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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沉溺的自由与滥用的勇气
Stats:
Published:
2015-05-24
Completed:
2015-05-24
Words:
77,556
Chapters:
4/4
Comments:
3
Kudos:
18
Bookmarks:
3
Hits:
984

麦田寿望者

Summary:

写于2006年五月/三井寿/第一人称讲述受伤后堕入不良的心路/唯一用来对抗生命的空虚和无意义感的是爱/有原创人物

目录

Chapter 1: 卷一:Falling·坠落 (一张网的上下,并无太大区别)

Chapter Text

第1节

对于我是谁这件事,最有见地的应该是住在我对面的那个疯子,据说他是个哲学家。而我只知道我是三井寿,再具体点,就是姓三井,名寿。过去是,现在是,然而我不确定将来还是不是。

我今天便是去确定这件事的。其实我心里是肯定这件事的,只是我还需要点关键的证据,仅此而已。北村病院的医生很和蔼,和蔼得让我很不耐烦,他太善于 逃避问题了,说一句斩钉截铁的话简直像在他的脖子上架了把菜刀。他重复说“好好休养,就能痊愈”,这代表情况并不严重,然而他又不能给出一个期限明确的“ 好好休养”。他笑得越和蔼,我心头就越焦躁。不过我还是决定原谅他,毕竟他不知道现在是4月了。一个做医生的老头子的4月和一个预备大展拳脚的篮坛新秀的 4月怎么能一样呢?我是篮球手,篮球手三井寿。这个定义令我那闲置在病房里,因为精力挥发而萎缩的身体瞬间膨胀起来,飘飘欲仙就是这时的感觉。

那不知羞耻的女护士又笑得莫名其妙了。她有些热情过头了。真的。虽然讨厌的女孩有很多种,但她绝对是最讨厌的那种。我说不出她是浮浅还是怎么,总之 她对我和别人不一样。倒不是说她有亏待我,而是看到她对其他人冷淡而独独对我笑脸相迎的时候,我感到很别扭。有一次她对我说“你长得很可爱”,我一下子明 白了原来这就是原因!可是长得不可爱不能是遭受冷遇的原因,很多长得很毁的家伙其实都是好人。比如依田,我国中时的战友。

那真是快乐的日子。身为中锋的依田虽然人高马大,一张花岗岩脸面无表情,但其实最好欺负了。那是国二的情人节,对于依田就是提前了的愚人节。我们用 假情书骗他去约会,那天的训练他整个人像掉了魂儿,接他传过来的球竟都是湿乎乎的。解散回家后,这家伙真的郑重其事去约会了,我们这些阴谋策划组成员每隔 10分钟就出动一人在信上约好的咖啡厅前出现,见面语都是“嘿,巧啊依田,你在等我吗?”那家伙脖子上的血管就会一根根地胀大突起,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不 是。”

他知道真相时的表情我很难忘。他太忠厚了,他知道我们这些无聊的家伙在拿他开心,并无恶意;但我也知道,他真的很难过。老爸说得对,我有时候是个地 地道道的混蛋。可他没有记仇,一如往日。国三我决定换个方式过情人节,把那天我收到的所有巧克力分给大家。依田花岗岩般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可我就是觉得他 挺高兴的,因为他眼睛里有点天真的东西。我会罚嘲笑他的人围着场地蛙跳三圈后包办所有扫除的工作。滥用队长职权?那又怎样?我说过我有时是很混蛋的。

当然也有麻烦的时候。别人会说那个MVP怎样怎样,好像我那么做只因为我是MVP似的。难道我必须要揪住他们的领子告诉他依田是什么样的人、而某些 人又是多么的混蛋吗?没办法,这真的说不清楚。很多人的内心就是一个烂泥坑,他们也愿意把世界看成烂泥坑。让这群猪猡自己去打滚吧!混蛋!我现在越来越喜 欢说这个词,每次说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依田。在我混蛋或者觉得别人混蛋的时候,我总希望人人都是依田那样的人。

同为中锋的赤木就肯定不是那样的人。我希望那个北村医院的护士可以好好地对他区别对待一下,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毕竟对人和猩猩是应该有所不同的。 对赤木这种人要更狠一点,假情书是蒙不了他的,他这人不够纯洁。但他非常固执,固执地自视甚高。我想这是我讨厌他的首要原因。虽然我也是那种人。

比如“夺取全国冠军”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讲出来,就像有只苍蝇飞进嘴里那么恶心,就像你研究了半辈子的成果被别人提前你一秒钟发表那么不爽。最奇怪的是,赤木有个听觉异常的朋友,每次只要提起“全国冠军”的话题,他就神奇地出现,还穿着柔道服。

只有木暮公延那样自身既没有侵略性又富于包容心的人才能忍受他,可我从没见他领过木暮的情,感激或者友善的表示,仿佛其他人像妈妈那样容忍他的任意 妄为是理所应当的。如此不通情理的家伙简直是神奈川猩猩界的耻辱!说到猩猩,不是我恶毒,赤木刚宪从肤色到长相再到那凶恶的气质都与《莫格街血案》里那只 东印度群岛的茶色大猩猩十分贴合,他分明就是一头没有尾巴且会讲日语的猩猩。然而赤木死不承认这一点,从没见过他这么爱记仇的人,人家一说他就生气,一生 气鼻孔就扩张,结果就是让他看起来更像猩猩了。我可不认为谁有不能开玩笑的特权,你知道这家伙说什么吗?

“难道MVP就有开别人玩笑的特权吗?”

这世界上竟真的有这么小器、这么讨厌的男人!

如果不是为了安西教练,我才不会跟他一同出现在比赛场上!肯定不会有人传球给他这么独断的家伙的,而且他那绝妙的罚球技术一定会引来无数次侵犯。湘 北依然是我一个人的天下!下下个星期!只需短短的几天,每个人都会看到阔别训练和球场的三井寿的一流发挥。这种想法真令人格外愉快,一直都好不是最好的, 那种意外中的好才够劲!不止是精神上的快感,心头也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麻麻痒痒的颤抖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四肢,只想一跃跃到天上去。

“三井,你这样每天打来打去的,门口这棵樱树上的花都要掉光啦!”

公寓管理员石川老头又在嘟嘟囔囔了。不过公寓楼这棵樱树也真是够高大,但我刚才可不是想跳起来打它的树枝,我只是——

“抱歉啊,石川。”这种时候,你只要笑笑,然后跑掉就好了。

不过这老头很难搞,应该说是“愤世嫉俗”吧。他坚持每隔一个小时就全面巡查一下这栋楼(手里拿着一把酷似电棒的手电),连进来只猫都逃不过他的法 眼。每晚11点后他会对所有进出做仔细盘查,严厉且冷淡地瞪着房客们带来过夜的陌生女人。如果这里发生什么刑案的话,石川的意见绝对是最可靠的参考。妈妈 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住的。但石川并不喜欢我,樱树的事还不算在内,他正在抱怨的话才是重点:

“浮躁的运动男孩!激动起来什么都不顾!现在的男孩子啊……”

只不过是几朵花而已,反正花期也快过了。老家伙们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乱发感慨,仿佛这样才能表明他们的资历。动不动就是“这是50年来最热的夏天啊”之类的无聊议论!好在电梯门把这讨厌鬼和他的陈词滥调关在了外面。

回家挂电话给妈妈让她放心,我下个星期就上学了。然后……对,换身衣服去体育场练球,上衣的帽子里落了这么多花瓣。

 

一股淡薄的汗味的涌入鼻腔,脸部燥热的毛孔因为凉爽而舒适地收缩,那感觉是微风。

为这阵风忍受体育管的闷热是值得的。因为露天场地被一群小鬼抢了先,我只好坐车去大体育馆。那里的场地并不收费,但是热得要命,还有搅局的菜鸟在你 眼前晃来晃去。我的状态好极了,定点上的得分能力根本没有受到膝伤的任何影响,这给了我大胆跑动的信心。我的腿根本就不疼了,但我莫名其妙地总想着这件 事。也许是家庭遗传,有一次家里遭遇入室盗窃,罪犯轻易得手的原因是妈妈只加了一道锁。那之后即便是上好了全部的锁,妈妈也会在出门几分钟后,不放心地掉 头回来确认她锁好了门。坏事总是令人变得神经兮兮的。可坏事又为什么会发生呢?

公寓一楼的大厅空着,石川一定又去巡逻了,在他这点可怜的领土上。冰箱是满的,妈妈来过了,还带走了脏衣服。面包、果汁、花生酱、速食半成品……提不起胃口。还是先洗澡好了。

我总是忘记关洗手间的窗户,这么小而且憋闷的空间,即使没有窗户,我也要凿一个出来。不过石川已经正面侧面地警告我多次了,按照他的说法,如果哪天 这栋公寓真的有了贼,那一定就是从这扇窗子爬进来的。我不想和这个脑袋不会转弯的老头争辩,运动之后我的脑子空空荡荡,隔壁电视机的声音从窗口飘进来,我 竟毫无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还是那些听得人耳朵生茧的悲伤情歌,歌词都傻乎乎的,可这时我的脑子空空荡荡。篮球手的人生多么简练!

“你离开/我的心停摆/时间都变做历史/未来在另一块象限……”

到底是什么鬼意思?又是历史又是数学,课程表一样的歌词。热水持续不断地从头顶蔓散下来,也许是水蒸气过多导致大脑缺氧,我下意识地扶住水管,有一瞬间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

不过只是一瞬,随后它又能移动了。

我决定省略掉今天的晚饭,一切等睡醒之后再说。窗户依然开着,微风里有股4月湘南特有的香气,悲伤的歌声还在继续……

等你回来/按动停走的钟摆/打破静止的世界/拯救已经僵硬的我……

悲伤的声音越来越远,又一个节目结束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闷的敲门声把我吵醒了。我在床边呆坐了几秒,依然被睡意笼罩着,我实在想不出是谁。敲门声不依不饶,催促着我。

竟然是住在对面的疯子。

不知道他这回又需要什么救济。

他看起来有二十八九或者更大,却时常出一些小学生级别的状况。这也许就是哲学家的特权。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石川喜欢他,还开口闭口地尊他“风间先生 ”,这就叫“物以类聚”。哲学家风间向人借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拖鞋到热水,从牙签盒到垃圾袋,不止向我,也问其他邻居,而且信誉良好,即使是鸡毛蒜皮他也 保证有借必还。如果你推辞,他就给你讲苏格拉底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个故事。我一眼就看到我那个被洗刷得格外干净的大瓷杯,3星期前风间借走它的时候说,他 之所以这么狼狈的原因是他家里的东西都是只此一份的。他也许以为自己死后,人们会为这些限量版的纪念品打得头破血流吧。这就是哲学家!

“我早已买来新的杯子。不过因为你住院了,所以迟到今天才还。”
“哦。不用了。”
“‘我还欠依斯柯莱普斯一只鸡,你一定替我还给他’。”

拜托。他又来了。我可不是什么依斯柯莱普斯,他也不是苏格拉底,最重要的是杯子不是鸡。天知道他都用这只此一份的杯子做了什么,喝水、浇花、泡面、漱口……真恶心。

“真的不用了。我都忘记有这么回事儿了,你干吗不留个备用的呢?就当我送给你好了。”
“我喜欢物尽其用。”
“可以当花瓶啊。”
“我从不买花——我不喜欢观赏正在死去的东西。”

算了。我还是少找点麻烦吧,我猜如果我建议他用这个杯子作花盆,他一定会说钻透气孔谋杀了杯子的个性!

