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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非典,因戚成钢成为疑似病例,乔家全家被隔离在一个屋里,不同的是,这一次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莫三妹。
晚饭过后,二强和七七在厨房洗碗,四美这些天一直躺在床上,三丽拉着她在堂屋门口站着,说是要呼吸点新鲜空气,乔祖望带着四美的女儿在堂屋看电视。
四美的房间拉起了帘子,三丽和四美睡四美的床,这些天乔一成就睡在帘子外边的沙发上,吃过晚饭,他回到房间,就着矮小的茶几修改策划案。人被隔离,能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莫三哥跟了进来,挨乔一成坐着。他不说话,只是突然握住乔一成空出来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在乔一成的手指间辗转,从拇指到小指,轮流摩挲着。
乔一成已经习惯莫三哥莫名其妙的举动,他专心写稿,并不理会他。直到莫三哥握住了他的右手,打断他的思路,他瞥了莫三哥一眼,带着几分不耐道:“干什么?”
“让我看看,是哪只手?”莫三哥抽走他手上的笔,拉过他的右手,放在手心仔细看着。
从小就要干家务、照顾弟弟妹妹们,乔一成双手比他还要粗糙。
“什么哪只手?”乔一成没好气,莫三哥攥得用力,他一时没法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你要是太闲,就到外面看电视去。”
“我刚听二强说你以前切菜时把手切了,连骨头都能看见,就擦了金霉素软膏,让我看看哪里伤了。”
乔一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因工作被打断的不耐瞬间崩塌,一口气聚集在胸间,堵得慌。他听见自己硬邦邦的声音,说:“我早忘了。”
其实他并没有忘记,那天二强的班主任请他过去,说二强有偷东西的嫌疑,他心里装着事,回家晚了,四美饿得直嚷嚷,他一个不留神就切到了手。左手食指被片下一块肉,伤口血淋淋的,快可以见到骨头,他涂了金霉素软膏,缠上厚厚的纱布,晚上睡下的时候,想起书上说的“伤口感染”“截肢”“死亡”,忧虑得一夜没睡好。
“是这只手吧?”莫三哥转过来抓住他的左手,拇指摩挲着他左手食指上一道白色的痕迹,问:“疼不疼?”
“多少年前的事了,哪里还会疼?”乔一成想提醒他注意点,别被家里其他人看见,但瞧见莫三哥一脸专注地盯着他的手,不知怎的又开不了口。
莫三哥这几天像小狗似的围着他转,吃饭的时候总往他碗里夹菜,完了还邀功似的盯着他傻笑,被他瞪了好几眼,才委委屈屈的收敛,也不知其他人看出了什么没有?乔祖望不喜欢莫三哥,如今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二强傻愣愣的,跟着莫三哥往一成碗里夹菜,说大哥瘦了不少,让他多吃点。倒是七七,时不时对这个行为与凶悍外表完全不符的莫三哥投去好奇的视线。
莫三哥说:“以后别下厨了,我给你做饭。”
“呵,”乔一成笑:“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你不信我,我做给你看。”莫三哥执着地说。
乔一成抽回手,白了他一眼,说:“出去吧,别让人起疑。还有,我可告诉你,这是我妹妹的房间,你以后不许进来。”
莫三哥刚前一周去理发,寸头显得他整个脑袋跟卤蛋似的,他摸了摸扎手的后脑勺,说:“那你怎么还在这里睡?二强都搬到堂屋了。”
二强原先搭了个行军床在乔祖望的屋里,这两天把床搭到堂屋,晚上和七七聊天。莫三哥和七七睡在堂屋,两人不熟悉,七七不敢和他讲话,莫三哥自然也不理他,二强搬出来了,时不时还会跟莫三哥讲上几句。
“这是我家,我爱睡哪睡哪,你快出去。”乔一成睡在沙发上,一方面是担心四美,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和莫三哥待在堂屋里。
那天莫三哥带着小文到乔家老屋做客,在巷口正好遇上街道和防疫所的人上门,他匆匆嘱咐小文原地待着,加快脚步,赶在他们之前冲进了乔家。
这人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后来还是一成让二强打电话给马素芹,托她把小文带回家照顾。
莫三哥总算嘟囔着出去了。
晚上一成躺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三丽安抚四美的声音静了下去,堂屋里,二强和七七聊了半宿,此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成想起第一次见到莫三哥的情景,默默合计了一下,一晃竟快十八年,这个数字让他颇有些胆战心惊。
那是1984年,乔一成上大二,乔祖望擅自让二强停学,一成担心二强无所事事,跟周围的混子学坏,对他看得很紧。
