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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雨夜,她是在一个雨夜捡到那只狗的——傍晚时千雪孤鸣递给她一叠文件请她帮忙,义父的托词她不好拒绝。再接下来神蛊温皇说帮她点了晚饭,她便知道他们是想让她留下,留在这里。她无所谓,她真的觉得无所谓,但下起雨时她忽然开始担心窗户有没有关,这种关心是没有必要的,即便窗户没关,落进雨便落进来了,再左右不过是计划更换新的木地板,可是她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回家的冲动。这种冲动来得毫无理由但让人无法拒绝。所以凤蝶走进神蛊温皇的办公室,对他说:“我要回家。”
为什么?神蛊温皇依旧是那副从容而宛转的姿态,但凤蝶感觉像直面一种野兽,蛇一样寒冷,鸟一样轻盈,从神蛊温皇的身体里调转身形,用冷而孤独的眼神看着她,可是她不怕这个。我想回家,“天在下雨,我的窗户也许没关,”凤蝶又补充道。她知道如何面对这种野兽,她已经学会了:隐去自己的身形,成为一滩水,一面镜,以一种无机质的姿态映衬对方的倒影,只要如此它就抓不到你。“也许你关了窗户也说不定?”神蛊温皇回答,面色毫无差别,“但也许我没有关。”凤蝶也以毫无差别的面色回答道。
他们的眼神交锋片刻,几乎只是一瞬间,但让凤蝶有种被猎刃刺穿的冲动,但她按捺心神,屹然不动,不可以露出恐惧的表情,她在野兽的视线里缓缓呼吸——他最终给了她一把伞,这意思便是放她离开了……她一路走回去。绕过水坑,走进小区,一只雪白的,棉絮或柳絮一样的团状物刮过她的长靴,随机凤蝶反应过来如今已经不是柳絮纷飞的时节,接着才在视线和听觉的混合提醒下发现那不是什么毛团子成精,而是一只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尾巴又短又炸,像被人砍去半截,又似乎天生就是这么短。凤蝶知道短尾巴的猫叫麒麟猫,会给人带来好运,但这狗怎么叫呢?长得像个白团子,短手又短脚的,麒麟狗么?或许叫棉花糖狗更贴切一般——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往家的方向走,那种毫无停顿的姿态形容是她从神蛊温皇学来的。狗围着她紧走几步,又哼哼唧唧地叫,叫了没有人应,凤蝶不知道狗是怎么想的,居然把凤蝶的这种礼貌的回避当做接引和指导——以为凤蝶要带它走,于是蹦蹦跳跳又手忙脚乱地贴着凤蝶走。
这大概是我遇到的最热情的狗。凤蝶想:还珠楼除了餐饮还做杀手生意。凤蝶一面管账一面杀人,杀得多了,人看不出来,猫或狗却能一眼看穿,于是猫冲她炸毛尖叫,狗冲她乱扑狂吠。绝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冷冷地看上那么一眼便教它们消停了,可这只狗不一样。她想:如果它一路跟我到家……就算它一路跟我到家我也不会养它!钱倒是其次的,只是她没时间也没心思去饲弄一只宠物。但狗几乎要抱着她的鞋子跟进屋去,好直接在鞋架里安家。凤蝶把门拉开一点小缝,又用雨伞把狗扒拉出来。狗不知缘由,但看起来委屈极了。
“我不会养你的。”凤蝶对狗轻声说,“你太脏了……而且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养好你。”狗也不知道听懂还是没听懂,也不怕伞上的雨水,拼了命似的往凤蝶脚底下挤——最后凤蝶假装要抱狗,趁狗狂摇尾巴脑子不转的时候把狗扔出去。关门,上锁,一气呵成,半夜时她听到狗在门口呜咽,凤蝶带上耳塞继续好眠……可第二天狗居然还在门口,她敬佩此狗的毅力,但依旧没有放它进去。
凤蝶去上班,处理她也不知道是餐饮还是杀手生意的工作。司机开车的间隙凤蝶去看昨晚门口的监控,她忽然有些好奇狗在门外做了什么:像只猫一样舔自己,狗的舌头不像猫一样生着倒刺,只好舔两下就呸呸嘴里的毛,但竟然坐在那里舔了一晚,难怪她今天开门时觉得狗比昨天干净不少——凤蝶头痛地收起手机,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只狗!监控显示狗还在门口,已经睡着了,睡时紧紧贴着门,那种姿态就仿佛它本来就是这家里的狗,只不过一不小心回不去家,于是才害怕又担忧地守着门……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养狗。但也隐隐察觉狗似乎真的赖上了她:要和别的活物一起生活么?她自己之外的活物,盆栽之外的活物,神蛊温皇之外的活物,一个正常,健康,积极,且无可救药地爱上她的活物……再下班回家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加了一夜的班,带着狗粮回家,狗一进门便扑到食盆里大吃一顿,吃完了就朝凤蝶翻肚皮,还试图用舌头去舔凤蝶的手。凤蝶觉得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像一个……像一个本来准备去死的人,忽然……忽然和世界建立起联系。狗乱蹭三百次,蹭不到之后就去睡午觉,睡觉的时候依旧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声音,像怕被丢走,像怕被遗弃,又像已经做好承担凤蝶余生的安全的准备,准备随时和任何一个欺负凤蝶的人拼命……凤蝶忽然怔怔地流下眼泪,接着一边流泪一边去摸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在的那个,由神蛊温皇主导的世界是怎样的病态,冰冷和残酷。
凤蝶养了狗,去给狗买生活用品,食物饮水便溺玩耍都要考虑到,紧急常备的药物也要更新。她去生鲜超市给狗买东西,狗进得去商场的门但在地下一层的超市外被保安拦住,“那你在这里等我。”凤蝶对狗说,忽然意识到狗也许听不懂,于是在寄存处找了个栏杆打了个狗肯定扯不开的死结,片刻后又提着两大袋子出来,狗隔着人群看到凤蝶的紫色发带便开始原地乱跑,边跑边用期望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摇起那只那么小,那么炸的短尾巴……凤蝶没手牵狗,但愕然地发现狗的社会化水平比神蛊温皇高:甚至可以自己叼着绳子跟着她大步流星地过马路。但狗实在太小只,安全带绑不住它,凤蝶把它和后座的袋子放在一起,车转一个弯狗被袋子埋一次,又挣扎着爬出来,然后继续在下一个拐弯被埋。
新狗窝还没到,夜晚狗和凤蝶挤一个床上睡,狗洗得白绒绒香喷喷,沾满凤蝶的洗发液,护发素和寝香的味道,睡着睡着狗忽然开始发抖,凤蝶搜索之后发现狗原来会做噩梦。她把狗拍醒,狗吓得咬住她的手,恍然后又松懈力气,去舔她的手……凤蝶拿起手机退了那个狗窝,她忽然决心这只狗不需要别的窝:它睡在我旁边就像我睡在它旁边,不需要别的去处——毕竟神蛊温皇没有教过我,她几乎是理直气壮地想:没有教我如何取走心爱的狗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