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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边境民族送来的花很香,国王与他作为大司教的妻子前去欣赏。花篮填满通往宫殿的街道,芳香浸染法嘉斯历经百余年的坚固堡垒,冲散了人们记忆中无孔不入的极寒,带来姗姗未至的春天。
香气吸引了成群的孩子,他们在花的海洋中追逐奔跑,脚丫拍打石阶发出轻快的响声。有个身子稍弱的孩子不小心跌倒在地,一双温柔的手将他扶了起来,轻轻拂去脸上的细沙。孩子懵懂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身着洁白盛装的美丽女子,她的笑容如同教堂里神圣的女神。
孩子呆了呆,小脸羞得通红:“王后殿下……”
他的同伴们簇拥上前,有的伸出手为他抹去脸颊上的泪,有的举起胳膊将编织的花环献给国王夫妇。在孩子们的热情下,这对新婚的夫妻被装点成了一对花人。
青狮子温和地笑着,俯下身轻声唤道:“贝雷丝。”
贝雷丝将手递与帝弥托利,在他的牵引下起身,手指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指尖。孩子们笑了起来,帝弥托利的脸颊变得绯红,如同头顶的艳美鲜花。
那张恬静平和的脸仰望着他,翠绿色眸子拓印着爱意。他此生不会忘记。
帝弥托利不曾有过害怕的东西。
幼年时,严苛的师父令他穿上大人也不堪忍受的沉重盔甲,整晚在山林中奔跑。山林中的夜与皇宫中的夜有着截然不同的特质。前者时而欢腾喧闹,亮如白昼,时而门窗紧锁,压抑沉闷;后者则始终如一。黑色的树影在月下随风飘晃,重重叠叠似整日忧郁的继母拆碎堆积在地上的丝线,青色眼睛的捕食者屏声潜行,掂量他于自身的威胁程度,寻找着他的致命关节。
噩梦如苦橙色夕阳下的潮涨潮落,日夜荡漾在他的意识中,是他顽固而执着的寄生物。他接纳它们,将它们当作灯下的影子,若是某天安然无梦,他反而会感到不适。
帝弥托利是挥动长枪的人,他知道应该感到恐惧的是枪下之魂,而不是施加暴虐的自己。
他对自己从来没有过美好的想法。勾肩搭背嬉闹玩耍的同级生、烤炉上冒着热气的美味佳肴、徘徊在女神之塔下的情侣、花圃里扎成吉祥图案的花环……一切与他无关。如隔山海。
他属于那个燃烧崩坏的深夜,属于尖叫与哭声不止的火海,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他活在这个世界的使命只有一个——复仇。
直到那个有着暗绿色长发的女教师出现。
她唤他名字的时候,语调总是与其他人不同。他坚信自己能从这再熟悉不过的单词中分辨出不同的情感。有的时候她不得不给予一些答复,那声音是坚决的;有的时候她迷惑而好奇,声调也变成了试探。大概是自小随着佣兵团浪迹的缘故,她的话很少,大多时候只以轻微的神态和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她做的最多的动作是沉思,她会毫不避讳地直视对话人的眼睛,她与人交流的风格就像她的剑术,简洁、明快、轻盈的同时异常准确。
她总把他当成孩子对待。没错,她是教师,而他是学生。其实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他一共见过两次她流泪。第一次是她的父亲遇害,第二次是被化身怪物的他逼视。那件事令他更加憎恶自己。
当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恐惧的事情。
帝弥托利恐惧知道贝雷丝不爱自己。
一位是刚刚平定战乱的国家的国王,另一位是经历重大变革的教团大司教,无论哪一边的工作都是繁重如山。这对新婚夫妇在结束朴素的婚礼后便夜以继日投入了各自的事业,别说是共处,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
某天深夜,身披毛皮斗篷在灯下批阅文件的帝弥托利,听到窗边传来一声轻响。他警觉地向身后看去,发现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敞开了,月光下站着一个纤细的倩影。她无声无息,如童话故事中敏捷神秘的黑猫。
帝弥托利起身向影子走去,向她伸出手。影子以鹰击之势攫住他的手臂,意欲将他擒拿。好在帝弥托利早有准备,他利用体重优势抢先一步稳住了底盘,反制住了她。
“老师,抓住你了。”
在修道院的训练场里,他们曾反复演习过这个动作。尽管有准备的垫板,但每节课结束,毫发无损且静静站着的只有贝雷丝,学生们则一个个被摔得鼻青脸肿。
“是贝雷丝。”月光映在她的脸上,令青色眸子染上一轮宁静的光辉。“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她轻声说。
帝弥托利感觉贴合在手心的部位呈圆弧状隆起,温热柔软,有节奏地起伏。他恍然大悟地松开手,耳根红透。
“抱歉,改口……我。”
帝弥托利将脸藏在阴影里,想表达自己还未能从习惯性的称呼中改口。贝雷丝向他投来恬静的微笑,好似月光女神。那种毫无芥蒂且无条件的信任令他受之惶恐,他匆忙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只穿着一层黑色紧身单衣的贝雷丝身上。对他来说十分合身的斗篷,对她而言却如同被子拖在地上,他忍不住笑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贝雷丝关切地问。
“虽然最近总是忙到忘记换药,但不用担心,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现在已经开始发痒了。”
贝雷丝将不断灌入冷风的窗户关紧,她环视昏暗的房间,好似在寻找什么。
“只点这一盏灯好吗?如果灯亮起来,卫兵可能会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想惊扰他们。”帝弥托利抱以歉意。
贝雷丝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笑意。她点点头表示对他做法的认同。
“抱歉,我让你感到寂寞了吗?……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帝弥托利鼓起勇气抓住贝雷丝的手,那双令他难忘的小巧的手依旧如他记忆般温暖。他至今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切,静谧的房间、温暖的炉火……以及眼前的人,如同浸入一场过于甜美的幻梦。此刻,他与贝雷丝单独在一起,拉着她温暖的手。他不需要担心她会离去,因为她属于他,而她也愿意接纳自己。
在帝弥托利鼓起勇气,重新来到女神之塔下并向贝雷丝表白心迹之前,他曾经被她拒绝过一次。
那是她失去父亲后不久。他对她说,他愿意成为她的力量,愿意成为只为她挥舞的枪。贝雷丝拒绝了他。她告诉他,他的生命属于自己,他不应该被任何人裹挟。
“不会。”贝雷丝笑着摇了摇头,她拉着他的双臂,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她也十分疲倦。
帝弥托利的身体从未像现在这般僵硬,门口屹立的石像也比此刻的他柔软。他完全不敢呼吸,但越是憋气,那心跳就越发笨拙剧烈。他担心自己吵到她了。
果然,她笑出了声。
下一秒,就好似紧闭的锁被打开了般,他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伸出手抱住她娇小的身子,将脸颊贴在她柔软蓬松的细发上。他闻到法嘉斯特有的夜晚的味道,略带清苦的松香,城堡石阶流窜的风,干草与马匹的声音,此外还有一股幽冥般的淡香,独一无二,他的记忆中找不出可以与之匹配的物件。
地上的月光稍稍偏移,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是思乡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处。
贝雷丝扬起了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眼睛正好望进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半梦半醒,好似呓语:“帝弥托利,我累了。”
帝弥托利没有反应。
帝弥托利开口:“老师,我可以吻你吗?”
