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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的风总是冷冽,携着冻得发硬的冰粒。你从几乎扯裂斗篷的风力之中判断出来,这是足以令准备不足的人类冻毙成一座雕像、一痕路标的恶劣天气。你对这些感到无所谓,龙热爱着风,因风与飞行同义,明明无形,却能托举起你们岩石的身躯;而少有什么地方的寒冷比得上你的故乡,远在云端的法姆·亚兹拉。
不该想飞行的事。你夹了夹马肚子,催促它继续前行。麻烦的只有雪,深雪几乎淹没到一半马腿(当然,它也是一匹矮脚的驮马,战马是无法耐受住如此低温的),它时常停下来,用锋利、耐寒的蹄子,刨食雪下的罗亚原种果实。骑着另一种生物的感觉十分古怪,考虑到你自己不喜欢被人当作坐骑现在却只能乘马而行,还好它对你们意见不大。你用指爪梳理它厚实的鬃毛——现在你不会不小心捏碎它的脖子了——希望这有灵性的动物能带你们走得更远些。
从衣服的窸窣声你判断怀里抱着的东西动了一下,你揽住它……他下马,周围积雪矮下去一截,正被你怀中的火种融化,你没踩稳地面,差点摔倒。马倒对此感到高兴,它不必再费事扒拉,低头舔了几口雪水,满意地绕着你们走了一圈。
他的身体烫得很,不幸接触到的植物叶片都开始卷边发黄,随后在真正的火漫上去时缩成小小的一团,灰被吹散得如水滴渗入沙地一样迅速。如此纤细的身体里怎么能贮藏这么多热量,你还是没有弄清楚。这交界地别说是古龙了,连永恒女王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大约也不差这一件。你维持怀抱的姿势,像对待拒绝接受救治的长尾猫一样固住他的双臂,再去瞧他的脸。
失去的眼球还是让他的半张脸可怖地凹陷着,圆桌厅堂秘密请来的医师不及王城的调香师,只不过勉强闭合伤口,明黄色的火焰还是和着血和组织液渗出来,血痂和灰白的头发混成一团。他在喘气,快速且不均匀,你注意到他的嘴角挂着泛黄的白沫,这可能是缺水的表现,你捞起一把洁净的雪,待它们在掌心融化,一点点地涂在他的嘴唇上。你的确穿了件厚重的长斗篷,倒不是自己怕冷,是想为他挡风罢了。
他睁开了仅剩的眼睛,开始诅咒你。听那张嘴里吐出恶毒的词句是种新鲜体验,具体说了什么没仔细听,实话说有些用词你甚至没搞懂。
浑浊的黄眼睛映不出你现在的模样,但你相信这个人——夏波利利——所见的的确是个人形,这可能混淆了他的判断,很难相信他会认为语言攻击对一条龙能起什么效果,就算真的存在诅咒又如何呢?任何诅咒想渗透你都需要久得能磨平一座钻石山的时间。
你的肋骨挨了一记肘击,他想摆脱你,还好他的一切武装都被阿尔佩利希细心地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好,圣印记则由你自己贴身保管,维克赤手空拳时施展不出多少武技,夏波利利所长的癫狂攻击对你也战果不彰,不至于重蹈在利耶尼亚的闹剧。
看来是无法让他完全乖乖不动了。你只能压上身躯抱紧他,在雪中滚成一团,毫不在意那泛黄的流淌的火。纵然化形为人,龙依旧是龙,凡焰灼烧不了你们岩石的皮肤,癫狂之火也只能留下伤痕,对龙的心智造不成半分动摇。与死亡本身战斗才会侵蚀你的同族,一种付出代价才能获得的认知。
既不柔软,也不冰冷,你的石身只是单纯的岩块。他还在挣扎,你祈祷夏波利利别想起来咬你,那会崩掉维克漂亮的牙,令他今后说话漏风。虽然他以后可能很难有多少机会说话了。那副躯壳正喑哑地吼叫着,你感到头痛,略微放松了禁制,便被他一把搂住了脖子。
那张你曾经熟悉的面孔近得让你的瞳孔都无法聚焦,明艳如沙漠中月亮的黄火持续地从仅剩的右眼里迸出来,他的手指拧住你的头发,像在痉挛中变形成了固定的爪状,另一只手托住脸,你不得不顺着动作微微歪头避免扭伤他的手腕。你们额头相抵,火毫无建树地从你的脸颊边上直接滚落进冻土,你们都闻到焦味。
他或许还打算吻你,吞下硫磺味的火想必不会好受,你及时幻化出龙之百相中的长尾,绕过他的肩把人固定在地上。有点没能控制力量,希望没太挫伤维克的肩胛骨。
“你为什么如此残忍呢?”漫长而无奈的无器械搏斗过后,他用刚刚诅咒你的嗓音问。
你不知道夏波利利对他身体的控制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他透过你的躯壳看到了什么。
“这具身体的主人未能受赐癫火,又杀了他愿意为之而死的女孩,让他活在世上是何等可怕的折磨,女士,为何不放手呢?”
