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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超带着两天以来的第四封诏书来传召桓温时,他正拿笔对着奏章删来改去,头也不抬地说,又是急召我入宫的诏书吗?等奏章拟好了,我自然会去。郗超看了一眼已经涂抹得有些凌乱的奏章,坚持让桓温先看完手里的诏书。诏书不长,桓温很快就扫完了,目光在末尾停留了几秒,抬起头问郗超,果真如此严重了?郗超确认了一下四下无人,才点点头。桓温不置可否地放下笔,这就算是同意了。
等到了寝宫门口,才言明,是司马昱发了高烧,神志不太清醒,加上这几日荧惑星又入太微,疑心病更加严重,怎么也不肯喝药,谁劝也不听。
桓温横了郗超一眼,那陛下为什么叫我来。
郗超垂手说,此刻只有大司马能劝他喝药了。桓温哼了一声,并未否认,正欲负手走入寝宫之中,就被郗超拦住,递上一盏油灯,室内昏暗,请大司马执此灯。
寝宫里果然很暗,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安神香味道,桓温几乎疑心是陷阱了,但举起油灯四处扫视了一下,确实如郗超所言,已经屏退了所有宫人。他走至床前,看到床前的桌上摆着药碗和勺子,仍是满的。桓温把灯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床上。他本以为会看到正襟危坐的司马昱,却没料到,只看到司马昱背对着他蜷成一团。桓温走上前,坐在床边,拉着司马昱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准备摇醒他,又被手上传来的热度惊得停了下来,司马昱的脸上带着些许病态的潮红,蹙着眉头,丝毫不像是在安睡。
还没等桓温想好要不要叫醒司马昱,光亮就让司马昱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完全不似往日的清亮,谁?过了几秒钟,他总算认出是桓温,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就转成惊恐,勉强坐起身,挣脱桓温的手向后退去,靠在床的另一侧,死死抓着薄衾,像是举着盾。你为什么来?
陛下夜半急召臣进宫,就是为了耍臣玩吗?桓温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为了此刻司马昱抗拒的模样。果然不应该为了诏书末尾的一句话……不,他不禁自嘲,自己指望看到什么呢,在把他拖上这风口浪尖的帝位之后?
司马昱看起来很困惑,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桓温的话,似乎是想组织一下回答,但或许是烧糊涂了,有些迟缓,支吾了几声都没说出什么,倒是眼神重新涣散起来,手上抓着的被子也松脱了,露出白色的单衣。这让桓温的怒气也变得轻飘飘起来,他懒得计较是郗超独断专行还是司马昱糊涂到记不清事情了,解释了一遍自己是来喂药的,也不管司马昱有没有听懂,便拉住他的衣袖,对方挣扎着不肯靠近,衣服滑落,露出肩头。这场不成体量的较量很快以桓温失去耐心,再次抓住他的肩膀结束。司马昱瑟缩了一下,并未继续试图挣脱。这便足够了。桓温趁势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揽着腰避免他逃跑,一手舀起一勺药汤递到司马昱的嘴边,让他张嘴。
结果,司马昱扭过头去。勺子顺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湿痕,更多的药汤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白色的单衣上染上点点污渍。
桓温这次是真的恼怒了,放下勺子后,顾不得什么礼仪,捏着司马昱的下巴,逼他转过头来,语气凌厉起来:"你怕什么,人人都知道我夜半入了宫,我会蠢到现在动手?"
司马昱像小孩子一样,皱起眉头摇摇头,太,太苦了,我不想要。
桓温耐着性子解释道:病了,就得喝药,才能好。一边用衣袖擦拭司马昱的脸。
但是司马昱完全没有理解的样子,他直直盯着桓温,病了,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不行,不能再对话下去了,不然这就不是在问药,而是,而是在问--
他率领百官,带着皇帝成舆,来到会稽王府,宣布要立司马昱为新帝时,司马昱就是这么沉默地盯着自己的。
桓温咬紧牙关,勉强一笑,看来只能由臣为王前驱了。
"为……王……前……驱?"这句诗成功吸引了司马昱的注意力,"我知道!"他笑嘻嘻地抓住了桓温的前襟。
许久不见的笑脸让桓温也不禁失笑,"是啊,你当然知道了,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被抢了台词的司马昱倒也不恼,他缓缓直起腰"大司马所言极是,但朕,还是更喜欢"
他才说出一个"愿"字,就被桓温凶狠地堵住了嘴,苦涩的药水顺着唇齿流入,夹杂或有意或无意的交缠。很快,药碗就空了,一些潜藏很久的欲望却逐渐抬起头来。
桓温这下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那块石头安安稳稳地靠着他的胸膛,一点没有离开的迹象。不管今晚的陷阱是为了什么,他只需把这块石头丢到一旁就能达成目的了,多么简单。更何况,刚才搬起时,他就已经察觉石头很轻,原本应该合身的单衣显得有些空荡,嘴唇依然苍白,并没有在报复性的啃咬下恢复一丝红润。
此刻他居然抬不起手推开这块石头,眼睁睁地看着石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心口,嘴角含笑,语气轻柔如羽毛,大司马敢教朕坐在这里,却不敢让朕说完吗?可是,我……想说。石头一字一顿地说着,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花费巨大的勇气。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此后司马昱再不曾言语,只是在桓温解下腰带,有些颤抖地蒙住他的眼睛时,让他抓紧些。
在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浸透了腰带之后,司马昱终于倚着桓温,沉沉睡去,桓温纵容地揽着他,腾出一只手在四处散落的衣衫里找寻薄衾为他披上。
司马昱醒来时,枕畔已经冰凉,身上的单衣也已换过。
前日,他把郗超召来询问桓温会不会再行废立之事时,并不指望得到答案,只是实在无聊,找郗超聊天,总好过找把头磕得冒血请治无能医治之罪的太医,或者宫里日益增多的沉默兵士。
郗超却很坚定地说:有陛下在,大司马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他不禁苦笑:朕都没法召他入宫,又怎么能……
如陛下信臣,臣愿献一计令陛下安心。陛下只需容臣代为传召大司马。
他本想拒绝,但郗超下一句已经带上了全家老小的命。
算了,就依嘉宾之计吧。
反正,在一统中原的野心与对至尊之位的渴望前,一点真心,假如曾经有过,也无关紧要,只适合放在诏书末尾,充当装饰。于是司马昱挥笔,在已经拟好的诏书上补上最后一句。
「吾遂委篤,足下便入,冀得相見。便來,便來!」
洁白的单衣上,系着一条虽已不再湿润,但仍有些皱皱巴巴的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