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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勒伯一辈子有一半的时间在做噩梦。他时常在半夜惊醒,双手颤抖,大汗淋漓,感觉魂魄都被勾了出来。他感激妻子的理解,但从不奢望她能够永远无限度地容忍他。某天他无意中发现了妻子藏匿在床下的酒瓶,瓶身全都落了灰。她曾尝试过各种方法阻止他酗酒,他也曾尝试过各种方法戒酒,可惜他们都没能成功过。后来他在酒瓶旁边看到了一只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光滑的丝绸衬裙叠得整整齐齐,他将那些柔软的布料磨蹭过脸颊和眼睑,手指也没入其中,香粉的味道像一场未遂的美梦。然后他安静地将衣物叠好,扣上搭扣,将箱子原封不动地推回原处,度日如年地麻木等待着,最后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他穷其一生都没能消化童年时期至亲的背叛,那片阴影如影随形地紧随着他,出席他最痛苦的噩梦,然而这一切早在一九二一年便初具形状了。
内森·利奥波德面对着方桌另一端低头写字的托马斯,目光毫无目的性地落在男孩书写着的纸面上。傍晚的气息总是令人恍惚,四下无人,此时厅内唯一的声音便是钟表齿轮的脆响,以及佣人们在厨房准备晚餐时遥远而模糊的碰撞声。托马斯从不明说,却总是暗自期待着傍晚时内森能来他家:内森安静、冷淡、博学多识,不会像长辈一样挑剔他的举止,却总有很多东西能教给他。
托马斯是个漂亮男孩,眉眼间颇具哥哥理查德的痕迹,勒伯家的孩子都或多或少承袭了相似的基因。但他不是理查德,他眼中没有理查德那种早慧且充满野心的强欲,他是一株生来便活在阴翳下的五瓣小花。年轻的男孩备受宠爱,目光却总是躲闪,仿佛他时刻都在戒备地紧抱着他所获得的爱,从而阻止了他袒露自己的心。内森对理查德以外的所有人都冷漠得一视同仁,但他并不讨厌托马斯,相反,鉴于这个月他见到托马斯的次数甚至超过了他见理查德,他理所当然地辅导男孩写了几次作业,甚至教会了他一种纸牌的新玩法。
每天下午,勒伯夫人通常会去忙她在本地的慈善活动,她有时回家看到内森,提醒他理查德不会这么早回家。内森开玩笑地说就算只来看看汤米也可以,这时托马斯则会在一旁骄傲地翻出课本,向母亲展示内森帮了他多大的忙。
但其实托马斯内心很清楚内森只是客套一下而已,他年轻,但并不愚蠢。内森和理查德的关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无论他如何触碰那细密契合的石砖,试图用指甲抠出其中的缝隙,最后还是只能欲言又止地收回了手。
“狄克。”某天夜里,托马斯怯生生地从理查德房间门口探出了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门框。其实早在两个小时前他就被母亲赶上床睡觉了,但他一直睡不着,一听到理查德回家的声音便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理查德正在解领带,闻声朝躲在门外的男孩歪头笑了笑。他快速把扔了满地的衣服捡起来,作手势示意托马斯进来。托马斯看了看地面的惨状,窃笑着想他一定是一边上楼一边就脱了衣服。
“等你去了密歇根,我就不能经常见到你了。”托马斯在他的床边坐下,手掌贴在冰凉的膝盖上。理查德正背对着他褪去背带,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间扯出来,听到男孩的抱怨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身拢了拢衣领,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会给你打电话,还会给你写信的。记得告诉妈妈不要替你拆信。”他向男孩眨了眨眼,这是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
“可是你走了,内森怎么办?”
听到这个名字,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很快敛去了,语气也冷却了下来。“什么怎么办?他有自己的事情做。”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变化太过僵硬了,男孩可能会因此感到不安。他缓和了一下情绪,在托马斯身边屈膝跪了下来,伸出手勾了勾男孩蜷缩的手指。
“我希望你不要跟内森走得太近,他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影响的。”
“为什么?你明明总是跟他在一起,他每次过来或是打电话都是为了找你。”
“不要转移话题,我们不是在说我,是在说你。”理查德板着脸说道,略显不悦地在男孩的唇前竖起了食指。
托马斯听话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理查德放下了手,才重新开了口。他低着头,故意没有看理查德的眼睛,“你在嫉妒吗?”
