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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他觉得这事或许要比凭说明书驾驶高达还要难。操作者得考虑那么多事。那么多。起码应当为此长出三个脑袋。他得同时考虑这几件事:
选择一条没有什么人的路,选择一个好地点,或许还要再选择一个好时间,他可以待在某处等那个好时间,不管多久都可以;
不停前进,肩上扛着那七十多公斤;
注意附近是否有其他生物出没,包括但不限于人——他本觉得那些动物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又觉得,如果有哪只乌鸦在那边瞅着他,他绝对会难以继续,如果经过的是天鹅,他会就地和她争论起来;
聆听可能响起的无线电呼叫声,尽管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车用对讲机会挂在他的腰上;
面对黑暗;
看看夏亚·阿兹纳布尔是否会死而复生。
好吧,可以说关键点是最后一个,因为要是那家伙活了过来,甚至突然把他一脚踢翻、溜之大吉,那这事就结束了。但也可以说其实最重要的是第二点。这问题最现实。他必须一直前进。不停地走。他光着脚,也没穿外套,而天真是冷啊,他觉得膝盖、脖子、大脑、手指、眼睛和肺都被冻住了。他不得不时不时眨眨眼,有时还得放慢甚至停下来,用那只扶着夏亚的身子的手擦擦眼睛,把冻住的睫毛和眼角搓开。呼吸让他的气管生疼,但不呼吸的话,他的肺就会让大脑停止运作。这天是黑漆漆的,没有下雪,就像宇宙。宇宙里没有雪,只有放射性物质。起码对人类而言,目前是如此。可能在遥远的某个星系里,宇宙当中也会下雪,或至少是下某种可以被当成雪来欣赏并害怕的物质。其实他本以为自己是在宇宙当中行走,可转念一想,宇宙里拿来的重力和空气呢?北边吹来点儿冷风,把太阳和月亮和星星或者是所有的照明设施都吹灭了。他只得摸黑着走。
是他选择了这一条路。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可能是走到这条路上时选择的吧。漫漫长路仿佛没有尽头。漆黑。没有边界。没有路的实感,但他知道这依然可以被当作是一条路。幸好眼睛已经适应,让他能看得见那些黑不隆冬的东西上微微亮起的轮廓。这儿是一些石头,他的脚下偶尔会出现些花似的东西,但也可能只是比较大的、聚在一起的叶子,踩着有些痒痒的。似乎并没有其他生物来往,但偶尔能看见几棵树,更遥远的地方还隐约有着房屋的轮廓。
仿佛是什么“内在的光辉”。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是黑的。他看了眼肩上的男人。是黑的。这让他心想——他本是要说出来的,但喉咙太疼,他办不到——现在,你我倒都一样了。但他想得有点不情愿。对他来说,这事并无道理。他始终认定自己和那个男人是不一样的。没错,有点儿接近。但不对,他们是不同的。不同的出生,不同的经历,不同的选择。在最后那个不同的面前,他们那微不足道的、没什么好说的、每个人都肯定多多少少会有的相似就如同太阳前的一个人类个体。
小。真小啊。小得令人悲哀。
看过那个故事吗?在某本书里,人们想出了摧毁一个人的绝妙招数。他们把那家伙放进一个机器里,然后在他面前展示整个宇宙。整个。那家伙将看到自己,看到宇宙,看到自己在宇宙当中的精确位置,看到自己和宇宙的精确比例。又轻又小,大概还不如尘埃。
夏亚·阿兹纳布尔倒是挺重的。每迈出一步,他都感到那个男人的重量在他肩上摇晃。七十多公斤。每十步,他都得重新把那具身体颠回肩上。每走五十步,他都心想,这个姿势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家伙比我更高也更壮,他的肩膀总是直直地绷着,腰很少弯曲,因此总显得比正常来说更高。像这样扛着那家伙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总归是扛起来了。扛着他,已经不知走了多久。这一路,他走得很慢。行走时每个关节都在咔咔地响,有时还会发出那种仿佛脱节了似的啪嗒声,或许得怪他总是无视加速度把MS开得飞快,于是速度所产生的重力就像巨大的、柔韧性极好以至于可以整个铺在他身上的锤子一样,咚,咚,咚。是他心跳的声音。这方面算他自讨苦吃,但寒冷可不是。冷得像是没穿宇航服便进入了宇宙当中——声音消失,视觉模糊,外在温度消失,只剩下不断在脑袋里、肌肉里、血管里膨胀的高温。他从没要求过这彻骨的寒冷。不过,起码他仍旧是在走着。尽管慢,但他的腿还迈得开来,手臂也没有软到会让那家伙滑到地上。
但是,夏亚说。那个男人闭着眼睛趴在他的肩上。
但是?他说。
对你而言我依然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赎罪啊,这对你来说是不可饶恕的。还因为你知道,对你而言我是不会死去的。
