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这么说,你已经有些年没有见到你的哥哥了?”
“是的。”
“但你在这些年中,并不是从不回家。”
“当然,总有一些特别的日子要回家的,亲情互动,你知道。”
“你避开了你的哥哥。”
短暂的停顿。“是的。”
旅途中偶然相逢的旅伴露出同情的神色,要不是纽特看起来就与烟草无缘的样子,对方准要递上一根烟了。他知道那种社交方式,因为他暗自观察忒修斯良多。老实说,他为忒修斯与那些同事们从容分烟、谈笑风生的样子着迷。他想他之所以对一个陌生旅伴这样提及忒修斯,就是因为这人与他有三分相似。
对方还是掏出了烟,为自己,然后礼貌地询问纽特:“介意吗?”
“请便。”
对方点燃了烟,吐出烟圈的样子像吐出一口在胸腔压抑已久的气。稍后,交谈继续。
“这时候,我该往下追问吗?”
“鉴于话题是我开始的,你要是追问,我不会认为是冒昧。”
“好吧。”对方往椅背上靠去,视线落在纽特的眼睛上。纽特没有躲闪。他并非总是躲闪他人的目光,有时候就不。譬如认真提出意见的时候,又譬如心意已决的时候。如果忒修斯在这里,他能分辨他现在是哪一种情况。
“那么说说吧,”旅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逃避他的故事。”
“有一种关于血缘吸引的理论——事实上,”讲述者通过添加一些转折词汇给自己缓冲,好使本能的紧张不至于阻碍讲述,“是性吸引。如果血亲之间长时间没有见面,就会因为血缘纽带而互相吸引,产生情愫。我和忒修斯之间,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我想。至少对我而言,次数多到我无法认为那是偶然,或者某种特定的心理效应。得从我十六岁说起,那时候忒修斯已经二十四岁了,是英国魔法部受人瞩目的新星。他总是这么优秀,但我从未嫉妒过。也许人们以为我嫉妒,因为我那时候刚刚退学,和他的关系看起来相当疏远,那就像是我面对优秀耀眼的哥哥自惭形秽了似的。我敢保证,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从不嫉妒他,我......我仰慕他。而且——”
纽特吞咽了一下,鼻息有点紧,鼻翼微微抖动。但是稍稍撇了撇唇角之后,他控制住了情绪,“而且我知道他察觉到了。”
“他对此作何反应?”
纽特别过头去望向窗外,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陷入迷茫。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那时候仰慕他,就和他二十四岁生日时,任何一个来家里参加他生日宴会的、偷偷喜欢他的女孩子一样。我眼里都是他风度翩翩的样子,我为之目眩神迷。我坐在楼梯的拐角处,一个孤僻的角落,观看大厅中的一切。他当然是个讨人厌的傲罗,但他是我的哥哥,他还很迷人。我迷恋他这样,也讨厌。不,你不能用简单的‘矛盾’二字概括我的心情,我看着他,想到我们已经有至少三年没独处过,有一年没见过面,他在我眼里多少有点陌生。我在想,是否因为陌生感我才觉得他迷人,可是我又不是没见过与他旗鼓相当的人,也是个傲罗,我对那人就抗拒得很,尽可能避而远之。或许你又要说,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我当然区别对待,所以我会只看到他的迷人而忽略了他的可恶——问题是,当时的他和我记忆中的‘哥哥’已经完全是两码事,我凭什么还会因为他是我的哥哥而特别对待?这说不通。”
“你感到痛苦吗?”
“或多或少吧。”
“为哪一部分?”
“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出情愫产生的原因,那时候我还没有接触到刚才提到的那个理论,如果我知道有这么个理论,我会把一切推给它的。但在那时,我一心只想向自己讨一个说法。我不愿意自己的爱意和其他人没区别。他的那些优点若是一条条罗列在纸上,我只觉得无聊,我不可能因为这些而被吸引。”
对面的旅伴突然笑出声。纽特转回头看过去,“你在笑什么?你看起来是戏谑的。”
“对不起,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非常有意思。”
“哪一部分?”纽特用他刚才的话问回去。
“你没有为你爱上自己的哥哥困扰,你在为可能与其他人一样庸俗的原因而苦恼?”
