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暴力」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讨厌喝瓶装的咖啡饮料?就算你懒得去路边咖啡店排队,也好歹买便利店冰柜里那种两百円的拿铁吧,至少那是现磨的。”
我说完这句话,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把纯白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当作被子。真希望一觉醒来我也能成为伤者中的一员,比起累死累活地工作,我更愿意躺在担架上忍受疼痛。但没人会给我喘息的机会,除了承受这无尽的工作压榨,我还要时刻为同僚、或者说人渣操心,咒术高专应该考虑给我开双倍的工资。
人渣手里捏的两瓶饮料一看就是从贩卖机上买的,我应该替高专那台落灰了几个月、时常丧失制冷功能的机器感谢他的临幸。再不发挥自己的作用,下个月这台东西就要被处理掉了。白头发人渣低头看了眼饮料瓶身的标签,终于说话了:“可能因为惠他平时就很喜欢喝这款饮料,看到不自觉就买啦。”
他用蛮力摁压过那瓶饮料,我摸到铝罐表面的凹陷,但没有说出来。我拉开金属拉环尝了一口——骗鬼呢,那分明就是他的口味,又甜又腻。糟糕的甜味剂让我不停地咂嘴,接下去说的话也变得干涩。
伏黑惠已经死了三个月了,我说道。
我把外套拉到了头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看见他的脸。用手随便指了一个地方后,我不客气地请他出去:“别在这里发疯,我很忙,除非你想给自己的脑子拍个ct,不然不要来打扰我了。我觉得你是应该看看脑子了,这是出于同学情谊的建议。”
即使早已知道自己照顾近十年的孩子死去,我猜此时他脸上也没有一名正常监护人应有的悲痛。他接着对我说:“那种东西还是算了吧。你看人脑图片的时候不觉得那上面弯弯绕绕的线条很恶心吗,就像一盒日清的速食拉面。拜托,我最不要吃那种东西了。听说京都校的学生们还研究过海鲜风味拉面里倒牛奶会更好吃?饶了我吧。”
我就知道,他的注意点居然在速食拉面上。
——那不是常识吗?
——这都能成为常识的话,那《彼得・潘》里的故事也能成真了!
说完,五条悟摔给我什么东西离开了。
我听见“啪”的两声,但没去管那东西。所有人都知道我很忙,好像忙到连用反转术式消去自己黑眼圈的精力都没有。坦白说,留下这个乌青的印子也挺有意思,至少工作时更受尊重了。和我同样工作连轴转的还有高专的担架,它们每天都在被使用。按照最近的伤亡情况,不出三周就要换一批新的工具,又或是换一批新人。
清剿死灭洄游中诞生的古代诅咒师残党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咒灵像蝗虫过境,未登录的特级咒灵愈来愈多,杀死伏黑惠的那一只甚至没有人知道名字。前线回来的人告诉我,只目睹了魔虚罗显现后将主人胸膛贯穿的场景。搬运尸体的人则告诉我,他们找不到伏黑惠。往好一点想,他也许后来摔入了某条河沟。但派出去的人沿着东京湾和附近河流搜索了许久,一无所获。往坏处想,或许是被咒灵吞入了腹中。因此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所有对于咒灵的清剿行动第一方针都是抓捕,而非直接袚除。没有人会违抗这条准则,除了那个自恃的家伙。五条悟只要张口说一句“就凭你们也敢质疑我对咒灵的判断吗?那不如你来当最强吧?”便没人能对他做出限制。
我明显觉察到他处理任务的效率不及从前。百鬼夜行那次,他和米歇尔缠斗中途来了一只七层楼高的咒灵阻拦他。那只大家伙在三秒内被“赫”穿透了身躯,胸腔被挖出一个边缘平整的圆形窟窿。他执行任务一贯以一击必杀为目标,出了狱门疆后倒像变了个人。某次跟随他的辅助监督先生归来时,西装外套已经被浸成了紫黑色。这位以严谨著称的辅助监督忍着一身腥臭味,开了二十公里的车才回到高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五条悟搭档。
“伊地知这样很可怜啊。”我挑了下眉毛和他对视。
“那让我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嘛?”他无所谓道。
我摁了两泵除臭剂,扇了下风,撑着头不抱希望地说:“这是间接犯罪吧,五条悟。你能确定那些待清剿的咒灵体内没有尚且存活的人吗?虽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被一刀捅成那副样子还能活下来,但我们的行动宗旨是能救一个就是一个。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单纯在发泄吗?”
