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灰烬回到传火祭祀场的时候，发现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圣女伊莉娜不见踪影。他有点心慌，绕着祭祀场跑了几圈。防火女一如既往地无可奉告，铁匠和老婆婆倒是提到她自己摸索着出去了。灰烬心里觉得不好。祭祀场外面不光有活尸还遍布悬崖，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女人能活着走出去几步都不好说。如果圣女出了什么事情，伊果，那个拿着大锤看起来极不好惹的摩恩骑士估计会立刻跑来大开杀戒。
灰烬倒是不怕有人寻仇。他已经是个娴熟的猎王者，那些手下败将的柴薪正在王座上缓慢虚弱地燃烧。因为曾接触过初火的缘故，人性不再从黑暗之环中流失，无火余灰因而成为怎样都死不掉、也不会单纯因为死亡就丧失理智的方便工具。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怎么喜欢无意义的敌意与杀戮。随处可见的敌人早已让他疲惫不堪，对尚且正常的人拔剑，无论从体力还是精神上，都是一种浪费。
他想到霍克伍德的邀约，只觉得举剑的那条胳膊沉重如同磐石。
好在灰烬很快就找到了伊莉娜。他没有想到她可以一路凭自己摸索着走到那座塔里，甚至避开了悬崖边那些一不留神就要人性命的破损石板。
"啊，是英雄大人吧。"塔中一片漆黑，但圣女丝毫不受影响，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柔和，“请过来吧，让灵魂成为您的力量……”
所以她成为防火女了。灰烬感到有些惊讶。一方面是因为伊果曾经那么笃定地说她太过软弱，他也以为同时只能存在一位防火女。至少无火祭祀场的老婆婆在可怜那没等到英雄的女孩时听起来是那个意思。
不管怎么说，至少圣女没出什么意外，这已经比他见过的诸多人的下场要好得多了。但周围实在太黑，即使感官迟钝如灰烬也觉得被腐朽和尘土的气息淹没。于是他拿出法杖放了个光明照耀。这对盲眼圣女来说当然没什么影响，只是灰烬不想一直待在黑暗中罢了。
在魔法照亮这座半倾颓的塔楼的一瞬间，灰烬打了个寒战。他曾被帕奇恶作剧地锁在塔中，所以并不是第一次来。但那次仗着有银猫戒指的庇佑，他摸黑跳下来之后就直接冲出门去找帕奇算账，没太注意周围都有些什么。可如今在端坐着的圣女身边，光线所及之处全是防火女身着黑袍的尸骸。破碎布料遮蔽的骸骨大多破损，像是被从高处扔下后随意堆积在一起。高塔壁龛中原本排列整齐的棺木越到底下越凌乱。可能最初还有人妥善安葬这些完成或未完成职责的女性，之后就再也无人问津。精细而华丽的头罩下方，凹陷的头骨大张着嘴，像是临终悲号的延续。
这不是灰烬第一次见到尸体，甚至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尸体，但这幅场景还是让他感到害怕。如果他在猎王途中失手，永久死去或者半途放弃，也许现在的防火女也会化作这样尸骸，成为一轮又一轮传火的循环中被填埋夯实的阶梯。
所以，应当把圣女从尸堆里弄出去。哪怕她看不见也不应该任由她坐在那种地方。然而圣女不为所动，拒绝了灰烬带她回到祭祀场的提议。出于礼仪和矜持灰烬也不可能强行把她拖回原来的房间。于是他回到篝火边上，想问问防火女如何恰当地解决这件事。防火女低头思忖了一会儿。
“那座塔……”她说，声音依然没有什么起伏，“我想她会选择那样地方，有她自己的理由吧。”
