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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白飞带着他的第六本科普作品《马林迪以南的地质、动物和植物考》返回巴黎期间,一位素性刻薄、口无遮拦的小报记者问了他一个尖锐的问题。
他说:“人们认为您是拿破仑和亚历山大·冯·洪堡后欧洲最知名的人物,您是科学大家,您深入过美洲无人踏足的林子和北极的荒地,为飞鸟和游鱼、海角和沙漠命名,您的作品被翻译成了九种语言。但您却赞成那些我们这个时代的扎克雷运动!您赞同1832年、1834年和1839年的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和穷人反对政府,您抨击国民自卫队恢复秩序采取的主张,您甚至因为烟草公司的罢工被镇压愤怒地取消了计划好的活动。壮烈——是的,这些举动非常壮烈,但毫无价值,巴黎的街头还是那个老样子,就像下雪一样,雪水化了,什么都完了。您却支持这每一次要不得的骚乱。敢问那些不识字的纺织工人是您的手足兄弟吗?”说到这里,他很为这一连串的俏皮话得意,便微笑起来。
他们当时在亨利四世中学门外的廊柱下站着,一场免费的科学讲座刚刚结束。每次公白飞从跨越大洲与大洋的旅途中归来,他几乎会在巴黎的每一处学校和厅堂举办讲座,常选在休假的日子,不收一分钱,尤其欢迎对科学一无所知的人来访,遑论男女和出身。中学生和做纽扣的女工谈论着那些远在半个地球外的奇景,那些热带高原上耸立的雪山、飞舞的蝴蝶雨和皮肤粗糙、叫声粗哑、挤挤挨挨地覆盖满了海滩的怪异海象,从他们身边纷纷走下台阶。
“您谈论下雪。”科学家温和地回答,“您登过山吗,我指的是冰雪覆盖的山。”
记者没登过山,也并不明白公白飞为什么这么问,他没能想出回应。
“抱歉,那还是由我来讲吧。”公白飞笑笑便继续说,“1839年我在瑞士拜访一位朋友,我们一起登上汝拉山脊,观察沿途的植物以及那些刻在石灰岩上的地貌痕迹。我说的痕迹是一些巨大的缺蚀,它们分布在离海平面一千米高的地方,每一处缺口都有一联排房屋那么高大,可以轻易地驶入数艘大桡船,边缘锐利得像是石匠的斧子凿下的。我的朋友告诉我,所有这些遗失的石块都分布在山脚下几十甚至几百里外的平原上。您不妨猜猜,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记者的眼睛睁得有茶盘那么大,嘴中嘟囔了几句不清楚的话,听起来像是”洪水”。
“当然我不会诉诸《圣经》来寻求答案。”公白飞说,“我那位朋友相信,历史上的某个时期,冰川曾经从那些缺蚀的高山一直覆盖到平原,包括欧洲的大部分,几百米厚的冰雪。数吨雪水灌入岩缝,冻结的力量足够崩开山石。山石下的雪水不断融化,在自重和上方覆盖的冰块的重力作用下逐渐移下山脊,顺着平原滑动,花费了数万年。这就是雪水的力量,它比我们在《创世纪》中记述的全部伟力都更令人震颤。我们就生活在被雪水塑造的大洲上。因此我支持每一次塑造地面,试图切出高峰的尝试。如果我还年轻,我会因为您刚刚说的那些话而大发雷霆。1832年,我青年时期爱过的人全部牺牲在这样一次尝试中。但我快五十岁了,我只劝您好好思考一下,您是否真的希望评价您所不了解的事物。”
记者最终并没有把这些话写在他的文章中,这是1853年的事。
1831年夏末,塞纳河边的一处街区,几名大学生路过一座带阁楼的老房子时,看见有位青年站在数株梧桐下。虽然离树干极近,他却并没有靠在树上支撑身体,他腰板笔直,微微扬着头,眼望着头顶的一片浓绿,几滴残留在肥厚的心形叶片上的骤雨,他的一双眼碧蓝。“长得像位淑女,站得却像个军官。”有名经常出没拉丁区各种咖啡馆的医学生说,“他就是那群共和派学生的领袖,那个叫安灼拉的。”
他们交头接耳地又笑了几声,安灼拉没理会他们的闲话,他从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合上,继续思考在沙龙中宣传用的印刷物这次应该在哪里下印。风摇晃着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几滴透明的露珠落下,像是又下了一场清雨。一滴水落在安灼拉光洁的额头上方一点,发际的地方,顺着左边的鬓角滑下渗入灿金色的发丝,他依然一动不动。