“硝子你也到了说教的年纪了?”他反问我。五条悟正在拆一包便利店买的牛肉干,他没脱眼罩,但我觉得这人一定在不友善地扫视我。
我再次强调:这是建议。
他很焦躁,我看得出来。他手里那包炭烤牛肉干的包装顶端明明有一条细细的豁口,我的办公桌上也摆着剪刀,五条悟却非要徒手把塑料袋拦腰撕开。米色的外包装边缘被拉扯得泛白,恢复不了原本的颜色,印刷着的“beef”几字也被扭曲。从里面蹦出来的肉片滚了一地,两片被五条悟踩在皮鞋下,鞋底边缘渗出琥珀色油脂。几缕轻而细的牛肉纤维沾到我的外套,纯白色的布料上多了几道红褐色的条纹。我把它们掸落,闻到一股肉的腥味,指尖也变得油腻。真糟蹋,拿来给我下酒多好。
六月的夜晚依旧很冷,这该死的东京,昼夜温差大得可怕。他不会在某个地方停留很久,好像比我还忙。离开前,五条悟把门拉开后还想对我说句什么话。夜晚的风顺势灌进这间屋子, 把地上堆积的书本吹得自己翻起页来。我骂了他一句,让他没事就把门关上赶紧滚。
终于,书堆最顶上“自我展示”着的那本停了下来,摊开在某一页。这应该是五条悟上回丢给我的。我走过去想合上它,发现书脊被狠狠地磕过后已经弯折。翻到封面,能看见深蓝色的背景中绘着一轮硕大的圆月,几个黑色的剪影飞在夜空中。
翻开的那页则写着这些话:
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人脑的图片。你知道,医生有时候会把你身体的其他部分画下来,那种图片看起来会非常有趣。可要是你碰巧看到的,是一个医生为一个小孩儿的头部画的图像,那就会觉得它不仅混乱无序,而且一直在绕弯子。那上面有之字形的线条,就好像你卡片上的温度曲线,也许那就是梦幻岛上的道路吧。说到底,梦幻岛还是一个岛……总之,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而且没有一样东西是静止不动的……每个人的梦幻岛都是不一样的。
马上三十岁的男人在看一本童话书?真幼稚。他真该向伏黑惠学习,多看纪实文学,活得清醒些——这句话不慎传入了五条悟的耳朵里,于是五条悟用行动向我反驳:他很成熟。
“如果你觉得用这种分尸一样的残暴行为袚除咒灵算成熟的话,那好吧。”我无言以对。
我买了一箱牛肉干堆在办公室。我还是很忙,所以它们遭殃了。那堆东西是怎么被糟践的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他不来祸害我的酒就好。
我和五条悟的相处模式变成了这样:我给自己倒上一杯冰镇过的獭祭二割三分,看他在我面前撕开一包牛肉干。五条悟在我对面痛骂工作繁多,抱怨完了就嚼着肉片离开。有时候牛肉干熏制过度了,会呈现出人类伤口结痂后的褐色;有时候又火候太小,鲜红得像一块血管还会跳动的生肉,血痂掉落后长出的新肉也是这种颜色。五条悟根本不在乎它们的外表,他只会选择顺着纹理将它们撕碎,在手心攒一把弯弯绕绕的肉丝,再全部塞进嘴里。
最后一包被吃完的那天,他心情异常好,至少比前几个月正常一些。五条悟站起来去开窗,晚风把酒液表面吹出一层涟漪。他的制服比起学生们的更偏紫色,几乎能融进背后的整片夜空。
他代替沉默的夏夜开口:我找到惠了。
1.5「目的地」
尽管一路上有时会拌嘴,但总的来说旅程还是很愉快的,他们离梦幻岛越来越近。过了几个月,他们终于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走弯路,但这也许并不是拜彼得或叮叮的指引所赐,而是因为这个岛也正在寻找他们。一定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不然那些神奇的海岸是不会被人轻易看到的。
果然,天上有一百万支金色的箭正在给孩子们指出岛的位置。 所有的箭都是被他们的朋友太阳射出的,太阳希望在黑夜到来之前,让他们看清前面的路。 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在空中踮着脚尖,第一次看到了梦幻岛。
说来奇怪,他们都立即认出了这就是梦幻岛,而在恐惧袭上他们的心头之前,他们一直都是欢欣雀跃的。那种感觉并不像是见到了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更像是假期中和老朋友在家里重聚。
2「诅咒」
呷了一口酒盅里的清酒,我淡淡地回了句,哦。
“什么态度嘛!我没有在开玩笑!”五条悟非常不满我的反应,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说道:“你能相信吗?惠居然把我诅咒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该说不愧是我的学生吗,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啊。话说,这样一来我不就变得和忧太一样了,太好笑了吧?我是不是也该准备个戒指之类的东西?”
——所以他在哪?
——当然是在我的影子里~
我静静地等待他解释。他挠了挠头,一脸无奈道:“惠的怨灵和自身有着同样的生得术式,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藏到我的影子里了。顺便一提,惠现在就在影子里哦,你和我的谈话他都是听得见的。因为我很厉害嘛,所以就算被诅咒了也完全没有任何副作用。不仅能在影子里再次见到惠,还因为依附在我身上的诅咒,间接学会了一点用影子收纳的技巧。”
“说得好听,不就是让伏黑替你保管吗,怎么听上去像移动冰箱一样。伏黑的咒术原来这么好用吗?”我瞥了眼柜中里的玻璃酒瓶,倍感交集。说完这些,我朝他的影子丢了一块牛肉干。嗯,果然在黑暗中消失了。
五条悟一板一眼道,“惠刚刚说:‘不要浪费食物。’”
“是是是……”我彻底投降了。
“这样下去不会连影法术都能学会了吧?我真是幸运啊……不,不该说是幸运,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可是五条悟。”
确实,我点点头,被诅咒反而使自己更强了,可真够令人“羡慕”的。这个消息十分值得庆祝,我又斟满了酒盅,一饮而尽。我问他:“你和他交流过了吗?”
