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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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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30
Words:
28,2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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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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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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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

逾期招领

Summary:

大学图书馆失物招领公示只挂六个月,他却从二十岁开始替寂雷保管了这张卡片足足十五年。二十出头的人感觉三年就是永远,三十五岁再回头看这些时间不过也只是弹指一瞬——三年,不过只是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间十二年的四分之一。他们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Notes:

·私设良多
·情节及人物捏造

Work Text:

1.
大二时,老师安排他们两个去负责管理实验动物的部门那里取实验要用的兔子。职员看过他们的申领单,做完一系列确认和记录,让他们在这里等着。
狱感到无聊,蹲下去逗弄兔子。实验动物有专门的志愿者学生打理,从外包中心拉来的刚出栏的兔子个个活蹦乱跳,肥硕而健康,鼻子一扇一扇地嗅着任何靠近铁栅栏的东西。在他们中学还没废止学校饲育动物之前,寂雷曾担任过一小阵子的饲养员,由于种种诸如催他一起放学回家的原因,狱也常常被迫自愿地参加兔舍的日常维护工作。一来二去,对于兔子这种生物的饲养,倒也熟门熟路。
这其中还包含着面对大量兔子同处一室散发出的气味时能面不改色的意味。天国狱一向认为这种宠物是远观即可,自己养还是算了吧。他是一个善于衡量付出与回报的男人,养宠物这件事儿在他眼里显得有些不太划算。他能回忆起初二暑假回学校老师宣布兔舍被取缔时寂雷脸上稍纵即逝的有些落寞的神情,不由得思考这里负责养兔的学生们亲手清点完再将它们送上解剖台的心情是如何——不过与初中饲养的宠物兔不同,实验用白兔显然没有经历过针对外貌的基因筛选,比起“宠物”,观者或许更倾向于将它们归类到“牲畜”。
但寂雷显然在悲天悯人这一方面出类拔萃。狱很难想象这样的他同时也会在课堂上将一管空气注入实验动物的身体后,极为熟练地将它们开膛破肚。而狱自己却在第一节涉及到解剖青蛙的课后食不下咽长达两天。他记得当天的午餐内含魔芋,在它碰到唇齿的瞬间,他的大脑自动联想到隔着手套摸青蛙时的滑腻触感。
解剖之前,需要以喂食或抚摸的方式安抚应激状态的动物,以防它们挣扎造成混乱。狱不太愿意做这种工作——既然终究要杀它,又何苦制造一些多余的感情。寂雷持相反意见,他认为能干净利落地将它们杀死是一种最大程度地减少双方痛苦的方法。他们在实验课上没有分在一组倒也并不是出于这种分歧,只是对于狱来说,接受和寂雷共同打分相当于嗟来食。