“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哲学家今天的话出奇得多,他粘在门口,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而我今天也是出奇得短路,我竟邀他进来坐坐。不过换作别人,也只能这么做吧,只要你不是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哲学家。

我边招呼他坐下,边简短地重复着从医生那里听来的话。他很拘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觉得他并没听进去,有点后悔请他进来了。

“你打篮球?”

我顺着他眼望的方向看去,风间正盯着写字台上我和武石高中篮球队队友们的合照,中间是我们当年获得优胜的奖状。

“那是去年了。县大赛决赛,我们是冠军。”

风间谢绝了我提供的茶水,他望着我的眼睛很悲伤——不过他平常可能就是这个样子。觉得自己懂很多的家伙常认为别人可怜。

“你怎么看待你的伤?”

这到底算什么问题啊?我彻底不懂他的用意。

风间兀自叹了口气,说道:“我想总会有些不一样。就像贝多芬的失聪。音乐家如何面对丧失听力,画家面对失明,运动员……别人无法体会的痛苦……”

“所以还是哲学家好,如果他们的脑袋坏掉、不能思考了,也不至于太难过。因为脑袋坏掉就不用面对脑袋坏掉这件事。”

我以为他会生气的,没想到风间却笑了。让他显得很年轻。

“你脑袋很好使,三井。”

这是他第一次称我为三井。不知为什么我稍稍有点得意。刚刚被他的唉声叹气引发的不快一扫而空,有时候我真是太小器了。

“我是开玩笑的。”
“没关系。”

“你总是这么关心别人吗?”
“我没有那么好。我只是分不清什么是别人的,什么又是我的。”
我笑了。这家伙说起话来有点依田式的厚道,真是想象不到。
“我看你分得最清楚了。”我指指他刚还回来的杯子。

他又笑了。“我应该研究普遍的东西,它更本质。然而我又想理解每个人的生活。”
“痛苦不是杯子?”
“对。聪明的篮球手。”

不管怎样,他叫我篮球手让我很高兴。我有点喜欢这怪人了。但其实我并不了解他的要点,他对我的话的理解肯定更透彻。

“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处吗?我是说,你不觉得很烦很累吗?”
“很烦很累往往是因为不知道。然而你还是被这些不知道牵着走。”

风间让我许久不动的大脑开始自觉地运转起来。他的话和他干涩的语调一般枯燥,但却具备一种神秘的牵引力量。后来他告诉我其实每个人都做得到,关键在于你是在适当的时候对适当的人说了适当的话,不是你个人的力量引人深思,而是那个人需要去想。

 

那个晚上风间走后,我确实想了很多,或者说回忆。但回忆往往都是没什么顺序和思路可言,彼此淹没的画面毫无 征兆地在眼前涌现,随着天色逐渐黯淡的天花板像露天影院的幕布,妈妈疲倦的样子在上面来来往往。弓着身子,在厨房的水池前,她有永远也洗不完的青菜;弓着 的后背上被几本厚厚的法律辞典压得更接近手里攥着的爸爸的内衣……乱七八糟,乱七八糟。

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很久以前,妈妈就常对着竹筐里成山的脏衣服叹气,她从里面拣出她丈夫的内衣,脸色煞白,手不住地抖着。她几乎是哽咽着面对我, 而我一点不明白,但妈妈是女人,她很明白背叛的痕迹,作案者肆无忌惮地留下痕迹。知道某些事的结果就是这样,连衣裙毁掉克林顿,那些“不知道”牵着人们 走。

我选择跟着妈妈,因为她更需要我。她把所有的赡养费存起来,她说那是读大学的基金。她相信我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像她和爸爸一样。不过她离开法学 院已经有快20个年头了,严苛的司法考试会把她仅剩的那点中年人的活力榨干的。女人在律师事务所永远也混不出头,妈妈说她要给那些念预科的实习生倒茶,而 我妈妈是正牌的研究生……乱七八糟,还是乱七八糟。

妈妈说面对社会,她是晚辈,而那些和时代同步的年轻人是前辈。她没能一直活在时代里,一直。她说这是个教训,她要我勤劳并且是不怕艰辛地一直活在时 代里。可挡在她前面的障碍太奇怪了,不是吗?就像一条笔直顺畅的公路中间挡了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你稍微一拐,就跑到另一条路去了,然后一直沿着这条路 走,等发现这是条死路的时候,你已经离原先的路太远太远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我只想知道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

那么,人又该不该在那条岔路上走下去呢?如果甘心在这里迷路停泊更好些?爸爸有双漂亮的手,修长而又灵巧,像钢琴家似的。他用它操作银色闪亮的手术 刀还有钳子、镊子那一类的东西,他钻开人的头骨。美丽的脸,年轻的脸,精致的脸,剃掉所有的头发,人们被那漂亮脑袋里的不知道牵着走,高段的外科医生用精 密的仪器打开它,看到一个个丑陋的、流着红的黄的液体的肿瘤,像妈妈看到的那样。风间根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些“普遍的”、“本质的”东西,他不知道那 有多么痛,多么,多么,多么痛。

又是一个美丽的清晨。也许因为昨晚在胡思乱想中入睡,我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眼眶酸痛。要赶紧了,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

石川那傻瓜,好像是故意站到那棵树下的,一脸一丝不苟的庄重。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就算是恶作剧也要花样翻新才有意思嘛,这老头的想法真幼稚。我没精打采地从他身边走过,礼貌起见的点头致意微乎其微。

“你就这个样子上学么?”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懒得理你。不过我还是能想象到他那副“现在的年轻人啊”的表情,这会儿他一定摇摇头,转身走开了。

“一定又是洗过澡,开着窗子睡。还空着肚子……哎,现在的年轻人啊……”

可能是他话里的什么东西突然点燃了我的心跳,“激动起来什么都不顾”,我是有点这样。我转过身,助跑了几步,高高跃起。

散落的花叶掉进石川的脖领,他气恼地冲我大叫。开怀一笑,给我昏沉的大脑灌进不少氧气,我想这老头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讨厌我,他关心我。

春天快乐啊!我大叫着这几个字跑出巷子,试图掩盖石川愤怒的抱怨。真像个傻子,我们俩。

第2节

 

我再次站到樱树下的时候,远没有这么友善。可又有谁知道这个世界对我是多么的不友善呢?我像个疯子一 般捶打这棵粗壮的樱树,磨破手背那层脆弱的皮肤,磨烂它下面薄薄的肉,直到露出搽着血丝的白骨。然后是腿,我用膝盖猛力地撞它,如果撞碎就好了,我仿佛看 到轮椅中的自己举枪自杀……可在日本很难搞到枪,我不要服毒或者制造瓦斯爆炸,我要像个男人那样死去,我要吞枪……我感到泪水滑下面颊,我到底在乱想些什 么?我怎么懦弱到甚至无法专注于自己的愤怒?

 

也许该从星期三的体育课说起。不然就从我出生、或者我父母那该死的相遇说起,不过我不知道那么多,也不记得那么多。所以还是从星期三的体育课说起。那节课 上,我和跳高横杆一起跌落在海绵垫子上,然后我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虽然前几天练习时,我也感到它有一点酸痛,但那天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的心里渗入一阵寒 意。同伴们凑过来的笑脸显得非常丑陋和混帐,他们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

只有北村病院那个老家伙懂。他神情严肃地要求我重新架起拐杖,开具给学校的假条也被无情地延长了。对于他来说4月就是花粉过敏者应该戴口罩的季节, 这个老傻瓜。不过他很精明,50多岁的傻瓜们大都有那么点聪明:他看出我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他严厉地拿“终身残疾”这样的话来警告我,我凭什么要相信他 呢?我摸着自己的膝盖问。难道就凭一张我看不懂的X光片?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我不想麻烦木暮再来送我。他已经这么干过一回了,在医院里没完没了的点头哈腰。不过那护士对他也很和蔼,看来木暮也长得很可爱。 他真是个周全的男孩,那次他帮我打点好所有入院事宜,最后才通知我妈妈。我猜他也许对我家里的事知道一点,但他没有说出来。妈妈来了之后,他又如此妥帖、 如此伶俐地向她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他还没有忘记安慰她!怎么有这么完美的家伙?如果我像他一样该多好!但这次我不要通知木暮,我不想看他满头大汗地从远 在另一个星球的班级赶过来,然后又为我忙前跑后。他为什么要为我这么做呢?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好人?而坏人就该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在一旁看热闹?我不能对好 人这么不公平,我不能。

想到这儿我突然生起一点悲伤的满足感。仿佛因为对木暮的这点厚道,我就有那么点儿伟大起来。可我并没振作起来,反而因为这点“伟大感”更加烦躁起 来。既然我还不是个自私自利的大混蛋,为什么老天不能对我好一点呢?为什么他不能多顾及一点我那点并不算奢望的侥幸心理?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可我却 要面对一堆一堆的麻烦。

我有点丧气地从壁柜里拿出那副我认为再也用不着的拐杖。手臂内侧和腋下那层茧刚刚有褪去的迹象,我心里的烦躁和怒火更甚了一层。我觉得自己好不了 了,心里也再没有了寒意,只剩下怨天尤人的愤懑,有什么坏想法都不足为奇。我试着重新架上它们,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要点是尽量不让膝盖受力。可手臂内侧的 磨损处又开始疼起来,我面朝下把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怎么这么烦啊?!

首先是给妈妈打电话。百烦此为首。我该怎么跟她说呢?上次她为这事已经不胜其烦了。她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她会把事情都装在心里,然后难受上几 百万天。这可真让我受不了。我越来越恨住在上面的那个天了,他一点都不体恤人间疾苦。我也知道自己很愚蠢,但这种情况你能怪谁呢?我只是想打篮球而已,我 16岁。哈!

我还是拨通了电话。“你好。我找三井静花。”
电话那头那个傻瓜迟疑了得有一百万年,才慢悠悠地说:“没有三井这个人。”

这畜生是成心的。他知道有静花这么个人,而且还离过婚。他就是要这样,等你很尴尬地说出别人娘家的姓,然后故作无辜和了解状地“哦”一声。

“我找我母亲,她姓泽山。”
“哦。”

看吧。我真想从电话里伸出拳头来揍这些娘娘腔的法学院败类!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而且她一定很不满我这时打给她。上班时间是禁止接私人电话的——没有事务所喜欢这种事。况且她正在努力通过司法考试并争取出庭机会,我也许会毁掉她。我心虚得连说话都开始颤了。我磕磕巴巴地说了自己今天的倒霉经历,然后大出一口气。

“……这样。你又受伤了……”

我不确定是否听到了轻微的叹息,但我好像感到了她的不耐烦。心里一下子凉了起来。我没有“又受伤”,而是……算了,她根本没有在听。根本没有。根本。我说我要挂了,她先是“嗯”了一声,然后又马上叫住了我。

“阿寿,你,你需要钱吗?”

