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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陈刚,英文名Axel,马上要迎来十七岁生日,在亚洲和南美的有些国家是已经成人的年纪,现在独自坐在从仙台去往东京的新干线上。
这是今天最早的一班车,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目的地,车厢里安静得不像坐了别人,只有偶尔的电子提示音会打破沉寂。我只好看椅背后放着的宣传单打发时间,四周弥漫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每一个地方都是那么干净整洁,这方面日本可以说无可挑剔,就像我家,但不包括我的书桌。因为每个地方也都是那么如出一辙的单调死板,而我并不热衷于循规蹈矩,我会在无伤大雅的地方小小展现一下我的个性,这也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不像个彻头彻尾的日本人的原因,即使从外貌来看,除了微卷的头发之外,我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比起我的血统——这个也许会成为我这辈子永远解不开的谜,还是让我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吧。
车窗外的景色飞一样地闪过,现在是三四月天,正是春和景明的日子,这个国家的建筑古板无趣,铁路沿线的花草树木倒是赏心悦目,不过我没有去看它们,因为这条线我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坐了多少次,最近一次就在三个月前。传单就算再无聊,在这十二个礼拜中也会更新。我一般不会去专门提及这种琐碎的日常,而我想说的是,本次庸俗的行程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我的毕业旅行。
是的,你可以恭喜我了。
还处在十六岁的末班车上,我已经读完整个高中,容我自夸一句,学业对我来说总是易如反掌,理科的符号,文科的汉字,我只需要别人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理解,在这基础上,我还愿意花与同学们一样多的时间去学习,我大部分时候是个安静的人,我认同温故而知新,实在是老师觉得够了,不需要再在这个级别上浪费时间,帮我进行了两次跳级。
上一次坐在这趟车上,就是去参加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
那时是冬天,苍茫的雪覆盖了整个日本的北方,呵出一口气都能看见白雾,我的中心考试(约等于日本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发挥正常,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非常好。其实不好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再考两年。
不过这一切都是过去的未来,当下的现实是,我毫无波折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条折磨无数日本人乃至整个东亚的高压学习的道路上我走得这么顺利,啊,不,我想我知道原因,因为我妈就是这么个聪明的人,我应该是遗传的,但也说不好,他从前是个运动员,没上过正经高中和大学。
说到这里,你也该发现不对了吧,明明是毕业旅行,为什么我是一个人?
别误会,我在学校里不是独行侠,至少表面上不是。虽然我妈总是担心我跳级会不会被人霸凌,你知道的,日本校园里这种事情太多,但一个让他欣慰的事实是,十六岁,我的身高已经高于比我大两岁的男同学们的平均身高。我想我还能再长,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为我高得太快而烦恼过,不过他总归还是乐于见到我成为一个能保护好自己的男人。
哈,其实要我说他都在瞎操心,他跟我一样大的时候有我三分之二重吗?我听说别人都叫他“筷子弟弟”和“面条男孩”,就这样,他也敢和比他高一头大几届的学长打架,何况是我?他现在都没有我重,好几年前他就抱不动我了,拜托,我那时才刚过一百斤诶。
同学们普遍都挺喜欢我的,这还是拜我妈所赐,别人夸我好看,我其实没什么感觉,谁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呢,不过我回家看到我妈的时候,我能够体会到那么一点点,即便我看了十几年。我几乎继承了他的上半脸,我会把我自己形容成男版的我妈,好吧,他本来就是男的,那我就是男版中的男版。而对与他稚气可爱的下半脸不同的我的,我不想去注意。