那是当然,五条悟警惕地看着我,质问我到底把他当成哪种糟糕的大人了,他怎么可能不关心惠。我嘲讽道:“那可真是令人意外啊,我以为你会先把伏黑惠喊出来,不,应该是强行把他从影子里拉出来,绕着高专跑上一圈,或者干脆站在楼顶大喊大叫,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伏黑惠在这里,这才比较像你的作风。”
五条悟听完这段话直接跳了起来。他就这一话题,从多方面和我分析了伏黑惠如果出现在众人面前会产生的后果。我敢保证,这个人渣上高专的时候写报告书都没有这么认真。“你想啊,我们还没有找到惠的遗骸对不对?要是让上面的人知道‘惠’的诅咒在我这里,他们还会继续寻找惠吗?肯定不会。我敢打赌,那群人除了对惠有一点点愧疚之外,寻找他的最大原因就是为了研究他的咒术。禅院家的血脉要是随随便便躺在哪个荒郊野岭变成一具白骨,说出去不是丢他们的面子吗?你说禅院家已经没了?好吧,差点忘了这事。那再换个说法。一旦被所有人知道了,我也会很危险啊!六眼加上十影,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能力了!啊?你说我不是最强吗?哎呀被硝子这么说还真是难得啊哈哈哈~”
废话连篇,装清酒的青瓷德利都见底了。有根肉丝卡在我牙缝里,我啧了一声去剔它,但死活弄不下来,导致我耐心变得极差。我站起身来,让他闭嘴:“别把占有欲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办公室的窗帘被卷起来后,阳光照进室内,五条悟身后拖出一道漆黑的影子。“你说得没错,”我并不想过多介入他和伏黑惠的事件中,但本着一点同学情谊,我赞同了他:“别让他们发现伏黑惠,把他藏好了。”
把他藏好了。
这句话不仅没能成功兑现,甚至第二天上午高专所有人都知道了。
“真的假的,五条老师居然被诅咒了,这种事太不可思议了,要去找乙骨前辈帮忙吗?”“喂那边的白痴,让伏黑出来啊。”“惠——回句话啊。”高专的学生们围住了五条悟。他高出众人一大截,因此轻而易举地看到站在操场边缘的我。“就让站在那边的家入老师给你们说明一下吧!我还有任务先走了哦——”
喂……真胡来啊。我扶着额头。学生们提出了和我昨天同样的疑问,例如伏黑惠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他们,等等等等。
别问我,去问五条悟。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离开。
不出我所料,年轻人们嘴上说着找前辈帮忙,新鲜了一阵子也就消停了,乙骨忧太甚至还没从任务中归来。我摇摇头,现在的咒术师都怎么了,对非常规事件太习以为常了吧。
我又买了一箱牛肉干。姑且可以认定我是为了防止五条悟暴走,才没有打破之前的相处模式。在工作的间隙我开玩笑地对辅助监督说,除了治疗伤者,现在又多了一项针对那家伙的心理疏导任务,高专这回必须给我开两倍工资了吧。
只有高专里的人无条件信任五条悟。“五条悟被诅咒”的消息传入上头的人耳朵里后,那群家伙因为查不到证据也找不到伏黑惠的尸体,只当五条悟是疯了,便随他去。五条悟幸灾乐祸,更加放肆,直接明目张胆地站在学生宿舍楼下和我聊这事。
“召唤魔虚罗后濒死的惠遭遇了一只假想怨灵。对,和‘化身玉藻前’还有‘裂口女’一样,因为人类对它们产生恐惧而诞生。传闻里它很喜欢偷尸体,兴趣真恶劣啊……找不到惠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我说,都现在这个年代了还有人在乎古代妖怪的传闻吗,要恐惧也该是如月车站那类的事件啊。唔……仔细想了一下,如果真有电车形态的假想怨灵也太棘手了,还是不要了。”
“昨天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大半夜走在路上突然听见惠的声音从我背后发出。老实说,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或是梦。这个季节的夜晚太吵了,说不定只是虫子在叫个不停。后来我一想到自己的Nice Guy形象,惠经常和我一起散步,我从来没让惠走在自己身后,那也太不安全了,再说了,惠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总之我一扭头,在影子里看见了惠。”
“你说这事听上去很戏剧性?死后亡魂返回人世间完成未了的心愿?也太扯了——这又不是什么人为编造出来的小说,一定要有前因后果支撑剧情。现实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嘛,毫无逻辑。”
“哈?当然是完整的惠,真搞不懂你们医师的口味为什么那么重。顺便一提,衣着很完整……唔,没有变成里香那样真是太幸运了。”
“啊,对,说到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和惠有过什么约定吗?”