突然老房子的门敞开,公白飞从屋里走出来,向他招手。“等得很辛苦吧。你呀,你该去附近的咖啡店坐一会,而不是真的在那棵树下站三个小时。”他对安灼拉说,跨过街道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欢欣神情。他从伸手擦了擦挚友额头上的汗珠和水滴,以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白净皮肤。
“没关系,我愿意等。”安灼拉说,他们的手指在空中稍稍交错了一下,就各自垂下,“我猜你们谈得很好。”
“岂止是‘很好’,安灼拉。那是亚历山大·冯·洪堡。虽然我相信一代代人都在不断往更高处取得成就,但本世纪想要再出现一位洪堡,那还是小有难度的。我有和你讲过在美洲沿岸的一种与渔业相关的寒流,就是他发现并最终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而这只是他成就中最小的一部分,你敢相信吗。”
一点微笑像是水珠折射的光影一般在安灼拉的嘴唇上转瞬即逝。他们沿着塞纳河走去。
“他叫你来做什么?”安灼拉问,走过两条街道,他们靠得更近了些,他挽住公白飞的手臂。巴黎的夏季并不炎热,又刚下过一场大雨,城市因着水汽蒸腾几乎漫在一层浅色的雾晕中。他们走过水浸着的卵石路面,一只蝴蝶落在水洼边饮水,如镜光滑的水面皴起几圈细细的波纹。
“你要我猜吗?我想他首先是想要考考我,阿拉戈教授恐怕在他面前说了我好些不切实际的空话,他们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公白飞笑道,“我们谈论了很多博物学和地质学的知识,主要是他询问我的见解。我应该通过了他的考验,因为临走前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一支环球科考队。”
“新物种。你要用你的名字命名那只蝴蝶吗?”高蒂耶翘着下巴问公白飞。
他们站在北巴塔哥尼亚海岸一处深灰色的沙滩上,说是沙滩,实际上细细覆盖着雪白的奇特泥土的是大量圆润的小砾石。一些异跗节目的甲虫从石堆深处爬出来,沿着公白飞的鞋子晃动着多节的触角。公白飞正在为刚画完的蝴蝶添上最后几笔。那只小红蝴蝶栖在一支焦黄的枯草上,耐心地伸展翅膀,等公白飞把它翼缘处独特的花纹记录下来。
“当然不。”公白飞说,“我从来没有这个习惯。何况如果真要有人获得这个殊荣,这种蝴蝶应该冠以本地原住民的名字。”
高蒂耶和马沙德彼此做了个鬼脸,他们或许是以为公白飞看不到。这次考察不比1831年洪堡教授推荐他参加的那次,当时公白飞是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成员。而这次,和他同行的高蒂耶和马沙德与他离开ABC的时候的古费拉克和热安一样年纪,只有二十三四岁,吵闹的程度也不相上下。但除此之外,他们与公白飞早逝的朋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高蒂耶做梦都希望在旅程中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两样全新的发现,但可惜他从来不愿费心观察,所以公白飞每次都抢先他一步。而马沙德似乎是被强行架上的船,他是个测绘员和领航员,工作认真,但对自然研究没有一点兴趣。公白飞很庆幸他们不像自己认识的任何人,这使他不至于长久地沉溺于那些伤痛的回忆中,宛如被沉入船底幽深冰冷的海水。有的时候他做梦梦到自己被铁链锁在海床上,他向上看,只觉得海面上的重影仿佛是安灼拉湛蓝的眸子,日光明亮,好似鲜血。
“免了吧。”马沙德嘟囔,“那些食人生番能把一个殖民点从地面上抹去,把里面的人杀个一干二净。他们对蝴蝶又知道什么?”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是最初观测到这些蝴蝶会按季节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人。”公白飞耐心地解释,“我和他们谈过了,他们的传说和诗歌把这些蝴蝶认作人的灵魂。那是很美的诗歌,如果我有时间,就把它们翻译成法语。”热安会很喜欢的,他想。
“幽灵!好上帝。”高蒂耶耸起双手缩脖子作吓人恶鬼状,“你该不是要在书中写这些关于幽灵的鬼话吧?”