在兔舍的一角有只单独隔离开的白兔。寂雷感到好奇便向饲养员学长搭话。问明白了,原来是系里之前为了减少开支尝试自己繁育一部分实验动物后,因缺少经验和资金,导致了一部分兔子得了常见病。单独关在笼子里的这只,据学长所说,是它那窝小兔中最体弱的一只,自它出生到现在为了治疗甚至已经投入了比购买一只成兔更高的成本。学长甚至自己贴了钱进去。管理方这边也感到很难办,只能这样隔开,听天由命。
“继续这样下去它会怎样?”寂雷问。
“我们自己出钱也不是长久之计。冬天快来了,它的情况不是很妙。当然,如果它有好转的话正常说来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出栏了——虽然说两边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啦。”学长说道,一边将清点好的兔子搬上他俩借来的拖车。“这边是你们班的数量,下课后记得拿这个单子把笼子还来。”
狱点头,握着拖车的把手。“寂雷,还不走?”他催促道。
寂雷无言伫立在那只兔子的笼子前很久。狱猜到他在想什么。
“寂雷。”狱再次开口。
“前辈,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它吗?”
寂雷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再动摇的人,尽管这是他身上的优秀品质,狱怕就怕这一点会给他——有时候甚至会连带着自己——带来一些麻烦。要知道狱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唔,临床药学那边实验室有学生直接领养退役实验犬的事来着。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不是这种方法,”他说,“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我帮你问问后勤部意见……虽然它情况不同,但它这样既烧经费又不能用的…确实不如直接送走。”
“喂,寂雷,”狱开始紧张,“别告诉我你真有此意。”
“神宫寺也是出于好心,对吧,”学长打圆场道,“我也希望它能有个好的归宿。”
“非常感谢前辈。”寂雷礼数周到,鞠躬道谢。
“不必这样,”学长将他们送出门,“如果这事儿真能成,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你又给我们找了麻烦。”在回去的路上,狱开口道。
“我也没拜托狱一起啊。”
狱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他咬牙切齿地说,“养宠物有多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讨厌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连养活自己都难,还想着……”
寂雷看向狱,狱停顿了。
“算了,”狱咽下一口气,握紧拖车把手试图甩掉寂雷大步向前走去,铁笼子因为路面颠簸,互相碰撞出很大的噪音。“你要是真把那只蠢兔子带回公寓我可什么都不会管。”
“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负责的。”寂雷稍稍提高声音,好让狱听见。狱虽想与寂雷拉开距离,奈何寂雷腿比他长了不止一星半点,三步两步就又跟在了狱的左后方。
“你给我记着今天你说的话。”
“这话该我对你说。”寂雷淡淡道,“哪一次不是你擅自觉得你需要对我的一部分所有物负责任?”
狱背对着他停下,“你是在说我自作多情?”
“我是在说我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狱转身面向他。寂雷觉得自己对狱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他不明白狱为什么气得够呛。