我需要,非常。这个月因为总跑医院,还有拐杖、软膏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我的生活费所剩无几。可是我不愿意她用微弱疲惫的声音问我要不要钱,我觉得自己像在抢劫。

“我准备给你办张卡,需要的话就从里面取好了。最近大门建设的案子很紧张,我时常在事务所熬夜,更没办法亲自去看你了。——记得买有营养的东西吃。”没等我答话,妈妈竟自说了起来。然后我们就匆忙地告别,匆忙地挂断电话。

我心里堵堵的。刚想肆无忌惮地去怪什么人,可马上又失去了理由。就是我的感觉。我的妈妈不是个无所事事,或者全部事业就是关怀她的男人们的家庭妇 女,她还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忙,她不能在我需要倾诉的时候,随时准备好一个平和的心境和一对宽容的耳朵,她是拼命赚钱养活自己和儿子的女人啊——

电话铃又响了,是妈妈。

她许久没有说话,让我有点担心。到底为什么再打过来呢?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啊。

“阿寿,我想问你……你也许可以回家住上几天。”

我们自己没有房子。虽然妈妈手里的钱够我们租一间两个人住的房子,或者买一套三四手的廉价公寓——就像我住的这里。但妈妈执意要在湘北附近为我租一 套单人公寓。首先是方便我上学,她害怕影响我。因为她工作的地方离湘南很远,而且她很忙,晚上还要复习功课或者准备出庭的材料,既不能按时吃饭,也不能准 点睡觉,有时还要整晚守在办公室加班。于是我们就分开了。她现在说要“回家”,是让我回父亲那里。

这不可能。我对我爸爸说过,如果跟着他,我会把抽水马桶里的水倒进垃圾筐,然后趁他和那女人睡觉的时候,把垃圾泼在他们身上。我发誓每晚都会这么做 的。我看到他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很得意,我是他的儿子,而我如此恨他,我不相信他一点都不难过,我不相信。而我要他一辈子因此而难过。

“毕竟,他们,他会照顾你的。”妈妈接着说道。
“我自己照顾自己。”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仇恨有种振奋人心的奇怪作用。想到对我父亲的仇恨,我顿时感到身体里充盈着一股力量。我肯定别人也会和我有 相同的感受。想到你爱的人,你会特别想为他做个好人;而那些你恨的人不会消磨你的意志,反而会激起你的斗争欲。想到他们,你就会平白无故地愤怒起来,攥紧 拳头,谴责自己的懒散,然后像投入战斗般投入自己的生活。仇恨是无数激励人活下去的生命激情之一。

我架着双拐走出去,活像从战场上凯旋的伤兵。我想我眼中一定燃烧着勃勃生机。

“你这是要跟谁去打架?篮球手?”

如果是晚上,我一定会被这幽幽的声音吓得叫出声来。原来是风间站在楼道另一端的暗处,看来他正从外面回来。见鬼,这家伙不乘电梯的么?

“石川说得不错。你真是个爱激动的孩子。”他边走近我这边,边继续用他幽幽的声音说道。

此时那股愤怒的激情还未褪去,我可以暂且不为他叫我“孩子”而泄气。他倒是很矫健地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担忧。“你刚刚回来的时候,像是参加完葬礼。这么会儿功夫就变成要去为谁报仇似的样子,反差还真是大呢。”

风间这家伙还真是善于给人泄气。我给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就这么喜形于色吗?“才不是。我去买东西。”

我去买东西,然后把它们都吃光,然后好好睡觉。我要好好养伤,然后大干一场。我心里这么大喊着。我还有很多很多的“然后”。

“回家吧——”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到我家坐坐吧。我也要出去买东西,顺便帮你带回来。”

第一件事:我从未想过我会在风间的邀请下去他家作客;第二件事,我从未想过风间会主动提出要帮人带东西。不过,我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好意呢?我还没有随时树立戒心的习惯,而风间也从不带陌生女人回来过夜。就凭这点,我认为他是个好人,至少他对待感情不随便。

我发誓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书,我很少逛书店,也不怎么去图书馆,更没有风间这样的亲戚或者朋友。我算知道在一间没有电视,也没有影碟机和杂志画 报的房间里如何不感觉无聊的了,虽然风间有一部看来很发烧的手提电脑,但我用我那该死的MVP头衔打赌,风间一定不会用它玩任何游戏。更可怕的是,我发现 这里没有一本书是我看过的,确切说,我甚至没有在过去的16年里翻开过这里的任何一本书。更不要说那些西文书和中文书了。我的天啊,风间这老学究!

最初的震撼感过去后,我有点无聊。我真是个耐性很少的家伙,不习惯等人。一点点的延迟都会让我抓狂。风间的房子很压抑,根据他那“物尽其用”的理 论,他的房间没有丝毫多余的空间。他这人真会精打细算。我想如果他自己可以折叠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折得又扁又平整,塞进书架的细缝里。想到这 儿,我笑了起来。

风间的窗户是向阳的。我的注意力容易被窗户吸引,因为窗口诱惑人出走。如果我的房间没有窗户,我一定像个女娃娃一样坐在房间地板上搭积木,不会想要 出去玩,不会想去打篮球。继续说风间的窗户吧,它是向阳的,朝向一片开阔地,根本不用担心会从哪个住家飘进电视里的歌声或是饭菜的味道。整间房间里只有窗 台下齐刷刷地空着,我猜那是风间铺床的地方。

风间故意把进门的声音弄得很响,他怕再吓着我。其实他平时做什么都像猫一样轻手轻脚。我说过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我能感觉到。

他把一大袋东西放到我面前,然后也盘腿坐下。开口便是:“抱歉。我自作主张了。”

那口袋里的东西真令人兴奋,光是看一眼,就让我直咽口水。它肯定比泡面什么的强多了,但同样的钱可以买更多的泡面。可眼前的东西也足够多,那就意味着我没有足够的钱给风间。我有点沮丧。

“我可以过几天给你钱吗?”思前想后,可我说的话还是这么孩子气。我从风间的脸上看出来了。他看我的神情完全是在看一个孩子。我不喜欢被一个还不知够不够30岁的人这么看,他至少要再活上77年才能这么看我!

我又要说我的感觉了。我知道我太依赖感觉了,但事实时常证明感觉是对的。哲学家风间一定知道我很缺钱,而且又不敢问妈妈要。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那 就像他刚才注意到我反差极大的表情变化一样难以解释——你无法确定他是躲藏在什么地方,像个上帝一样观察人类生活的,但他就是知道。有时我觉得他比我妈妈 都聪明,他活得时间比他的生活过的时间要长。可能他每看一本书就如同又过一年一样,那他绝对绝对有好几百万岁了。但我仍然不喜欢被他看成小孩子。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没有絮絮叨叨地对我的家庭问长问短的——那也太不哲学了。

“三井,你愿意为我打工吗?”

这可真是个令人兴奋的话题。你虽然为别人干活,但却为自己赚钱。无论是听上去还是看起来,多像个男子汉啊!

“你可以赚点营养费。不违反法律,不让家人担心,也不会影响到你的腿伤——哦,膝伤。”他说着开始整理摊在矮桌上的稿件。

我真是喜欢这个人!他想得可真周全。我激动起来什么都不顾,我会忘记自己受伤了,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我就是这么个冲动的傻瓜。而且他能记住你对他说 过什么,上次他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听我应付他对我伤情的询问。然后他竟记住了我的膝盖。我妈妈都无暇听我把受伤的事情讲完,可他记住了。我无法为你概括 风间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我愿意为他做个好人,就为他记住我的伤在膝盖这件事。因为我是个爱冲动的傻瓜。

风间想拜托我帮他校对新书的稿件。他已经出过两本了。这本书很长,分了很多部。风间说他的每部作品都是自己校对,虽然出版社有专门人士出力,但他还 是坚持这么做。他一定有他的复杂理由,我并不关心,但我感激他这么好。虽然我并不怎么看书,但我体力充沛、火眼金睛,我会把初稿的错漏处一一揪出来的。我 向风间保证。他说他会按千字付我钱,他给我的这部份有十几万字,我会赚到钱、会的。

后来风间向我聊起窗台下的空地,他说了几种很难记的植物名。原来他在那里养花,我倒是惊讶他还有这种闲情。他说他把它们搬到顶楼的天台上了,在那里 能够比较充分地接触到阳光。他这里的阳光快被那栋建设中的大楼完全遮住了,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到地板上,被水泥和钢筋架子分割得零零碎碎的阳光投射在地板 上。我注意到风间的表情很悲伤,他说希望大门建设的官司会输,但是很难。无论对起诉方和应诉方,这都是一桩很复杂的官司。但他肯定持续抽掉地下水,会使地 层塌陷。其实哲学家风间谈的话题都很具体,不是传说中那么玄奥,但我还是有点似懂非懂。好像在哪里听过“大门建设”这个名字,地层塌陷实在太恐怖。但我的 心思不在这里,我好像还不能把注意力从自己的生活移开。

临走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问了个傻问题:“你在哪里睡呢,风间先生?如果那里是放花的地方。”

他有点怔住了。随后指了指两个书架之间,他在那里立了很多可折叠的家具。“我在这里吊床。”

我还是头回听说有日本人在家里睡吊床,还是在那么窄的地方。我笑了,不好意思地鞠了个躬。风间也笑了,丝毫没有受到冒犯的意思。我想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我很高兴我还大体看得懂风间笠写的哲学书,虽然后来我听说校对人员应该像识别机器一样,根本无需知道 作者写了什么。该怎么形容呢?风间写的东西很“深入浅出”,其实我不知道怎么才算“深入浅出”,我只知道他写的东西并非可怕的天书,而且看过之后不是“某 个牛仔英勇地从大火里救出了镇长千金”,或是“麦克尔•乔丹是20世纪最伟大的篮球手”这么简单。它不是要讲一个故事,不是教你怎么用开罐器,也不是描述 什么人,它要说更多的东西。这也许就是哲学。

风间有时会过来。他没有固定的工作,但并不轻闲,可也没有旁人猜想得那么繁忙。他会和我简单地聊几句,虽然他每次过来都是说“检查工作进度”,但他 并不催我。我会毫无顾忌地把我粗浅的感受告诉他,他有时微笑,有时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害我在他走后费力地想上一阵子。如果他肯定我工作的质量,会让我格 外高兴。因为我的确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上面,我并不是个很细致的人。精密如数学这样的科目,我最高也只打80分。但你想到经你手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印成铅字, 无数的人会来看它,就会产生某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你不起眼的工作被放大了,社会这座巍峨的大厦里增加了三井寿的贡献,难道不奇妙吗?风间第一次付我钱的 时候,也就是他肯定我第一个2万字的时候,我真想飞奔到妈妈身边。但那时我找不到她。我也不敢打电话给她,不管是事务所还是她简陋的单身公寓里的电话。我 不太想听她说“大门建设”的事。

在课堂上我也会埋头干活。因为害怕出错,我会把已经校对过的部分反复检查。实在有违我那粗枝大叶的一贯作风。我看出老师有些不满,但我得生活下去, 顾不上那么多。况且现在我正专心休养,有很多时间做功课。所以我并不担心会在学业上掉队。其实我的成绩也不糟糕,我想考上著名的大学,像妈妈一样。

是的。我很忙。忙的程度有时超过了国三那年。可在别人的眼里并不是这样。有种可笑的说法是“三井寿受伤之后性情大变成读书狂”,还有人说我变成了忧郁的、多愁善感的家伙,有阴暗心理、嫉妒篮球队什么的。