公白飞用力叹气,自己当初和ABC的朋友们相处的时候也这么难沟通吗。巴阿雷和赖格尔可绝不会揪着自己话语中最耸人听闻的内容大做文章,把别的内容漏得一干二净。“我会这么写:‘这些蝴蝶会和它们的近亲小红蛱蝶像莱尔的书中记录的一样按照季节作跨越大洲的迁徙。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假以时日我希望它能够得到证实。’”
“那是我能想象的最不可能的一件事。它们飞到哪里?印度王子的宫殿里还是美洲的部落?你打算跟着去找吗?”马沙德了无生趣地说。
“当然可能。只不过不是我跟着去找,我希望每一寸土地的住民都加入到这项工程中,他们只需要观察到家乡附近蝴蝶行动的规律,把它们记录下来,互相汇总到一道,我就能总结出这些蝴蝶四季迁徙的规律。为此,需要将广泛的普遍教育和所有先进的耕作、制造以及通讯技术普遍地扩散到四处才是。”
“这才是你能想象到的最不可能的一件事呢。”高蒂耶对马沙德说,“你打算教他们英语,还是法语?你打算说服他们蝴蝶比人肉更好吃吗?”
“当然可能。”公白飞说,他想到自己曾经带给弗以伊一本记述美洲沿海的原住民所遭遇暴行的书。年轻的制扇工人读完后把书还给他,轻声说:“我们都值得更好的生活。”那只还给他书本的漂亮的手变作一截坚硬的炭笔,嵌入墙面,留下字迹,磨碎成一抹轻柔的灰。正是这灰的重量让他再也无法忍受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不想起争执。我想还是这样吧,高蒂耶,我以旁边的那个村落命名这种蝴蝶,但让你作它的第一发现人,记录中将不会提到我,这样你满意吗?”
“好。一言为定。”高蒂耶忙不迭地应道,紧接着他对马沙德轻声说,“这人疯得不轻。”
公白飞没有理会他。他画完最后一笔。甲虫钻回石头下,在身后刨出一小堆精巧的沙堆,红蝴蝶收拢了双翼,在如釉般浅覆沙滩的薄薄潮水面上擦出一条细长的白线,朝海对面飞去。突然一下起风了,高蒂耶和马沙德发出震惊的喊叫,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深灰的沙滩突然就被暗红的双翼覆满了,蝴蝶成片地迎风扬起,投向未知的大陆。
“科考队。”安灼拉重复。一辆白马拉的私人马车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白马有双深灰色的大眼睛,在阳光下覆盖着瓷器一般的亮光。
“阿拉戈教授年轻的时候就曾经远赴西班牙和地中海进行测绘地球子午线,他最后绕行北非才回到法国。至于洪堡教授,几乎用脚丈量了地球。他这一辈子经历的所有叹为观止的伟大旅行足以写好几本书。这两位大师,他们相信一位年轻的科学家要想有所作为,首先应该花三四年在船上四处冒险,记录沿途看到的每一处地貌、天气、风土人情和全新的生物。他们现在把这个机会给了我。”公白飞说,他顿了顿,“你说,我该去吗。”
“在我得到更多信息之前就为你做判断,未免太不负责了。”安灼拉说,“你要去多久。”
“两年多一点,最多三年。你知道这种旅程很容易被天气和突发事件影响。”
“那不算短。安全问题呢?”
“听听谁在说话啊。安全只怕最不是问题。”公白飞开玩笑般地轻轻一拽他的手臂,安灼拉的衬衫刚刚洗过烫过又浸了汗,在他手心里留下一抹潮湿的水痕,“好吧。船只可能遭遇风暴或是故障,在海面上迷失,美洲和太平洋上的那些小岛盛行各种热病和蛇虫,爬山的时候可能出现意外,也有不少耸人听闻的故事讲述冒险者和原住民的冲突。但说老实话,你觉得我们待在巴黎就真的安全吗。去年七月我们不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如果你要阻止我,请你别把不安全作为一项理由,好吗。”
“我不会的。”安灼拉说,“我现在更在意的是我们得在缺少你的情况下至少工作三年,这绝非易事。”
“我也在想。如果我决定要走,我会在走之前交接好工作并找人接替我的。当然我并没有下定决心,对我来说做决定更不是易事。”公白飞承认。
“为什么不,等你回来,你就是出色的学者了。”
“你不如说等我回来,我踏上的可能就是共和国的土地了。”公白飞失笑。
他本意是希望安灼拉轻松些,却没想到安灼拉居然认真地回应了这句笑谈。“我不会过早地作这样的预期,也不会说这不可能。”他们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说,“1830年的失败后前途可能比我们预期的乐观些,但具体事变会不会发生,引向什么方向,完全取决于我们的行动。”