“肯定不会是那种‘长大之后就结婚’的约定啊!十九岁的我应该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吧,你把我当成哪种人了——怎么又是恋童癖?!我说了多少年了,不是!”
高专的夜晚几乎没有灯光,我一直按他所说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的功能,让光线投射在五条悟的身上。直到五条悟第三次笑出声来,那束漫反射光下漂浮着的尘土骤然间阵型紊乱,我才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在干什么?
在和惠聊天啊。他蹲在地上抚摸影子,目光平和。一米九的身躯缩成可笑的一团,于是影子也变得小小的。我分神想,如果现在派他去出任务,应该三秒内就能解决一只咒灵。
“——然后惠就把我带进他的影子里,给我看他的生得领域。我早就说过了,他强大到足够杀死我。他的领域里一片漆黑,但影子能变化成无数种形态,就好像是……对,像在海滩上玩沙子一样,能捏成各种东西。最不可思议的是,那里明明漆黑一片,我却清楚地知道每一样由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分别是什么。他带我沉进影子里。最开始好像是在东边。周围破破烂烂的,我看见一堵开裂的矮墙。我想它应该来自建筑年龄五十年以上的老房子,不动产广告上经常有……诶?原来只要五万円租金?太夸张了吧,真的能住人吗?不过琦玉的那套房十年前也就……你把我带跑题了!”
“惠带我走过去,墙就瞬间坍塌了,扬起一地粉尘。当然,也是黑色的。他让我沾一些墙粉放在舌尖,我差点以为他疯了,简直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现在是又要我吃影子吗?换成鲜蜜瓜蛋糕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他看到我的反应之后说:‘不相信我的话就请您出去吧,五条老师。’真是的,明明是他诅咒的我诶,还这么理直气壮?我只好尝了一下——居然是甜的,像糖粉一样!谁能想到惠的影子里还藏了个糖罐,可爱得有点犯规了吧……我前言不搭后语?哪有那回事~”
“这有什么关系,生得领域而已,当然可以说了。惠不会生气的……我没擅作主张!”
“不不不,再怎么说我也不会疯到虚实不分,去舔现实里的墙粉,你当我是白痴吗——为什么点头!嘁!反正只有我才进得去惠的影子。刚刚说到哪了?哦,东边。影子虽然能够无限延伸,但勉强还是能区分方位的。他又带着我去西边。惠在那里创造了一个大大的动物园让我逛。我猜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总说想去上野动物园,但我因为太忙,经常爽约,所以他心中一直挂念这个地方。”五条悟说到这里,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还看到了一叠动物园的宣传单,他琦玉的家里藏了很多……过分?大人很忙的嘛,更别提最强的大人了。”
……
“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讲都讲不完。你说惠的诅咒比你想象中可怕多了?不至于吧,我反而觉得超有想象力的,毕竟那孩子自己创造出过‘不知井底’呢。”
我插了句话:“所以你把这些事情都告诉那群学生了?”
他点点头。即使他是个成年人,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分享欲。那种冲动就像煮沸的滚水顶开锅盖,溅出的水珠落在电磁炉高温表面滋滋作响。顿时,我觉得头更痛了,但他还在喋喋不休:“惠不是一个鲁莽的人,肯定是因为太过牵挂这个世界所以才会诅咒……哈?他被我教训过一次后还不听劝地用了那个杀手锏?就在我被封印的那段时间?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惠!”五条悟生气地拍了下地面,影子随即晃来晃去。他紧挨宿舍楼的墙边蹲着,黑影也像在面壁思过。
至于为什么选择诅咒我……五条悟想了想,几次试图张口,话语又卡在喉咙,憋不出一句完整的日语。最后他回答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除了五条老师,这世界上没有更强的人能承受惠的执念了吧?我可真辛苦啊~”他一脸灿烂,笑着指向自己的鼻尖,完全不像在难过。我心底嗤笑了一声,你也想加工资吗。
聊得差不多了,我一直靠在宿舍楼墙边也站累了。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样。我靠在墙边抽烟,悟犯了错本该面壁罚站,却偷懒蹲在地上,他嘴里还叼了一根棒棒糖装模作样地学我。至于杰,那个人在边上负责给我们放风,顺便嘲笑悟。十年里我们都变化了很多,比如那时候回到教室,我们三个的制服外套都沾上了白色墙粉,但现在我的外套是纯白色的,根本看不出来。又比如,当时的我每次听见这两个人渣的话完全当作耳旁风,现在我偶尔也会听一听。
我始终没有挪开手中那道直射他双眼的光线。五条悟要是没戴眼罩的话,这简直像在用强光审问一个嫌疑人。假设我是捏着单片眼镜的威尔弗里德爵士,那他就是沃尔,正向我叙述他的克里斯汀有多么爱他。
2.5「往事」
地下酒吧狭窄得可怕,沃尔跟在她身后突然提议。
“来杯咖啡怎么样?我有一罐咖啡。”
“多少钱?”