“初一时的十二月十五日,你在清理完兔舍之后忘记把防寒的罩子盖回去。”狱说道,“这是第一次。第二年的春假期间,你和另两个同学没有沟通好,导致那只兔子几乎每天都吃了两倍的粮,这是第二次。”
“狱……”
“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能力,寂雷。”
“现在的我会比以前做得更好。”
狱无言以对,转过身继续推车,“我不敢苟同。”
“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生气?”寂雷听上去像是真心发问,狱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很可悲的是他们的每次争吵几乎都是这样——他很认真地在愤怒,但面对寂雷就宛若对牛弹琴。他们的频道不总是相通。
“你还记得它是怎么死的吗,”狱背对着他,他看不见狱此刻的表情,“我是说初中那只兔子。”

 

当天的课上,狱因为心烦意乱手法粗暴,被垂死挣扎的兔子溅了一白袍的血。隔着半个教室的寂雷仍然如往常一样完美地完成了一切任务,获得了老师的称赞。
下课后,狱去卫生间用洗手皂简单地搓了搓衣服上的血迹,以免形成更难洗掉的污渍。稀释的血液在白大褂上沁开一片粉红色,在进行进一步的清洗之前,他得暂时忍受这一点,这让他原本就不好过的一天变得愈发漫长。
显然在神宫寺寂雷的字典里不存在“撞枪口上”这一短语,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狱一边试图尽量擦干白大褂上多余的水分一边走出来,因为专注于这一工作没有看路,正好和寂雷撞个满怀。
“抱歉……”狱下意识地开口,抬头一看你发现是寂雷,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狱。”寂雷叫住扭头就走的他。
有的时候狱真的很讨厌寂雷叫自己的名字。在他道歉并且撤销今早的愚蠢念头之前,狱决定不再给他任何好脸色。
“干嘛。”他短促地回答。
“还笼子的单子,在你这里。”
妈的。他忘了还有这事儿。在紧急翻找自己的里外口袋后他在白大褂里摸到了一张被沾湿一角皱皱巴巴的单据。他感觉寂雷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有种刺痛的感觉。潮湿的手、污损的纸片、白大褂上的大片粉色血迹与看着他的寂雷,这些导致他糟糕一天的要素在这一刻挤满他的脑海,即将压断他的神经。
他站在原地,花了半秒钟思考了下自己究竟是怎么落到现在这个狼狈的地步——当然是因为寂雷。如果该死的寂雷没有要领养那只该死的兔子那种该死的念头也许他今天终于能在课上拿个和寂雷相同的分。然而,万恶之源正站在他面前,一如既往地神色平静,显然,他在心里隐隐翻腾着的狂风暴雨没能打扰到这片从不起一丝波澜的大海。
大多数时候他能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争吵都是他单方面的情绪输出,寂雷多半没有那个意思,甚至不知道他已经在生气——尽管这一点是他后续维持生气的很大原因。二来,寂雷完全不知道“冷战”这一词汇的意味,当狱偶尔良心发现不想因为自己单方面的愤怒伤害到确乎无辜的他的感情而选择主动远离时,他会不合时宜地靠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狱也讨厌他这一点。
“哪一次不是你擅自觉得你需要对我的一部分所有物负责任?”寂雷说的这句话再一次地在他的脑子里循环回放。很有意思,他们一起走过了第七个年头,现如今寂雷却在告诉自己他无法对一只或许即将入住他俩同居公寓的宠物做出任何表态。就算对方是寂雷,这多少也有点令人伤心了。
“我一个人去。”他不留寂雷任何回应的余地,说罢便转身就走。“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寂雷站在走廊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欲言又止。