公白飞猜他接下来会说些关于行动的话,但他并没有说完,只是握住公白飞的手臂,轻轻捏了捏上面紧实丰满的肌肉。他们在原处站了片刻,方才上楼。
公白飞在1831年12月27日登上了那艘名为“尼德霍格号”的战舰,最终在1834年返回。“你不要给我写信。”安灼拉在勒阿弗尔送他上船的时候对他说,“我可能收不到,或是没法及时回信,或是回信失落在大海上,你会担心的。如果你确定了返程时间,让我知道,我来港口接你。其他时间不用给我写信。我和大家都会安好的。”
“你这样会让我受很多折磨的,天知道我会有多少事情想和你分享。”公白飞说。
安灼拉微微一笑:“那记下来,等我们见面的时候说给我听。”
1834年4月,船在英国停靠,公白飞给安灼拉写了两年来的第一封寄出的信。他并没有写太多字,只是注明了自己的返回时间,反复叮咛邮差一定要送到。他整理了满满一个包的记录、图画和标本,以及各种给大家的礼物,打包了数次。“您这是干什么?”打扫舱室的少年见习水手看他频频打包好又拆开重新清点,忍不住好奇地问。
“是带给朋友的礼物,可不能有遗漏。”他说,手落在带给若李的骨骼标本上。那天晚上他梦到自己终于回到了他和安灼拉那间熟悉的小套间,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裹在毯子下面。他起先在讲自己在拉斯孔沙斯经历的一次兵变,后来莫名其妙地跳到了一座被闪电劈中起火的树林,又谈到了奴隶制和法国革命。安灼拉一言不发,只是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他写的那么多连篇累牍的故事,房间像是浮动一般微妙地摇晃着,墙壁间充满一种下雨般的沙沙声,他后来意识到这是因为他们飘在一只船底,湛蓝的海中。蝴蝶,红色的蝴蝶,在海水中挥舞着翅膀游动。它们能游泳,公白飞想,它们体内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水。湿漉漉的蝴蝶一只又一只落在安灼拉发丝下露出的洁白后颈上。
6月29日他在勒阿弗尔港登陆。他在港口抱着那包珍贵的礼物等了一天。同船的人们都跟着心爱的人回家了,太阳也淹没在海水中了,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扑打在公白飞的脚边,从灰蓝变成暗红,接着又化为一种深邃的墨黑。一些他看上去几乎很陌生的褐色小飞蛾沿着一盏灯打转,不断用头撞击玻璃灯罩。他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见习水手从船舷爬下来,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公白飞先生?您不回家吗?”见习水手唤道。
公白飞突然跪倒在海水里痛哭失声,手里的包裹散开,那些他一夜又一夜蘸着全部的期许和牵念记下的字纸,一片一片被海水浸透漂走。
“下雨了。”古费拉克突然说,伸手挡住几滴落在他额发上的雨水。没人停下来。热安、弗以伊、巴阿雷和安灼拉,他们沿着巴松比尔街继续前进。那天是6月5日。
“打住,打住,今天难得起义,你们饶过我一次吧。每次天下雨你们都要开始集体担心公白飞会不会遇到风暴折断桅杆。幸好若李和赖格尔不在,他们一个每每紧张得歇斯底里,另一个更夸张,连话都不敢说,就怕自己惹祸。不是我说,你们能不能稍微理智一点啊。听听理性的声音吧朋友们。”巴阿雷赶在任何人接话前抢着说。
“我们?我们??谁拿着若李的气象学小册子在开会的时候看得入神都没听到安灼拉在说什么啊。”古费拉克呛他。巴阿雷大声嚷嚷回去。弗以伊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听人说地球的一侧下雨,另一侧反而会放晴呢。”热安说,“希望公白飞在海上的时候天总放晴——但这样未免太像柯勒律治诗里的天罚了。最好有些西风和云彩,如果要下,飘些像羽毛那么细的雨丝就够了。落在我们头上的细雨和落在公白飞头上的,是同一汪来自涅斐勒的清泉吗,你们说。”
“如果是的话,”古费拉克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那得让它给公白飞带个信——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快坐风神的尾巴滚回来!再不回来法国真的要是共和国了!共和国英雄有咱每个人就是没你!”
