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所以,花垣你和三途在交往吗?”
花垣武道被这个问题差点吓得差点咬到舌头,用尽全力才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在他们新买的驼绒地毯上。他毫无风度地用灌啤酒的气势对着马克杯里的速溶咖啡猛灌了几口,才勉强平复心绪。
“蘭君……你在说什么?我们两个怎么可能?”
“没有吗……那就是说三途是单方面喜欢你咯?”
武道简直想要把头伸进咖啡杯里淹死。他自认为已经习惯了灰谷蘭不着调的说话方式,但对方总是能出其不意地击中他精神的弱点。
“你从哪一点看出来的?”
难道是因为三途每天见面打招呼就要对他使用五种以上的侮辱性代称?
“嗯……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啊,太奇怪了。”灰谷用玩味的笑容盯着武道,一边伸手把玩自己的挑染的前发。
“你最好有话直说。”武道长叹一口气,他也不想相信同为梵天的高管,对方把他神秘兮兮地叫出来,只是为了讨论一下恋爱话题——然后他悲哀地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非是零。
“好吧,好吧。”蘭夸张地摊开双手,举出一个小小的投降姿势,“三途他现在正在医院里。”
这个消息让他的心脏拧紧了一下,他转过身发现蘭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夸张。
“我以为他去出差了。”
“那是本来的打算,但是那个瘾君子三四天前突然说身体不舒服,结果第二天早上就烧得起不来床,还不停地说胡话,我们只能先把他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发烧……?”这个理由有点太朴素了,在武道心里三途的职业精神绝对可以支撑着他带病返岗。
“没错,不过是烧到41度的那种。”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条件反射似的举起马克杯又喝了一口,才发现被子早就空了,只剩下杯底粘着一点没能融化的咖啡粉结块。
“所以,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脑膜炎,医生已经做了治疗,患者需要安静卧床修养,只是三途从第一天就开始焦躁得不行,跟分离焦虑的狗一样不停地盯着房门。”
在病床上焦躁不安的三途对武道来说很容易想象,这简直就是他的正常运行状态:“他们难道不能用点镇静类药物?”
“当然用了,但是一到夜间他的症状就会加重,开始说胡话,镇静剂效果都不太好,我估计那个瘾君子已经产生耐受了。但是!”蘭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停顿,好像要确认同事的苦难是否能调动听众的胃口,“医生说他高烧时说的胡话老是围绕着一个人,你知道他昏睡的时候叫的是谁的名字吗?”
“Mikey……?”武道用逻辑给出他认为最可能的答案,但联系上下文显然不对,他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猜测,因为光是想想就让他心率改变。
“他叫的是你。”
蘭用一种刻意的方法微笑着,点燃了他手中的香烟。他们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真的吗?”武道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反问,衷心希望此时此刻有一块整蛊大成功的牌子砸到他头上。
“当然是真的,我还拍了视频。”
武道只能深吸了一口空气里的二手烟,希望能获得一点尼古丁的镇静作用。
“花垣,你有什么想法吗?”蘭用可爱的动作托着下巴,“没什么想发表的评论吗?”
“我没有……”武道喃喃自语着,“他难道在昏迷状态也想杀了我?”