你没法回答他,因为同样的念头也曾在你心中徘徊。
闲聊实在不是你的强项。
“因为我不能。”你说完,注视他的反应。黄眼睛合上了,他又重新陷入痛苦之中。
调整了姿态,确定他能被你那刺绣黄金树纹的披风完全挡住,你卸下马儿的缰绳,把头贴在它的颈侧,让它回罗德尔去找巴格莱姆。
没法确定夏波利利知道你不是人类后,会不会故意惊了马做什么,剩下的路只能踟蹰前行。你叹了口气,感慨人躯的渺小,并再次怀念自己的原身。
*纳尔多是王城的龙装大树守卫的名字。
赐福王的令下,准王的陨落相关的一切消息都是绝密,龙身过于庞大,怕会引起疑心,再加上你现在也飞不起来。
罗德尔的空气是十来天前开始紧张的。先是黑刀刺客竟然在白日里现出身形,然后是经过底层教堂时传来的婉转琴声;出城的必经之道上出现了神秘的黄色“石头”,而纳尔多连你都要盘查的时候,你想起了一位很久不见的骑士。
基甸奥弗尼尔慌乱的样子不多见,领导者应气定神闲无论真心如何。他眼神躲闪,你紧逼,直到他退无可退,圆桌厅堂的其他成员几乎要对你拔剑,才说出有人接触了下水道之中封印的事物,如今不知所踪。
不需要再问是谁了,你提着衣裙跑上神授桥,在顶上纵身一跃,化龙而去。
还是太迟。利耶尼亚东侧一轮虚假的太阳炙烤着每一个途经此处的流浪者,山坡上的建筑中供奉拉达冈的立像,从前曾为升斗小民提供庇护,严令任何人不得在教堂争斗,残存的威光拘束不住你的学生。他跪在角落,倚靠着那把陈旧的战矛,没有戴兜,低垂着头,整个人像一株褪色的金轮草,未看身侧糜集在一起的尸首。至少它们还都完整。
但那女孩已经死了。尽管她沉静地坐在那里,都不像是睡着了,只是疲于奔波后的合眼小憩。
她死了,已不在生者的岛屿。你一阵恍惚,“那女孩”和“死亡”这两个词似乎不属于彼此。你见过她,很多次,她的话语犀利,聪明机敏,并且能辨利害,不是双指教育下的傀儡,是因此才给她带来灾祸吗。
翅膀短暂遮蔽住灯塔的照明,维克仿佛这时才意识到古龙的降临,抬起头看你,吼声像破碎的风。
你不认识这张脸,不认识这副声音,也不认识用自己的鳞片制成的印记召唤出的东西。
你甚至不记得曾经教过他放弃武器。
骑士丢出的战矛扎进了你的肩膀,又穿透右侧金翼,带火的武器卡在几根骨头中间,犹在扇动的四翼无意中搅动了这危险的异物,你在剧痛中长吟着坠落,而他追随着战矛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感谢铁铠甲和纤细的身材,他提前落在你的翼上,而非数十米之下的地面。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呼啸的风。火焰在你宽阔的身体上肆意蔓延。
你裹紧负伤的翅膀,保证他不会在落地的冲击力中摔得太重,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态一起掉在彼鲁姆大道上。
倒不用担心安全,没过多久就被克雷普和莱利发现了踪迹。百智爵士早在对质时就在你身上设下了他的专属追踪法术,不过是利用龙在天空的优势替他寻找触碰了癫火的案犯罢了。
除了自己之外,他谁也不信任。