因此,他才会在脑袋里和死人说话。这事倒也不算荒谬,只是有点奇怪而已。他还从没有和尸体说话过,因此比起说是在和死人说话,他更像是在和脑袋里的夏亚·阿兹纳布尔说话。他辩解道:拉拉是拉拉,你是你。别像拉拉似的说那种话,搞得好像你和我、我和她、她和你都是一样的。而夏亚好像笑了一声。
我和你们不一样。
不要分类了,他说。
好吧。但是,我所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啊。你明白的。
别对我抱有过分的期待,他说。新人类不是那么便利的存在。不会读心术、不会超能力,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生命。起码我不是那样的存在。
我们不是那样的存在,夏亚重复道。
没错,不是那样的存在,他重复道。
脑袋里的声音静下来了。
脑袋外始终静悄悄的。
但他不是因为这个而杀死夏亚·阿兹纳布尔的。“这个”指的是赎罪、正义的杀生、好奇心、复仇、冷漠无情的惯性以及其他所有一切理由。一路上,他都在思考他究竟这场谋杀缘由何在。其中一个猜想是:或许,打一开始那个男人就已经死了,而他只是扛起了他。但他却又记得把手放在夏亚的脖子上的事。夏亚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没有抓他、掐他、推他。他看着夏亚的眼睛。夏亚的蓝色的、平静的、已经死去了似的眼睛,那时他还活着。
他不会出于那些简单的理由杀死夏亚·阿兹纳布尔。
不再会。
寒风变得尖锐了一阵。他稍稍停下脚步,活动了一下那只承受重量的肩膀,同时寻思起夏亚究竟死于什么。他记得那家伙的脖子上还有一些手指印似的瘀痕,但并不确定那是在死前还是死后留下的。他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是他的脑袋里外都一片寂静。于是,他甩甩胳膊,又将夏亚·阿兹纳布尔扛好,继续往前走去。每一步都很稳,都很冷。不过,实际上他并没有考虑好应当走去哪里,只是继续走了下去,仿佛他的双腿会自己带着他找到合适的地方。在这漫漫长路中走着。在这漫漫长夜中走着。然后总能找到一个尽头吗?每走一千步,他便会对此感到困惑。只不过,如果没有尽头,那他这么走着又是为了什么?
对了,他想,是为了夏亚·阿兹纳布尔。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时间似乎过得相当不稳定。时快时慢的,有时还会擅自消失,仿佛他突然睡着了一会儿。他在一片荒原似的地方站住。他在树林的边缘继续前进,伸出手就能摸到粗糙的树皮。他在冻结的水边。他差点掉下悬崖。他站在机器的边上,他的脚下也是金属制的,每一脚都先踩到坚硬的寒冷,很久后才会重新感到温暖。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正在流动的红色大海。
天空始终一片漆黑,但他注意到远处地平线附近偶尔会出现车或另外某种机械所发出的转瞬即逝的光束。由于距离太远,那光亮是相当微弱的。当光束亮起时,他挂在腰上的那个无线电对讲机便会发出嗞嗞、噼啪的电流声,似乎在叫他往那个方向走去。他的脚和脑袋都没有理睬它们。有一段路,他不再那么冷了。有一段路在下雪。他断断续续地和夏亚聊了起来。话题颇为跳跃,彼此间几乎没有过度,只是生硬地接在一起。大多都和周围的环境有关。他们不再谈自己的事,或许也是因为他之前用光了自己的想象力,已经想不到夏亚·阿兹纳布尔会怎么说话了。也没办法。他们真正对话的次数并不多,或许比他俩所想象的要少得多。仔细想想,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不,他心想,除了那些战斗中的话,他们似乎根本没有说过话。上一次他主动开口时,他是在叫夏亚掩护自己。上一次夏亚主动开口时,他们是在谈论MS的改装。
此时的夏亚在他脑袋里用轻轻的、低低的声音说话,有些没精打采的,或许是因为已经死了。说到那片大海时,夏亚好像笑了笑。
你怎么能肯定那是红色的呢?夏亚说。
看到外侧的亮的地方了吗?他说,并假设那个男人看得到。看上去是红色的。
我喜欢红色。
和这个无关。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总是那么肯定。
你不也是。
我可不一样呢。我会想,那可能是红藻。
如果是红藻更好。他说,因为那样的话就代表大海仍旧是蓝色的。
看啊,阿姆罗,夏亚突然说,那是阿克西斯。
那不可能是阿克西斯。但他走了一会儿,不由得站住,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光亮了,眼睛甚至有些不习惯,正在因为那明亮的、穿透性极强的绿光而难受。准确来说,是黄绿色的。当他眯起眼睛时,冻住了的眼球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眼皮底下疼了好一阵。眼泪融化了,从泪腺里流出来了一点儿,被他用手背擦去。他心想,那不会是阿克西斯,即使是,也不是他们曾经历过的阿克西斯。它仍旧那样完整,却在散发着被人们称为阿克西斯冲击的光芒。
那会是个好地点,夏亚说。
是吗?他说。那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情。