一个周日,他和二强洗了被子,拿去晒,发现向阳的位置已经晒上了一条崭新的花被,从晾被子的竹竿看,应该是隔壁吴姨家的。一成不满,因为晒被子的事情两家人闹过几次矛盾,后来彼此错开时间,才不至于继续吵闹。吴姨平日里没事做,乔家几个孩子大多要上学,只有周末才有时间洗被,这一点她不会不知道。
一成敲响吴姨的房门。
吴姨忙着打扫屋子,说:“一成呀,吴姨家有亲戚要来,好多年没走动了,这新买的被子哪能不洗一洗,晒一晒呢?你让开点,让开点。”
一成冷着脸,让二强将吴姨的被子搬到一边去。晚上,吴姨收被子时发现她的被子被人挪了位置,花被子里头还湿着,气得站在乔家门前破口大骂,乔一成催促弟妹们赶紧吃饭,并不理会。
隔了两天,邻居家的动静大了起来,听说吴姨的远方亲戚来了。乔一成有一天下课跑回家,在巷口听别人议论,说吴姨的亲戚在家犯了点事,怕被严打,逃到这边来避一阵子。
乔一成这天不用到饭馆帮忙,打算下课回家领着二强到居委小院去看会电视。他这阵子忙着考试和挣钱,有七八个晚上没回家,怕二强又跟邻居那些不务正业的青年混在一起,才急匆匆赶回来。
走到门口,乔一成眼角瞥见邻居家门前有个人影,他扭头望去,正好跟那人对视了一眼,对方很快低下头。
那是个灰扑扑的男青年,眼睛很大,坐在吴姨院子门口,手拿树枝划着地面上的沙土。
乔一成想,这应该就是吴姨那个来避难的亲戚了。
吃过晚饭,乔一成叫二强帮忙洗碗,然后一起到居委小院去。
二强支支吾吾,一旁的三丽说:“大哥,二哥晚上要跟隔壁莫三哥一起到牛野家,他们这几天都约着一起去!”
“哪个莫三哥?”乔一成狠狠拍了一下二强的肩膀:“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许去牛野家,晚上待在家里看着妹妹们吗?”
这回答话的是四美:“莫三哥就是隔壁吴姨的亲戚,这几天二哥都跟着莫三哥一起玩。”
乔一成立马想起刚刚见过的年轻人,拧着眉说:“不要跟那些不知底细的人来往,三丽四美,你们把家看好了,以后一进屋就把大门锁上。”
三丽说:“放心吧,大哥,我晓得的。”
四美冲耷拉着脑袋的二强做了个鬼脸,说:“大哥,莫三哥不会进屋,他每次都在门口等二哥。”
乔一成点头,洗好碗筷,嘱咐三丽和四美进屋写作业,就带着二强出门去。
乔家门一开,蹲坐在吴姨家门口的人又抬起头来。乔一成瞥了他一眼,转身大声关上屋门,二强站在门口不动,他推了二强一把,催他快走。
莫三哥缓缓起身,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居然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到居委会,他在门外观望一阵,还是离开了。
隔天二强对一成说,莫三哥跟居委小院里一起看电视的人不熟,所以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进去。
其实莫三哥还问二强,他那个大哥看起来怎么那么不讨喜?
一成听得心不在焉,他因为经常跑回家,不仅刚到手的班干部没了,还被批评了一顿,心情自然是不大好,但邻居来了位可疑人士,为了看好二强和两个妹妹,他决定退宿走读,这会儿正在写申请。
学校了解一成的家庭情况,很快通过了他的申请。二强自从知道大哥回家住后,晚上更不敢乱跑。
这晚一成和二强到居委看电视,过了大半个小时,邻居莫三哥也过来了。
一成和二强同坐一条板凳,莫三哥凑到二强身边,硬是将一成挤到了边上。
一成冷着脸,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时刻留意二强那边的动静。
二强问莫三哥怎么来了。
莫三哥说牛野家人多空气闷,他出来透透气。
莫三哥面上风轻云淡,心里的慌张还未完全平息。牛野今晚叫了男男女女一群人,关门闭窗开着音乐跳舞。黑暗中,莫三哥感觉有个柔软的身躯扑倒他怀里,那个女孩的脸贴在他胸前,双手紧拽着他腰侧的衣服。莫三哥从小到大除了奶奶之外,还未曾如此跟一个异性接触过。他吓坏了,下意识地推开怀里的人,落荒而逃。
二强又问,今晚牛野哥是不是放了新的歌?
一旁的乔一成干咳了一声,二强马上扭过头看电视,不再说话。
莫三哥瞥了乔一成一眼,心想这个人年纪到底有多大,怎么跟老头子似的?到底他惊魂未定,也无心说话,便安静坐着,直到乔家兄弟二人回家,他才跟着一起回去。巷子里没有灯,二强担心莫三哥不熟路,时不时停下来提醒他注意脚下,乔一成不说话,闷头走得飞快。
莫三哥足足有三四个晚上没去牛野家。等他忘记那件窘事,准备再去时,却听说牛野和到他家跳舞的一群人被抓了。街头巷尾流传着那天晚上公安到牛野家抓人的种种细节,二强听得脸色发白,直说还好他家大哥看得紧,不然他也得进局子。
二强说完,又对莫三哥说,还好三哥你也不去牛野家了,要是你出了事情,我可要内疚死了,我就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
“么事么事!”莫三哥说话偶尔会夹杂一两句方言,他说:“我们现在不是没出事吗?说明我们正在走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