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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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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20
Words:
4,53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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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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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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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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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他者

Summary:

我是他反叛乐趣的同盟,他是我浓稠欲望的顶点;他是漂亮的容器,我是顺手的工具,谁都不比谁更卑劣,谁都不比谁更高尚。十四岁深夜里的幻想像落入无底深井的石子,终于在遥远的此刻听到了回响:国王和奴隶,皇冠和锁链,我的肩头踩在他脚下,他的钥匙握在我手中。

Work Text:

我们不常有交心的时刻。理查德不向人袒露心扉,我没有心,至少我自认为如此。
 
但那天我确实看见了他流泪,在火堆旁。他没有故意避开我,可能以为我没有看见,或是他刚好处于一种罕见的松懈状态。他是一块白色的不透明的蜡,质地密而轻盈,遇火就会融下眼泪。
我配合他假装没有看见,正如我一直配合他那样,转而看向跳动的火焰:一条条缠绵的、亮橙色的舌尖,温柔地舔舐着黑夜,窸窣有声。
火曾经将我们联结在一起,那时我们是异教性质的狂徒,在失火的空屋里尖叫狂喊,像是被热浪烧光了心智。可那天在火堆旁,我们却无比平静,我看着他,他看着火,我假装没在看他。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是理查德提议的,我们一起烧毁了自己想要消灭的证据。我烧掉了他寄给我的几封信,内容早都倒背如流了,可眼见信纸滑入烈焰,我仍然感到内心刺痛。他烧了一些信和明信片,还有其他的零碎物件,有些甚至跟我们的计划毫无关系。我寻思他不是想销毁证据,更像是趁机对过去的某些东西作别,就像一场阶段性的自杀,我猜罗密欧喝下假死药之前也要直言正色地说两句遗言。
 
“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我们又不可能被抓住。”我故作轻松地说着,外加一个仿佛事不关己的冷笑,尽管我很难真正相信自己说出的话。这本来是他的台词,他曾一次又一次这样向我担保,这一次我也想扮演这个笃信成功的角色。
“当然。但万一呢?”理查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吞噬一切的火焰,像是也被它迷人的火光吸了进去。“我们要做的是夺人性命,自然做得越干净越好。”他今天语气冷淡,像局外人,仿佛先前为犯罪的快感不计后果、跃跃欲试的不是他而是我。我被一下子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又错了。他可以朝令夕改,每一次开口都变换说辞,而我却总为自己没有与他同路而感到痛苦——我想要他认同我的话,我想要站在他身边。他总是在这种地方不自知地对我残忍,而我不断不断地被推向他之下、他之外:他近在咫尺,只是站在那里,而我受困于一个永动的轮盘,总是倾倒,总是跌落。
 
理查德准备烧毁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个笔记本,皮革封套,内页因经常翻动而变得肿胀。我从来没有见过理查德使用它,一个秘密的揭露使我们之间又拉远了一本笔记本的距离。
“这是什么?”我问道。
“我的日记。”理查德随手翻开一页,迎着火光漫不经心地阅读着其中的内容,“它比我诚实多了,所以必须灭口。”我突然很想求他把它留给我。
“里面有关于我的东西吗?”我试探性地问道,希望他把这个问题看作是一个玩笑。
 
他闻言合上了笔记本,没有回答我,而是很快地从皮革封套里抽出了一张东西递过来,一张相片。我蹲下来,捏着相纸的一角凑近火光,试图看清其中的内容。我的手颤抖起来。
一张合照,我和他站在一起,身后是勒伯宅邸的内墙。两个人的目光都在拍摄的一瞬间被镜头之外的东西所吸引了,取景框中没有一双直视的眼。相片的显影效果不好,画面雾蒙蒙的,我们身后都曳着一条漆黑的影子。可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把与我的合照夹在日记本里——一本诚实的日记。潮水漫上我的心脏,渗进每一道皴裂的缝隙,浪尖打下来很痒。
 
“我猜你想留着它,送给你了。”理查德说。他随着我蹲了下来。他听见浪潮声了吗?他不应该靠得这么近的,我怕他再走近一步,潮水会将他一并淹没,吞入大海无底的腹腔。
“我记得这张相片,”我说,“去年夏天,一场宴会之前,是吧?但我忘了具体是在庆祝什么。”
“我也忘了,谁在乎。”他耸了耸肩,“那天母亲请了摄影师来家里。”
“对,”我有些激动地回忆着,“那个人照相时像哄小孩一样指着镜头说,‘注意,小鸟要飞出来了’。结果就在他按下快门的时候——”
“——他身后的树上真的窜出了一只鸟,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一只嘲鸫。”我补充道。
“一只嘲鸫。”他重复了一遍。停顿。他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我,“它就在天上一晃而过,你都能看出是什么鸟?”
“我听到了它的叫声,还有那个体型……肯定是嘲鸫,只是不能确定是哪一种。”我轻声说。
 