大家又笑,安灼拉只是把帽子和外套摘下来让给缩在街边门洞里一个咳嗽不止的女孩。他往前走去,任凭初夏温暖的雨水沾透他的发丝和皮肤。
1831年的夏天天气变得很快。中午还稍有些闷热,过了没几个小时,太阳虽依然明亮,但风却明显变冷了。“洗个澡暖暖吧,正好今天你我都出了一身汗。”公白飞关上窗户,拉紧窗帘,对安灼拉提议。他们的公寓里有个锌制的廉价浴缸,虽然他们不习惯叫热水更没有仆人,洗澡的流程很繁琐,但他们有空就会摆出浴缸一壶壶烧水把自己洗干净。
他让安灼拉先脱衣服,自己去楼下打水拎上来放在炉子上。他捧着两个装满热水的大瓷罐回到卧室里,安灼拉已经把浴缸摆在了房间中央,正在褪去最后一件衬衣。他把衣物稍微一叠放在床上,见公白飞拎水进来,突然显得有点窘,转开脸去在浴缸里半跪着坐下。一层粉红的色晕沿着他腰际和胸口毫无瑕疵的肌肤泛上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公白飞忙问,毕竟这早就不是他们第一次协助彼此洗澡了。
“没事。”安灼拉说。公白飞担心他还是嫌热,就在壶里多掺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和体温相仿才倒进浴缸中,又卷起袖子,拿来肥皂揉出泡沫。洁白的细碎泡沫逐渐在水上飘散,如同落在海面上的浮霜,安灼拉的皮肤竟比之还要白上几分。公白飞知道他受过伤也生过病,有时身上留下的可怕伤口让他这个医生看了都发憷,但每次终归能恢复得完美无缺,如同苍鸦从雪上飞起,点下的足印也转瞬被雪粉湮没。安灼拉往身上撩了些水,用水和泡沫遮掩住身体,公白飞听到他稍微用力地呼吸了几下。
“为什么突然不愿让我看你洗澡了。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吗?”公白飞意识到他仍有些不安,眼尽量看着空处,视线聚焦在墙上安灼拉贴了数张旧《世界报》的地方,把语气放得随意些,问。
“不,不是因为你。”安灼拉说。他稍微伸展身子,试图把头发浸进水中清洗一下。公白飞虽然警告自己不要盯着他看,以免他更不自在,却仍被他的动作和身势吸引了。像是游鱼、或是海豚、甚至是海中壮美如妖的巨兽,他想,忍不住脸上一阵发烫。像是书上画的模样——在空气中轻盈地一扫尾巴,旋即下沉转眼间消失在墨色的波涛中。
“你知道我没那么喜欢嚼舌,仅此一次。”他对安灼拉说,似乎猜到了部分他举止异样的原因,“我没什么话不能对你说,你也别告诉别人。天文台几年前有传闻说,洪堡教授和阿拉戈教授年轻的时候是‘特殊的朋友’,他们中间有种相当狂热而深厚的情感。”
“你觉得呢。存在一种特殊的朋友吗。”安灼拉只问,身体蜷伏在泡沫下,看上去似乎比他平日里要瘦小些。
“我见过他们交谈、吃饭、一起出席学术讲座和活动,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爱,没有什么特殊的。不如说没有任何一种爱是特殊的。存在特殊的朋友,难道也存在平庸的朋友吗?”公白飞说,往安灼拉头发上弹了些透明的水花,把袖子卷得更高些帮他清洗头发,“所以无论别人说什么,别放在心上,好吗。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安灼拉说,他轻轻闭上眼睛,外面依然是晴朗敞阔的艳阳天,公白飞感到他的睫毛像是从阳光上裁剪下来的一弯亮弧,“我也爱你。”
二十多年后,巴黎街上的闲人谈论最喜爱的谈资是皇帝可疑的血统,巴黎学术界的闲人最爱谈论的闲谈则是公白飞一生都没有结婚。他的母亲高龄终老,妹妹们也早就出嫁,在南方的夫家居住。他从未娶妻,也不曾有过情妇,更没有孩子,只常常接济孤儿,兴办福利院和学校,偶尔把外甥和外甥女接来同住几日,又恢复到简朴的独居生活。他当然有亲密的朋友,他的朋友就和他的足迹一样遍布四海八方,他像尊重君王一样尊重每一位女人,从夫人到女佣。他是那代人中最早教导女学生的学者,他为多个女科学家提供了资助和支持,他积极地推动教女工认字的计划,他创办的学校同时招收两性的学生。他谈到他的女性朋友和女性合作对象的时候总是认真而和善地说“我所尊敬的那些人”,但无论是哪个性别,从来没有人和他有过超过界限哪怕是一步的亲密。“他是同性恋。”闲人笃定地说,他们坚信或早或晚,这位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保持着大雅君子之范的科学家也会爆出和个男妓混迹在小巷的丑闻。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失望的闲人转而在公白飞的早年生活中寻找只言片语。这并不容易,公白飞青年时认识的大部分熟人都死在暴乱的炮火中。他们仅从几个当时医学院或是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处问到了些添油加醋的传闻。他年轻的时候身边有个相当亲密的伙伴,一位“特殊的朋友”,他们租住同一间公寓,睡同一张床,日夜谈话,共同投身政治,写无数的信件。传闻说那是个美艳绝伦的男子,有人说,是个十来岁的男孩。闲人最终胆大到当面询问公白飞,那位美少年是不是个娈童。
