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梦很寻常。
这里是Wilbur的海边小屋。门前木制的地板年久失修,缺了几块,幸存的许多也都朽坏了,被湿气泡发而肿胀翘起的木头已经被蛀成灰黑色。因为是有浓雾的清晨,透过地板底下,沙滩黑洞洞,藏匿惨白鱼骨,水迹蔓延,里面猫着窸窸窣窣的螯爪和窥探的眼睛。
Tommy犹豫,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地址。这个地方阴森潮湿,地板似乎都禁不住自己的一脚。
“Tommy?”沙哑,倦意十足的Wilbur声音传出来。于是Tommy放下心去应。
“Will…已经好久没看到过你了,你还好吗?”他说着,往屋子里进。
没听到什么脚步声,倒是好像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沉重地拖过地面的声音,脱漆的老旧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吱呀一声。
“来吧。”隔着门,Wilbur的声音有些失真,尾音藏着轻轻颤动的嘶嘶声,仿佛他嘴中的不是人舌而是蛇信。
屋内一片昏暗,Wilbur的眼睛出现在离门框很近的位置,对着门缝的光,瞬膜迅速闪过,泛着细密的异色光泽。Wilbur似乎比他记忆中还要高,木门差点划到Wilbur的脸,擦过他的卷曲刘海缓慢打开了,但他无动于衷,只低头盯着Tommy,仿佛与这个世界脱钩。
“所以,Will,你、你最近怎么样了?”
“不好。”
“啊,我真抱歉”,男孩笑容灿烂,根本不容不愉的阴霾侵染毫分,“我今天刚和Toby他们去水上乐园玩了!真的比我想象的还棒!你要是在肯定会更有意思,可惜你都不回我消息——这里也太黑了。”男孩自顾自开灯的手被什么东西搭上了,Wilbur瞪着他那双过分突出的诡异眼珠,“我没交电费。”
为了证明他的话,他盖着Tommy的手往下摁。果然,开关咔哒一声,却并没有什么亮光。
“操,真的,你怎么穷成这样。”Tommy把眼睛睁得更圆了。
“我病了,Tommy。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的声音适时地虚弱起来。
Tommy在黑暗中重新打量自己这个瘦得有点脱形的朋友,胸口烧起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热烈冲动。
“你需要我干什么?我现在可有不少钱了,我能做到很多事。”医生?住处?我甚至不用他还钱。
“我需要一只小羊。”黑色的影子说。
Tommy的脑仁疼起来。这人他妈的在说什么胡话。他是溜大了后三天不睡觉滑去沙漠跟小王子做爱了吗。
“我一直在找一只小羊,”Wilbur补充,明显劲还没过去,“他有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这么久没见,Wilbur果然还是Wilbur。眼看他要继续铺陈他的梦中情羊,Tommy决定顺着他,“你上次见它在什么时候?”看看自己的朋友现在病到什么程度。
“我刚刚还看见他了。他就在这里。”他的声音,诡异而笃定,幽远得像亘古的回声,“我知道他会来看我。”他与Tommy对视。
忽然,Tommy发觉他瞳孔的形状很不正常,十字形,缓慢旋转着,熟悉的棕色瞳仁在黑暗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畸形但又影子一般难以摆脱的疯狂的漩涡。风暴底部,他触到亡者的骨殖,尖叫的黑影,成形之后又迅速消散。莫名出现的石牌上爬满扭曲的铭文,文字的含义,现存人类的理智还无法接受。他竭力却拔不开视线,尸体叠着尸体,旋转,属于同类的肢体狂乱扭曲,但又拼图一样腐烂。腐烂。腐烂的尸墙上,战斗,进食,交媾,行为本身的含义溶解了,互相渗透,从不停止,所有的脸都膨胀出相同的表情。舞动。旋转。眼睛,无数只探寻的眼睛,瞳孔叠瞳孔,密密麻麻,鱼籽一样,毫无秩序地乱转,突然齐齐看向他所在之处,浓缩原始纯粹的恶意,再被多看一眼,就要永远陷入毁灭性的癫狂。Tommy想尖叫,声音却好像被消化;想逃跑,他的四肢好像不再存在,他的所有思维都被牢牢定在这个场景里,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地下坠,下坠——
男孩猛地醒过来,大汗淋漓,长呼一口气。他总觉得身上还黏着梦中冰冷的视线。确实好几天没联系Wilbur了。他伸手开灯。
灯没有亮。
他终于意识到,黑暗中,确实有什么一直在注视他。
“Wilbur?”
那团黑色的影子开口了:“我在。你刚才突然倒在地板上,我就把你背到楼上休息了。”
天啊。我的天啊。Tommy小声喃喃。他好像在虚空中漂泊了一万年,而Wilbur熟悉的声音把他锚定在现实世界中了。
“谢谢你。我昏了多久?能要杯水吗?”Tommy被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到3分钟。我本来打算你要是还不醒,就去给你叫救护车。你再歇会,我去给你倒水,小工作狂。”
“谢谢你啦,你就像个哥哥一样。”Tommy伸手接水,手却根本抬不动,好像开灯这个动作已经抽走了他全部的力量。
Wilbur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看样子你得在我这多睡一会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他说。
Tommy苦着脸看着眼前这一盘子鱼。好重的腥味。
“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吃鱼的啊?”
“是的,但在海边嘛,不吃鱼是一种浪费。”Wilbur心情很好地解释,“啊——张嘴”
Tommy只好驯服地接受了送到嘴边的那一坨子东西,反胃了好久才没有呕出声音。这就是一团生肉糜。到底是什么人让Wilbur接触到厨房的。真是天大的错误。
Wilbur的笑容扩大了一点,在黑暗中并不明显。
“好了,你再睡会吧。”
“Will…我刚刚做噩梦了。”
“嗯?”
Tommy吞吞吐吐,但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就要在黑暗中独自躺着,他还是继续道,“我害怕,你能陪我一会吗?”
“当然,国王陛下。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安抚一下你受创的心灵?”
“呃,不要,你没什么好故事讲。在那坐一会就行。”
“好吧,国王陛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因为我也要去隔壁房间睡觉的。”
“那、那…我们一起睡吧?”这句话就这么从Tommy的嘴巴里面冒了出来。“我常和Toby在一张床上睡,我睡相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