褪色之人果然无法成王,他说。
爵士要秘密带你们回到圆桌厅堂。你的人躯躺在焦土中,抬头看天,天已是冷的灰,黄金树的辉光只给积雨云镀上一层铁锈色。
癫火是从眼睛感染的疾病,你本以为失去视力的人不会再被其所惑,直到阿尔佩利希厚布包裹之下早已刺盲的双目也流下了明黄的泪。异端魔法师比维克还要年轻几岁,“他用两种声音说话,我不知道维克在哪里。”那副神情令人心碎。
没有其他办法了。三指的指引会影响一切活着的人。巴格莱姆借给你他的爱驹,克雷普有生以来头一次刻意无视了双指的意志,百智爵士和维赫勒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你,而阿尔佩利希问道,“您还会带他回来吗?”你无法回答。
贝纳尔没露面,只留下一句“原来如此”。你像神话里接受众人所托,慨然赴死的英雄,只可惜赴的不是自己的死。负他们的重托,带自己的信徒、学生、骑士去往永恒的监禁,仿佛是一种对于命运的恶毒预演。
你拈起一朵火焰花,透过薄红的瓣看前方除了纯白之外别无他色的路。亚纲提应已在山巅等待着新的囚犯到来,在许多人的努力下他才能免除一死,你很难说清那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
雪山之后是又一座雪山,你还能带他走过多少座雪山?
请您杀了我吧,用那能带走一切生命的龙的吐息,将我焚为灰烬,让那男人知晓您的威光,失望而去,带我回到安眠的黑暗。他无声地哀求,用一张你认识的脸。你想起他十三岁时求恳你的神色,那时他想要的是什么?是陪他下双陆棋,还是教他如何摆弄雷贝琴的琴弓?
夏波利利劝诱你抛弃他而去,应该看中了这具肉体的力量。他显然不知道你能直接将其焚毁,免除后患。
“不。”
那可能是你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一生中所说过最为残忍的话。
“不要逃。”
一滴眼泪从他发青的颊边滚过,很快凝结成一枚将坠不坠的冰。是透明的。
从悬崖坠落的感觉对龙来说很不愉快,而此时他静卧在雪中,背后看去一片空无,仿佛在向天空坠落,你偶尔觉得他已是零落的雨水,流过指缝的铁锈味的风,夹带尘沙的河流。是能抓住雷电的利爪也无法挽回的,正在失去的一切。
肉身不计,连灵魂也会被永远囚禁,不得归树的残酷惩罚。然而。
“不得以傀儡之身死去。”
你的双眼泛红,指尖发烫,头一次感受到何谓愤怒:丑陋多毛的三指,休想把这个人从我的国度夺走!
犯下了重罪,那又如何?你是如此巨大,一两个学生的过错还是背得动的。
越是深入雪中,夏波利利出现的次数就越少。也许是他察觉了你是块字面意义上的顽石,也许是彻骨的冰霜压抑了癫火的作用。你负着骑士的身躯,在巨人战争的废墟中继续前行。
萨米尔英雄,冰龙,火焰巨人,火焰修士在巨人山顶争斗不休。你努力回忆之前他们出征过的地区,不知是否这里也曾留下维克生前——这话很奇怪,明明他还活着——的战果。雷电对他们有效吗?他发了狂后枪头燃起的火焰只顾在身前燃起三道,不似风暴突击攻守兼备,背后破绽太大,贝纳尔看到了会摇头吗?