他又擦了擦眼睛。融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也可能是因为消毒水。当他的鼻子里也不再那么冻后,他才闻到了那味道。相当浓。重新扛好夏亚后,他继续往前走去,这一次走得快了一点儿。绿光就像太阳光一样,随着他的靠近而渐渐从地平线升起。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庞大。他心想,地球上的极光就是这样的吗?他在夏安时没有见过极光。在RX-93的驾驶舱里,他也没有来得及看到这光芒。他昏了过去,很长时间后才在别的船上醒来。几乎可以算是也死了一次。然后,当他们活了下来,绿光便消散了。但由他和夏亚为主所引发的奇迹此时却仍旧在蔓延,仿佛决心永不停息。他在走近后意识到,那应该的确不是阿克西斯。或者说,那应该是介于阿克西斯和非阿克西斯之间的某种存在,长着阿克西斯的样子,散发着绿色的光芒,然而却远没有它大。就这么估计过去,它顶多只有一片花园那样的大小吧,或许还不及他在夏安时曾拥有过的那片后花园大。
借助它的光芒——还是先称它为阿克西斯吧——他凑近打量了一番。这个阿克西斯有一半陷在地里,仿佛是由于冲击而深陷其中,几乎和大地融为一体。地面是黑色的,有燃烧的痕迹。在它的边缘,他把夏亚放了下来。那个男人的身体冰冷而柔软地坐在那儿,背靠着阿克西斯的表面。闭着眼睛,但似乎往常也是如此。
他发现绿光能够穿过那具身体。当他伸出手时,绿光也穿过了他的胳膊。
绿光闻起来有股漂白粉的味道。或者是某种消毒水。也可能只是什么化学物质的气味。
你想被埋在上面还是外边?他问。
其实我并不喜欢阿克西斯,夏亚说,它代表……代表了太多东西。甚至可以说它是我所憎恨的事物的集合。称之为一个象征比较好。我的过去凝聚在上面,但它会永远都在这里。
那么,在它外面吧。
去上面吧,夏亚说。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抱怨。他又把夏亚扛了起来,开始往阿克西斯上爬去。他找了块不是很陡的地方,伏着身子,光靠两条腿爬。这么做有点儿艰难,但他不得不用双手扛着夏亚,否则他肯定会在某一处颠簸的地方被抖下来。地面——阿克西斯的外表很柔软,与真正的阿克西斯并不一样,它太软了,就像是雨淋湿了的泥土,绝对支撑不住地球重力的拉扯,里头也不可能容纳军队、住民等等。他的脚踩在上头,一阵凉凉的、柔软的感觉便裹了上来,有点儿像某种尚未凝固的弹性材料,说不上令人反感,但也称不上舒服。有几次,他还险些因此摔倒,不过,最终还是渐渐爬到了高处。尽管并不是最高处,但也足够了。从外侧来说,阿克西斯本身其实并没有真正平坦的地方。但由于如今它已经以随机的角度陷入地面,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块不会让他俩轻易滑下去的位置。他把夏亚放了下来,这一次是让那具身体躺在地上。接着,喘了口气。在这里,他倒并不觉得冷,似乎那飘忽的绿光将冷风和低温都挡在了外头。他还低下头,仔细地瞅了瞅自己的脚底,发现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沾着阿克西斯的一部分。
站起身后,他好好地看了一会儿夏亚·阿兹纳布尔。那个男人穿着件黑色的毛衣,裤子也是黑色的——不似平常的打扮——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他们一样没穿鞋。闭着眼睛,闭着嘴。闭着气管。闭着血管。尽管如此,他发现那个男人仍旧皱着眉,仿佛连死亡都不足以令他满足。
那还有什么够呢?他想。他用脚尖把那两条胳膊拨开,坐了下来。就坐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膝盖放在那两条手臂与躯干之间。他在夏亚的脖子上找到了他曾经留下的手指的印记,便把十指一一对应着放了上去,仔细地盖住那些瘀痕。稍后,他还会用这双手挖开阿克西斯的表面,直到挖出的空间能将夏亚·阿兹纳布尔容纳。他会用这双手把土盖上去,尽管他并不确定应不应该把这些东西叫做土。
但这个时候,他说:“夏亚,你该说点什么了。”
比如说死前的忏悔,尽管夏亚·阿兹纳布尔已经死了。或者是一声谢谢。或是讲讲凶手、死因与谋杀的过程。或者是那些从不说出口、让那对眉毛一直皱着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哑。发出声音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在用冰刃划开喉咙。他并不太在意,只是坐着,等着。他等着。他在快慢不定的时间里等了很久,等待着他最终松手起身的那个时刻。绿光不断地穿过他们,穿过,包围住,散开,再穿过,形成某种长长的、重复的节奏。
“夏亚,”他又说。
他的手放在那里,没有移开,没有再收紧,只是轻轻地拢住那脖子,等它发出声音,发出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