 

使倒霉的一天雪上加霜的是他忘带了家门钥匙。当然,虽然屋子里除了那把吉他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他们也没有把钥匙藏在地垫下信箱里的那种习惯,狱觉得这种行为相当于邀请他人进屋看中什么就拿走。他又怎能预见到这个在租下房子三天后就做下的决定会在如此遥远的将来反过来害了他。
他站在紧闭的家门前,此时是夜里八点四十五分。清晨梳好的飞机头经过一天的折磨早已萎靡不振,松散地瘫软在他的额头上。他很累。为了避开寂雷,他一下午都在大三教室边蹭课边写作业,还错开了他们日常的用餐时间——换做平常此时他俩都应回到公寓在各自的房间里该干嘛干嘛。寂雷今天的作息也很反常,这也是导致此时他被锁在门外的原因之一,可惜现在他已经没力气生更多的气。
寂雷下午大概在校图书馆看闲书,他一直都这样,在别人身处复习地狱的时候捧着本与课程毫不相干的小说坐在一群埋头奋笔疾书的人中间。即使如此他也从未落下过第一的位置。天国狱好奇他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他站在他们公寓的门廊里,夜里逐渐变冷的风越来越像是个威胁。校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若是现在放弃门锁自动为他打开的奇迹发生选择去那里过夜的话,或许还能在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下睡一觉。寂雷也会在那儿吗?坐在那边仿佛世界与他无关一样读着一本随机的书,只消抬起头看一眼就能明白在深夜此时灰溜溜进入图书馆的狱是忘带了钥匙进不了家门。狱又怎甘受这样的屈辱,尤其是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刚吵过一架的情况下。
出于很严重的自尊心问题他拒绝用手机联络寂雷,发送一些请他快点回家之类的信息。再说寂雷在阅览室的时候会将手机静音,一时半会儿很难察觉。或者他也可以就这样在门廊里等到寂雷回家为止。要去别的地方过夜吗?可惜的是他的兜里不剩闲钱,再说明天早上还有课,他将会面临着第二天早晨敲门进来拿课本的诡异画面。不管怎样都是丢脸,唯一的不同是主动丢脸还是被动丢脸。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交一些寂雷以外的朋友好在这种特殊时刻去叨扰一晚,说到底,他脑子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觉得和自己的唯一朋友/一生之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是个好主意?在这样的夜晚无处可去也只能赖自己当时年轻武断,认为他们之间的性格矛盾竟有调和的余地。
弯弯绕绕兜兜转转,天国狱发现所有问题的根本竟然都是自己,且仅仅是自己,不免觉得好气好笑。如果大一时他没脑门一热提出和寂雷同居也许——不是也许是肯定——不会发展为现在这个样子。都说热恋的人会神志不清,但容他辩解一句,当时他只是出于节省开支的目的而并非他们确实在不为人知地交往中——当然同居是会为打炮提供很大方便,但是基于他俩都是医学生很难拥有令人满意的睡眠时间,这点点微小的便利也可以忽略不计。
他倚着他们公寓的破门板坐在地上,装满笔记和教科书却唯独没有装着钥匙的书包在早些时候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被丢在一边。深秋的寒意随着水泥地面顺着他的屁股爬上脊背。在这种时候一桩一桩细数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好似是给这一天写上一个气质十分相符的结尾。天国狱,遇上这样一块木头你得是有多可怜。