“绝不是。”公白飞回答,“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了。”
这平易近人的科学家总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青年的他在1832年就已经连带着所有多余的私欲彻底死去,在那之后,这是他唯一一次为了私事当众动怒。
安灼拉半跪在锌制的浴缸中,微微仰着头,仍然闭着眼睛,面朝着从窗帘透进的阳光,他呼吸的时候让人想到一望无际的洁白花海,想到那些细腻的浅色沙漠和上方漂浮的蓝色天幕。公白飞把另一个陶罐中的水泼洒在他的头发上。他掬起泡沫,将那些颜色明亮如盛夏花瓣般的美发捋在指间揉搓。金发,他想,他在人群中常见的金发往往是金棕色、或是近似银色,甚至泛红、泛黑。安灼拉的头发却每一缕都是鲜美而干净的澄金色。水珠几乎无法沾在他的发丝上,它们成串成串地滚落下,在空中旋转,一瞬间把阳光展开在每一寸墙壁和每一寸空气里,最终溅在盆里的清水中,跃起一簇微小的浪花。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公白飞感到自己的手指划过他白皙的后颈。他很瘦,但非常矫健,皮肤下一点薄薄的脂肪包裹着结实修长的肌肉。他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触摸——想要为了触摸而触摸,为了感受、欲望和拥有而触摸,想要拥抱他,留下他,或是带他一起走,想要和他分享一切,命运和灵魂还有爱。
他只是垂落手臂,将更多的水倾泻在安灼拉的发束间,洗去残余的泡沫。“水凉了。”他说,指尖又试试水温,“我再去烧点吧。”
“不,这样可以了。”安灼拉说,从水中自然地站起,转身,抖落水珠。他这次没有躲避公白飞的视线,“现在换我帮你。”
公白飞从海水里捡起那些沾湿的纸张,一张又一张。所有写给安灼拉的故事和奇闻。这些文字构成了他的第一本书。他想要在扉页上写,本书献给我爱的人,甚至想要把这本书命名为《给安灼拉的故事和信》。但最终他没有落笔,于是他1835年出版的第一本书就简单地叫做《故事和信》,正是这本听起来不像是科学书籍的科学书籍让他出了名。“我想谈谈蝴蝶。”他在船舱里写,也不知道是在书中的哪一处,“我们以为昆虫的身体很干燥,但蝴蝶身体内有80%的成分是水,是我用等体积的水和蝴蝶分别称重得出的。在我们这个时代,认为蝴蝶是毛虫变的,仍旧会被认为是异端邪说,但我依然要在这里这样写,我亲爱的。让他们逮捕我吧。唯有一种事情比为真理献身更可贵,就是为人类献身,那本身也就是一种真理。”红蝴蝶,漫天的红蝴蝶飞过大海,其中一只停在桅杆上,翅膀鼓起白帆。
1873年,人们撞开上锁的门时,科学家早已去世。正是这张纸从他手里飘落在地上,在“但我依然要在这里这样写”和“让他们逮捕我吧”中间的字,很多年前就被划去。
夜里他们同时被雨声惊醒,雨声听起来像是潮声,无数招潮蟹在夜幕后耐心地挥动着大獒瑟瑟跳舞,招来潮水,招来雨水,潮水就是雨水。他们肩并肩躺在毯子下,只有手指碰在一起。
“又下雨了。”安灼拉说。
“又下雨了。”公白飞说,“巴黎近两天像是一座水城。这种天气,睡在桥洞和路边的人太受罪了。但今年的收成应该会不错,尤其是先前因为干旱欠收的黑麦。”
“雨下的太多,地里的养分只怕会被冲进海里,对收成和物价没有好处。”
于是很自然地,他们开始谈话。外人和对这种谈话的方式不熟悉的人会认为他们像是在跳格子,从一个话题跃到另一个话题,经常表达得含糊不清,频繁地使用暗喻和常用的黑话,省略漫长的解释和连接。这更像是沿着丝在行走。那些在屋檐下结网,身体晶莹,长有圆圆眼睛的蜘蛛,它们甚至有时像是漂浮在空气中,但丝就在那里,坚韧而细长,存在着。蛛网先于蜘蛛的脚步,因而所有的交谈几乎都是为了让先验变成事实。结露的傍晚,水珠也好似一长串连缀在空中。
“你还在忧心考察队的事情。”安灼拉说,握紧他的手指。
“我做奇怪的梦。”公白飞承认,“这些梦让我更难以下决心。”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抚摸安灼拉的睫毛,只是一触。“我没有时间拖延下去了,他们和你还有大家,都在等待我的决定,有只去勒阿弗尔的船就停在塞纳河沿岸。”