蘭因为武道的回答发出一阵笑声。
02
三途春千夜这个人对武道来说基本是个谜。
虽然他们都是东卍出身,直到三途用枪指着他的脑袋,他也没能把眼前这个粉色头发的狂人和记忆角落里内敛沉默的伍番队副手联系起来。
但三途很显然记得武道,用记得是个很温和的说法,武道自我主义地猜测,三途多半是在记恨自己,而且这个憎恨的源头多半可以回溯到他们还在东卍的少年时代,随着武道加入梵天,这种憎恶终于以言语和肢体的双重暴力形式溢出。
武道曾经用大无畏的勇气厚着脸皮问过三途,他到底讨厌自己哪里,三途一副戒断症状发作的表情,瞳孔缩小,四肢颤抖,拳头不自然地捏紧又放松,他好像花了十几秒才平息体内地恶寒,然后才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全部,你这个烂泥存在本身就够让人讨厌了。”
意识到自己存在本身就能对三途造成威胁后,武道就放弃了与他修复关系的可能。
那在三途高热所导致的幻觉里,他为什么又会见到武道?乐观地想可能是武道的尸体。他最终还是因为好奇三途在病榻上的模样来到了梵天掌控的这家疗养院,但在他报上名字后,所有医生和护工都对他的到来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病人在昏睡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花垣先生的名字。”
医生和护工异口同声地说着,武道突然自己可能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三途就是这个世界致命的不稳定点。
“这不可能……我和病人根本就不熟。”武道有气无力的辩解着。
“病人有日夜节律性的谵妄症状,因为错觉和幻觉产生妄想也是常见的。”医生不会蠢到去探听梵天内部的人际关系,只是一句妄想就概括了武道所有的不安与困惑。
“患者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有意识障碍,恍惚,注意力不能集中,在晚上意识不清的状态就格外严重。”
这听起来和嗑了药的三途很相似,武道不止一次遇到倒在梵天总部沙发上的三途,淡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周围的一切,但精致的脸上却洋溢着异常的欣快感,武道说不清他更害怕平时的三途还是这种时候异常的三途。
中年医生继续认真对武道描述三途的症状:“虽然我们已经进行了抗病毒的治疗,但是病人长期处于情绪不安状态的话,可能会加重身体的负担,所以我们一直想缓解病人的焦虑来源。”
武道也不知不觉就被这个氛围裹挟,身体遵循着社会人的规范认真听取着医生的每一条指示,时不时发出附和的声音,好像他真的是一个合格的陪护者。
“病人又发作了。”进门的护士俯身对医生说道,安静的房间里自然能听清对方的耳语,医生默不作声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武道自然而然起身跟在了对方后面。
在特护病房前武道还是犹豫了。
“谗妄的发作有易感因素,但外界环境也会成为促发因素。”医生好像误会了他的迟疑,循循善诱地说着,“只是精神支持也能有利于病人康复。”
“……我只是希望我不要让他病情恶化。”
武道嘟囔着走进了那件昏暗的病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帘紧闭,只有床头灯还在发光。
他看了看床上,三途粉红色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前发因为沾上了汗水黏在他的额头,他的皮肤比平时看上去还要不健康,苍白,但两颊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平时总是闪着冷冽光芒的浅色眼眸现在看上去格外昏沉,他正慢慢地眨动着眼睛,看着武道走进房间。
三途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好像武道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尽管他的态度比武道预想的要好一些——甚至有点太好了,他本以为三途会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把他踢出病房,但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只是用虚弱的语调念出了他的名字。
“花垣……”
三途几乎不对他直呼其名,只用“喂”或者其他侮辱性称呼代指,武道一直以为能在汇报工作时能念对他的大名就是三途的极限。但现在的感觉不同,三途完全丧失了他原来那种恼人的尖锐语调,光是说出花垣这个名字对他就足够困难,他蠕动着自己缺乏血色的嘴唇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完全被咳嗽声吞没。
“三途君?”武道的身体反应永远比他脑子要快一步,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三途的床前。
躺在床上的青年挪动着把自己右手从厚重的棉被里抽了出来,向他伸出了手臂——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明显不过,武道在理解三途的含义前,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回握住对方的手,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武道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挥开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伸出的手,哪怕他是三途春千夜。