停顿。“嫉妒?”理查德挑了挑眉,他并没有立刻暴躁地否认,却也没有严肃回答问题。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笑着轻推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这家伙整天真是异想天开。”他在男孩面前张开了双臂,朝他扬了扬下巴,“行了,快去睡觉了。”
托马斯扑了上去,艰难地抬起下颏卡到理查德肩上,把头埋进他颈间。理查德轻揉着他脑后的头发,拍拍他的脊背,而他紧紧环住理查德,暗自深嗅着他的衬衫:有酒味,还有香水的气味,也许是他身上的,也许原本不是。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而托马斯并没有可以抱怨的正当理由。因为他知道,理查德一直在想尽办法逃离这个家,这个受辖制的、不自由的家;但他也知道,有一件事永远都不会改变,那就是他爱他,而他也爱他。
理查德走了。托马斯总觉得很对不起内森,尽管他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假期结束前他在公园遇到了内森,他鼻梁上架着眼镜,正坐在长椅上读一本很厚的书,托马斯在他身边站了好久都毫无知觉。
托马斯试探性地叫了他的名字,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内森闻声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当前的段落读完后用手指垫住书页,才抬起头。
托马斯拘谨地向前挪动了一步,“狄克去密歇根了,我很抱歉他没告诉你就走了。”
内森叹了口气,放下了翘起的腿,瞥了一眼身边的位置示意托马斯坐下,“我知道,这个学期我也会去密歇根。”他合上了书,摘下眼镜时头痛一般闭了闭眼睛,像是被迫面对着什么不受欢迎却悬而未决的议案。
男孩一坐下就低下了头,仿佛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重新开启了话题。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到嗓子眼了,那些传闻在他脑内横冲直撞,蛮横地搅动着他仍然稚嫩的认知。他用尽所有想象力也无法把理查德和内森与传闻中不堪的字眼联系起来,但他随即想起了大哥听闻传言后震惊而愠怒的神情,他从来没见过大哥露出那样的表情。
“还有……关于那些谣言,我当然知道是谣言……我很抱歉。”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像快哭出来了一样,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在短裤的边缘掐出了深深的褶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说出来,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内森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天夜里,他把头埋在理查德腿间,理查德的脖颈仰成一道完美的线条,双腿像锁扣一样环住他的肩膀,有节律地一下一下磨蹭着他的脊背。理查德难得那样坦诚对他,他便无法自控地做得有些过火,那些被撞碎的餍足叹息在夜色中难以掩盖,最后就变成了他们必须逃走的理由。
“不要道歉了,那些都跟你没关系。”内森本想将手搭在他肩上,但想起男孩可能会因此感到厌恶,手掌伸开了一半又攥了回去。“不过正好,你哥本来也不希望你跟我有什么交集。”他说完抱起了那本厚重的书,简短地向托马斯道了别,转身离开了公园。不知为何,托马斯感觉他的背影很孤独。
托马斯坐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秋风吹过他的眼睛,他看见那堵高耸的围墙之上落下了一道新锁,而他逡巡几圈之后又被关在了门外。
整个学期理查德只给他寄来了一封信,他欣喜又不安地拆开,但打字机在白纸上落下的痕迹并没有包含什么惊喜,有些拼错的词汇被暴躁的黑色覆盖掉了,有些就任凭错误的音节留在了原地。他捧着那封信看了又看,生怕是自己漏读了什么。未遂的约定被压进薄薄的一张信纸,又被男孩紧紧捏在手中。理查德有时也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拿起听筒的时候,托马斯总是垫起脚尖凑在她耳边听。他在电话里总是很愉快,也总是很忙碌,本就短暂的谈话常常因为旁人的邀请或催促戛然而止。托马斯坐在床边望着对面空荡荡的房间,感觉心里也空荡荡的,一种下沉的情绪坠着他的胸口,坠得他难过,却又坠得他流不出眼泪。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对理查德的依恋是否有错或有罪,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他更不知道自己曾在哥哥信口开河的笑谈中与死亡擦肩而过。
流言退潮后,理查德和内森又重新在一起鬼混。内森专注于自己的研究,额外学习了很多课程,而理查德对课业兴趣缺缺,更愿意与人打交道,他们分别穿梭于校园之中,看起来与其他年轻学生相较无二。但到了夜里,天光下蛰伏的念想在黑暗中尽数苏醒,这时两人是一个隐秘却无比坚实的同盟,将他们联结的是只有彼此知道的最深藏的欲望。
理查德坐在床上一边吸烟一边讲述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犯罪幻想,内森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手肘支撑在腿上前倾着身子,时不时也接过香烟吸一口,像是缺乏耐心的猎手觊觎着触手可及的猎物。理查德的想法比起操作性,更多的是艺术性,内森一开始根本没有认真对待这些话,连他自己都没想过他们最后竟真的会按照这张理想化的草图实施谋杀。