可笑。就算再过上万八千年,我也不会嫉妒赤木刚宪啊。他这人除了长得高点、成绩好点外,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吗?太可笑了。但我确实有点回避篮球 队的事,我不想和他们接触。别认为我是冷血动物。我只是不习惯架着拐杖跑到体育馆外面给大家加油,然后说点抱歉和“我不会放弃的”这类话。太假模假式了。 有的人会真心实意地说几句安慰或惋惜的话,比如木暮那个老好人,那会让你挺难受的,而且还会着急起来。而也有人会虚情假意地说上几句客套话,高年级就有很 多这种畜生,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三井寿受没受伤,也不在乎什么篮球队不篮球队的,太假模假式了。

我不知道赤木刚宪会怎样。我和他是暗地里的对手。虽然他很嫩。但客观地说,我和他之间的差距更多是武石中学和北村中学的差距,在天赋上,我并没强他 多少。毕竟,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在16岁的时候长到190公分。他是个天生的篮球手。如果国中他在武石,一定有更大的作为和长进,超越依田也说不定。那么烂 的罚球技术铁定是没打过几场比赛,可那不是他的错。换作是赤木受伤我会怎样呢?我肯定还不如现在赤木刚宪对我这般厚道地保持沉默,我会装出幸灾乐祸的样子 开他玩笑,叫他“瘸腿猩猩”什么的。可能没有木暮那么周全,但我也会帮他一把,我的心还不是很坏、很冷。

可赤木刚宪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坚守他岩石般的沉默。是呀,我和他又没什么交情,而且他又那么痛恨我给他取的外号。他会沉默地,并且是拼命地努力,心里 也许想着“打到三井寿”之类的口号。我不能谴责他什么,可这样让我很难受。谁都不能因为别人比自己更努力这样的事而生气,但你心里就是会难过。像班里那些 争夺第一名的女孩子(我发现女生都超级会读书),表面上是很好的朋友,其实私下竞争严重。恨不得趁对方生病时多看一百本书,好在下次考试时赢过她。谁都不 想成为什么人的假想敌,无缘无故地被憎恨,在跌倒时被虚情假意包围,受伤后面对幸灾乐祸。人与人为什么要这样呢?也许赤木只是在走他的路,可我心里就是有 种他在伤停时段作弊的感觉。

他们比赛的前一天我碰到了木暮。当时我还架着拐,但心情并没有抑郁,我只是有点不想和木暮讲话。因为我对篮球队的事又关注又逃避。我心里希望他们能打得好一点,这样等我伤好了还赶得上比赛。但我又不想知道那些事,我怕自己控制不住爱冲动的个性,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不过木暮叫住了我。哼,就是再过五百年,他也一定会叫住我。木暮的家教太成功了,他这辈子一定没做过任何违反礼仪的事。

他犹豫了好久才说:“三井,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真是废话。如果你在伤好之后,因为随便跳了几下,又打了几下篮球就像个老头似的天天拄拐,你心情好才怪!

不过木暮满脸阴云,难道他所说的“心情不太好”不是这么回事儿吗?

“我始终认为三井你……你是个开朗的人。”他吞吞吐吐地又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前言不搭后语的木暮公延,他的表现就像我在英语课上演讲,不知道该说哪句话,也不知道谓语该往哪摆。

他一定是看出我的不知所措和不耐烦——谁让我是个极其喜形于色的家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听到一些关于三井的闲话。说是这次伤情复发让三井抑郁起来,刚才看到三井……看到你好像不太想跟我说话,我……我有点担心。可我始终都觉得三井不是那种人,不是……”

不是什么啊?我心里有点好笑。“不是会嫉妒篮球队的那种人?”我开玩笑似的接道。木暮这家伙,关于我的闲话还有谁比我自己更清楚呢?我突然想也许我可以把风间的事跟木暮说说,木暮不是个傻瓜,也不像赤木那样只关心自己的事。我很想跟他推心置腹地谈谈。

“既然三井自己也说了,我就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好了。三井,其实你受伤我们都很难过,但这种赛场上的事谁也怪不得,你安心养伤吧。尽快好起来。”说完,木暮公延这小子像做了什么禁忌之事般,抽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只有一个感觉:我他妈的再也不想跟他说任何一个字了。

他刚才说话的表情好像我自己招认了在嫉妒篮球队一般!怎么有这种混帐?!我至于下作到嫉妒你们这群人吗?我三井寿是那么看不得别人好的人吗?因为我 不像你木暮公延那样,会在这种情况下拄着双拐去篮球场加油(我用我那混帐的MVP头衔打赌换作木暮受伤他一定会这么做的),我就非得嫉妒你们不可吗?我为 什么会想到要和你这么个傻瓜推心置腹?呸!你连给我提鞋都未够资格!

我越想就越生气,在学校走廊里几乎是横冲直撞。有几个傻瓜窃窃私语说着:“他哪里像受伤的人啊。”“就是,拄拐还走那么快。”放在平时不理也罢了, 但今时此刻绝对是火上浇油。我忍不住对他们破口大骂,骂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我很快回到教室我自己的位子上,谁也没搭理。

上课铃很快响了。进来上课的老师非常不满地望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不驯服。我正在气头上,而且我也没打算听这傻瓜的课。我埋头看风间的稿子,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好。我明天就去看看你们篮球队有什么作为!

 

很多年后,我会不会像今天这么后悔我来看篮球队的比赛呢?我很艰难地爬上高高的看台,又很艰难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下来。外面在阴天,最近湘南的天气不太好,总是下雨什么的。台风快来了吧。

那群蠢货果然指不上。下半场还没开始就大势已去了。我恨起他们来。他们就这样用自己的出色表现把我彻底地排除在比赛之外了!凭什么呢?这下好不好起 来都无所谓了!反正今年夏天我一场比赛也没得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我的篮球生涯为什么要和一群与我根本互不关心的人扯在一起?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他们做的 事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吗?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篮球队还有个在训练中受伤的人多么渴望比赛,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他们根本没有共同的梦想,他们根本 就不懂篮球!而我,却还得必须嫉妒他们!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赤木刚宪丝毫没比其他那些人聪明多少。我不是说他的罚球技术,其实他看起来比较像个中锋了。但他远远不够成为核心,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中信念比较坚定 的家伙罢了。他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信念传递给别人,所以他看起来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悲伤!我想这世上有好的篮球和坏的篮球之分,而好的篮球就是你遇到一伙 儿心意相通的家伙,然后和他们一起打一场会把每个人都累死在场上的比赛。湘北现在的篮球就是坏的,最坏的。

我有一种好时光一去不返的痛感。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好时光,也是篮球的好时光。我因为喜欢安西教练,怀抱着类似于“报恩”的心情来到湘北,把自己推向 赤木刚宪的境地。这真是种非常奇妙的顿悟,我感到自己被淘汰了,被那个沉默的猩猩赤木。这是他的境地,很多会要了我的命的事,他都不在乎。因为这些不堪忍 受的事他早在北村中学那个鬼地方就经历过了。他是从孤寂和忽视中走来的男人,他比我更坚强。所以即便是这样惨痛的境况里,他仍能博得起码的尊重,那些软弱 的、毫无表现欲也谈不上表现能力的同伴依靠着他,可他们不会这么对我,因为我是武石中学毕业的三井寿,县大赛的MVP。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只会说“原来 MVP也会受伤”、“原来MVP也会骂人”、“原来MVP也会流泪”……

原来沉默不近人情的赤木不是人缘最坏的那个,我才是。但如果给我一点时间、一个机会,我相信结果会大不相同。我会和他们相处得很好,我会让他们很放 心的把球传给我,就像从前一样。但我没有这个机会,我没有时间。我看不到未来在哪里,也不觉得未来广阔,光阴就是一块倒计时的表,所以我没耐性、我恨迟 延、我受不了。我已经少了一个夏天。一整个的夏天。这就像一条笔直的公路被一块从天而降陨石截断了,我看不到未来在哪里,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到底为什么会 被挡住呢?

湘南是个颜色分明的地方,即便在阴雨的天气也是。可我的心情并没能因为这里的美丽、干净有丝毫的净化。我很想狠踹一脚那白色的围墙,为所有的不公道报仇。我可不在乎什么膝盖,我可不是那些在利弊权衡中隐忍地生活着的老滑头,我是个爱冲动的傻瓜,但我能承担一切恶果。

可我还是没能这么干。因为一个骑三轮儿童车的家伙正驶向我。那小男孩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歌,专注的样子像巡街的警察。他穿着一 套很好看的分身雨衣,柠檬色,透明的,头上还罩一顶西瓜帽,可爱得不行。我猜他正在等着下雨。他可爱得不行。我做不出来,当着一个骑三轮儿童车、正等着下 雨的小男孩的面,你还能把肮脏的鞋印印在雪白的墙上吗?你不能,除非你是畜生。

不过因为看到他,我心里那股怨忿好像被稀释了。涨得满满的胸膛被放了一点气,只剩下平静的忧伤。我又想起木暮公延那家伙来。

我当然还在生他的气。我刚才想了那么多关于赤木和篮球队的事,我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可我知道,即使我把它们原原本本地和什么人说了,一字不差,可只要那个人愿意那么想,他依然会得出结论说:“三井,其实你还是嫉妒啊!”

整个情形就像妈妈的案子。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对手,只会按照自己的立场去使用那些法律,把白纸黑字的条文发挥出无穷的解释。只要你的立场站在了某 种偏见的一端,你就只能看到支持你的东西,就算是截然相反的意见,你也要从中找出支持你的部分。我多么希望木暮不要对我怀着偏见,可我凭什么这么希望呢? 如果木暮,或者其他的什么人,那么容易就产生起轻贱我的念头,我干吗还要在乎他们呢?强烈的孤独感冲击着我。

地下通道出口处有个拉小提琴的家伙正在看我,他的琴盒敞开着放在地上。他正拉着一支忧伤的曲子,可他并不够专心,因为他正看着我,揣摩着我会不会给 他钱。这家伙还在琴盒下压了一张自白,大概说他要去巴黎艺术之都什么的。我感觉他是那种拿了钱就去街边的酒吧喝掉的家伙,但我还是扔了几张碎钞票进去。不 是出于善良什么的,而是我想相信他,即便是他曾经的、已放弃的梦想。我多么希望也有人能相信我啊。

雨水终于呜咽着从云彩里落下来了。我没有漂亮的分身雨衣,也不能快步跑到天桥的下面,这是什么世界啊?!我脑中涌现出一连串悲惨的想法。这雨会越下 越大,我拄着拐杖走在大雨里,滑了一跤。我蹒跚着回到家,发现伤势恶化了,而且因为淋雨,我得了感冒,昏睡不醒。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等被送到北村医院时,那个老滑头医生一脸严肃的说“太晚了、没救了”,必须截肢。残废的我于是把精力投入到学业中,可因为那场感冒彻底摧毁了我的健康,我 变成了个病恹恹的人,妈妈为了照顾我失业了,我们从此过着自怨自艾的生活……而这一切的一切就是因为下雨,而我会走在雨里,是因为要去看篮球赛;而我会去 看篮球赛,是因为木暮惹怒了我;而木暮会惹怒我,是因为那些闲话;而会有那些闲话,是因为我受伤了;而我会受伤,是因为打篮球。原来是因为篮球我才这么悲 惨!这可真够幽默的!