这绝对是武道人生中最古怪的一次握手,甚至比他与直人握手穿越时空那几次还要莫名其妙。
他站在病房的中央紧紧握着三途的手,他的手比自己略大,武道用两只手包裹住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感觉到肌肤的触感因为冷汗而变得冷腻,他能摸到拇指与食指的衔接处起了一层老茧,不知道是因为长期持枪还是长期握刀,他总觉得他们掌心相接的地方有种短暂的电流通过。
那只手的力气是如此虚弱。
武道任凭他把自己拽得更近,完成了一系列动作的三途好像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他把被子裹得更紧,只留下还紧紧的牵着武道的那只手还暴露在空气中,武道也只能维持牵手的姿势继续坐在三途的床沿。
03
他不记得自己在三途床前呆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更久。
三途与高热的抗争几乎是无声的,他不抱怨,也不会发出叹息或者呻吟,但武道可以从惨白的脸色和顺着额角滑落的汗滴看出事情并不好过。
武道想过要悄悄把自己的手抽走离开,但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另一个人的手攥得太紧,而且在半梦半醒中游荡三途对他有种不必要的戒备,每次他试图趁那人合眼的时候开溜,那双浅色的眸子就会沉默地望向他。
每当三途抬头看他时武道都会觉得心脏停跳了一拍,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睫毛被汗水或者泪水黏成几簇,他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入侵武道的心灵。
比那双眼睛更让武道难以招架的是三途的沉默,平时的三途对武道使用语言暴力几乎呼吸一样自然,但现在的那个男人是如此沉默——三途偶尔会发出细小的咳嗽声,或者上下牙痛苦咬紧的摩擦声,他要么把自己的脸捂在枕头里,要么烦躁地折磨他的床单,他总是试图把痛苦的声音咽回肚子里。
武道忍不住用力回握住三途的手,试图传递给他一点精神支持,毕竟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
在护工给他服下今天最后一剂药后,在药物和疲惫的多重作用下,三途的眼睑也终于抵不住困意,逐渐黏在一起,而武道也终于被松开了手,脱离了这尴尬的困境——至少一开始确实非常尴尬,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相看两相厌的人渡过这样漫长一夜。
“今天是病人休息得最早的一天,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医生笑着告诉因为坐姿不当而腰酸背痛的武道,“你能来帮你的朋友实在太好了。”
“我们根本不是朋友。”武道无望地争辩着,“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叫我的名字。”
“在这种状态,有的人会看到幻觉,有的人会失去对周围人或者物的定向力,病人会分不清周围的环境,有的甚至会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姓名,错认自己和周围其他人的关系也是可能。”
他对那些医学术语一知半解,但他还是难以相信。病中的大脑完全是一个不可靠的盟友,轻而易举地背叛了心灵,他不知道三途在幻觉的国度里看到了什么,以至于把憎恶的人当成至亲,甚至向自己寻求十指相交的温暖。
而武道这个清醒的正常人也没做出正确的判断,毕竟病床上的三途与平时的他截然不同,这种反差让武道措手不及。
“那……他好转后还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武道有些忐忑地问道。
“通常来说,患者都不会记得自己的状态和发生的事。”
这可能是唯一一个好消息,至少清醒过来的三途不会为了自己的声誉而砍他一刀。
04
他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英雄情结害死。
武道再一次站在被夕阳余晖包围的疗养院门口时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已经濒临死亡很多次,甚至确确实实死过几次,但他就是不能放弃这种愚蠢的活法。
走近病房的时候他对路过的护士们点头致意,但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等待医生。他没向梵天其他人透露过自己来这里的消息,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告诉灰谷兄弟,鹤蝶或者可可多半也不会赞同自己的做法。
他很清楚,三途是最不需要他帮助的那类人,更重要的是,三途本人也不想要这种帮助——但武道还是来了,还不止一次。
准确说,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事不过三,超过了三有些量变就累积成了质变。
即使是武道也不得不承认,三途的脸在近距离观赏时有巨大的杀伤力,他雕塑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在病中显得更加消瘦,那些樱色的长发增添了他的不真实感,尽管这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在高热中的三途看上去异常的脆弱,甚至有点可爱——
恐怕全天下只有武道一个人会如此形容梵天的二把手。
如果在场的是清醒的三途,那他现在一定会痛骂武道是个还在玩英雄扮演游戏的小鬼或者让人作呕的自恋狂,但现在在场的只有一个神志不清的三途,正倒在病房里,发出痛苦的呼气声。
——然后是物体倒在地上的声音,器皿碎裂的声音。
果然又开始了吗?