 

寂雷远远听到狱把拖车推上电梯时发出的噪音,在心中默算了时间,两分钟后在底楼狱离开教学楼的背影看上去仍然在生气。
狱常常生气。寂雷在心里将狱的生气分为两大类,一种是生气了也没大问题的,另一种是今天这样的。但就算是寂雷也会出现判断失误的情况,要是他真像旁人以为的那样万无一失,狱也不至于在几分钟前对他说出“我暂时不想看见你”这种即使是对于狱来说也稍显严重的话。
在寂雷看来,狱的雷点颇多,尤其是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更易引爆(是的,他有自知之明)。早些年间他趁狱不在场的时候就这个现象问过天国天,因为他怀疑狱其实讨厌自己。狱的哥哥轻飘飘地反问,他讨厌的人多了去了,但你见过他对别人这样吗?确实是这样,虽然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但狱在除寂雷外的他人面前却一言一行都举止得体,即使是面对他明确厌恶的人。
初中水平的数学题有唯一解,但狱的爱憎表现有其背后一套相当复杂的运作原理,就算是聪明过人如寂雷研究了多年也没有掌握基本规律。只能说狱这人就是十分有趣,他很乐意继续研究下去。
而据寂雷的判断,狱是喜爱小动物的。在他们读初中的时候,常常会有人将弃养的幼猫幼犬放在学校的必经之路上,狱每每经过,都会拽着产生兴趣的他快速通过以免增添什么会给自己找上麻烦的念头。而到现在,狱在面对实验动物时也会避免与它们进行眼神接触。既然终究要杀它,为什么要培养感情折磨自己。狱这样说。但也正因如此,狱总是在解剖时造成不小的麻烦。他明白自己爱的是生命本身,而狱热衷的是生命之间的联结。因此他可以为了一些注定要死去的生命能创造出更大价值手起刀落,狱也可以因为自己的心无法承受而放下手术刀。
他看到那只白兔时以为狱会和自己产生相同的想法。
但那也只是基于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关于狱的思考逻辑的判断。事实证明狱不想要那只兔子。你还记得初中的那只兔子是怎么死的吗,狱问道。他当然记得,那只兔子是棕灰色的,与狱的发色十分接近。在初中那样一个狭小的世界里所有信息只消半天就能传到每个学生的耳朵里。他当然记得老师公布兔舍被取消的那天是暑假后开学的日子,教室里的孩子们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晒黑了两度,头顶的电风扇嗡嗡地运作着,老师躲避着作为小小饲养员的他的视线。一滴汗水滑下他的脸庞。他问道:“兔子,死了吗?”
他去看兔舍,发现那块地已经拆除了高高的围栏,准备开垦连上旁边的菜地。八月底的太阳晒在他身上火辣辣的,他的身体却感到彻骨的冰凉。兔子是怎么死的,暑假的时候不是会安排家住附近的学生照顾吗?
兔子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什么都不剩。你还记得初中的那只兔子是怎么死的吗?狱问道。他关于这只兔子最后的记忆却止步于一片翻过的土地,几片拆除的木板,堆在篱笆一角的草料。对啊,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初中的那只兔子是怎么死的。
当时的孩子们间都流传着兔子只养一只它会因寂寞而死的谣言。但事情不是那样的,不是吗。
整个下午他都在阅览室里看饲养类的书,试图找出任何的可能的解释。然而时间久远证据不足,就算是他也无法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等他从书本之间抬起头,已是晚饭时间。检查了手机,狱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看来这次他说不想看见自己确实是认真了。寂雷感到苦恼,他需要从狱那边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狱应该已经回家了。为避免在家里公共区域和他发生矛盾的可能性,寂雷决定再在图书馆里待一会儿,可以趁此机会将之前仅开了个头的小说一口气读完。他决定回家时正是十点,此时灯火通明的借阅室里仍然有不少彻夜学习的学生。