不过事情并不是这样。事情比这还糟糕。我碰上了一伙坏人,领头的叫崛田德男。我当时竟不知道他也是湘北的。还记得那个等着下雨的小男孩吗?崛田德男就是那种当着一个等着下雨的孩子也能做坏事的人。

看着他们一伙人在颜色分明的湘南,在一个忧伤的雨天,欺负一个瘦弱的男孩,真令我抓狂!我真想捏碎他那张标准的少年漫画式的混混脸!而且还是被退稿 的那种少年漫画!我没能像崛田认出我那样把他认出来,他们这种人就是倚在楼梯口,对过往女生指指点点,开些不堪入耳的玩笑的家伙。这种人在湘北这样的学校 很多,我怎么能一一记住他们?

那男孩被吓坏了,衬衫领子只剩下一半,眼镜不知被哪个混帐踩碎了。他的钱包掉在地上,开始我认为崛田他们是要抢劫这孩子,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只是要欺 负他,重点不在钱。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无论是抢劫还是拿别人寻开心,我都一样愤怒!在颜色分明的湘南,在忧伤的雨天!你怎么会想到要去拿别人寻开心呢?你 又没拄着拐杖、刚看完一场令你胸闷五百年的篮球赛?!

虽然认出我是三井寿,但退稿的少年漫画并没把我放在眼里。这些无所事事的人不了解运动男孩,他们以为自己是唯一会打架的男孩。我用沉默把崛田引到我 身边——我当然不能拄着拐杖接近他,然后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趁他踉跄的当口,一手拌住他的手臂,一手扼住了他的脖子。这群傻瓜以为瘸腿的三井寿就是废物 了,哼!幼稚。我手臂的力量可以把他们举起来了,不然我怎么能拄着双拐在楼道里横冲直撞呢?这些傻瓜!擒贼先擒王,余下的两个人见崛田在我的控制下就逃跑 了,我放了崛田。

不过重新拾起拐杖倒是有点费力。我架好拐,帮那个吓坏的男孩捡起钱包。他给吓哭了,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可他少说也有国一或者更大了。可怜不中用的小鬼。

我正想把钱包还他,一个女人就尖叫着跑了过来。后面的事情你一定很感兴趣,但我真是懒得详说。反正我就是给关到训导室去了。

 

你真该看看那位母亲那副人赃并获的表情!那满脸挂着绷带和创可贴的鼻涕鬼,像个战斗中英勇负伤的英雄似的坐在他母亲身边。负责操行的老师(鬼知道她姓什么)不住地鞠躬,而我,即便拄着拐,也得一副低头认罪的模样沉痛地站在旁边,为莫须有的罪行忏悔。

辩解是无效的。因为那鼻涕鬼的近视有几百万度!踩碎他的眼镜就等于摘除了他的眼球!而我根本不认识崛田德男,虽然我后来在楼梯口把他认出来了,可你不能在反复声明是另一伙人干的坏事后10分钟的功夫,马上说真凶就是和你同一所学校的某某某。这也太巧了!他妈的巧!

最令我愤慨的是那个混帐的、分明就是混吃混喝的操行老师竟然相信我就是那个坏蛋!她那些混帐话简直把我的横膈膜都要气穿了!

“三井,你以前的确是湘北的明星学生。但你最近的表现很不尽如人意。不是我这么说,老师和同学们都这么反应。你是篮球员,现在在受伤,可谁都有艰难的时候。你不能对弱者发泄你的不满,这是懦夫的行为。我希望你能供出你的同伙,并和他们划清界线……”
“如果我有同伙的话,我为什么不跟他们一块逃跑呢?”

那家伙瞪了我一眼。仿佛我这么问是对她智商的挑衅。然后她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的拐杖。哈,我还真是自取其辱!

我决定保持沉默。我不想和倚在楼梯口,对过往女生指指点点的家伙们扯上关联。有没有同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人认定了你是坏人,你以为你说“是崛田 干的,不是我”,事情就了结了吗?你就清白了吗?那一口咬定你的母子俩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结果只能是你继续和倚在楼梯口开下流的玩笑的家伙不清不楚下 去。就让这些傻瓜这么认为好了,反正我从来不认识什么崛田帮或者山口组。

可是这伙风纪委员会的道德管理员们比崛田帮还要卑鄙下流。我已经答应赔给那鼻涕鬼衬衫、眼镜、还有他脸上数以万计的创可贴钱了,我都快答应每天给他唱《羊毛剪子卡嚓嚓》治愈他的心灵创伤了,可这伙卑鄙下流的人还是要通知我妈妈。

在妈妈面前,我的罪恶感总是很强烈。在别人(尤其那个混吃混喝的操行老师)眼里,这无疑又是认罪伏法的力证,他们根本不懂。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是妈 妈一切痛苦的根源。我就是那块挡在她生命里从天而降的陨石。我像痛恨我生命中这块石头一样痛恨我自己。如果没有我,她会很幸福的。和另一个人结婚,不用向 谁证明什么,不用顾及其他人的福祉,只要自己幸福就可以了。所以男人一定不能对女人随便,因为你会在她的人生播下痛苦的种子。这种子不是无形的感情上的困 扰,是真实的,是要吃饭、要上学、要实现梦想的。如果你对女人随便,那你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就像我父亲。他以为他跟一个女人结婚20年就是对她认真,可实 际上你一旦对另一个女人随便了,就是对那个你以为认真对待的女人随便。

妈妈对学校和告状者又是鞠躬又是赔礼,她谴责自己对我疏于管教时,我真想随便到什么地方死了算了。她一定是请假来学校的,那挨千刀的大门建设!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好像问题又回到了因打篮球受伤上来,到底怪谁呢?我只是想打篮球而已,我16岁。

终于等到可以和妈妈单独聊天的时候了。我心里有了那么点轻松。我很久没和妈妈聊天了。她正帮我整理床铺,把东一本、西一件的书本和衣服放回原处,关 于“拦路抢劫的三井寿”只字未提。那是当然的,我妈妈又不是傻瓜。她一定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事情的漏洞,明白我的无辜。我得想点愉快的话题,我应该把风间介 绍给妈妈,说说我阅读哲学书的事儿。她一定很高兴。

我叫了几声“妈妈”,可她只顾手上的活儿,没有理我。我就说开了,我谈到我的计划。我说起风间和出版社的人很熟,也许可以介绍我做临时的校对工人。 我兴高采烈地计算着我的校对进度和我能赚到的钱,我说起风间是个多么和蔼多么脱线的家伙,我说起我最近的生活费都靠干校对,我说起……

“我,根本、根本、根本,根本就不需要你去赚什么钱!!!”妈妈突然把我用来解决校对中的文字问题的一本《辞海》扔到地上,我不知道它碰到了什么东西,反正就是乒里乓啷一阵乱响。我吓了一跳。

妈妈说“根本”说得格外用力、格外吓人,那张清秀的、疲惫的脸因为激动和大喊的缘故都变形了,我被她吓住了。妈妈抹了一把眼泪,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卡,摔在我床上。

“你不用担心钱。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来担心钱!”妈妈是咬牙切齿地、哭着讲这些话的,“你只要打你的篮球、念你的书、不惹是生非就好了!你懂不懂啊……”

后来妈妈又说了一些其他的话,我记不得了。我突然不想再关心别人生活中的痛苦,就让他们自己去痛苦好了。这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同情。就让寻开心的混混打死他们好了,就让背叛的丈夫让她们心碎好了,他们谁都不需要得到谁的体谅,他们也不要去体谅任何人。

谁在乎你的生活呢?三井寿?看着妈妈钻进亮黄色出租车,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我这样问自己。我实在不应该因为一点点感动和心跳,就跳起来打这棵高大的樱树,它怎么这么高啊。他妈的高。泪水终于汹涌地滑下来了,我狠命地打这棵粗壮的樱树,直到看见手背上搽着血丝的白骨……

石川大惊小怪地窜了出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制止我的。那可真是个力气活儿。反正他是连拖带拽地把我弄回我自己的房间去了。一路上他像往常一样嘟嘟囔囔的,无外乎是说他一点也不奇怪我会发疯,他早就预料到了,谁让他比我多活了50年呢?

为了赶走他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保证会安安静静的,只要他别再他妈的对我的手唠唠叨叨!

他在门口不知和谁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也不想听。随后,风间就进来了。他坐在他第一次来我家坐的那张凳子上,一言不发。而我却开始哭起来。伤心的哭 和委屈的哭是不一样的。委屈的时候,你泣不成声、抽抽搭搭的;而伤心的时候,是一个劲儿地流泪。而我又委屈又伤心,哭得格外惨烈。

风间还是一言不发。我坐起身,一面擦眼泪,一面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苍凉的脸。他递给我一本书。

“我今晚打算来看你,送给你这本书。”

我接住那本书,但并没有看。我挣扎着想说一句话,我一定要对风间笠说点什么,一定。
“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风间?我是个会去抢劫的人吗?”

风间又在思考,哲学家什么问题都要思考。

“如果你曾经和一个叫三井寿的男孩,在一个令人烦躁的4月傍晚,愉快地聊他的膝伤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怎么也不会相信他是个坏人。但是,”风间沉静地说道,“如果你没有这样做过。你也很难相信一个哭得这么伤心的男孩是个抢劫犯。”

风间的话让我相信世间真有“破涕为笑”这么回事儿。

我注意到手里的书叫《我的大学》,风间不是那种拿成功者炫耀性的传记来激励人的人,我实在有点摸不清这个可笑的题目下,作者能写点什么,除了课程表和谈恋爱以外的东西。我念叨着作者的名字,可是拼不出来。

“麦克西姆•高尔基。”风间帮我把它念完,“他是个俄国人,死时是苏联人。”

我冲风间扮了个鬼脸,我可不是老学究。我只知道那群恶心的日本政客老在和俄国人争太平洋上那些岛,他们也和中国人争,和一切人争。

“‘麦克西姆’是‘最大的’意思,‘高尔基’是‘痛苦’的意思。”

最大的痛苦?如果一个人能给自己取这么个名字,他一定不是个只关心考了甲等还是丙等、女朋友是不是校花的无聊家伙。我拿起那本书来。

 

第3节

 

夏天飞快地过去了。并没有想象中煎熬。这个期末我考得不错,多少缓和了我和妈妈的关系。但我和她明显疏远了,我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冲动的人都不爱记仇。因为你一冲动就爱上某个人,再一冲动可能就恨他了,什么都是激情上的一霎那。我知道那不是简单纯粹的情或仇,那是一道伤痕。

就像我腿上的。我对北村病院的老滑头都快培养出好感来了。他对我整个夏天的耐心很满意,有时还会说些“男子汉要懂得忍耐的哲学”一类的感人的话,真 是笑死我了。我倒是不想评价这话的对错,只是你不能指望你从励志书上背诵点感人的话,就能感动全天下的人。换作安西教练也不行。安西教练的伟大就在于他总 是在适当的时候讲适当的话。可这老滑头还实在不错,他还会去安慰病人,说点鼓励的话。要是在这个夏天之前,我简直要给他写封表扬信。但我不是夏天之前的那 个我了。我心上有一道伤疤。

我好像不那么在乎篮球了。可笑的是,这样我反倒很能静下心来养伤。可养好了伤去干什么呢?我彻底不跟赤木、木暮或者篮球队的任何人说话了,有一次看 到木暮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竟装做很熟的样子和倚在楼梯口的崛田打起招呼来。然后木暮就很落寞地离开了。可他不会悲伤很久,谁也不会为别人悲伤很久。

我并没有正式退部。这作法也太纯良了,不是“抢劫犯三井寿”该做的。我回不去了。不是我不想回去或是别的什么,而是我回不去了。首先,我始终认为篮 球部的伙计们欠我一句对不起。一个篮球部是一个整体,你知道什么是整体吗?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孤零零的人需要整体吗?就是为在所有的人都恨你的时候,你所属 于的那个整体挺你、相信你、保护你。所以伙计们欠我一句对不起,我形同陌路的伙计们!再者,篮球部认为他们接纳我这个心理阴暗的抢劫犯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恩 典。看到吧,我怎么回得去呢?