停顿。话题终结于此,我们都没再说话。空气开始变得滞重而迟钝,火焰在我们身边兀自跳动着,噼啪作响。一对明天就要成为杀人犯的同伴在火堆旁烧毁物证、交谈、分享共同记忆,接下来应该做点什么?还有什么能够彰示这个坚实的同盟?
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推动力,我上前一步将他拥入怀中,这对蹲姿而言并不容易,我左膝落地,顺势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做抵抗。我眼前的黑暗中仍然有火光跳动,残影绵延不绝。他缓慢地伸开手臂回应我,手掌轻抚在我的后颈和脊背处,我突然很想在这一刻就死掉。

这就不是我的错了。我难耐地扯着他的衣领凑过去吻他,他却像条件反射般推开了我的肩膀,动作干净得像是在抖落什么东西。我们两人同时怔住了,连他都不知道他拒绝我时可以如此决绝、轻而易举且自然而然。他僵硬地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自己站了起身,而我一下子失去了支撑,重心不稳地跪在了原地。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很重地抽了一口气,言语咬在牙根正准备爆发,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把笔记本扔进了火堆,火星迸溅,我随即退了两步。笔记本倒扣着地,内页在火焰中迅速溃散,封皮仍支棱着,像一栋失火的空屋。
 
残忍。残忍是他的天性,无可更改,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的态度正是构成这种残忍的一部分。分明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我对他的感情:被他触碰的时候,欲念滋长,理智挛缩,混沌脑海中根本浮现不出第二种念想。我的渴望于他而言是权力,而他转而用这种权力来支配我,借我的手划开火柴、砸碎玻璃,甚至将杀戮之眼转向一个完全无辜的人。明天我们就要这样做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眼前的一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你当然可以暂时假装这些都只是玩笑,假装杀人犯另有其人,但当你感受着凶器握在手中的重量时,当你想象着鲜血溅到皮肤上的温热和粘滞时,当你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押入一个昏暗的房间:头顶是绞刑的绳索,脚下是预防失禁的托盘时——一切自我安慰都会显得毫无意义。我恨他把我置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我恨他寒冷且阴晴不定,我恨他习于剥夺却吝啬给予,我恨他不忠诚也不爱我。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理查德的眼泪。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比烟雾还轻,安静地漂浮在日记本燃烧的尸体上空,像是在以他者之眼凝视一场自焚。

我观察他,比观察任何即将发生的科学奇迹还要虔诚,我熟识他的每一个神态,甚至可以在头脑中将它们条分缕析、分门别类。我知道他很少有机会抽离出来,他通常只是在扮演他自己。我还记得他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在我们读本科时合租的公寓里,他趴在床上,后颈和脊背上还有新鲜的红印,像一爿抽干的湖底。我不敢跟他说话,只能等他对我开腔,眼见他脆弱的模样本身就是冒犯,我不应该在他的私人领地停留太久。可我在门口久久地凝望着他,心底徒生出一种甜蜜的权力感,像一记温柔的电流,使人浑身战栗。我知道他的生活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快乐:酒精疗效短暂,副作用又过强,但这同时意味着沉溺其中的他是一扇不设防的大门,手握钥匙便可以乘虚而入。

过了好一会儿,理查德才意识到我站在门口,并不很诚恳地扭头瞥了一眼。“你干什么去了?”他说话时还带着轻微的鼻音,好像还未从刚才的状态中完全切换出来。
“我去倒了点水喝。”我坐到他身边,把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他面前。“疼吗?看你精神不太好。”
“没有,”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了。”他用手肘侧撑着转向我,抬手接过杯子,转身的动作显露出胸前的更多印痕。我皱了皱眉。
床铺乱得像巢穴,房间里的气味也十分糟糕,我很难回忆起自己刚才具体做了什么,只能记得一种得偿所愿的快感:我随他偷盗、纵火、破坏,容忍聚少离多、容忍蜚短流长、容忍他在人前对我冷淡,就是为了在这深夜的公寓房间里拥有他片刻。可我从没意识到我所获得的东西比我所要求的还要多得多,我们的关系并非点状交集而是无限延伸,即使他转头就在人群中对我视而不见,也绝不可能忘记自己曾服从于我,在我的旨意下承欢,从此他谋划每一次犯罪时都会想到其代价,想到我。巴甫洛夫的狗。这个话题无从向他人说起,最终只能转回到我,无论这对他而言是羞耻还是坦然都一样摆脱不掉,就像失去童贞。
 
火焰衰弱了,灰烬随着风四处飘散,我这才发现相片的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我从前浪费了太多时间控诉他的索取,殊不知权力、自我,以及其他理查德从我这里夺走的,我都早已夺回来了,甚至有些本属于他的东西,现在也尽数归属了我。我是他反叛乐趣的同盟,他是我浓稠欲望的顶点;他是漂亮的容器,我是顺手的工具,谁都不比谁更卑劣,谁都不比谁更高尚。十四岁深夜里的幻想像落入无底深井的石子,终于在遥远的此刻听到了回响:国王和奴隶,皇冠和锁链,我的肩头踩在他脚下,他的钥匙握在我手中。