“我不知道。汇率是多少?”
“这取决于它是现磨的还是咖啡粉。”
“是速溶的。”
“跟我来吧。”克里斯汀欣然接受了这一提议,她带着男人来到酒吧后方满是尘埃的简陋屋子,并嘱咐道:“别坐在靠墙那张椅子上,它是用来支撑横梁的,这样天花板才不会掉下来。”沃尔只好无奈地坐到行军床上盯着她烧水的背影。克里斯汀转身打破沉默,问他:“咖啡呢?”
“——噢对了,咖啡。上好的巴西拼配咖啡豆,上头那些元帅喝的也是这个牌子。”沃尔从包裹里翻出那罐咖啡粉。克里斯汀捧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杯子,站在他面前。顶上那只瓷杯中被加入了一勺咖啡粉末后,克里斯汀却毫无反应,迟迟没有将底下的那只瓷杯递向男人。沃尔抬起眼,无声地催促她。她凑过去吻了下这个男人的嘴角,又退回刚才的位置。克里斯汀取出第二只杯子朝向沃尔,一脸云淡风轻。沃尔愣了一下,机械地又挖了一勺咖啡粉倒进去,带着一副期望的表情盯着她看——她果然给了对方第二个吻。她垂着眼睛问沃尔:“这个汇率公道吗?”“非常公道,这罐咖啡我都给你吧,你要吗?”克里斯汀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要。”
当他们拥吻结束,沃尔询问她。
“你打算要糖吗?”
“一点点。”
“牛奶呢?”
“当然。”
沃尔开心极了,他一样一样取出自己的东西,“牛奶、糖……我还有饼干、鸡蛋粉、培根、果酱。”克里斯汀搅动着手中的咖啡,热气氤氲她的脸庞,“我不知道我是否买得起。”
“没关系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也许不会再回去了~”说着,这个脑子缺了根筋的男人仿佛完全忘了之前的话语,朝着椅子前方的那张床铺径直躺下去。嘭的一声,天花板塌了,破旧屋顶上积了几年的灰土全部盖到了他脑袋上。“对不起,这下你没有天花板了,我会帮你修好它。”
“修它干嘛,又不下雨。你没事吧,疼吗?”
“有点儿头疼。”
“也许我可以治好你。”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把她带回了英国,搬进埃奇威尔路的一套小公寓里。沃尔回忆着过往,对着威尔弗里德爵士说:克里斯汀第一次见到公寓时喜极而泣——她头上终于有了一个坚固的天花板。
3「沉默」
六月中旬连着下了一周雨,气温骤降。日本酒度数不高,就算我把柜子里的酒全喝光,身上也不会暖和起来。关东已经如此,关北更是夸张。福岛县飘了“六月雪”,低年级学生去须贺川执行任务前一个个都兴奋不已,回来后却好几日食欲不振。能够第一时间处理这个远在关北地区的任务,还要归功于当地新闻的大肆宣传,起了个有噱头的“窃尸魔”标题。在当地引起恐慌的事件出自无名诅咒,现场回来的术师观测到了咒力残秽。它袭击人类的方式很统一,喜欢砍下尸体的某个部位带走。同时跟去的辅助监督拍摄了现场照片回来。我找了面白墙,把相片一张张贴上去比对。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像悬疑剧里破案的警探。
警探也是可以有休息时间的,所以我旷工了一下午,又因为电车延误,最后闲逛到午夜时分才回高专。现实就是这样,突发事件和意外数不胜数。当推开办公室门,看见五条悟瘫在躺椅上摆弄我整理好的瓶瓶罐罐,又瞥见玻璃瓶装的生理盐水四分五裂摔在地上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报警还是先叹气。“你如果告诉我,这一地东西是野猫干的,我应该会信。”我说。
“我干的。”五条悟踩着碎玻璃走到我桌前,抽出一张凳子坐下。他闷闷不乐地说:“惠不见了诶。”
“那真是可惜,”小心地绕开玻璃碎片,把一块东西踢进缝隙后,我冷冰冰地说,“毕竟你这个占有欲变态的人渣一次都没让我见过他。说不定他像乙骨一样,放下了执念,也就解除了对你的诅咒。你们这段时间不是过得很开心吗,现在心愿了结,飞升了?”五条悟坐在我对面,听见“占有欲”这个词后一脸不悦。
我还有事要忙,他赖在这儿不走也不开口,于是我不耐烦了,破罐子破摔道:“不是吗?那就换个简单的说法:他知道了你对着手机里他的照片自慰的事情,所以生气离开了,行了吧?”五条悟听完气得要砸我的酒瓶,他似乎想辩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健全,但我是不会相信这种屁话的。被我瞪了一眼后,失格的监护人只好坐回去,半天才憋出一句:“……拍下自己学生受伤后狼狈的样子不是很好玩吗!”