我像一匹狼一样在我孤独的生活里穿梭,没有同伴。在我狭小的生活圈子里几乎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风间当然不包括在这个范围,但他不是伴侣型的人。我 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也许只有编写通俗杂志上那些无聊的心理测试的人才能给你解释清楚,他们最喜欢把人分成一型一型的。这么说吧,风间是我见到的形形色 色的人中有点神圣感的人,类似于以前的安西教练,但绝对更加亲近。他是那种在你哭天不应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拉你一把的人,或是在你感到空虚的时候对你微笑 一下的人,他不是那种和你在课间讨论NBA十佳灌篮的家伙,也不是可以随时借给你物理笔记的家伙,他是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的人。就像呼啸着的 风雨间的一蓑斗笠,他父母可真会取名字,不像我爸妈,除了希望我长命百岁外就再没有追求了。

妈妈那张卡夹在《我的大学》里。我随时会取一些钱出来,免得她在蓄钱的时候,发现我没有用她的钱。说来可笑,我干活干得快成近视眼了。一个篮球手怎 么能是近视眼呢?如果让以前篮球队的伙计们听到还不笑死?那些我真正的伙计们。我现在闻到油墨的味道就会恶心,这种事干多了之后,你会真的变成一架识别机 器,根本不知道那些字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时间很少。那些可以发呆、看漫画、对着电视机里的飞人们大呼小叫的时间,无忧无虑的时间,变得很少很少。我给自己赚钱,给自己读书,累得像狗一样。可到底是为什么呢?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要我说的话,人活着就是当你看到有一群混混在欺侮一个瘦弱的孩子的时候,冲过去揍他们一顿。否则你真是白活了。可这并不是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是你该闪到某个电话亭里去报警。那样就算是那个孩子被欺负死了,你也不会被误认为坏人。光会忍耐的人生还远远不够,你还要学会狡猾,凡事给 自己留后路。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得倒大霉,闹不好还会众叛亲离。可你这么做了,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难道就是你终于比所有被错误答案枪毙的人活得都长 吗?

这个沉闷的、并不煎熬的夏天,我忽然长大了。

很快就是秋天了。然后就是深秋,漫长的深秋。湘南总要经过很长的深秋才到冬天。但你已经需要换好薄冬 衣了。从什么地方赶路回家的途中,可以坐在路边摊的木凳上要一碗热热的拉面。柜台后的大叔总是笑眯眯的,和所有漫画里的一样,聊很感伤的人生话题。人到中 年的人在暮秋的晚上出门摆摊子,无论聊到什么都显得很感伤。

想到这儿。我还真有点饿。可现在才下午3点,远不到晚饭时间。风间的稿子还有最后的两部,那家出版社一定是基督徒开的才能容忍他的任性和拖延。可干 事情还是应该认真点,也许他能流芳百世呢?我们不能让子孙们笑了去。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图书馆里静悄悄的。

小地方就是懒散。图书馆里只有几个像是在赶毕业论文的大学生,还有一两个拿着放大镜的老头,他们对着那份报纸足有一百万年了。我合上字典,从厚厚的稿件中抽出那本《我的大学》,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去了。

我看书很慢,所以直到现在还没读完这本只有十几万字的书。我可以提出很多理由,眼镜疼、没时间、头晕,但最实在的原因是,我不希望看完它。如果一本 书在诉说着生活,你就希望它能陪着你,越长越好,尤其是你像一匹狼一样孤独地在累得像狗一样的生活里疲于奔命的时候。它不只是书,而是和你生活在一起,像 个老伙计。

痛苦先生(我永远也记不住他的真名,有一百个片假名并排那么长)简直是我的英雄。他的英雄事迹就是在暴风雨的天气里,和一伙码头工人抢救伏尔加河上 的一艘货船。那些就爱在拯救世界的梦想里唉声叹气的日本人真该惭愧,看看他们编造的那些充斥在电视荧幕上的动画故事吧!培养出一群又一群肩不能抗、手不能 提、只会看电视的废物!他们阴谋把世界改造成一个只需按按电钮就万事大吉的巨型机器人,可一次地震、一次火山、一次海啸就能把所有阴谋和阴谋家吞没了。这 群人什么时候能聪明点呢?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躺在伏尔加河岸上,听一支忧伤的情歌,想想人生的悲喜,检讨检讨自己的恶行,向往一下美好的生活呢? 他们为什么那么爱争那些太平洋上的岛啊?

对我来说,痛苦先生死了仿佛几千年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他,虽说我不是他那种心地高尚的人,不像他那么对知识充满了好奇心,不像他那么关心自己的国家 和人民。可他心里的忧虑能缠绕着我,用风间的话就是“那是更为普遍的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关心一下考了甲等还是丙等,自己的女人是不是漂亮,可能就够 了。但如果你曾在一个非常悲惨的晚上,哭得快要死了,而有个人送给你一本很好的书,很适时地安慰了你,你就不可能再只关心那几件事了。你会想在今后的某 天,某个悲惨的晚上,对另一个哭得快死了的人说点什么。这时你就需要知道什么是“普遍的东西”,否则你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说“别哭了,伙计”。太傻了。

麦克西姆一定同意我的话,虽然他是个共产主义者——我抽时间查了点关于他的事,但我怎么也不明白共产主义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我肯定不是个共产主义 者。我想这就是风间不研究共产主义的原因,这东西没有痛苦“普遍”。我突然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聪明的话,很想在风间面前炫耀一下。如果他在这儿多好啊!这儿 只有几个发霉的大学生、发霉的老头子……还有发霉的流浪汉。

所有的图书管都有这些人。因为公益图书馆昼夜免费开放。如果能够搞到吃的,住在图书馆里还真的不错。把这里面的书都看完,出来后都能在二流大学里找个助教的活儿干干了。

一个巨大的落魄鬼从我身边经过,他肯定是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我很久没看到这么高的家伙了。我盘算着再磨一两个钟头,无论这个周末能否完成进度,我都要去吃饭了。就一两个钟头。

“三井!”

这声音太熟了。我感到了整个夏天都在沉睡的冲动有了复活的迹象。这是依田的声音。

20分钟后我俩就坐在咖啡厅里了,像经历了重重战乱后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真是可笑。我俩都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我因为没伴儿(你见过有谁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咖啡厅的玻璃窗前吗?),而依田则因为没钱。

我可真是认不出他来了。他看上去少说也有20年没刮胡子了。而且还那么瘦,比我还瘦。我的变化很小,如果长高2公分也算变化的话,但肯定因为运动量大幅度减小和兼职的缘故瘦下来了。而依田真的比我还瘦,他是憔悴。

他神情古怪地注视着落在桌子上那一捆捆写满文字的纸,三井寿的老伙计们都知道那是个除了教科书外,从未读完过任何一本书的人啊。但我有种感觉,依田 可以理解。就凭他那憔悴的样子,就凭他落魄到住图书馆。他和那些只会傻笑的伙计们不一样,他知道什么是艰难。依田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盯着我那本《我的大 学》,盯得眼珠都快出来了。我有点心酸。

他一定很饿了。不过这见鬼的西餐厅里唯一能填肚子的只有意大利面,我帮他叫了一份。于是他就没命地大吃起来。看着他的样子,我真是更饿了。不过我只想吃热热的拉面,听笑眯眯的大叔聊感伤的人生话题。

没有几句话,我就搞清楚了依田的困境。他可不是那种善于藏藏掖掖的人。这又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简单来说,就是依田被一伙坏人盯上了。这伙人是放高 利贷的,他们威胁或引诱别人向他们借钱,然后无休止地恐吓别人还钱。我能理解这种事,我也知道什么是艰难。你总有一些满足不了的欲望——毕竟你不是那个死 了几千年的痛苦先生,你也总有一些难以和父母开口的事,而这世上又总有一些了解和利用这些事的坏人,于是依田们诞生了。

我不是个善于给人出主意的人。也许是受到风间的影响,我觉得我最好不要干涉别人的生活,即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还没有能力像风间帮我那样去帮依 田,那样巧妙地播转人的命运轨迹,所以我还是保持沉默。另外,坦白说,我看不出这件事会运行出依田和他父母坦白的结局。他迟早得说。趁事情还能挽回。

结了帐后,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了依田。他不能再这么饿下去了。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他,虽然我很怀疑以他如此腼腆的个性会打给我,但至少你得给这个流浪汉一个信号,告诉他不是全世界都把他抛弃了。

 

回到家后,我什么也不想干。我饿得头晕眼花的,可我并没责怪依田,即使在经过那个笑眯眯的大叔身边的时候。 冰箱是空的。我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也很少听到她的声音。大门建设的房子盖得如火如荼,风间每天清晨把他那三盆毛里求斯菊(管他是什么,我对植物可不在 行)哼嗤哼嗤地搬到顶楼的天台,晚上再把他小宝贝们一个个地接回家。天底下最大的孝子也不可能像风间对待那些花般照顾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植物呢?白天 需要光照,晚上又要保持温度。风间曾和我说起过,但我没记住。他好像说它们会开出世界上最妖娆的花,是他从非洲的什么地方弄过来的。我估摸我当时的注意力 一定被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给岔开了,我一定在想一个人跨越了半个地球回到自己位于日本的家中,手里攥着一把形状怪异的种子,是多么地可笑。

不过风间真的把它们从种子培养得郁郁葱葱的,大概用了3年的时间。但它们一直没有开花,开出世界上最妖娆的花。

终于在抽屉里发现一块带着点木屑味道的巧克力,我觉得自己简直像只耗子。下次我可能就得从床底下找出50年前吃剩下的饼干了!在外人看来不可接近、 独来独往的三井寿,在累得像狗一样生活里,像只耗子那样在找食物,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我翻开痛苦先生的绝世巨著,嘴里嚼着那块有木屑味道的巧克力。

“‘这条看不见的线,你懂吗?’他这样问我,并且瞪圆两眼看着我的脸,好像有点害怕什么似的说,‘你可以把沙皇陛下看作个大蜘蛛……’
……
他皱起眉毛,眯缝着眼睛,认真的继续说下去:
‘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像蜘蛛网一样,以沙皇陛下亚历山大三世等人为中心,通过各部大臣,再从省长大人、各级官吏一直到我,甚至到下等兵士。这条线无所不 通,无所不包,它像无形的堡垒维持着沙皇千秋万代的统治。可那群被狡猾的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人和俄罗斯人,他们到处设法破坏这条线,好像他们是为 了人民似的!’”

遇到这样让我怦然心动的句子,我就看不下去了。我会想冲出这间现代文明的号房,和路上的每一个人聊天。随便什么都可以。听听他们对饼干、耗子或者国 家和“看不见的线”的意见,那一定比操行老师(混吃混喝的家伙)的赞美诗和物理老师(在每一堂课上表扬6班的赤木刚宪的家伙)的第99种解题方法有意义。 就算像书里这个娶了个不正经的老婆的警察,我也想和他聊聊,虽然他是痛苦先生的敌人。他多么深刻、多么有趣啊!