灰烬觉得非常挫败，不光是因为这一次谈话，也因为他和防火女迄今为止所有的交流都像这样缺乏实质的意义和效果。在灰烬看来，在来来去去、形形色色的人当中，只有她不问阵营，不试图引导他的选择，不拜托他去做什么多余的事以交换回报……在这个层面上，他本能地对她自身的想法感到好奇。然而她比灰烬更加似同彻底的火焰的空壳，假如还有仅存的真实片段，也深藏于最浓厚的黑暗中。
灰烬决定试试找伊果。那家伙再怎么嘴上不留情，应该也不至于放任圣女成天和骸骨相伴。不过伊果一贯来去无踪，除了他亲自来祭祀场的那一次，灰烬从来都只能看到他的留下的白符。抱着碰运气的心态，他去了不死聚落的下水道附近，第一次见到伊果的地方。灰烬并不喜欢那语气蛮横的骑士，也不喜欢他将圣女仿佛累赘一样托付给别人的态度。那多少有些不负责任，灰烬想，万一他真的打算谋求不轨，伊果也无从及时赶到。
然而在过去的囚室中倒下的骑士，显然也无从聆听灰烬的埋怨了。
在伊果的尸体旁边，灰烬拄着剑靠在墙上，再次感到那种越来越经常地侵蚀着他的乏力感。如果说余灰的安眠总是同使命维系在一起，那伊果的使命难道就终结于伊莉娜成为防火女吗？从此之后她真的是别人的麻烦了——或者更糟。没有人真正在意防火女们，乃至任何人的死活。灰烬并没有笨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如今这个念头更为鲜明，在头脑内部刺痛着他。甚至所有人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快些完成使命然后死去。对于圣女来说也许尤为如此。她原本就是为了成为防火女而踏上旅途，既然现今有人在行使她的职责，说她的使命已经到此为止也不为过。
但灰烬还是决定再尝试一次。他穿戴上伊果的甲胄，去塔里找到伊莉娜。她依然端坐在尸骸之中，一动不动，仿佛在原地等待自己同样化作枯骨的一天。默不作声地，沉重手甲触碰她的臂膀，就像她在遭受黑暗噬咬时曾经请求的那样。在十分短暂的一刻，伊莉娜显然有所反应。哪怕无法视物，她还是偏过头看向大致的方向，发出接近于叹息的声音。
“……卡利姆的骑士，”她用依旧柔软的调子说，“那些虫子已经不再噬咬……道路已经走到尽头，你的职责已经完成了。去寻找你自己的安眠之地吧。”
然后她将头转回去，不再说话了。
灰烬再次一无所获地回到篝火旁。他将薪王的柴薪带回来扔上王座，却无法说服圣女走出高塔筑成的坟墓。莫名对死亡抱有执念，几近狂热，这大概是不死诅咒造成的诸多不幸之一。灰烬盯着沿着螺旋剑攀爬的微弱火光，试图厘清自己是否也那样对死趋之若鹜。毕竟从本质上讲，传火灭火都是赴死的道路，而他对成为游魂之王没有兴趣，并且觉得那名号性质可疑。感官的迟钝和无数次死亡的经历早已剥离了通常情况下的恐惧，但灰烬缺乏头脑去深想那背后无穷无尽的虚无与万物的覆灭。灰烬所熟知的那些人投身于死，恐怕大都是因为被现有的痛苦与心愿驱赶。灰烬并没有自己的心愿，亦是如同空壳的东西，因而被鞭策着行使那所谓更宏大的使命。但如果他总有一天被那深重的疲惫淹没，多半也会任由自己沉入死亡的洪流，被冲刷至并跨越一切边界。而到那时，火焰存在与否大概都没有什么关系吧。
所以，当他把眼眸交给防火女，听她提及那可怕的背叛时，他只是报以短暂的沉默，然后问出那个始终令他疑惑的问题：
到了最后又有何区别呢？
在一如既往地无法得到答案，亦无法获知她的想法后，灰烬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也会觉得疲惫吗？
依旧没有回答。然而那双手，那双布满烧伤疤痕、总是恭敬地叠在身前的手短暂地松弛下去，落在黑色裙摆的侧边。那裙摆的颜色是如此深浓，如同聚集噬咬、又绝望地自深渊中爆发的人性本身，几乎能遮蔽那仅存的微弱火光。
“我会召唤你的。”于是，灰烬如此说道，“薪王已经齐聚，就让仪式开始吧。”
Fin.
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