除此之外,我为人也还算健全吧,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有三五个玩的还可以的死党,虽然这个年纪的男女生都笨笨的,脑子里装着的不是罗曼蒂克就是中二幻想,但我也不能以我妈的标准去要求每一个人对不对?他都那么大了,青春期说不定也是个讨人嫌的小孩呢,我没有说他现在就不讨人嫌的意思。
我妈每天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时间是正经的,其他时候,让我想想怎么比喻,对,就像经常来我家院子闲逛的那只奶牛猫,出人意料,突发奇想。
回想起我小时候,他正经时对做一个好家长还有很大的执念,做的意思就是扮演,好的意思就是刻板。就像日剧里穿着和服这辈子都不会踏出院子大门的一家之主,而我是会穿西装替他跑上跑下的新时代儿子,当然,我小得没法穿西装,他也嫌和服繁复,这不过是一种感觉,并且只在他想得起来要演的时候出现。
这行为持续了一小小段我的童年,直到有一年春节。
我还记得那天早晨,刚起床的我妈冲进我房间让已经醒了两个小时的我快别写作业了,把我从家里拎出去,这样的场面好像每年的这天都会发生一次。
街上充满新春的氛围,到处张灯结彩,年轻男女穿着节日的盛装成双成对,还有三三两两没来及购物的家庭主妇大包小包的从超市和商场出来。
我妈开车灵活中带着风驰电掣,而我坐在后排座椅上吐槽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个蠢极了的儿童座椅,它是粉的,因为我出生前我妈找人算命我会是个女孩。生产之后他也不打算纠正错误,他童年哪怕成年的衣柜也有不少粉色衣服,他觉得这没什么关系,呃啊,这家人除了我都觉得没什么关系。
我们自然是照常回外公外婆家过年,还好我们住得很近,我不用受我妈车技和粉色儿童座椅的双重折磨太久。姑姑和姑父到得更早,他们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拥抱,一共是不是八个?我可能因为年纪小还有赠品。全部结束时我几乎快窒息,而我妈适应良好,这就是瘦的好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表弟和表妹被他们扔在姑父的祖父母家了,他们明天才过去。
结束问候与寒暄之后,我的口袋里被塞满糖果和点心,我不爱吃甜食,没用的东西太多,衣服鼓鼓囊囊的,我甚至不好走路。
姑父和外公喊我到外面去贴门松(像中国的对联,寓意长寿繁荣),姑姑和外婆也叫他去厨房里准备晚饭。要不说我是我妈的儿子,在我跟上外公的脚步之前,他转过身要走进门,我瞅准时机把零食掏出来全都塞进他的袋子里,我刚好到他腰这么高。他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躲在外公身后冲他扮鬼脸。
最后外婆和姑姑一起把他拉进厨房。外婆很能干,表面上讲一起准备食物,实际上她已经料理得差不多,只是找个由头与儿女们聊天而已。她年纪挺大,但我能看出来,只要她能做的,她就不愿意我妈和我姑姑动手。
而我们这头,都说隔代亲,不是没有道理的,我矮得什么都够不着,撕胶布却是一把好手。我妈不在,我就是个认真的小大人,而我的搭档,一个身体健朗,一个性格可靠,我们三个人以出奇的速度和惊人的默契配合装饰完了大门,中间没有任何返工。看着我们的劳动成果,姑父夸我是个好孩子,我外公就直接多了,他说我妈只会捣乱。
我听他们讲话,想笑又不敢笑,憋着心里话和他们俩一起走回房子去,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我妈在沙发上缠着外婆和姑姑撒娇,他转过头发现我们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动作和表情停滞了两秒,原谅我的比喻,像是偷米被当场抓获的老鼠,大概是没想到我们这么利索,只用了他帮忙时一半没到的时间就回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那个场面,他反应过来我在场以后很想马上扮回成熟的家长,脸上的表情已经按照大脑想要的切换成严肃的样子,我猜他是想教训我刚才的恶作剧,但他两只手揽着外婆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身体看得出根本舍不得起来。
真的是太好笑了,以至于我们所有人当场就哄堂大笑,他被我们笑得十分生气又毫无办法,只好整个人埋到外婆怀里说妈妈他们欺负我,外婆一边拍他的背说我一会儿去收拾他们,一边和我们一起笑。他不愿抬头,又因趴着的姿势口袋里一直往下掉我塞进去的糖果,我们笑得更欢。
他十几岁的时候是会奋起反抗父母和姐姐的小勇士,年纪大了,辈分长了,脸皮却没有变厚,我没想到我的存在还有这么神奇的作用。