当然,向来没人百战百胜,不过一般来说,师从龙者手握天威,模仿龙者以腹行走。
你倒没想过维克那次会在比武大会上输给使用龙飨祷告的斗士艾琉诺拉。
“你可以吃下我的心脏,那就能变得比她更强了。”你建议道。
确实可以给他,毕竟龙不止一个心脏。如果他飨宴你的血肉就真能成为艾尔登之王,那你也愿意献身,只是龙飨仪式最终会把人变为非人,石心也不能吃,说到底只是逗他罢了。
你当时在笑。
“不!我宁愿被她击败七十个七次,也不愿意让您受一点损伤。”
是否是你给了他一种幻觉,一种错误的认知,觉得遇到两难的选择的时候,只要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东西,重一点的话,最多一条性命罢了,就能获得皆大欢喜的完满结局。
那种有罪的无辜?英雄预料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会万劫不复,但仍然选择背负自己的命运,承担罪孽的重量?
……谁能担下灭世之罪?谁能肩负所有生命?
弗尔桑克斯连一条生命都背负不起。
亲爱的姐姐,最后的亲族,我将远行,永恒长眠,不得安宁。
我希望他能回来。
你阻止不了他,反过来也一样。他走时用龙的语言说,愿你永远不要懂得他今天的决定。
你现在懂得了。
亚纲提在监视者要塞脚下等你们。她只知道有人犯下与火相关的罪行,想到恶神火焰同样被盗,对此感到心虚,不敢盘问。她戴着面罩,声音不年轻了。你说自己是王城的祭祀,护送罪人一路来此,请她多加看顾。亚纲提致以敬意,似乎是看出你们深有联系,问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你把重新穿上链绳的护符挂在他的脖子上,已经给出的祝福无需收回。在此漫长地反省、痛苦吧。此为永别,我心爱的骑士。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是我让您失望了……
不,这是对我的。
你一开始不知道身为王城的祭祀要做什么,教授法姆亚兹拉的兽人是很容易的事,根本无需大张旗鼓地建立信仰,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学习龙的所作所为。
你只好学着书上的说法,让你的学生触碰你,思考你,用人的语言告诉他们如何向龙神祈祷,如何招来雷云与雨水,如何适应圣印记的温度变化,如何握住从天而降的雷霆而不是被它们击中,并把以上所有事压缩在一个小节的咏唱里完成。
巨大的身躯在罗德尔寸步难行,那便幻化为人的样貌;弗尔桑克斯缺乏与凡人相处的耐性,便由你说他该说的话。
你先是与已闯出名声的骑士交流,试图让他们掌握雷电之力,但这些人已有了根植于心的信仰或战斗方式,收效甚微。在无法控制的雷击烧焦了大约二十条手臂之后,弗尔桑克斯和葛德文商量一番,要你负责少年见习骑士的教导。这个年龄的骑士能承受基本的身体训练,而心智尚未成长健全,是你的好机会。永恒女王对此不置可否,只说了解上古的神祇、掌握新的力量对罗德尔有益无害。
于是你在王城之中待了下来,一不小心就有些太久。
骑士们爱你,愿你做他们的母亲、神祇、老师和恋人。你行过的道有人洒下清水和花朵,许多见习骑士在学习祷告时向你索取一两个印在脸颊的唇的触碰,或用他们的脸,贴在你原形的嘴喙处,认为这是莫大的垂青。你最初不明白其中含义,后来从弟弟那里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谁亲吻了他?)那被称作吻,是某种爱意的体现。这没有问题,你也平等地爱他们每一个人。毕竟你是如此庞大,就算肆意挥洒,分给他们的也绰绰有余。
维克来你这里的时候将将十二岁,就连你也看得出他比其它同龄人矮些,被分配去做骑士贝纳尔的扈从,七岁到十二岁间,听说在给调香师、裁缝师、铁匠、后厨……打杂。你和贝纳尔不熟悉,只知道他出身名门,采邑丰厚,也不知道能不能多给孩子点零花钱。身形长成之前,不会为他们制作铠甲,但成年之后若还是捉襟见肘,总不至于当一辈子侍从?