“花垣先生。”护工从病房里走出来,对武道点头示意。
武道鼓起勇气走了进去,他不确定三途的幻觉是否变化,昨天还对自己格外柔软的男人随时可能变回那个把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暴力分子。
三途还坐在病床上,他的头发比昨天还蓬乱,刘海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色依旧不健康,在武道走进房间的一瞬间他就僵住了,然后他开始发抖,不对,用发抖根本无法形容,他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发出咕哝声,他睁开蓝绿色的眼睛,有些呆滞地盯着武道。
武道几乎是冲上去握住他的手。
颤抖的,软弱无力的手。他肩膀耸动,开始咳嗽,然后是无法停止的猛咳,像是要咳出自己的肺叶,然后戛然而止,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发出干呕的声音,很快就不止是声音,带着红色丝状血液的消化物洒在被子上。
武道把用胳膊环绕着三途,拍打着他的背试图让他吐出所有的东西,哪怕秽物粘在他的衣服他也不在意,感觉像是过了一整个小时,颤栗才终于停止。
三途把头抵在他胸膛上,无力地垂在那里,比他要高大的男人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武道能做的只有抚摸着他的肩膀,静静地等待喘气声平息下来,变成轻声的呜咽。
——他灵魂的一部分对这种东西无法视而不见。
哪怕这个人是和自己水火不容的三途也一样,他也无法放下一个在呼唤自己名字的人不管。看着在病床上嗫嚅着自己名字的男人,武道意识到这对自己意志的毁灭程度可能比刀剑更甚。
武道在那之后表现得不再是一个只能坐在窗前的人形安慰药。
他会帮着护工更换冰袋,帮他不断补充水分,偶尔梳理那些缠在一起的头发,在需要时握住他的手,三途偏热的体温不断从他们接触的地方传来。
因为病人厌光而保持昏暗的病房里只有几盏床头灯,三途的脸在灯光中被染上暖色,每晚当三途的身体和疾病的拉锯战终于结束时,年长的男人终于陷入平静的睡梦时,武道都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满足感。
那张安稳的睡脸让奇怪的幸福充盈着他的胸腔,这是花垣武道第一次与三途春千夜和平共处。
但尽管如此,这不可能作为人际关系的长期解决方案。当三途不再长时间发作,不再持续低烧,也不再头疼得辗转难眠后,武道必须考虑理智退出,让医生或者护士做他们的工作是更正确的选择。
这也是为了武道和三途两人的安全着想,三途不至于因为看到武道给他擦汗而受到精神伤害,武道也不至于因为暴怒的三途受到物理攻击。
但武道也没想过这一刻会来的如此快。
06
刚刚清醒的三途春千夜显然还有点混乱,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但他乏力的四肢还不允许他这么做,结果他只能勉强支起半个身体。
记忆很混沌,唯一清晰的画面是自己躺在公寓里开始头晕,恶心,头疼得像有台钻孔设备在他脑内循环运转,想到明天的工作,想到Mikey,他还是咬着牙等待这种发作能快点过去——就像他经历过的童年的高热,大大小小的受伤,恶旅后无法降落的恐慌一样,咬牙等待。
然后他的记忆就更加模糊,他应该被人送到了医院,看不清脸的白大褂,点滴瓶,针头,他在白天偶尔能保持清醒,他勉力支撑着想要给他的王打个电话,最后只是看到明司武臣发来“工作已经帮你处理好了”的信息就疲惫不堪地扔下了手机。
然后就是短暂的清醒和漫长得可怕的浑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吞去了某种巨大动物的食道,浑身都被温热而让人窒息的内脏内蠕动着包裹,呼吸困难,挥之不去的潮热,偶尔会有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他,触摸他沾满汗水的额头,但他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再度昏睡。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清明,他略带戒备地环视着周围,在目光扫到武道时明显僵住了。
“花垣……”
声音里带着戒备和困惑。
这种困惑在他看到武道拿着一杯温水和一堆药丸时达到了巅峰。
为什么花垣武道会在这里,为什么他看起来在照顾他?
混乱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奋力扭动着试图从床上下来,狂乱地扯掉自己身上的留置针扔到地上,试图依靠痛苦来让自己摆脱眼前这诡异的局面。
武道不得不冲上去,这是他这几天的看护生活学会的一种条件反射,握住三途的手,把他带回床上。
三途整个人在他们掌心相贴的时候就僵住了,这可能也是他在这几日的半梦半醒中掌握的一种本能,只有他长而密的睫毛还在不停地扇动着,武道顺势整个人抱住他,把他按回了床上。
排除掉暴力接触,他从没如此近距离地触碰过花垣武道,比他矮小的男人紧紧贴在他胸前,奋力把他推回床的正中央,那头毛茸茸的黑发扫过他的脸,带来轻微的痒感,而且有一股他觉得很熟悉的气息。
他甚至不知道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
“没关系了,三途君,先回床上吧。”
“滚开!”三途下意识地想挥手把那个人赶来,但立马发觉自己的身体状态还不足以支撑他这么做,他打在花垣身上的那一下软弱无力,嗓子哑得像刚被砂纸磨过。
糟糕透了,比他现在浑身上下肌肉的酸痛无力的感觉还糟糕,他面对那个烂泥一样的垃圾,却只能像掉进陷阱的野兽般的发出无意义的威吓声。
“别碰我。”他抬眼瞪着那个黑发男性,如果是平时的武道贴这么近,他的拳头估计会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应激反应,而那个危机意识为零的蠢货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侵了别人的舒适圈,正毫不在意地给他掖好被角。