她的笑容中有种羞涩,像是青苹果散发出的香气。他不敢去细想自己是多么幸福,他可以见到她更多的笑容,挖掘她更多的丰富的他不曾见过的表情。今后,今后。
帝弥托利坐在地毯上,贝雷丝屈膝半跪,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手虚护着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她是他至此二十余年作为破坏者的生命中,唯一害怕破坏的东西。
她的吻落在他的伤眼附近。
帝弥托利猛然梦醒。
他下意识去制止她掀开那黑色的眼罩,那是他包裹伤痕的布片,是他在她的面前保持体面和正常人姿态的最后一层掩饰。
“为什么?”贝雷丝问。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而她用另一只托起了他的下巴,令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疼吗?”她的声音像是风。
“我……害怕。”帝弥托利的喉结艰难滚动,除了眼前这个人,他从未试图在谁面前敞开心扉,从未对谁示弱。这种陌生感令他感到不适,但又忍不住有所期待。他知道她会接纳自己的,她会接纳自己的吧?
贝雷丝抱住帝弥托利,吻了吻他的额头,帮助他平静下来。
“它是丑陋的,它是另一个我……你不会愿意看到如此丑陋粗俗的东西。”
他害怕被她看到自己的伤口,那永远无法痊愈,永远充满疤痕的丑陋的身体。他害怕她看到自己眼罩下,那个残缺的留着烧灼痕迹的右眼,它令他在她面前感到自卑。
贝雷丝没有等他说完便掀去了眼罩。帝弥托利愣了愣,想要伸手去遮挡,但贝雷丝比他更快。她捧着他的脸,将吻落在他那只残疾的眼睛上。
“我认为它是美丽的。”贝雷丝说,“你所经历的伤痛并未令你变得不堪,而是让你更加美丽。你是如此漂亮的人。”
她那漂亮的人儿将脸埋进她的胸脯,紧紧抱着她,如同一个哭泣的孩子般在她的怀里颤抖。贝雷丝笑了笑,抱住狮子的头颅,顺着他的金发轻轻抚摸。如果她能够像曾经的大司教那般歌唱,她此时也许会哼唱出声,但此刻她只会用身体的温度和触摸安慰他。
“你会爱这样的我吗?”帝弥托利压低声音。
“如果你能学会爱自己,”贝雷丝笑,“当然,你可以先从爱我开始。”
“我爱你。”小狮子颤颤巍巍重复着,“我爱你,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爱上了你,只是那个可怜的,背负着仇恨的小子不敢承认。他嫌弃着涌现出这种感情的自己。他可真是个伪君子!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春梦,羞愧不已,于是在你的眼前越发努力地锻炼;他看到你和别人亲密在一起,喝茶,闲聊,做那些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嫉妒,忘记自己想去做什么。”
“这些你从没对我说过……”
“我害怕。我害怕你发觉真正的我。”帝弥托利说,“在修道院与你一同度过的那一年,我几度淡忘自己的仇恨。这令我加深了对自己的憎恶。在得知你失踪后,我发觉自己无能为力,那对自己的厌恶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渐渐地,我开始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诫,憎恨自己的我开始憎恨起你来。我恨你恨得想要将你一同撕碎。你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够与我感同身受,理解我的人……可你为何抛弃了我?”
“可是你并没有那么做。”贝雷丝说,“还记得那个伪造替身的盗贼吗?那个时候你用身体为我挡住了暗箭。”
帝弥托利沉默不语。
“你对自己要求得总是过于严苛。”贝雷丝说。
“他们都爱你,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帝弥托利深呼吸。
“因为我也是怪物。”贝雷丝微笑,“我是怪物,但我爱的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他有痛苦,他会困惑,他的身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伤痕。他做过错误的事,他为此感到愧疚。他有一颗比谁都温柔的心。最重要的是,他令曾是怪物的我成为了人类。”
帝弥托利牵起贝雷丝的手,他低头缓慢而仔细地吻着她的手心,吻她的手指,吻她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是如此温暖。”他说。“贝雷丝,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