦似的。你要是觉得梦里不好，就甭按梦里的来不就成了。”老板端上来一碗牛肉面，上面浮着几片红艳艳的辣椒。胡军转向那碗面，“哎，怎么还有辣椒？胃不好的时候少吃辣。”
刘烨把辣椒一个个挑出去。就听胡军又说，“要是累了就歇一歇，未来还长呢。觉得抗不下去的时候，给哥打电话，哥出来陪你喝酒。”
虽然还被焦虑笼罩着，刘烨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听着年轻的胡军称自己为哥，挺好玩的。他都四十多了，怎么还向个三十出头的人寻求安慰呢？
“我给你打电话，那嫂子不得……”刘烨及时刹住车，遮掩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又接下去，“那嫂子不得说，你哪来这么多狐朋狗友。”
“你别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就行。”胡军笑着说。
刘烨附和着笑了，把没说出的话和面一起吞进肚子。
那二十年，他们之前有无数次电话就发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曾在电话里陪他失眠一整夜。但那是另一个世界了，而在这个世界里，刘烨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力等到那个肯在半夜接他电话的人。
不过等一碗面连汤水一起下了肚，那些悲观的念头倒是浅了一些。二十多岁，正应该是满腔热血铜头铁臂的时候，没必要现在就给自己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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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军觉得刘烨最近有些奇怪。他这位小师弟的拘谨换了一种方式。之前对方的拘谨是非常青涩的，而且还混着年轻人的那种混不吝。而现在，在他面前客客气气的这位所表现出来的拘谨就带着几分犹豫，没来由得让胡军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一紧张，入戏的情绪就不对了。关锦鹏站在旁边捏着手臂看起来非常上火。而刘烨看自己的眼光就带了几分同情。好不容易挨完了一上午，胡军出了一身汗，打算借剧组的房间洗个澡。他出了门，才发现刘烨在后面跟着他。
胡军就有了点不耐烦。“关导不是找你呢？”
“哦，他就是让我安慰安慰你。”刘烨小心翼翼地，带了点可怜相。
“我没事，回去冲个澡。”胡军说完发现刘烨还跟着他走，刚落下的火气又上来了，有点恼，“怎么，你还跟我一起洗啊？”
“我回旅馆拿个东西。”刘烨倒是不怕他发火似的，快走两步和他并肩，又搓了搓自己手臂，“哎，今天怎么这么冷。”
“你这棉服不顶风，下次换个羽绒服。”
“哥，你有多余的不，借我一件。”刘烨说。胡军撇他一眼，总觉得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胡军在旅馆洗完澡整理完，一出门，发现刘烨就站在走廊里。走廊背光不暖和，刘烨夹着烟倒是没显出瑟缩的样子。年轻就是好，火力壮。胡军漫不经心感叹。刘烨递过来一支烟，他顺其自然地接过，没让对方点火，自己掏出了打火机。
“师哥，你恼我啦？”刘烨说，还是那副察言观色的可怜样。不过胡军总觉得他的神情里带了一点促狭。
“我恼你干什么。就是今天状态不对，有点急。”胡军忍住了拍对方一掌的冲动，“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抽根烟。哥，咱明天那条肯定好过。”刘烨说。他们明天要拍蓝宇在电梯里生气的那幕。刘烨捏着嗓子念台词，“人家都快浪出火来了！”
胡军被他逗乐了。“你下午倒是可以休息了，我还得熬半天。关锦鹏真不是个人啊！”他倒不是多恨关锦鹏，就是习惯性和刘烨吐槽他。
“你肯定没问题，师哥，那都是小菜一碟，小case。”
“小case，关云鹏快k死我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再冻感冒了，你看关锦鹏能不能饶了你。”胡军有心把自己的羽绒服让给对方穿，但又觉得这举动不太合适，像是陈捍东附体似的。
第二天胡军就觉得自己是乌鸦嘴了。刘烨真的感冒了，他不但说话都是鼻音，脸还浮肿，那双大眼睛也混混沌沌的，实在上不了镜头。
“要不咱直接拍停尸房那条吧。”刘烨还有心情打趣。关锦鹏无话可说地指了指他，让化妆师赶紧给他敷面膜什么的消消肿。
“吃药了吗？”胡军问他。
“关导叫人去买了。”刘烨已经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开始敷面膜了。
等药买来了，胡军找人拿了热水和杯子，给他把颗粒药沏好。等刘烨摘了面膜，水温正好合适。不过胡军看这面膜也没什么作用，刘烨还是一脸病气。
“这么壮的小伙子，怎么说病就病了。”胡军也没多想，直接拿手去探刘烨的额头温度。挺热的，肯定是发烧了。
谁知道刘烨不按常理出牌，居然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还不小。“捍东，我先去了，你不要太伤心，但也别忘了我。我们下辈子再见。”刘烨在那笑嘻嘻的，但眼里却露出点哀光。胡军一时间忘了抽手回去。
关锦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嗓门不小：“你们再入戏也没用啊，刘烨的脸今天是拍不了了。今天改拍胡军单人的戏份。刘烨快回去休息吧，争取明天上工。”
“关导，我还是在这休息吧，回去我怕死在床上都没人知道。我保证就老实待着，不给剧组添乱。”刘烨说。他的手还攥着胡军的手腕，胡军也不好大惊小怪地甩开他。等关锦鹏走了，他转过脸看刘烨，就看刘烨正出神看着他呢。
“生病了还不老实？还满嘴死死死的，不嫌晦气？”胡军训他，有点生气，也有点慌。刘烨今天有点邪乎。
刘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什么也许一闭眼我就穿回去了，胡军也没听清。“没叫你女朋友来吗？你这情况，得有人照顾你。”
这下刘烨放开他手了，对方闭上眼睛向他挥了挥手，“哎呀，别念我了，我脑袋都疼了。你快去换衣服拍戏吧。我在这歇会就走。”
胡军拿他没办法，只好先去换衣服拍戏。刘烨在剧场待了几个小时，就坐在灯位的后面，让人看不真切。不过胡军却知道刘烨在注视着自己。
胡军没有深想。他把对方的异常都归为是病中不适。别看刘烨平常挺矜持的，生了病了就有点粘人了。真叫人拿他没办法。
然而等胡军拍完，刘烨却没了踪影，胡军拿着热饭去刘烨的旅馆也扑了个空。他给刘烨打了个电话，但没人接。
肯定是找女朋友去了。胡军想，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发傻。自己今天真是有些神经，居然觉得如果自己不照顾对方，对方就没人可依靠了似的。胡军把饭菜留给了前台，然后给刘烨发了个短信。“留了饭在旅馆前台小妹那里，记得热热再吃。”
等他上了车，刘烨还是没回复。鬼使神差的，他又发了一条短信，“在哪呢？一切都好？”
短信刚发出去，刘烨的电话就打回来了。胡军把车熄火，按了接听键，耳朵刚触到手机，就听到对方压抑的声音。
胡军一时呆住了，在这冬夜的万籁俱寂里，听了好一会才确定，电话那头的人真的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