难道我们不就是沿着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蛛丝攀缘在各自的人生里吗?你只是沿着它、依着它匍匐前进,不知道会遇到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但你必须牢牢 地抓住这条蛛丝,像救命的稻草一样,否则你就会这张网上掉下来,粉身碎骨。好的东西会顺着这张庞大的网蔓延,坏的东西也是,谁也逃不开。

两天之后,依田打电话给我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我不得不动用那张卡里的钱,我决心要在将来的某天还给妈妈的钱,因为依田需要帮助。但就在按动 取款机的某个电钮的瞬间,我突然有那么点悲凉。我仿佛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我,说不清的怪感觉,我只知道那并非是我的意志。可谁又能完全地按照自己 的意志生活呢?你只有在拒绝某些事情的时候,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我想这可能就是人会自杀的原因。哈,我又想向风间炫耀这句话了。我要拒绝的就是看到 有人欺负依田,你什么坏事都可以做,但你不能欺负依田那样的人。你怎么能呢?欺负一个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的大个子?

解决掉第一批的款项后,我领着依田来到药房。他被打得不轻。我都快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儿了。看着药房的伙计给他搽软膏,我觉得自己像个消防员或是球场 上医务后勤那样的角色。我以前从没干过配角的活儿,但这感觉不坏。其实配角儿也不是守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别人出乱子的家伙,他们很辛苦。手里握着担架,时 刻对场上的情况保持警惕,一旦意外发生就把受伤的伙计们抬回来。不管多么英雄的人物都有出乱子的时候,而你守着他们,就像一个守望者。

依田说他会去找个活干,尽快把钱还给我。这对他来说不难。比如你看到木暮那样的人,总会想检查他的身份证,但看到依田就不会,他像个大人;可你看到 崛田那样的人,就会想给警察打电话,或者看好自己的财物;而你看到赤木那样的人呢,我不知道别人怎样,反正我除了和猩猩有关的事什么也想不到。

本来我想约依田去打打球,真正地打一打,打我说的那种好的篮球。但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还是放弃了。我认为我们时间还很多,我还想打篮球,我依然16岁。

 

只剩下5000块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我就穷下来了。把卡上和干校对存下的钱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只剩 5000块了。而现在还没有到11月份!我至少打算用到明年初的钱!高利贷实在比轮盘赌还可怕,那是一点快感也没有的吸血。依田还在愁眉苦脸的找活干。真 是见了鬼了,他脸上的伤为什么从来都不会好的?这样我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明显变得暴躁起来,在学校动不动就对人恶语相向。我骂人的功夫很好,赤木就是一个例子。不要总用那些龌龊的、带有性暗示的脏话,要骂得生动活波、 入木三分,这样才能让别人记一辈子,让他们不舒服一辈子。比如和操行老师(混吃混喝的家伙)一个鼻孔出气的那个女生吧,如果用轻薄的话调戏她,她心里会很 得意的,我用痛苦先生的痛苦发誓她就是那种人。所以你不如嘲笑她那双萝卜腿(她的确是长成那样的),这样她每次穿着湘北那短得可笑的校服裙经过你身边时, 都会下意识地拉拉裙子,说不定以后每次试那些短得可笑的裙子时都会恶狠狠的,像要跟谁打架似的。被我骂过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我的人缘一塌糊涂。我并不怎么 为此而悲伤,只想着要是能把这些都写下来该多好,那一定是一本生动有趣的书。告诉你当代的日本高中生是一伙怎样自大、空虚、浮浅、自私的家伙。可我不是老 学究,我也不是痛苦先生。

说起来我很久没有继续看《我的大学》了。不过按照痛苦先生的标准,我其实已经开始念大学了,至少是预科生了。我的第一个导师是风间笠先生,职业不明,年龄不详,怪僻多多。

我也很久没有拜会我这位导师先生了。有一次我傻乎乎地跑到天台上,期望着能遇上他。可我只看见了那些毛里求斯菊(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还有大门建 设那阴气森森的工地。到处神气活现地、或横或竖地标着“大门建设”四个字,像只狗用自己的尿圈地似的召告天下那是大门地产。那栋大楼一定启用了最先进的抗 震设施,但说不定哪天有快从天而降的陨石就把它砸得稀烂!

风间的那些花儿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曳着。我很久没有运动了,有点忘记什么是微风的感觉了。当时血红色的夕阳照在那些郁郁葱葱的叶子上,把它们染红了。我想告诉风间,那正像是开出了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

妈妈依然在为大门建设奔忙,她顺利地通过了考试,但还没有出庭的机会。她依然按时地给我蓄钱,想到这儿我觉得所有怨恨和疏离烟消云散。我又想跟她谈 谈,带她上天台,给她看看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了。那些钱是大门建设的,它从我妈妈手里到我手里,经过我送到依田的手里,然后又从依田厚实的手掌中流入那帮 混混的口袋。这时你会无比同意钱是肮脏的这句话,它从肮脏的人手里来,又回到肮脏的人手里去。可为什么肮脏的人才那么有钱呢?我猜肮脏的人从来不把钱借给 自己的朋友,除了放高利贷的时候。我那个当脑外科医生的父亲就很有钱,他还对女人随便,所有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那天我还是没看到风间。他这人实在是难以捉摸。不过你还是希望在你的生活里有这样的人,他们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毛里求斯菊(别问我那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房间里拉吊床,他们家里永远只有一个杯子,他们送给你《我的大学》,他们莫名其妙地消失时你会特别想念。但你不会想念那些白天在办公室里活得像狗一 样,晚上狂饮烂醉,搂着陌生女人鬼混的人。你记着这些人只会因为他们欠你一个杯子,或者你欠他们一个杯子之类的事。你不会想念他们。你们之间没有“普遍” 的东西,普遍的东西不是杯子。

我跟依田之间就有“普遍”的东西,虽然我们没有很透彻地聊过天。是那张网构成我们之间的相通之处,在交汇前,我们在各自不同的象限里重复着同样的路 程。这就是我的感受。我和他都明显地感到了那条看不见的线的牵引,事情一环一环的,无法抗拒。你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我是个无奈的好人啊”之类的话,你只 会得到这些道德管理员的鄙视。他们会认为你软弱无能、厚颜无耻,而这些人又从来不会和你陷入相同的境遇,因为他们生活中那条线和你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趾 高气昂地在你面前走来走去。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一张网上生活。而我知道,如果换一套规则,那么不知所措的会是他们;我也知道依田的感受,他也许也遇 到过一个小提琴手,渴望能和任何一个失意的人相互理解。

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帮依田了。我在电话里和他讲明了,其实我当时更想和他说点别的事,比如我们生活中的这张网,或者风间的花。可他不想见我,也不想 和我当面聊天。他好像在躲闪着,他说他很忙。他的确很忙。他是那么惧怕他的父母。他生活里的问题就是他不该在联考中失误,那间黑社会似的学校把他给毁了。 这就是我们生活中的网,一环一环,无法抗拒。

我终于又和风间联络上了。他已经在路上了。他说他要去印度。

他这该死的!他打电话过来,就是要我帮他照料那些花儿!我从天台的花盆底翻出他家的钥匙,一直骂骂咧咧的。如果我手上有手榴弹,我真想朝着大门建设 的工地扔过去!不可原谅,这世上竟有比我三井寿还冲动的人!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离开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太忙 了,那张可怕的网。

后来我发现了一封风间留给我的信。里面是最后两部书稿他预付我的钱。他说他很感谢我的帮忙(其实一直是他在帮我),我工作得很出色,我可以一直干下去。他这次离开是因为感到苦恼,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回避宗教的问题。他要去别的地方寻找答案。

他只说了这么多。我还没告诉他关于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和其他的事呢,所以我说我恨迟延,因为你什么也来不及了。

风间离开了,我第一次承认我非常孤独,虽然这种孤独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开始,我想念篮球;现在,我想念风间。我已经有些颤抖了,一阵微风就能把我从那张网上吹落。

 

第4节

 

倚在楼梯口的崛田把我叫住了。被这种你只想用拳脚交流的人叫住非常令人心烦。我实在没有耐心听他胡说八道。

他竟向我打听起依田来。这长得像退稿漫画的家伙还真是不怯场,他不知道如果他不是幸好长得那么丑的话,我连活吞了他的心都有吗?竟然更我装熟套近乎?!我很快明确表示我没功夫听他瞎扯,叫他赶快滚远点。

“喂,三井。你还是听好。放荡点跟做坏蛋还是不同的。”

真好笑。为了表现自己不是傻瓜所以也说点近似于“人生哲学”的话吗?我犯得着听你给不良少年分类吗?蠢货。

不过这家伙死不悔改,硬要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竟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肩膀,简直比被酒鬼吐了一身还恶心,我回身就是一拳。崛田的同伙叫了起来。

随便你们吧,反正我在湘北是有案底的人,打架斗殴不会比抢劫弱小更糟糕的。可崛田制止了他的同伙,他竟然用一种很老大的语气说“不要声张”。我真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他一面抹着鼻子上的血,一面制止他的同伙。哼嗤了半天,才说:“如果这样你满意了,就听我把话说完。”

我满意个鬼啊?这蠢货就看不出我不想跟他扯在一起吗?“想聊天的话,去找别人。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丑八怪笑了几声。“你去找你的依田兄弟吗?三井,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混不良有很多原因,混不良也有很多种。有的只是玩玩儿,发泄一下,也有的是在杀人放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是哪一种,但你是那种会杀人放火的人吗?我看不是。”

他最后一个字刚落地,我就已经锁住了他的脖领,把这家伙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人放火?”

崛田被我锁得很死,他说不出话来。但他“哼”了一声,非常蔑视地“哼”了一声。很有勇气。在那样的境地下,显得非常勇敢。我松了手。

“三井,如果你还不知道那个依田是干什么的,那你最好听我的话,离他远点。如果你们根本就是一家的,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说 着,崛田和他的同伙一起走了。我听到他们说“根本用不着提醒他那个人”,还有“你看看他活得多滋润啊”之类的话,而崛田听了,粗暴地捶了他们几下。

我追了过去。“嘿,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依田到底怎么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崛田沉默了一下。“我们都是叫不出名号的混混罢了。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但我有几次看到你跟他在一起……三井,我是感谢你抗下‘那件事’,当时我正留校察看,要是再出乱子就得滚蛋回家了。就是这样。不过今天看来,你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我得马上找到依田。可依田在哪里呢?他很久没有回家了,很久没有去学校了,很久没有睡图书馆了,很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依田,混帐,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该怎么办呢?我突然想到我16岁这件事。我怎么会才16岁呢?我看见石川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了。

我不想理他。我需要冷静一下,回到我的房间里。好好想一下。可石川又叫住了我。这可真是太他妈的了!还有什么别的词能形容这种糟糕的事吗?为什么今天每个特别混帐的家伙都要特别混帐地叫住我,然后对我说一些特别混帐的话?

“三井,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石川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行了吧?我就是那种会把你这种混帐老头掐死的混帐家伙!

