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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午四点,横山回到家,慢慢地关上家门,每走一步都令他疼痛。他把一包炸鸡外卖放在岛台上,留下字条,说明这是今天的晚饭。已经超过四十个小时没睡,上一次吃饭还是昨天的午餐。侧腹的烧伤火辣辣地灼着,橫山用颤抖的手撕开止痛药包装,用水送了下去。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火场高温的空气,似乎能感觉到白烟从喉管冒出来。横山倒在床上,袜子也没脱就失去了意识。
2
“老爸!老爸!!老——爸——呀!!!”
横山是被高分贝的哭嚎吵醒的,声音近在咫尺,死人都能被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头嗡嗡作响,腹部的神经像被拧碎了一样。眼前一个人跪在床边,摸着他的额头。背后有小小的手掌推着他的腿,还有人探他的鼻息。
“我没死呢……”横山用微弱的声音说。
“老爸你终于醒啦!”背后带着哭音的声音很熟悉,床下跪着的人也很熟悉。横山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床边的人是村上,而在他背后又哭又叫的,不是他们的孩子们又是谁呢?
“你们先下来。丸子帮帮忙,把老爸扶到客厅里去。”村上似乎跪得久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把横山的腿移到床边,手挽到自己的肩上,一用力,把他从床上带了起来,非常小心地没有碰到横山烧伤的部位。丸山扶着他的另一边肩膀。大仓和安田赶紧从床上下来,在后面轻轻推着横山和村上,大仓似乎还没止住哭,眼泪鼻涕都抹在了横山的裤子上。
村上紧紧抿着嘴。横山这时清醒一点了:“Hina……”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闭嘴。”村上简洁地说,把他扶到沙发上。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时钟已经转到接近十点。大仓、安田和丸山都沉默下来,担忧地看着他,安田爬到沙发上,紧靠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身体,眼泪又流了下来。横山低头看着安田小小的稚嫩的脸,帮他把脸擦干净,轻声说:“老爸没事,只是有点累。”他把视线转到丸山身上:“丸子,带弟弟们回房打游戏好不好?”
三人拼命摇头,大仓抱住了村上的腿。“不,”村上说话了,他的声音甚至比横山还要低哑一些。“丸子,你去煮一点牛奶麦片,麦片在岛台左下方的抽屉里。小忠你去把医药箱拿过来,在门口鞋架旁边。小章,把老爸的上衣脱下来。”村上吩咐完就进了卧室。
安田帮忙把横山的衬衫纽扣解开,暴露出身上的青紫和缠着绷带的部位。横山只是轻轻摸着安田柔软的头发,闭着眼睛,脸上的疲惫完全藏不住。村上一进卧室就去看床底,果然藏着一包药物,应该是横山从医院拿回来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把不想让村上发现的东西藏在床下。
大仓抱着医药箱回来了,村上拿着水和消炎药、止痛药,示意横山服下。他把退热贴贴到横山额头上,再把腹部的绷带一层层解开,红肿的面积很大,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液,狰狞的伤口让大仓和安田倒吸一口凉气。村上打开一瓶生理盐水,沾湿棉布,轻轻擦拭横山被烧伤的部位。他擦了一会,开口:“小章你来做。”横山一愣,睁眼就想阻止村上,但村上避着他的视线,使劲摁着横山的肩不让动弹,而安田已经接过了棉布开始擦拭起来。年幼的孩子非常细心,力度也很适中,没有给横山带来额外的疼痛。村上把横山藏在身后的胳膊拽出来,指着手指关节上的伤口给大仓看,再让他接过横山的手。大仓仿效着安田的做法,把棉布沾湿,开始给横山的手指消毒。
厨房逐渐传来一股牛奶香气。
横山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安田和大仓围在他身边忙活着,村上在查看医院开的药物,只有他像一个玩偶似的任人摆弄。虽然他十分想把小孩们赶回房间去,但村上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横山从不在他们面前反驳村上,只能浑身僵硬地让孩子们帮他消毒。
安田消好毒后,村上把烫伤药膏拿出来,熟练地给横山抹上,再缠上干净的绷带。大仓的眼睛里还是含着一包眼泪,但也照着村上的样子,把消肿抑菌的药膏抹到横山的身上,村上再把绷带也缠到手指上。横山很想说不用了。牛奶麦片也煮好了,丸山看见横山手的样子,便拿着勺子喂横山吃。横山真的真的很想说不用了,但是村上什么都没说,横山也就没敢说出口。
丸山做的其实是村上早上常煮给孩子们吃的蜂蜜星星,横山从来都不吃。甜腻的谷物让他觉得自己才三岁,嘴里还因为消炎药发着苦,但他还是乖乖咽下。横山习惯了照顾他的家人,突然让孩子们这么照顾他,心中有种自尊受损的奇怪感觉。丸山喂完便起身,和安田、大仓站在一起。村上把一张纸递给丸山,安田和大仓也立刻凑过去看。横山不知道该说什么,清理过的伤口已经舒服许多,但还是烧灼般的刺痒,他便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
村上开口:“明白了?” 三个小孩点点头,他们都紧紧盯着横山。
“那和老爸说晚安,上楼睡觉。”
很意外地,丸山并没有听村上的话,而是凑过去,亲了亲横山的脸颊。横山感觉到儿子的嘴唇颤抖着。
安田也亲了亲他。“老爸,亲亲就不痛了。”大仓如法炮制,给横山脸上留下点口水,把纸留在横山怀里。他们就上楼了。