“还真是越描越黑。”我哼了一声,靠着墙想看看窗外的风景,那里也是一片乌黑。从地上的塑料袋里取出一打啤酒后,我抛下一地狼藉,让他跟着我上校舍顶楼的天台继续这个话题。冰凉的风很快冷却了我的大脑,我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解释:“或者就像乙骨忧太和里香一样。你以为是伏黑惠诅咒了你,其实是你无法接受他死去的事实。是你诅咒了伏黑惠,把他困在你的身边,关在影子里,所以没人能看得到他。现在,他逃走了。”
“听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但这反而是最没有根据的。”五条悟反驳我:“惠怎么可能想离开我?”
“看,你自命不凡的这一点就很讨人厌。”我耸了耸肩,他如果还想听的话,我至少能说出十条五条悟被人讨厌的理由,绝对不会重样。我一点也不意外:“所以你承认自己诅咒了他?”
“那倒没有。”五条悟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把我喝空的铝罐捏得咔咔响,趴在天台护栏上说:“你觉得我会像忧太那种年轻人一样犯错吗?怎么可能。我这些年从来没有介入过他的人生选择吧,当咒术师也不是我逼迫他的。走上这条道路总有一天会面临死亡,我也多多少少有点心理准备。说实话,我确实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早。还有,我要提醒你,忧太是目睹里香死亡现场后诅咒的她。我不光没见到惠是怎么断气的,快四个月了,我连他尸体都没看见,还要被你当成恋童癖——这种程度的话应该给我道歉吧?!”
“哦,那你当我没说过。”我喝了口啤酒润喉,“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道德底线……真的没有吗?”
“没有!你别太过分了!”他徒手捏扁了铝罐,朝我控诉道。
我站在天台上,脚边堆着几瓶空的札幌黑标啤酒罐,每只罐子上都印刷着一条广告语:不要变得圆滑,要变成星星。喊口号般的励志语对我们咒术师来说是最没用的。风刮得很大,我一不注意,其中一罐就被晚风卷到了空中。五条悟和我道别后正站在楼底打哈欠,掉下去的啤酒罐子恰巧精准命中他的脑袋。多半会被无下限弹开吧,我悻悻地收回目光,接着听到一声“好痛!”
我和他商量好,暂时不要把伏黑惠消失的事告诉其他人。被啤酒罐砸到头的五条悟还得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发疯的咒术师。他私底下和我笑道:“要装作惠还在自己身边,这是什么无实物表演吗?简直是地狱级别的难度,我真该去高速上飙飙车、换换脑子。”我不以为然,摆摆手说:“放心,你一直都很有病,大家不会发现的。”
好在他还没有适应一天失去伏黑惠的日子,任务就找上门来,这下不就有发泄的渠道了。须贺川的诅咒扩大了袭击范围,“窗”对那只咒灵评级后,将任务定为紧急事件。袚除的任务交由五条悟,救治伤者的行动则由我带领四名咒术师执行。
到达目的地后,我前往二本松城遗址的最高处待机。站在建筑顶部向下俯瞰是一片公园,翠竹成林,那只咒灵正在里面休憩。吸取之前的教训,我们委托当地市役所发布了一则灾害预警,撤离了周边居住的普通民众。一切处理妥当,只需要等待五条悟袚除。我心中还在猜测,这回他会花三秒解决,还是像之前那样折磨个两分钟。
起初察觉到异变,是因为搬运回的伤者体表或多或少都沾着粉末。不像某种术式造成的印记,它只需要轻轻一吹就会掉落,看上去很无害。直到我因为飘荡在空中的粉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它呛进我的口鼻腔,我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我要去一趟现场,你们先忙。三十分钟之后如果我没出来,就派人来增援。”我抛下这些话,不安地奔向竹林。同行的咒术师在背后呼唤,都被我当作了耳旁风。
日光被“帐”削弱了刺目感,又被密林割裂成暗淡的光斑。跑到竹林中心位置后,我终于看清了那只假想怨灵,黑冢。知道它的名称是因为我高专时期在杂谈书上翻到过它的插画,外表是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妇人,躯体略大约二层楼高,面相丑恶,肚皮鼓得仿佛随时会破裂,手提一张硕大的赤红色包袱布用于偷窃物品——和我眼前所见一模一样。
我先是惊愕于这只怨灵诞生在现世的事实。高专教授的知识中,黑冢、玉藻前、座敷童子这类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怨灵极少出现,更别提大规模地进行活动。除了我的某位旧日好友,连羂索也没能在死灭洄游中成功召唤它们。像羂索那样咒力强大的术师,可以做到将古代咒术师的身体组织制成咒物,放入容器体内,再通过唤醒咒物让死去的术师归来——死灭洄游的诅咒师就是这样出现的。前者的本体是咒物,而同样是诅咒,假想怨灵被袚除后却什么也不会剩下。它们无法被召唤,只能从恐惧中诞生。另一方面,我更惊讶于它在五条悟面前能存活到现在。尽管它的危害性已经足够被评为特级,但那也不是他偷懒……