他学习,就像没有其它的事情吸引他一样。他掌控雷击的进度大概是同期的年轻人之中最快的,无论是速度还是技巧都是佼佼者,只比纳尔多的骑术差些。
你赐予他自己的鳞片,他跪下接过,那块石头贴在颊侧,说会将它带进坟墓。
别说坟墓的事,死在战场上,你们都不会有坟墓。活着回来。
遵命,我的女士。
你也教他演奏乐器,后者是你在长久岁月中学会的技巧,神谕使者的笛子荒腔走板,入不得耳,弗尔桑克斯早有微词。艺术与秩序是文明的婴儿迈着孱弱双腿离开摇篮的第一步,你们都想把它慷慨地挥洒出去,无论是给法姆亚兹拉的兽人,还是罗德尔的骑士。只可惜最好的男孩唯独在此事上一窍不通,面对着齐特琴傻傻挠头,就此失去一个吸引女子的机会。
人类长得很快,即使从你巨大的瞳孔里映不出他们身形的变化,也能从交手时力道的差距分辨出成长的进度。近十年仿佛一个吐息间过去,你对时间的流逝没有任何感觉,但他们不同。当维克的肩膀越过战马的鞍鞯,武器也从最轻的长枪换成了大矛的时候,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将要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了。
受封之前的一夜他待在耳堂之中,按照规矩彻夜看守他的铠甲,那实在也不是什么像样的武装,没有雕花、没有家纹、连衔接用的铆钉都粗糙,只怕是跟随铁匠时拿边角料自制的货色。但他穿着薄衬衣和麂皮马裤坐在边上抚摸它们,仿佛面前摆放的是稀世珍宝。
夜露寒凉,室内有烛火和壁炉,只是炭火不旺,看去就要熄了。你想了想,爬到屋顶上,顺着烟囱偷偷往里吹了两口。龙的气息让木炭变得通红,你隐约听见他了然的笑声。
黄金树大教堂包容新的信仰,容你把剑搭在他肩上,令他宣誓永恒的忠诚、仁慈、勇敢和真挚。无论曾经做过多少次,你总会担心这动作会伤害到他们,授封所用的骑士大剑分量不算轻,在你手里仍和一鸿羽毛无甚区别。他低声应誓,嗓音和十二岁时已判若两人。
黄金树的战士们在交界地四处传来消息,他们平定叛乱、征讨异族,远伐卡利亚,即使时时被人讥为无果的胜利,也终究事实上扩展了黄金一族的疆土。
其中有一位年轻的骑士,传说他身缠红雷,无往不利,佩戴着古龙兰斯桑克斯的信物,宣称一切的胜利与荣光都归于他的女士,堪称英雄人物。
他被人们称为龙枪。
弗尔桑克斯说你就要比他更有名气了。你知道那是玩笑,维克向来也不吝于借用他的力量。你只是担心。也许是多余的。他还是太嫩了,天真,莽撞,理想主义,你教过他们辨认能够用作药物的植物。许多植物从茎叶看几乎毫无区别,得连根拔起,看到根系的形状才能下判断。
有时候它们长在岩石的隙间、砖墙的缝里,甚至只能靠拔出时候需要的角度和力度来猜测到底是剧毒的颠茄还是仅仅是有催眠效果的睡莲。草本植物们晾在日头下面,不用半天就被晒得干枯,他路过那些枯叶时的神情很迷茫,你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您果然在这里。”
克里斯托弗在圆桌厅堂的城垛顶上向你的原身致意。谁也不知道他和维克凯旋而归之后是怎么从没有踏足之地的墙面爬上来的,他们又没有翅膀。人类果然是奇妙的生物。
古龙骑士亲吻你的下颌,一如往常,说对你的爱情令他勇往直前,无惧生死。
你说爱你之人多如繁星。年长的骑士申明星数虽巨,多一颗也能增加夜空之色。
“那只能证明他们的虚假。”维克毫不留情地打断。克里斯托弗瞪他一眼,你不记得曾经教过他们嫉妒。
你疑惑,一问,才知道他出生于地底的永恒之城,所见的星辰为恒久不变的伪物。
“在你一生之中,多半不可能见到一颗真实的星星的亮起或熄灭,那是真是伪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的,”他说。您见过的吧?