男孩纤细的脖颈仿佛用双手一捏就能轻易掐断;如果用麻绳,他的颈上会勒出殷红的印痕,像骨瓷上勾出的一道红釉,他会痛苦地窒息而死,浑身痉挛,盗汗失禁。如果用枪的话,打穿额头的弹孔会在脑后绽开一朵鲜血淋漓的玫瑰,玫瑰的版图会沿着他仰面躺倒的身体不断扩张,直到愈长愈烈的花瓣将他完全透支。但理查德不愿面对男孩濒死的双眼,也不愿他在最后一刻看到自己的眼睛,所以他会用袋子套住男孩的头,像执行死刑一样从脑后扣下扳机。男孩会直直倒在理查德脚边,而理查德则会冷酷地推开男孩绵软的身体,擦去枪上的指纹,脱下溅血的外套,像小说中的犯罪大师一样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内森沉默地听完,然后忍不住冷笑起来,“且不说可行性如何,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对汤米,这是多离谱的背叛啊。”尽管他早就知道:该隐因为嫉妒杀死了亚伯,但理查德不可能杀死托马斯。有一些在意识成形前便存在着的东西永远都无法抹去,这就是为什么理查德和内森需要互相纠缠,依靠契约和身体的交合维系关系;但无论理查德逃开多远,家庭都像地下蔓延的菌丝一样隐形地拴住他,而托马斯在菌体鼓动的心脏中永远占据一席之地。
“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理查德挥了挥手,口吻轻快得甚至有些无辜,仿佛他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残忍。他笑着站起来,伸手抚摸内森的耳垂和鬓发,俯身时有所意图地将一侧膝盖压在内森大腿上,在毫无准备的双唇上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吻,像贿赂,更像封口费。内森惊愕地睁圆双眼,他感到有一种连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像电流一般窜过了全身。他用力扯过理查德的衣领,压着他的后颈迫使他认真对待这个吻,他的手向身下探去,急躁地拖拽理查德的双腿让他靠近自己。
内森闭上了眼睛,一些冲动的决定统摄了他的头脑:他不介意他们纠缠得再紧密一些、契合得再肮脏一些。杀人是最下等的对策,但如果可以就此将理查德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可能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代价。
托马斯又做了噩梦。一颗子弹像打靶一般精准地穿过他的前额,军帽被巨大的力量掀起,他感受不到痛苦,但身体被震慑得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尸体。
后半夜开始下雨,营房顶部漏下了几滴雨,而这个漏洞正好在他的头颅之上。水滴刺激着前额上敏感的触觉,使他惊醒前一直僵直地躺在原地,就像正在被施以某种早已被废除的古老酷刑。他头痛欲裂地坐起了身,拭去脸上的雨水,开口叫喊门口值夜的下士。他的喉咙干涩发痒,自己的声音从未听起来如此陌生。
一九四一年,托马斯军校毕业后像两位哥哥一样参了军,正如他们的母亲所期待的那样,只不过年龄相仿的两人经历了同一场世界大战,可没过多久新的战争又爆发了,这一次只有托马斯一个人走上了战场。他痛恨战争,可当他身处其中时,却莫名其妙地对它产生了依恋:因为在这里谁都可能会死,谁都一样,谁都不重要。当一切秩序大乱,睁开眼看到的现实和闭上眼遭遇的噩梦别无二致的时候,内心的无序就显得没那么折磨人了不是吗?
他的两个哥哥都比他年长一轮以上,托马斯很难真正融入他们密切的关系。这些年里,父亲去世了,妻子和孩子离开了他,而理查德也在几年前在狱中被人杀害,连葬礼都没有举办。托马斯游历全国各地,从事法律工作、做生意、与人交际,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桥牌打得所向披靡,但他时常在喧闹的音乐中失了神,顿感自己正过着一种无比丰盛却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他的面前横亘着一道无边的高墙,他被拒之门外,但里面的东西也并不吸引他。
内森出狱那年托马斯四十四岁,和第二任妻子住在纽约,那天这则消息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全国的新闻头条上,他带着抵触情绪没有看当天任何一份报纸。可到了夜里,妻子和孩子都睡着后,他却躺在床上盯着空洞的天花板,心底泛起一阵迷蒙的潮湿。在他的印象中,理查德和内森的名字是永远捆绑在一起的,他甚至无法想象理查德死后,内森要如何度过这如此漫长的年月。第二天他看见内森在监狱门口面对媒体的演讲,无数话筒和相机围绕着一个谦卑、谨慎的中年人,托马斯难以置信地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位博学而高傲的少年天才正坐在他的对面,漫不经心地指出他书写中的一处错误。
托马斯望着噪点闪动的电视屏幕,仿佛看见一座黑白色的沙塔正在缓慢溃散。这是一个丰盈而瞬息万变的时代,浓稠得像一匹带着油脂光泽的天鹅绒。人们像沉迷酒精一样沉迷汽水和炸鸡,汽车的款式在短短五年内更新了十几代,股票交易所门前的数字日日翻飞如海浪。这对内森而言是一个陌生的时代,理查德甚至没能亲眼见证它,而托马斯与顽固的痛苦抗争了几十年,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活到现在。
可上帝残忍的旨意就是让他活过了所有人:母亲、两位哥哥、内森、妻子和前妻,甚至自己的几个孩子。他垂垂老矣,像一部零件老化的机器,好在他做噩梦的症状减轻了不少,喝酒不像原来那么多,也很少再想起那个被杀害的孩子了。他喜欢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是一座永远明媚、永远阳光普照的城市。他躺在疗养院的躺椅上小憩,阳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床柔软的毛毯。他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整个世纪从眼前经过,兵荒马乱、五彩斑斓,像飞散的泡沫一样远去得好快好快;他看见罪恶从未被宽恕却永远被铭记,他看见世界罹受苦难却生生不息。他曾憎恨生活,挣扎于被赋予的悲惨命运,但现在他笑了起来,什么都不想,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