再后来吃完晚饭,我们一起看红白歌会,每年里只有这一天我愿意耐下性子看这些老古董的表演。即使我是真心在努力欣赏,我那一点点不耐烦还是被我妈看出来了。他说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以前可也是上过红白歌会的人,我震惊,我当时还没能很好地管理我自己的表情,我说救命啊春节的晚上你去给全日本的人唱歌?在我妈回答之前我姑姑先抓住了抢答的机会,她说全日本的人都知道他在假唱。
于是我妈忘记我这茬骚扰她去了,中间我的姑父在徒劳地劝架。我没能找到机会问那次歌会在哪一年,是回去以后才搜到的,如果那时我妈再看到屏幕前的我,应该不会说我不专心了。
从那年开始,他终于明智地放弃了日式大家长这个所有人都说不适合他的剧本。
扯远了,一说到我妈就停不住,回到坐车这件事吧。
上次就是他陪我来的,他和我不一样,这看了成百上千次的窗外,他还是非常新奇。我还挺佩服他这一点,两个小时的车程对我来说无聊至极,而他数着窗边雪花的边数发现和书上说的一样是六瓣都会非常开心,他自己开心就算了,他还非要拉着我来看。
他大概从我表情变化不大的脸上发现了我的无语,想起来我是一个要去应考的考生,笑着说别这样你怎么知道一会儿物理题不会考到雪和冰呢,然后把话题转移到外婆小时候陪他一起坐这条线来参加比赛的故事,他是如何紧张又是如何盼望,就像现在要考大学的我一样。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紧张,不如说我心底有一部分在期待着落榜,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早稻田。要申请东大是我与他和老师一起做下的决定,我却还是忍不住幻想这个不可能的可能,我想漫步在早大的校园里,走他走过的路,去他去过的校舍,被同学指着说你好像他,再或者,既然是幻想了,那就与年轻的他相遇。
回到现实也非常有趣,想起刚才他专注着雪花的侧脸,明明我才是被陪伴的人,我竟能完全体会到当年外婆坐在他身边的感觉。
他继续说起外婆是如何安抚他的,具体什么我没听清,因为他说完以后就把我抱进他的怀里,隔着冬天厚厚的衣服,我也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混合着我的体温,他看起来比绸缎还要柔软的发丝竟能穿过我的领子落在我的脖颈之间,应该就是这个办法吧,太别扭了,不管是硌着我的我们中间的扶手,还是这个姿势本身,是因为坐着显不出我比他高吗,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是个大孩子了呢。
我觉得他是个需要照顾的单亲妈妈,他觉得我是长不大的小孩,其实我们都不是。
我对坐在全日本乃至全亚洲最顶尖的学校里考试这件事没什么深刻的印象,题目比平时学校里做的难,不过也就那样。老师提过很多次,东大的题目除了考察基础,更考验考生思维的灵活程度,我还好,我妈听一次就担心一次,我成绩好他知道,但他总觉得我越大越少言寡语,面对这种试题会吃亏,其实不是的,他又用他话痨的标准来衡量我了,我只是一个心里想的比嘴上说的多的人,我没法想象我要是继承了他这点我们家会吵成什么样子,有他一个就够了真的。
所幸他过一会儿就能自己调整好,他说,看着我的脸,就会觉得什么大学都不重要。
我也一样,出了考场,第一眼看见他的脸,我就知道考几分都不重要。
他戴着口罩坐在一堆家长中间,近大远小,他小小的,就像个普通人,啊,忘了提,他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普通人,这个下次再说吧,总之他就坐在那里,把一堆我也不认识并且不知道他从哪儿求来的符胡乱地挂在一头黄熊身上再抱着它,东方神秘力量和西方神秘力量他真是一个都不想放弃,如果现在再给我一次出现在那里的机会,我一定会问问他你仔细想想这到底是虔诚还是不敬。
而当时也差不多,我走过去的第一反应是准备说你真的别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太滑稽。不过到了他面前,我又什么都没说,他平日追求很高层面的帅气,比我这个青春期男孩还在意,之所以心甘情愿地打扮成一个神棍,是因为我。
所以我只是弯下腰给了他和火车上一样深一样姿势别扭的拥抱,我很讨厌把事情的因果归结于超自然力量,包括我妈的过去,还有我自己的现在,但就这一刻,我想,他迷信的祈福仪式最好还是奏效吧。
旁边的家长对我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这时候日本人的礼貌,我的意思是冷漠,又不生效了,因为我比大部队提前七八分钟出来,东大的考生无一不是当届的天之骄子,我这种自信自大自不量力的举动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让我妈继萨满形象后又成为众人的焦点。我现在可以承认了,我嘴上说着不在乎,考试时还是绞尽脑汁奋笔疾书,为的就是这一刻我妈的笑脸。