“我更关心的是你,你想要什么?”安灼拉问。
“我?”公白飞在黑暗中模糊地笑笑,“我只想成为一滴水。你读过帕利希的作品吗,他最初相信只靠降雨的力量就足够推动河流永远流动下去,所以我们所见的每一条河都绵绵不断,直入大海,是雨在为它赋能。我前些年听讲座的时候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全部的水其实都是一个整体吧,一片大陆到另一片大陆,海洋、河流、露珠、雨水、高峰上的积雪、地心的清泉、蝴蝶翅膀中的液体,连接在一起,那些云层其实是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的池。”
“我想我明白了。”安灼拉柔和地说,似乎若有所思。他沿着毯子向公白飞靠近些。公白飞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休息吧。”
在漫长的岁月里,公白飞有时觉得自己一次又一次投入旅行和考察其实是一种政治逃难,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政治逃难,一场幸免,在安灼拉真挚的怜悯和期待下做了逃兵,远远地离开麻厂街的刀光剑影。法国的科学家大部分都持有政见,但他的行为别说是在学界,只怕是在拉丁区那些头脑发热的学生中都算是过火了。他对“骚动”持续的公开赞同以至于实际行动上的帮助早就让他成为了国王和密探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曾经让他两次入狱。1848年2月,他回到麻厂街,在弗以伊刻在墙中的那行字下放一束艳红的木棉花。四个月后,他放下另一束,在那束早就枯萎的花被马蹄踩碎,腐烂入土,唯余鲜红花汁的地方。这个行动以及其他一些事情被当局理解成对社会主义以及工人暴乱的支持。于是公白飞被迫再次前往非洲。
“其实那就是支持。可惜我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一束花而已。”1871年,他回想起这件事时笑着对巴黎公社的社员们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接着说下去。
子弹刺进安灼拉的心脏那一刻,他短暂地想着无关的内容。心外动脉和心内动脉,面部和大脑,所有的水和所有的血。似乎他身边的一切,屋里的每个人,都已经融进水里流走。声音和颜色,像是浮在水面上洇开的胭脂。全部的水,其实是一个整体。他想着这句话,和对他说话的人。他知道公白飞的生命会漫长、精彩而有所作为,在那短暂的片刻,他为此感到欢欣而平静。光明,他想,一切由光明产生,又回到光明。你带给我所有的光。他并没有动,只是把视线放低,这时是下午,阳光照耀着酒馆二楼浮动的每一粒灰烬和烟尘,他看到很多嫣红的液体从自己的身躯里泼溅出来,每团半透明的液珠都像是蝴蝶的翅膀,似乎是晚霞,包裹着将要落下的太阳。蝴蝶,红色的蝴蝶,一只又一只地飞溅到玻璃窗上,越过窗户,越过高墙,越过混乱的城市,把身躯浸在污水中,浸在露滴中,浸在风与云中,流进江水和湖泊——它们片片相连。它们日复一日地挥动双翼,去往遥远的,未曾被人所踏足的大洲。
公白飞为所有的朋友立起墓碑,虽然那下面并没有尸体。他亲自写下每一句墓志铭。诗歌、铭文和玩笑话。他长久地思索该为安灼拉写什么。那上面最后只有一个字:爱。
春去秋来,只这一个字,承接每一片露水和霜花。
天快亮时雨停了,安灼拉问公白飞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们一整夜再没有睡。“我们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公白飞提醒他,随即露出微笑,“天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听你主动要求出去散步。”
“工作可以等,眼下散步才是必要的。”安灼拉说。
他们穿戴整齐,也没吃早餐,就并肩走下潮湿的石路。破晓前的巴黎浸在蒙蒙的光和水中,光就是水,光照耀着一切人眼看不见的水雾,水就这样从一处水洼游到另一处水洼,从一片河流涌进另一片河流。人已经走过的路,还未走过的路,水早就勾勒出了,水行行复又行行。上帝的灵最初浮在水上。世界是由两种成分构成的,只需要两种成分就够了,水和光。他们望着远方,目光在被洗得闪闪发亮的屋顶上徘徊,沐浴清新的南风,向彼此腼腆地微笑着,呼吸泥土和雾气的味道。
他们走到塞纳河边,没怎么说话,沿着新桥走去的时候,安灼拉问:“我昨天说等你从这次考察回来,你就是出色的学者了,这话对吗。”