“人无法选择自己爱上谁,就像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面对这样的事,我认为接受它比否认和扼杀来得更恰当。”
旅伴嘴角的笑容弯弯地划成柔和的弧度,他的烟已经熄灭。它对他有作用,他现在显得不那么需要大口吐烟圈了。
“继续吧。你说他有所察觉,又不知道他作何反应,那你是从哪里看出他察觉了?”
“这不用看。你和自己的心上人朝夕相处过吗?在你明白自己的爱意之后。”
“你的意思是,人对来自他人的爱慕往往心知肚明。”
“也许有的人会对此迟钝一些,不过忒修斯......他不是这类人。”
“但总还是会有具体的迹象吧?你愿意说说吗?你已经吊起了我的胃口。”旅伴显示出十足的兴趣。
好吧。纽特松了松半握的手,愿意为之详解。
“首先是呼吸。那天有客人留宿,家里的房间不够。他那时候已经在魔法部上班有些年了,在外面有自己的住处,他的卧室因此长期闲置,适合借给客人住。他本人当然来和我凑合。他喝多了,在房间的盥洗室呆了很久,我早已经假装睡着。在过去,我还是个儿童,他是个少年的时候,我们曾亲密无间,他了解我的一切,是世界上最懂得解读我的人。但我说过,那时候我们已经三年没有独处,一年没有见面,当他躺在我背后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知道我醒着,按照过去的习惯,他一定会和我说话,逗逗我。而他没有。”纽特的目光垂下,唇角的笑意伴着神经质的拘谨。
旅伴拿不准是否该安慰,但说些什么总没错:“也许只是陌生感,这么久不见了,他也会有的。”
“当然,这当然,我没有责怪他,我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好。之前的整个白天我们都没有什么正经的交流,我和他的相处还不如他和他的同事们亲密——抱歉,这也不是抱怨的意思,我想这是我应该陈述而遗漏了的小细节,故事需要细节——总之,他没有和我说话。我已经等了他太久,早就累了。他在我身边躺下后不久,我想我就沉入了睡眠。短暂的。因为我听到他的呼吸时,似乎与先前清醒的状态相隔不久。他的呼吸......”
“怎样?”
“很近。”
“他靠近了你。”
“靠得很近。”
“和你刚才所说的亲密无间的过去有何区别?我想你们肯定不是第一次‘靠得很近’?”
“区别是,过去他让我知道,可那时候他在以为我不会知道的情况下这样做。这很过分。我是睡着的,无法防备的,而他是清醒的,可以自控的——他却让自己的呼吸落在我的耳朵和侧颈上。”纽特显得有些恼怒。他紧紧盯着地上某处,手又半握起来。
旅伴看着他,沉默在两个座位之间持续。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更久。旅伴判断纽特已经从情绪中缓过来,才接着他刚才的话发表洞见:“他吻了你。”
纽特抬起头:“是的。”
“你认为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吗?”
“我想应该是。”
“你认为他什么时候开始想做这样的事?你想过吗?”
“想过,显然。”
“有结果吗?”
“这对我而言没有那么重要,这应该是忒修斯要面对的部分,如果他有自我反思的需要的话。噢,他当然需要的。在这点上他与我不同,他是那种会试图否认和扼杀的人,所以他一定已经这么做过了,在他亲吻我之前。”
“你作何感想?”
“对什么?”
“他的......痛苦?”
“没有感想。”纽特摇摇头,“我顾不上他的痛苦,我才十六岁,老实说,我没办法在自己一团糟的时候注意到别人有多痛苦。尤其是,当我开始回避他。如果在那之前我是被动回避——工作后不回家住的人是他——在那之后,我的确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但我悄悄注视着他,就像那天坐在楼梯的角落那样。”
“这就是你已经有些年没和他见面的直接原因?”
“或多或少。”
“或多或少?”
“这一招不完全成功——我已经二十八岁了,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十二年。这期间,我们当然见过面。”
“次数多吗?”
“我得说,不少。”
“发生了许多故事?”
“发生了许多故事。”
“噢。”旅伴爽然一笑,按下服务铃,对纽特说,“我对故事的兴趣完全提起来了,我们应该叫上一瓶好酒佐餐,你慢慢讲下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如我所说,是我起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