“走吧。”如此漫长的沉默后理查德先开了口,声音略显干涩。他最后一次看向残存的火苗,向我扬了扬下巴示意停车的方向。
我点了点头,一边跟上他的脚步一边把相片塞进外套的内口袋,仔细地用指尖抚平每一个边角。它紧贴着我的左胸,像一簇滚烫的火。
“我们明天下午提前一个小时见面,再顺一遍计划。”他低头点上一支烟,吸完一口后顺手把香烟递给了我,纸卷刚触及手指我便知道这是他自己卷的。他烦躁或者焦心等待的时候就会随手做些琐碎的小东西来平复情绪,我也尝试着像他那样卷烟,可惜我永远压不出这么平整的纸线。他插上钥匙,却没有马上转动,而是直直地坐在黑暗里,平静地对我说:“你可别想临阵脱逃。”他看起来泰然自若,可惜他现在的每一个动作在我看来都像是掩饰真实内心的表演。
“不会,我发誓。”我在他的注视下举起了夹着香烟的那只手。他不知道,就在刚才的沉默之中,天平无声摇动,沙漏悄然扭转,此刻我的决心甚至比他还要更加坚定。
发动机打火的巨响瞬间划破了阒寂的黑暗,草丛中蛰伏的昆虫在刺目的车灯下纷纷逃窜,车轮辗过小径,扬起尘土和折断的草茎。引擎声逐渐远去,尘埃落地时,一切回归了平静。
 
通往市区的路上畅行无阻,如果我想问出“你刚才是哭了吗”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可我没有说话,我们都没有说话,沉默像幽灵一样飘浮在驾驶座之间。正如我说:我们不常有交心的时刻。

理查德在我家的后门前停了车,说了“明天见”,然后开始低头摸索口袋里的烟盒。我敷衍地应了一声,有些气馁地转身推开了车门。就是这样了,就是这样而已。我感到车内沉重的空气像一张巨大的灰白色蛛网,而我就要顶着这浑身黏腻的蛛丝回家了。

“嘿!”就在这时,他突然从身后叫住了我,尾音悬而未决地停在半空中,像一个倒挂的逗号。我回过头,看见他朝我这边侧着身,在车灯的背光下看起来好乖。我随即意识到这也是他使我就范的武器,柔软的武器。
“我没想让你生气,你应该知道的。”他说,那支可怜的香烟仍然被掐在指间没有点燃,已经捏得有些变形了,烟丝正从两端散落出来。“我只是今天有点——”
“——紧张。”我毫不客气地接过了他犹豫的后半句,像是压抑许久的报复。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你这两天一直都这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不害怕杀人,你是害怕我毁约,你怕我毁了你的完美计划。”
他听后下意识地矢口否认,挑眉,眼睛瞟向别处,鼻腔喷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我甚至能够背诵他的整套神情,因为它简直是构成理查德·勒伯的一部分:光滑、冷淡、嘲讽,仿佛在排除异己,仿佛在拂落掉在衣领上的碎屑。但这次他并没有继续履行这套程序,而是笑着低下了头,梳在脑后的发丝有些松懈地散落下来,就像犯罪小说里优雅伏法的罪犯。“好吧,算你说对了,可能是有一点。”
“我不会的,我再向你保证一遍。”我再一次举起了手,试图把场面装扮得严肃一些。“而且我们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停顿。理查德毫无征兆地伸手抓住我抬起的手腕,完全即兴地吻了上来,不顾章法地搅动着湿润的舌尖;我双眼紧闭,后脑压在靠背上,不自觉地皱起了眉。他手中的香烟滚落到我的两腿之间。车灯在家门口大亮,车门敞开着,我身体紧绷,脚趾蜷缩,眼前仍然摇晃着火焰的蓝色影子,浑身血液在刺激作用下奔腾如湍流。很多年以后我还能记起这一幕,一个五月的深夜,回忆中的每个声响都像是山雨欲来的风声,而这几年我头脑中屡屡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也许正是那次回头孕育了一切的毁灭,而他呼唤了我,他是始作俑者,就像俄耳甫斯与注定要先被带走的欧律狄刻,只不过索取代价的双手在十二年之后才真正伸向了我们。

回到那天晚上,尽管他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我早已知道明天将会是永远无可挽回的一天:一条凶险的单行道,身前血河横亘,身后火光冲天。但我坚信从此以后没有什么能再将我们分离了,他拥有我,我也将拥有他,一切都会变得可以承受。

我手扶在车门上,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我搜刮辞令,竟吐不出一句背离肉欲的告白。我顿时明白了这张罗网在困住他的同时也在困住我自己。

“明天见,”我说。
 

终了
Since 2022.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