“你到底把我想象成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了。”公白飞失笑,“不会的,我能想象的最好的情况就是三年后我回来,和你继续我们没做完的事情。我所能从这次旅行中奢求的不过是个机会,好见一见我那些只在书上和梦中想象过的事物罢了。”
“不,我相信你能。”安灼拉只说。他们听见远处钟声响起,早船一只只从码头解锚启航。公白飞给安灼拉指其中的一只船,漫天还没褪尽的星体都沉在水中,顺水漂走,只有船影还停在原地:“就是它,那只棕红色的船,它往返于巴黎和勒阿弗尔中间。”
“是你要登上的那只船。”安灼拉看向他指的方向,风在他光滑的眼瞳上吹起絮絮的繁复的波纹。
“当然我要在勒阿弗尔换乘军舰,并且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公白飞说。
“那现在是时候下定决心了,去吧。”安灼拉说,“让阿拉戈教授和若李帮你处理医学院的事情。我不打算找人替代你在社里的工作,没人能替代,我还有古费拉克和弗以伊他们,我自己做。我们的公寓这样租着就行,钱我继续出。我们回去你要写信给家里,然后我帮你收拾行李。”
“不,我并不确定——是什么让你突然如此确定了呢。”公白飞问。
“我从你一开始对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该如此确定。”安灼拉说,稍微把目光从公白飞身上偏移开,他望着塞纳河入海的方向,那些被房屋和天际线遮蔽的水,“我并没有。我犹豫是因为我还有私心和不安,我想把你留在这里,留在我们的工作里,留在我身边。没有你陪伴的死亡、失败或是任何事情,都让我感到难以面对。”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便将目光转回,他望着公白飞的时候,神情又像往常一样坚定、从容、毫不动摇了。他握住公白飞的手。
“我必须面对。我出于私心几乎限制了一个人的未来——何况这个人是你。这是莫大的罪恶。我绝不会纵容这种自私。我向来坚信你能有所作为,你会替我们实现我们构思过的每一种未来,在现实里,在大地上。所以我以你的领袖、朋友和爱你的人的身份对你说:去吧,登上那艘船。”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露出一丝罕有的孤高笑意,这一笑便把粼粼的河面、与其相连的大海以及每一寸水都吹皱了。公白飞看到远在他的视线之外,飞起无数的蝴蝶。红色的蝴蝶,双翼遮天蔽日,翅膀烁烁的鳞粉上闪烁着确然会发生的事。很多年后,四大洲的人们联手绘出了这种蝴蝶的迁徙线路,曲曲折折地印在地图上。他们以公白飞的名字为这种蝴蝶命名,这是实至名归的。这个人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发现了近百种全新的生物,为几十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大地测绘,登上赤道的雪顶峻岭,跨越北极的未知航线,参与了两颗行星的存在计算,提出了最早的光的波粒二象性猜想,为进化论撑起了最重要的一块柱石,还有冰川学、地质学、考古学、以及其他无数种被衬托得毫不起眼的成就;铁路,暗室成像,飞艇,跨洋电缆,电报和对所有时代性发明的支持。这个人一生都向往着自由和和平,国际工人运动和巴黎公社,妇女权益和儿童的权利,全人类普遍的教育和团结。为什么不?他们说,十九世纪最后一个全才,将科学以一己之力推动了五十年的人,为什么不?当然这一切会发生,公白飞连做梦都不敢想象,但当然这一切会发生,安灼拉预见到了,他预见到了一切,预见到了公白飞漫长、精彩、有所作为的一生,正如他预见到了自己孤独痛苦的末路。
梦幻般的蝴蝶围绕着他们团团地飞舞。公白飞深深吸了口气,他闻到肥皂和梧桐树的清新气息,以及安灼拉令人熟悉又安心的味道。他看着一切,知晓一切,并作出选择。一息之间,蝴蝶散去了,未发生的一切都散去了,未发生的一切都再也不会发生。他眼里只剩下安灼拉柔和的神情,安灼拉松开他的手,伸手触上他的脸颊,直到他们额头相贴,他们站得如此之近。安灼拉,他想,以及世界上所有的水,和所有的光。犹如晴空的一整片河流正向西入海,雨水上浮。蒸腾、结冰、升华、聚散、悬浮在空气中,每一颗细小的水珠都托着细碎的阳光。
“对不起。”他说,早在他说出之前,安灼拉就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对不起,安灼拉。我不会登上那艘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