 

寂雷回到家,在楼道处远远见到自己家门口有一个屈膝坐着的人形。他走近,发现是瞌睡着的狱,抱着膝盖,低垂的灰色脑袋缩在肩膀之间,可怜得像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狗。狱在这儿等了多久?
他多半意识到是狱忘带了钥匙,在和自己吵架后也不好放下自尊先开口,蹲在这里想对策时不敌睡意。寂雷感到同情又好笑,但若是把这两种情绪中的任何一种向狱表达出来,狱又要炸毛了。于是他决定尽可能安静地开门,再把狱搬进房间里去——就像狱向他描述的如何将醉酒的他搬回公寓一样,当然,比起狱抱他,还是他抱狱更显轻松。如果一切行动进行理想的话,第二天的狱将从他自己的床上醒来,凭他的能力猜测出故事的前因后果,然后他可以继续履行自己暂时不想看到寂雷的约定。
门很不配合地发出缺乏润滑的吱呀声,寂雷还以为狱会被吵醒,不由得捏了把汗。书包先扔进客厅。当他试图将狱抱进玄关时,狱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狱最近因为课业太多而严重缺觉,所以当他醒来时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再多睡一会儿。于是这个人嘴里发出的只是一阵模糊不清的呃呃啊啊声。也许是由于寒冷,狱下意识的缠紧了这个正体不明的热源,寂雷意识到他被冻得哆嗦。
狱此时双眼紧闭,眉头微皱,手缩在袖子里搂着寂雷的脖子,发型塌了的脑袋直往寂雷脖子上贴。只有这种时候狱才能勉强称得上可爱。
寂雷将他搬进他自己的卧室,动作轻柔地将其放到床铺上……当狱的脊背碰到床垫的那一瞬间,狱浑身一惊,彻底从瞌睡状态清醒过来,与寂雷开始无声的大眼瞪小眼。
寂雷决定先开口。
“抱歉,”他说。 “我没想吵醒你。”
他对面的狱正眨巴着眼,试图给大脑重新联网。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等下,”
狱是个即使在天寒地冻里脑子也会转很快的人,可惜有的时候嘴皮子比脑子动得更快。他拽住寂雷的衣袖,看上去还没回忆起来早些时候做下的今天不想再跟寂雷讲话的决定。寂雷停在原地,耐心地等着他继续。
“那个……寂雷,”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手。
“怎么了?”寂雷看着他。
在此时,一道鼻涕从狱的鼻孔淌了下来。寂雷是更快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等狱自己反应,他已经在床头抽了纸巾为狱擦掉。他的手指和狱脸上的皮肤产生了些不可避免的接触。
“你的脸好烫。”寂雷指出。
尚在刚醒状态的狱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这次的重启开机花了那么久……先是之前的那些破事,现在竟然又在寂雷面前感冒了吗。寂雷注视着他的眼神温柔如水,丝毫没有半点觉得他好笑的意思,但他此刻的心情并不以寂雷的感觉为转移,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自己或寂雷其中的一个能在此刻就地消失。
寂雷把自己的刘海拨到一边,贴上狱的额头。狱从比喉咙更深处的地方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怪叫,往后躲的身体紧紧贴着床靠。而寂雷步步紧逼,花了比需要的更久的时间确认狱额头的温度。
“你确实发热了。”这是寂雷的最终诊断。狱脑子里还在延后播放刚刚寂雷的脸迅速接近的影像,以至于还没反应过来寂雷在此期间一直握着他的手。狱此时才延迟地感到自己的脸又红又烫,可是体感温度却好像所有的血都涌到脸上去了似的还是冰冰凉凉。
寂雷的体温像一股热泉一样由他们手掌的接触面涌入他的肌肤里去。狱的大脑变成一锅正在逐渐煮开的浆糊,太多的情绪混杂在其中,没有任何一种可以主宰他此时的思绪并且做出相应的响应,于是他只是张嘴,却没有任何话可以从那里说出来。
看到狱这副模样,寂雷的眼神充满了担忧。“我去放洗澡水,”他握了握狱的手,随即松开,“让身子暖和起来比较好。”
“寂雷,”他终于设法组织出一些言语。随着这段音节从他的舌尖落下,更多的鼻涕和旋即涌上的眼泪让他如鲠在喉。他并非未曾在寂雷面前展现出如此窘迫的模样,不如说他在寂雷身边时很少不感到耻辱。只是今天有些不同。其中很多原因他在平日里就难以向寂雷开口,更别提是现在他这种混乱情绪即将满溢出来的情况。
他被寂雷松开的手攥紧自己裤子的布料,也不敢抬眼让寂雷发现自己的眼眶也许在泛红。余光中,寂雷并没有如他所宣布的那样离开去浴室准备,只是一直坐在床沿。他不知所措,寂雷当然也没有处理这个局面的相关经验。
沉默中,寂雷的手抚摸上他的大腿,手法宛如正在安抚应激状态的实验动物。狱紧握着的拳头逐渐松弛,他感到寂雷——他最好的朋友与最亲的敌人的靠近。呼吸声近在咫尺,寂雷的身躯辐射出一股让此刻仍然寒冷的他想要靠近的热量。
寂雷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的心弦在那一瞬间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几乎要带动身体一起弹射起来。随后寂雷给了狱一个漫长而有力的拥抱。课件里写在患者生病时,适当的情感关怀也是必要的良药。或许寂雷将他作为试验课堂所学知识的小白鼠,又或许寂雷确乎是在体恤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不管是哪种选项,都成功地使狱最终直视了他已发热到无力赌气的事实,像个病人那样瘫软在寂雷的臂膀中。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寂雷的声音通过二人互相接触的骨头传到他的耳朵里,比平时更浑厚深沉。他闭上眼睛,希望寂雷不要发现他印在寂雷外套肩膀处的两小块泪痕。