……的理由。
赤红色的包袱布中滚出一只沾了血的糖罐,一沓湿透了的景区游览手册。
罐子滚到五条悟的脚边,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件事。五条悟迟迟没有对它下手,任由怨灵攻击自己,所有的攻势被阻挡在无下限外。他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凝视怨灵,问它:“为什么要带走惠?”怨灵手里捏着骨刀挥砍,直至多次砍向五条悟仍然削不下他的头颅,甚至刀刃开始卷边,它才疑惑道:“那是谁?”五条悟朝它摊平手掌,笑得从容:“简单来说,就是你偷走的一个咒术师尸体。那个是我的哦,把他还给我~”
新生的怨灵思维极其简单,它想了没多久,一边抚摸着肚皮一边用尖细的声音回绝道:“不要!”伴随着它的尖叫,一股深色暗流涌动在我们脚下,看上去脏兮兮的,却毫无攻击性。我试图靠近,被五条悟察觉后,他阻拦道:“别过来。”这股咒力中掺杂着熟悉的气息,我一下就猜到了是谁。按尸体腐烂的常理来说,暴露在野外三个月他早该烂成白骨了。而现在他在怨灵体内,或许靠着那只咒灵的咒力还保持着原样。我对着五条悟皱眉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五条悟将十指交叠握在一起,移动到我身侧,躲过一击劈砍。他用那副六眼盯着它可怖的脸,向我解释了迟疑的理由:“……他们混在了一起,不像容器,像双生。”
“所以你不想杀它?”他如果真的这么优柔寡断,我一定会瞧不起他,我在心里发誓。五条悟回我:“等一会儿,我现在在思考。”
好吧,那可真是糟糕,我可不指望他能提什么好方案。毕竟上面的混账们一定会将伏黑惠定性为怨灵的同伙,而违抗任务的五条悟一定会又一次被当作同犯。他们没有做不出的愚蠢决定。我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你觉得下面这些话对你没有用处,你大可不听,但我还是会说。你如果放任它活着,伏黑惠就会被一直藏于它的体内,我们永远夺不回他的尸体。就算黑冢带着那些东西,也是因为它吞噬了伏黑惠。你早就清楚伏黑惠已经死了,现在看到的事实也好,之前的诅咒也罢,对你来说,伏黑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五条悟无动于衷。这些大道理一般的话明显不够激起他的战斗欲。也是,五条悟如果能被情感扰乱自我判断的话,那就不是五条悟了。前面的话都是铺垫,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确定地缓慢道:“……假想怨灵从恐惧中诞生,不像那些被袚除后会留下咒物的咒灵。它一旦死去,本体什么都不会剩下。”
“所以……”他说了半句,突然停下。
“脑子被啤酒罐砸傻了吗五条悟?还是童话看多了?”我只好咬着牙补充道:“他不是由恐惧构成的本体,会被剥离出来的。你要做的就是现在杀了它,见到伏黑惠。”
尽管谁也无法确定他原本的模样会维持多久。
我被碧蓝色的天空俯视,又与冰蓝色的双眼对视。
片刻后,他肯定了我的推断。五条悟抬起手,咒力倾泻而出,用在它脑袋上开窟窿的方式三秒内解决了那只怨灵。枝叶横飞,竹林外围十余棵树木被轰得只留下焦黑色树桩,像被削去了头。我想起那本童话书里身穿树浆和树叶制成衣服的彼得・潘,他和孩子们每天清晨总会把树干锯掉,就像眼前这样。五条悟又一抬手,我盯着脚下焦土心中惋惜:好吧,现在他们没有树洞可住,无家可归了。看来五条悟也改变了,他听了我的建议,没有再看童话故事。
黑冢的肚皮在不久后爆开,年轻人冰冷的身躯裹着紫黑色的血液滚到竹林地面。我时隔四个月再次见到他的模样,幸好特级怨灵充足的咒力使他身躯保存得依旧完整,看上去能撑到我们回高专。糖罐翻了,宣传单也皱了,但已经没人在意。我现在才注意到,五条悟和伏黑惠在乎的东西几乎相同,只有一点不一样:伏黑惠不太重视自己的命。五条悟抱着伏黑惠的身体,抹干净年轻人的脸,随后垂着眼睛故作轻快地和我说:“诶呀,差点搞砸了。”
上高专的时候我曾抱怨过,为什么“帐”总是黑色的,就不能做一些透明的结界吗?当时我很快就反应过来,那口令的第一句就是“由暗而生”,只有将掩藏在昏暗下的污浊清除干净,头顶的阴霾才会散去。但我们来得不巧,“帐”升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下山了,竹林依旧昏暗。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那缕光仍然从五条悟身上撕出一道深黑的影子。竹林间的风吹得他白发飘逸,于是影子也轻轻地摇曳,沉默不语,一如从前。他望了眼身后的阴翳,用手抚过伏黑惠的黑发,对我说了句谢谢。
分别前,我提醒他:死去的人不会从地狱归来。
3.5「证言」
“沃尔,你可以离开了。”
威尔弗里德爵士坐在陪审席上长出了一口气,佣人来为他披上衣服。见爵士一脸惆怅,旁边的人不禁问他怎么了。爵士回答道:“这件事有些过于干净利落了。总体看上去过于顺利了,所以不太对劲。”
闭庭后,人们纷纷散去。克里斯汀挤过人群回到寂静的法庭,她掸了下衣领上的灰尘,仿佛一切都并非自己所为。
“你为什么救他?!”