“你都不为你妈妈着想的吗?”石川开始说教起来,好像他才是最为我妈妈着想的人。“一个单身女人带一个在读高中的孩子已经很辛苦了,又赶上你这样的 孩子,真是太不幸了。你不用一脸的不服气!告诉你,你这样的小鬼,我一手可以制服两个!我刚赶走那两个阴阳怪气的年轻人!是你的朋友吗?他们点名找你 啊……哎,三井,你怎么这么不学好呢?……”

那一刻我真是恨死他了。这老家伙怎么不快点死呢?我本想问问那两个阴阳怪气的人说了什么没有,可马上又放弃了。再和这老鬼说下去,说不定我会是先死的那个。而且,该来的总会来,他们这次找不到我,下次一定还会来。

依田,你他妈的到底在哪里啊?

开门的时候我想起风间的花儿,冬天的日照时间短,是该把它们搬回屋里的时候了。我想今天把它们放到我的房间里,那多少会像风间在陪着我。风间,那个相信我是个好人的人。

天台的空气很新鲜,风有点大。头顶的云厚厚的,很有压迫感,仿佛你抬一下手就能伸到云彩里面去。

湘南的冬天就这么来了。可风间的花却开了。

颜色鲜艳得很妖异。可怕的热带植物。它竟在湘南的冬天开出了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而我,是唯一看到这件事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搬回家,那股逼人的香气令人头晕目眩的。我心里又快乐又悲伤。我想着风间这怪人,他那么爱护这些花儿,但他却没能亲眼看着它们盛 开。而我是这么满心悲愤,但我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看见它们妖娆地盛放。而这些美得让人不敢近观的花儿,在我这间简陋、狭小的屋子里,显得那么骄傲、那么得 意。如果我今天忘记把它们搬回来呢?如果它们第二天就凋谢呢?那岂不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们这么骄傲、这么得意地开过?我看到书桌上我和依田还有其他人的那 张合影,那么骄傲、那么得意的我们。

可最终的最终,我的冬天还是来了。就像这些美丽的花儿,它们可能在夜间趁我熟睡时死去。没有谁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又是何时死的。这就是我。没有人知道三井寿,何时从人群中消失,怎样消失,没有人知道我曾怎样活过。

我这样想的时候,是哭着的。我不知道依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良少年崛田德男认为我是个不良少年,公寓管理员石川认为我是个不 良少年,我自己的母亲对我不闻不问。她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如果连崛田德男那样的人都这么想了,还会有谁相信我呢?一个不良少年认定是不良少年的人,你 能指望温文尔雅、操行全校第一的木暮公延不这么认为吗?你能指望功课全优、篮球队骨干的赤木刚宪不这么认为吗?你能指望尽忠职守、兢兢业业的石川不这么认 为吗?你能指望全力以赴争取出庭的妈妈不这么认为吗?我的世界怎么就一步步地坏到这个地步了?我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想过要去做任何、任何、任何一件坏事 啊!

那天夜里,风间的花儿真的谢了。也许它的盛开本就是个不祥的预兆。

 

第二天,我在上学的路上被打晕了。其实我没有那么弱,弱到被两个家伙就撂倒在地。这种事有很多原因,最根本的是你不在状态。比如你头天晚上哭得头疼,比如房间里的某种花香熏得你浑身酥软。但这种理由你开不了口。所以你只能说你不在状态。

我被拖到了一个像是地下停车场的地方。听上去就像个不良少年集聚地。这些家伙总喜欢聚在肮脏、污浊、不见光、不收钱的地方胡闹。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昨天石川说的那伙人,因为他们每个都阴阳怪气的。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我曾经见他恐吓过依田。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无所畏惧。放高利贷的人和吸血鬼一样无恶不作,砍掉你的手脚或者逼人去卖淫什么的毫不稀奇。但我就是一点都不害怕,昨晚之 后,我对自己已经满不在乎了。我是我自己心中冰清玉洁的三井寿管什么用呢?我还是没能阻止自己从那张网上跌落。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而我却对它无能为 力。

我的无所畏惧激怒了这伙人。所以即便我已经趴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多了,他们还是不停地揍我。比拳击场还野蛮,因为没人喊停。我的意识所剩无几,我 只知道我不怕死。唯一有点悲伤的想法是,那些警察鉴定来鉴定去最后跟我妈妈说我死于不良少年斗殴,倒不是别的什么诸如我根本没有斗殴之类的原因令我悲伤, 而是这些警察对我妈妈虚伪的同情。他们压根觉得我死得太好了,反正他们迟早得把我抓进去,所以不如我早早死了的好。我们都觉得警察该是好人,可他们一边表 示很为你难过,一边又为你的死叫好。这也算好人吗?我根本不为我妈妈难过什么,她终于可以话别和“三井”的一切关系,开始新的生活了。

对了。此时我心里还有点生气。因为这伙人揍我的原因是他们认为我把依田藏起来了。你听说过这么可笑的事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住手。我已分不清是头疼还是脚痛了,反正哪里都痛。可心里莫名其妙地很舒坦。哀莫大于心死。可心死其实挺舒坦。

这些家伙来来回回地打了有几万通电话,似乎是在请示什么人该怎么处理我。我什么也听不清,不过就是那一类的事。后来他们把我架走了。混高利贷的不良的确比较富裕,他们把我架进一辆很大的厢车。我听那起首的混混对司机喊了声“海边”。

拜托。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已经打算抛尸了吗?而且现在顶多是下午,至少要等到晚上吧?没办法,脑袋不好使的话,混不良也没什么出息。我不怕被人扔到 海里或是怎样,我担心的是妈妈。死在停车场和死在海里不一样。你会顺着海浪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这样你的家人会以为你失踪了,他们会一直等你、一直找你。 那太让人受不了了。

不过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们要去海边。也许他们改变主意准备和我一起到海边烧烤。他们现在正在商量我身上的肉够不够他们几个人吃……

我的意识更加模糊了。这伙人聊得很欢,他们把我忘记了。我知道自己只是他们今天满满的作恶日程中的一项而已。我看见了很多人,妈妈,石川,依田,还 有赤木和木暮,甚至是我父亲那张冷酷英俊的脸(笨女人才认为他英俊),他脸上浮出厌恶的表情,也许是在解剖我的尸体的时候,我真高兴。我还看见了那个拉小 提琴的人,他就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急切地看着每个听他拉曲儿的人;还有那个咿咿呀呀唱着什么的小男孩,他还在等着下雨;我甚至看到了那个萝卜腿的女生, 她恨短裙子。我终于又看见了风间,他愁眉苦脸的,这老学究!他在思考什么呢?我一辈子也不明白。然后他匆匆离开了,他的人生就是赶路。我也看到了胖胖的安 西教练,他永远在说,你要坚持啊,三井。他呵呵呵地笑着,永远在笑着……

后来我醒了。那些家伙又记起我来,他们向我泼了些冷水,我就醒了。

“依田就是和这家伙串通吗?”
“妈的,我们当初根本就不该把那家伙招进来。那么大个儿,一点都不中用!”

领头的那个拍了拍我的脸。“还没死呢。真够顽强的。他好像是依田以前篮球部的队友!我他妈的要是早点知道就不会受依田那小子的骗了。”他又骂咧咧地说了一些其他难听的话。他的同伙一直在嘲笑他。

“不过,如果我在完不成进度的时候,有这么个两肋插刀的朋友,真是死了也值了。”他很感慨似的说道。有一瞬间,他和他的同伙们很警觉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哼,这伙人谁也不信任谁。

“别瞎扯了。那是你太笨了。谁都看得出来依田那个笨蛋一条鱼也钓不上来,他也就只会对着熟人哭穷。”

那领头的听说很不高兴,和那个人厮打起来。有个家伙了为了劝架踢了我一脚。“好了。你们两个!反正拿到钱不就行了吗?你管依田是向他放高利贷,还是 求他拿钱替他完成进度呢?不过说起来,真是笨蛋就只有笨蛋朋友!这傻瓜竟拿钱帮人完成进度!他妈的笑死我了!”他又踹了我一脚。另外的人也跟着笑了。

我从来不知道依田拿着钱和那些所谓的“逼债”的人在说些什么,他只是拿了钱,然后就飞快地消失了。他到底在和那些人说什么呢?我竟然从未怀疑过。可 你怎么能怀疑依田呢?你怎么能想到他是拿着你的钱,你决心还给你妈妈的钱,去应付不良帮派交给他的差事呢?那个眼睛里有点天真的东西的大个子依田?

我很久没见过他的眼睛了。它们不是布满淤青,就是肿着。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啊。原来他不肯看着我就是这么回事,原来他死盯着《我的大学》就是这么回事,那里夹着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呢……

 

海滩上到处是人。其实也就几个不良帮派,但我头晕眼花的,只觉得黑压压一片到处是人。不仅是人,还有车。很多很多辆机车。

刚才车上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变得像条狗似的,畏畏缩缩地请示他们那个总债主。那家伙一脸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我趴在海滩上),嘟囔了几句。好像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之类的。然后就甩手打了他那个不中用的手下一巴掌。

“混蛋!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把他带过来了?!把他带走!带走!!把这条烂章鱼带走!!!随便扔到什么地方去!”

突然,海滩上爆发了一阵喧闹。好像是机车轰隆隆的引擎声。有几个人阴阳怪气地喊着“牙,你的手下可真能干啊!”之后人群中就爆发出阵阵哄笑。原来这是两拨人马。另一方正在向总债主挑衅。一个不良帮派的头目,居然叫牙,真是笑死我了。

不过债主这边的情况的确不妙。就因为那个傻瓜听错了命令。但他认为他是没有听错的,所以他把气都撒在我身上了。这畜生。

牙债主在和人谈判。不良帮派总在谈判,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谈些什么,没完没了的。这些人的生活到底是那张网上呢,还是在那张网下呢?他们怎么这么爱 谈判啊?!那个混帐东西拿我撒完气就又把我搁在一边,像条狗一样蜷到他的主人身边去了。我真是烦死了。我知道这些畜生们会对我做什么。他们谈完那该死的判 之后就打道回府了,把我一个人像垃圾一样丢在海边。然后整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就一直这么趴着、趴着、趴着!这比被扔进海里还糟糕一百万倍!

终于,他们谈完那该死的判了。那一边的交出东西——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牙债主放人——鬼知道那是谁,总之这是一场鬼才知道的交易。也只有鬼才知道对方那位老大干吗要多那句嘴!

你们这群混帐就不能让我这么一直趴着、趴着、趴着吗?

“嘿,牙。你脚下躺着的那摊东西(他竟然叫我‘那摊东西’)……他快死了。”
“哈哈哈哈……”牙那混帐又踢了我一脚,“原来你怕死人啊,铁男。”

那个铁男很不屑地“切”了一声,可他“切”完并没有滚蛋。“你这种胆小鬼就只会让你的手下倒霉,你不敢杀人,你只会指挥着那群小鬼——”

他还没说完,牙就狠狠地啐了一口——啐在我的手上!接着他就把我提起来了。“我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杀人。”他扼住了我的脖子。

蠢材就是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生气。不过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了,也许是昨晚哭得太厉害,也许那些花香在我身体发生了什么反应,也许是被那伙人 揍得五脏移位,也许这混帐掐得太紧,反正我就是开始呕吐起来,我抱着那个牙吐了起来。不停的吐,不停的吐,不停的吐,我的全部意识,我的思考的能力都丧失 了,只剩下这个汹涌的生理反应:不停的呕吐……

一切在混乱中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