 

“我们需要谈谈。”
狱从浴室出来,裹着厚厚的浴袍径直走入寂雷的卧室。身子暖和头脑冷静后,他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与寂雷开诚布公了。寂雷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抬起头来看他,其实内心中对狱的行为有些不满——寂雷害怕狱受凉后症状加重。而此时的理想情况应该是狱躺在温暖的被窝中,等明早身体焕然一新后再进行这番算不上轻松的谈话。
不过毕竟正值青春的狱不是什么弱不经风的人物,寂雷尊重狱的意思。不过他还是坚持己见,就近邀请狱进入自己的被窝。这一行为中不包含任何色情意味,狱当然或多或少明白这一点。比起上床的暗示,这更偏向于两个小学生在床上支起被子在里头打手电看漫画。
他们上次关起灯来在夜色中聊天还是高中。那天寂雷原本睡在狱母亲为他准备的地铺,到了大家都要入睡的时分,狱悄悄把他拉到自己床上。狱的床对于寂雷来说有点短,于是他只能曲着身子侧躺,一边听狱压着嗓子讲话一边在黑暗中观察狱的侧脸。这种时候,当他眼中所见的事物只有狱的时候,他比在任何时刻都能更清晰地意识到狱对于自己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
待他也洗漱完毕后进入房间,关上了灯,他们面对面地侧躺着。他知道因为黑暗自己看不见狱的表情对狱来说算是一种轻松。打折购入的沐浴用品的香气萦绕在他们之间。没人先打破沉默。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响得甚至有些吵闹。
“关于今天,”狱开口了,他的嗓子好似有些水肿,明天需要继续观察。如果情况不妙就该去开点儿药。寂雷在心里默默记下。“我觉得我的行为让你感到困扰了,我需要对此道歉。”
“我没有感到困扰,我只是希望你没有……”寂雷斟酌着用词,担心这难得的交流前功尽弃,“我只是希望你没有因为我太过生气。”
寂雷说这话如避重就轻。他当然知道狱今天前所未有地生他的气,不过实话说来,比起关心这段关系中自己的处境,他更关心狱的身心健康。
“我确实气炸了。”狱说。
但凭借寂雷的经验,他判断狱要么是现在已经消气了大部分,要么是实在没有精力去维持一个生气的状态。这个时候顺着毛安抚,不出意外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我想知道为什么”寂雷开口。
对面的狱明显呼吸一滞,旋即又叹了口气。
“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明白,是不是?”
“只有你能告诉我了。”
狱有的时候觉得寂雷完全不懂自己的雷点,有的时候又怀疑寂雷把自己的取向摸得门儿清。他在今天早晨怎么不会这样说?
“你上午说的话让我觉得很,”狱顿了顿,“让我觉得很疏离。”
寂雷反刍着这句话,猜测狱将会怎样补充说明。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起,养宠物这么大一个决定,至少应该和我商量一下。”
“我以为狱喜欢小动物。”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狱答道,“在我拒绝后你说你一个人也可以才是最让我生气……甚至还有点儿伤心的地方。”
“我让你伤心了吗?”寂雷问道。狱有时会觉得寂雷像是个小孩子而自己则是无缘无故对他生气的大人。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两套思考方式,却互相觉得对方需要以自己的习惯来行事。
“你说我擅自为你的事做主,”狱说到这儿的时候吸了吸鼻子。在狱看来,别人眼中的完人寂雷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小小疏漏,而他作为寂雷最亲近的人理应替他弥补上这些错误。“这让我很伤心。”
“狱一直在照顾我呢,”寂雷轻笑着。
“我知道某些话在你说出口时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我听着完全不是那个感受。”
这么多年来狱不是不知道寂雷的德性。要是他不尽力去理解寂雷,还有谁能。
“除了狱以外没人能忍受我了。”这是狱在和他吵架时时常说的一句话。寂雷拿这句回应,实在是非常狡猾。当然相应的,他也很肯定目前除了自己没人可以忍受狱。
“那句话听着像你离我很遥远。”
“明明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寂雷对于大多数人都是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的存在。狱知道寂雷明知故问。“我是指我和你都觉得是我一厢情愿。”
狱叹息。寂雷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对自己袒露这件他一直以来所在意的事情。狱的身上有种非褒义的典型男性气质,虽然平日不拘于情感表达,但关于那些最重要的事情从来闭口不谈。好似只要不说出来他就能假装这些事情不存在,直到心里装得撑不下之后才会迎来一次大爆发。
狱在乎的不是寂雷干了什么而是他们一起能干什么。这么说吧,就算是寂雷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情,狱在意的点也只是寂雷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寂雷在被子里握住狱的手,牵着他,把他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胸膛。他们两相沉默。整六十秒后寂雷开口道:“对你心动时我的心率每分八十四。”
狱记得他每次测的时候都是七十五上下。
“这应该能说明问题了吧。”寂雷微笑。握着的狱的手有抽回的迹象。和狱相处这么久,就算看不见脸,他也能通过这些微小的动作察觉狱此时正在害羞。
狱收不回手,只能顺势捶了一拳寂雷的胸口。
“只能说明你可能有心律失常的问题。”

 