花垣像在面对他朋友一样,放松,自然,好像已经重复了很多次这个动作,而不是平常那样紧张而戒备,装出幼稚的无视态度。
这让三途的不快感愈演愈烈。
在他能想出反击的话前花垣的水杯就已经递了过来,武道另一只手轻托着他的背,他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张嘴接受了最需要的水分。
“三途君你还没完全康复,最好别下床活动。”
花垣一如既往伪善的关心台词,但对象是自己。
“现在先再睡一会儿吧,我去帮你叫医生。”
花垣最后用手把他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就悄然离去,只剩三途还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恍惚中再一次陷入昏睡。
从那天起他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但再也没见过花垣,那天的一切就像是高热中产生的幻觉。
07
三途在一个星期后顺利回到工作岗位,他恢复得很好,尤其在各类外派工作中展现出了不必要的过剩精力,比平时还要易怒、神经质且更加残酷。
武道只能尽可能地绕开他,在会议上不再和他针锋相对,汇报完工作后用最快速度撤离,在视线边缘出现一点粉红色他就想跳起来逃跑,鹤蝶很欣慰地说他终于掌握了和三途相处的正确方法,只有灰谷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他的大脑还暂时无法把浑身沾满鲜血的三途和病床上的三途联系起来,或者说他不想联系起来。
在他第八次隔着沙发椅背看到三途粉红色的头发准备逃跑时,他终于听到了一个压抑的声音。
“喂,烂泥,再跑就杀了你。”
他的脊背在一瞬间僵直,在他能迈开脚步前一只宽大的手就捏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三、三途君,有什么事吗?”他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有点害怕对上对方居高临下的刺人视线,那双浅色的眼睛已不再像病中那样柔和而湿润。
“喂,你以为自己真能跑掉吗?”三途不断抵近,那张可以称为武器的美丽脸庞就在他面前。
“不是……”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三途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声音依然富有磁性,但对武道只剩下威胁作用。
“我只是作为同事去看望一下你……没想到正好遇上你醒来。”武道硬着头皮回答道。
三途只是发出一声嗤笑:“我说的不是那一天,是之前每一天。”
武道只觉得有人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他战战兢兢地抬头问道:“三途你……全部都记得吗?”
三途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武道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打自招了。
“我当然还记得,只是有的记忆不太清晰,多亏了你自己愿意承认。”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武道只能进行最后的抵抗。
“你为什么要来照顾我?”
“啊?”三途的问题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只能呆呆地发出一个疑问词。
“再问你一遍,为什么?”
“不、不为什么……”三途的声音更低了,肩上的力量也更重了,武道的危机意识终于亮起红灯。
“是吗?所以这又是你那些装模作样的伪善招数?”
“我都说了没有理由!”
被焦躁感驱使的武道忍不住挥开了三途的手,发出了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响亮的声音。
在脑中闪过“糟了”这一念头的瞬间,已经被三途抓住领子打了一拳,很痛,痛到眼前有星星点点的白光。
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三途性格的恶劣,但不代表能习惯暴力,尤其是这种毫无预兆,毫无缘由的暴力,越是这样越是厌恶三途的不可理喻。
被打得后退一步的武道捂住自己红肿的半边脸,有血的味道从嘴角渗到口腔,拼命想要忍住自己因为疼痛产生的眼泪。
“都已经说了……没有理由,照顾生病的人需要理由吗?”
“该死!而且、而且三途你生病的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
武道几乎自暴自弃地吼了出来。
“那混蛋你现在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吧?!”
而三途的声音比他还大,明明是率先动手的人却比自己还要愤怒。
“……你之前是那个态度,现在又一副无视的我的样子,垃圾还这么装模作样?!”
“那你希望我是之前那个态度吗?!”
武道说着用力抓过了三途的手——和那时候一样的,比自己略宽,但形状优美的手,和武道的手重叠在一起。
两个人都僵住了。
武道几乎无法直视三途的脸,他匆匆划过的视线只看到对方已经带上红色的脸颊——自己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
感觉像过了整整一刻钟,他们才松开已经发烫的手,结束了这让人窒息的尴尬时刻。
“……过来吧,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明明只是个垃圾……”
武道乖乖跟在了三途的身后,他疯狂的心悸还没结束——三途的症状好像也传递给了他,他好像还处在高热带来的幻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