你的确见过,甚至不是流星。那时你还只是龙王膝下的幺女,普拉顿桑克斯曾带领龙族的子女在黄金树尚未扎根的年代逡巡在天空,长久无尽地飞行,眼见着某一颗星星的亮度骤然增加,又逐渐黯淡下去。它的凋零用了很长时间,而你知道的是,在龙看到它爆发那一场华彩时,真正的星已死去很久。
“我给您带了个……小东西。”
听起来像不好意思说是礼物。年轻的骑士摸出一个可能原本是用来装糖的匣子,郑重其事地推开。
一开始你以为那是空的。然后空气极为微弱的翕动提醒着你,里面是个活物。几近透明的苍白蝴蝶微微颤动着,用细弱的六足勉强走了几步,才慢慢地……只能说是漂浮起来。
没有谁敢呼吸,蝴蝶翩翩飞舞,停留在你的眉睫上,仅一瞬,便展翼而去,清透的翅膀扇了几下就融化在风里了。
据说这种蝴蝶会维持羽化后那一瞬间的模样,度过它的一生。
它曾经在不朽的龙的面上歇脚,对于蝴蝶来说,它绝不可能见到龙的出生或末路,是否就能说明这一次的停留毫无意义。
永生者将会经历世上的一切事情,或许你也会再遇到新的骑士,同样送你一只朝生暮死的蝴蝶,但注定不是同一只蝴蝶,注定不是同一股拂过的风。
亚坛高原的山崖在葛德文死后便没有了平静的时候,你听凭没有止歇的风把一切都吹落,维克能使用风暴的力量,却无法真正呼风唤雨,脚步声在雨中像行将沉没的船桅。骑士们成年离开教室之后,总是他们来找你,而非反之,你不认为这完全是好事。
我真的能成为艾尔登之王吗?就算可以,除了如何最快地杀死敌人之外,并不擅长其它的事情的王,的确是这交界地需要的吗?
至少不要让王位落在更糟糕的强大家伙手里,你说。再说,你不是终于找到了双指的女巫吗?听从她的指引,走在为王的道路上吧。在永恒女王为你涂油,用金冠压弯你额发的时候,我将向你俯首,宣誓龙之一族的忠诚。
飞龙向比自己强大者称臣,你一向对此嗤之以鼻。
天空的主宰并不向力量屈服,你知道其实弗尔桑克斯的雷电并未输给葛德文的黄金环,而即使身陷凋亡、不复往日风光的你们的母亲,也绝不可能向仅仅打败自己的人俯首称臣。她不曾被斩落头颅时,也未必就能胜过古兰桑克斯那遮天蔽日的雷电。古龙的血脉已事实上断绝,再也不会有新的同族诞生,你们是这如今世界的宏大美丽的失败者,不过是在轰轰烈烈地战死和苟延残喘至身化岩石之间选择罢了。
您要抛弃我了吗?他问。
他的困惑让你一凛。你故意忽略了那语气的犹豫,也忽略了自己想象不出他头戴金冠的模样的事实。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龙族绝不食言。你想这样说,又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重,最后只是用尾巴圈住他。连绵不绝的雨声环绕着你们。
你再回到罗德尔时,路过圆桌厅堂,只看到阿尔佩利希坐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大门的方向。
他们都离开了。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流离失所的男孩不动声色地说。
你喝酒吗?你朝他抬起下巴。
龙会饮酒吗?他奇道。
不喝。但是今天不同。
从雪原来的风或许再也吹拂不到罗德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