“你还是没有明白。”克里斯汀昂起头颅,对着威尔弗里德爵士说出一句简短的证言:“我爱他。”
4「尾声」
至于最后他们到底是谁诅咒了谁,这都无所谓,我已经懒得去打听流传出的故事了。找回了伏黑惠的尸体,也解决了特级怨灵,五条悟身上的诅咒宣告解除,他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再也不拖拖拉拉地折磨咒灵——皆大欢喜。事件告一段落,我却还在完成收尾工作。之前就提到过,高专的相关人员迟早会换一批新人上来,不出我所料,他们都对“五条悟与伏黑惠”这件事十分感兴趣。我腹诽着:他就这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段不健全故事吗。
完成今天的汇报后,负责给我整理资料的那位新人终于揪到时机向我提问:“家入小姐,很抱歉这么冒昧地问您……虽然上次事件处理得很完善,我还是有些不解,为什么袚除黑冢前,五条先生身上的诅咒突然消失了?”
我站在书堆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用烟头把手边的童话书封面烫了个洞。图画上,飞翔在夜空中的身影被烧出一个空洞。我已经戒烟了,但这不妨碍我随时点上一根盯着它消磨时间。一大段烟灰猝不及防地掉进缝隙,我又取来扫除用具清理,结果扫出一片早该“消失在影子中”的发霉牛肉干,以及当时迸溅出的玻璃碎渣。看着灰绿色霉斑,我不禁失笑:“你还在相信那些话吗?”
你们都被那人渣骗了,被诅咒是假的。后来?估计编腻了吧。他可是五条悟,最强的咒术师,谁能诅咒得了他?伏黑惠如果真的成为了诅咒,当时就会被一起袚除掉。
黑冢从五条悟的恐惧中诞生,他害怕自己的东西被偷走,干脆创造了这只怨灵,让它把自己最怕失去的东西带到面前。咒术师不能说“爱”,但可以恐惧,他太清楚这一点了。袚除那东西本就是他该做的,他才是罪魁祸首。
伏黑惠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被扭曲地爱着——我在心中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我怎么知道疯子在想什么。
人就是会忘掉对自己不利的真相,只把对自己有利的假话当真,因为这么做心里舒坦嘛。放心,至少我说的是实话。如果谁都不能相信,这个世界就成地狱了。
讲完这些,我靠近纯白色卷帘,回头问他:“你还要继续看下去吗?我要开始解剖他的学生了。”新来的辅助监督显然听懵了,他匆忙地与我说了句再见,却被我拦下。“帮我把这本书扔了吧,辛苦你了。”我扬起手中那本被烫了几个烟疤的童话书。确认他合上门离开后,我叹了口气,一把拉开帘子。解剖台上空无一物。
但我们是咒术师,本就活在地狱里。我在心里补充。
不待够时间容易惹人怀疑,总不能在解剖室里喝酒吧。我打算去书堆边打发时间,却看见最顶上是一本崭新的《彼得・潘》。不是丢掉了吗,闹鬼了?还是说五条悟原本就带给我两本书?不管怎样,这件事都让我想起不愉快的经历。
我临时决定去卫生间洗一把脸,保证自己能头脑清醒地干别的活,但有人正霸占着卫生间。一个后背沾着墙粉的男人趴在洗面池边,他把东西塞进嘴里又痛苦地呕出来。少年黑发从他口中被吐出,它们弯弯绕绕的,像通向梦幻岛的路。
死去的人不会从地狱归来,但我们本就在地狱里。
我靠在墙边像从前一样点了一支烟,身后的墙粉簌簌坠落。关上卫生间的门后,呕吐声终于消弭,所以今夜仍旧沉默。
(完)
- 灵感曲《Mama’s Gum》
- 「1.5」节选自童话《彼得・潘》
- 「2.5」「3.5」出自1957年版电影《控方证人》,只作引用,和本文并非完全对照
- 「3」竹林场景以及“人就是会忘掉对自己不利的真相……”都出自黑泽明电影《罗生门》
- 原定的简介是“疯子、情人、诗人,都是空想的产儿”,出自莎翁《仲夏夜之梦》
- 黑冢出自日本妖怪,发源于福岛县二本松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