那是横山的验伤单。他实在是有很多事想问,但是他太累了,没有昏迷过去已是极限。感觉到横山的呼吸逐渐悠长,村上才把他扶回卧室,抚着床上人烧得通红的脸颊。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村上打开门,看见三个小孩抱着枕头看着他。他侧身让孩子们进来。横山身上还带着一股烟熏的焦味,但丸山立刻靠到他的右臂上,安田和大仓一边一个,缩在横山脚边。村上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布团打地铺。
3
横山醒来,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窗外夕阳西下。他一觉睡了差不多20个小时。随着睡意消失,疼痛再次席卷而来,烧伤就是这样,永无止境的难受。但是头晕和疲惫已经没有了,肚子还有点饿。他蹒跚地踱进浴室洗漱,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模样。苍白的下颚已经长出了胡渣,但意外的是腹部的绷带并没有泛黄,应该是又换了一次药。
他打开卧室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村上正坐在餐桌边发呆,桌上摆着茶碗蒸、魔芋炖牛筋和蔬菜烩饭。“你醒了?”村上看见横山坐下,才猛然从发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很饿吧?你等一等,我去热一热饭菜。”桌上的菜早就冷了。
微波炉加热饭菜的过程中他们无言地坐在桌边。
“孩子们呢?”横山问。
“送去我妈那了。”
“为什么?”
“他们吓到了。”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Hina,你不该……”横山刚开口,村上突然开始小声自言自语起来:
“我知道这是Yoko的职业要求,可是Yoko不该这样。我问过藤堂了,全组人都没有受伤,就Yoko受伤了。Yoko揍了持械的绑匪,还在消防队赶来之前就撞门冲到火里去。Yoko不应该这样,沒人值得Yoko这么做。没人值得Yoko这么做。很痛很吓人,很痛很吓人……”
他循环往复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横山只好打断他,“等一等,Hina等一等。”“干嘛!”村上眼圈又有点红了。
“绑匪绑的是宫野的妻子。”
“什么?哪个宫野?”村上愣住了。
“我们认识的那个。”宫野是横山的同期,在搜查二课工作。读书时宫野常约横山吃饭,带着当时的女朋友、后来的妻子,和他们一起四人约会。
村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已知道宫野的妻子平安无事,但她的安全是用他自己的丈夫的健康换来的。
“宫野当着我的面就崩溃了。你不知道我那时的心情,”横山咬着牙说,撇过头不去看村上。一个一米八的大汉,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崩溃痛哭。横山当时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如果那个被拳打脚踢,被浇了汽油留在火场里的人是你,我不光要冲进去。我要去抓那些对你做这些事的混蛋,无论天涯海角。我不止是揍他们,我要折磨他们,把他们的牙齿一颗颗拔下来,每一块骨头都打碎。现在你来和我讲小心谨慎的道理,来吧。”
饭菜热好了,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村上只是看着横山。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回家了吗?”他开口,拳头攥紧了。“丸子他们七点多回来,小忠看见了你留的纸条,觉得不对。他们打电话给仓岛,仓岛说你已经回家了;去拍卧室的门,你怎么都不开。丸子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就坐最快的一班飞机回来了。”
飞机上的一个小时,村上耳边回荡着大儿子的哭声。
“仓岛哄着他们吃晚饭,小章把炸鸡和薯条摔到他脸上,掉得满地都是。我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你没有事。”他起身把热腾腾的饭菜摆到横山面前。“你回去上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仓岛道歉。”
村上没有说出口的是,今天早上三个小孩还哭闹了一番,说老爸受伤了他们怎么还去上学呢。这种事就没必要让横山知道了。
面前的饭菜是两人份的,但村上心里有事就不吃东西。横山伸手过去,想把村上揽到自己身边,被村上用力打开。他发出“嘶”的一声,竟然是用的烧伤那侧的手。他这痴呆的样子把村上气得心跳如雷,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用尽全力抑制住夺门而出的冲动。“从今天起我们就去练防身术,全家带刀上班上学。你满意吗?需不需要我们再去配个防弹头盔?你比较希望我们戴黄色的还是白色的?够了,我懒得管你在想什么。就算真的是我坐在烧塌的仓库里面,也得有个人准备我的葬礼,带着孩子们把花扔到我的棺木上!”
横山愣愣地看着。他背起火场里的女人的时候,仿佛看见了鼻青脸肿、长发烧焦的村上。但是,眼前的人现在满脸通红、怒发冲冠,和那副柔弱的样子实在是不一样。
“你就不能不要死啊?”他脱口而出。
村上就跟个气球似的,餐桌上回荡着他泄气的噗噗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