国文课时老师教我们物以稀为贵,我从没认同过,不然我妈这么爱笑,我为什么总是觉得不够。
我小声说着考试的情况,我妈站起来接过我的包背在身上,他今天穿的是我学校发的卫衣,印着我高中的校徽和校名,再背着我的书包毫无违和感。自从我的身高上一米六八后我们就偶尔混着外套穿了,应该说只有他穿我的,现在流行oversize。
我曾经吐槽过这件事,我为第二天准备好的衣服会莫名其妙失踪然后出现在下班的我妈身上,我问他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他说他给我买的时候当然先是因为他自己觉得好看才会买,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亲子装,他说亲子装都太土,这点我倒是认同,日本人又时髦又土,亲子装就是土的这部分。我又问他再买一件不就完了,他说不行我们要节约。家里的财政状况他从没瞒着我,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节约,但我总归清楚那都是他的钱,我没有资格置喙,只能忍气吞声穿名义上的我的实际上是我妈的二手的衣服。
不,有一点我刚才一直没提到,亲子装需要三个人来穿,不管有多少钱,我都认同我妈我们不要浪费的观点。
边上有一位家长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我试题的难度,在这之前她先问了我们的关系。我妈的年纪在这些人里显得太突兀了,他看起来比我大一些,但又不像是会做我父亲的程度,日本晚婚晚育已经是社会潮流。
我看着他十几年来好像没变过的脸,跟那个阿姨说,这是我大哥。
她信了,我和我妈一起笑起来。
我在笑声中再次看向他。
妈妈,哥哥,朋友。你到底是我的什么呢?
我们用一顿大餐纪念这次考试,我妈都罕见得多吃了两口。我说你就没想过我考不上的情况吗,现在吃饭是不是太早了。他往我嘴里塞进一勺杏仁豆腐,看到我因甜食皱起的脸,才回答道:“考完大试等分数,这样的时间对以前的我来说最长也不过五分钟,可是我那时总觉得,不管我考得怎么样,也应该有人为我庆祝一下呢。”
所以你的庆祝就是逼我吃我不爱吃的杏仁豆腐是吗?
我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道菜不管是家里还是外面都经常出现在我们餐桌上,我妈喜欢这种滑软的食物,又觉得他最爱的草莓布丁有损他的形象,自我出生起就换成杏仁豆腐。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讲究这个面子,除了我。
并且买回来的杏仁豆腐切一切可以装作他自己做的,而草莓布丁他骗不过我,哪怕只有十岁,我也知道他做不出来这么复杂的食物。总之他认为既然是为我牺牲的,那么我无论如何也应该跟他一起吃。
不过这不对我邀请他成为我毕业旅行的同伴这件事造成影响,因为他总是这样,我已经习惯,而且我已经知道了自己不会落榜。
他刚听说我的请求的时候有点惊讶,嘴里半截寿司还没吃完,是一种少有的傻样。他含含糊糊地问我不和朋友们一起去吗,我说要的,我又恶狠狠地吃了一勺杏仁豆腐,我说不能两个都要吗。哦,甜食,真是讨厌,但我得吃,以防我妈把它全部吃完然后说他吃不下主食了。他终于把食物咽下去,当然,当然,你想要什么都行。
回家的路上我们就开始规划去哪儿玩了,一开始是我提的,后来他越说越兴奋,我只好劝他小声点,别人都在看。他被我打断而不太高兴,他想了这么多年都想不通,为什么所有的家人都喜欢打断他说话。啊,他这么聪明,是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原因吗。
不过第二天,他还是起了个大早把我从床上叫醒,真够准时的,再晚一分钟我就自己醒了。然后他把冰凉的拍立得贴在我迷迷糊糊刚醒的脸上,睡眼惺忪中我听见他说他实在是忍不住明天就想出发,可惜我还有三个月要待在学校。我当时就明白了,这拍立得与其说是送我的礼物,不如说是他自己解馋用的。
我家有不少新潮昂贵的电子产品,但拍出来就落在纸面,放在书桌上,夹进钱包里,贴在胸口处,确实有一种别样的浪漫,我努力睁开眼睛看了又看,想了很多旅行中能与他一起拍的照片,坐起来珍重地收下。我看的不是相机,是他。
但现在拍立得放在我包里,而我一个人。
从那时到现在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他是个十分的称职家长,是个言出必行的成年人,错的自然不会是他,我没有在阴阳怪气。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不想再与你遮遮掩掩,我就明讲了吧。
昨天我强奸了我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