“你还记得初二的暑假吗,”狱说道,“你和我和天三个人去乡下过的那次。”
“我记得。”寂雷回答。初二暑假这四个字像是同时自带着蝉鸣和刚打开的波子汽水的香气,在语音落下的瞬间,寂雷的脑中出现了一阵并不存在的吹拂起他鬓发的夏季的风。
当时,天的身体不是很好,医生建议他去乡下休养一段时间。他们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无暇照顾他,倒是同意了狱提出的把寂雷也带上的建议——天国父母对寂雷的评价颇高,以至于竟然认为天和狱再加上一个他,他们三个小孩儿就能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安全地过一个月。
尽管寂雷的确是同龄人中相对可靠的那一个,而天就算病弱也能履行一些大哥的责任,至于狱,老哥生病了没人陪他闹,多少收敛了点。
暑假期间,他们上午睡懒觉,做作业,吃凉爽的茶泡饭,下午和小学生们去林子里抓独角仙,去水沟里钓小龙虾,晚上和住隔壁的远房婆婆一起吃饭纳凉。那个月他们过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到回家的日子时,天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大半。
“当时我硬拉着你一起去,”狱不安地调整了一下躺姿,单人床上的一个枕头分给二人用略显局促,“还说什么如果寂雷不去还不如都留在家里好。”
“嗯,”寂雷轻声回应。想必当时狱非常笃定父母会同意,不然天的立场就有些尴尬了。恃宠而骄,是这样吗?狱总是对自己最亲近的那部分人锋芒毕露。像是银杏果实,得剥开了之后才发现它又臭又有毒。
“是我硬拉着你一起去的。”
“那个暑假我正巧也没安排,不是吗?”
“……”
“怎么了,狱?”
在黑暗中看不清狱的表情,寂雷下意识地凑近去确认狱的安好。狱呼吸的气流稍显急促,在安静中显得尤为突兀。
“霍普的死有我的一部分责任。”
“……你是说,那只兔子?”寂雷问道。
他的记忆从那年暑假顺着日历翻到了开学,回到了那间八月底阳光下闷热的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电风扇旋转的噪声过于吵闹,几乎要压过老师的嗓音。但是老师没有再将那句话复述一次。他感到汗水滑下他的脸庞。霍普一定是死了。奇怪,明明风扇声那么响,他却偏偏能听到身边同学在窃窃私语。
他怅然若失。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寂雷不解。
“你不明白……”狱说。寂雷感到他又攥紧了被子的一部分布料,气氛的感触变得尤为僵硬紧张。“那个暑假是我硬要你和我一起离开家里,如果我没有那样做的话,如果你没有离开的话——”
寂雷的胳膊越过覆盖着二人的被子,摸到了狱瑟缩的肩膀。
“当时安排的假期志愿者里有你,我看到那个表格后对老师说你整个暑假都会和我在别的地方。”
“那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说——后来重新安排的学生在工作交接上出了错,那天是暑假前最后一天了。导致最后有整整一个礼拜没有人去看过它,”狱说话很少如此没条没理,但寂雷能懂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没走,如果我没要你走,也许霍普就不会死在那儿了。”
原来如此。尽管现在做出评判好像有些置身事外的意思,但从本质上来说,狱和自己都不应对这场意外负任何责任。他想这么说来着,但是狱接着开口了——
“今天掐死那只兔子的时候,我想到了霍普。”
狱说的是今天上实验课时,由于他挑的那只兔子生命力过于顽强,在被剖开的时候还在挣扎于是狱不得不掐住它的颈动脉让它窒息的事。
“霍普的毛色和天的发色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
“你可以不用再说下去了。”寂雷此时才意识到狱对于死亡的联想从来都会走向唯一一个终点。如果此刻狱没有对他表白,他猜他将永远无法明白在不同时空死去的两只的兔子和一个人之间能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以至于让今日的狱如此愤怒、悲伤,最后像现在这般无力。
“它的血溅到了我的衣服上。”狱有些鼻塞,“人在死去的时候也是那么痛苦吗?”
“……你今天很累了,”寂雷罕有不知该如何做出回应的时刻,“不要想那么多了,休息吧。”
狱深呼吸几下,试图将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拉出来。这可不像他。
“我们没有能力养好它。”他对寂雷说。寂雷知道这个它指的是什么。“我不想再对一些我不能决定它是否会离开的东西付出感情了。”
就像寂雷所了解的一样。狱比起过程更注重结果,即使一件事物在开始时使他快乐却在结尾处让他不满,那么不管前期他收获了多少,在时间倒回开始时让他再选一遍他会选择干脆不要。狱就是那种在结婚前就想好离婚之后财产分配的类型。既然终究要剖开兔子,那么最开始为什么要摸它。既然哥哥终究会离开……那么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一个存在。缜密与畏缩不过是一纸之隔。
狱终究是讨厌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如果你不去尝试的话,永远无法从别处拥有这种体验。”寂雷说。
它死的时候会把所有这些年来它替你消解的悲伤都在那一瞬间还给你。狱说道,即使是这样你也不害怕吗?
“我不知道。但生老病死本就如此。”寂雷说道,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一剂安神的良药,“死亡赋予生命意义。离去才使在一起的时间变得珍贵。”
“哈,”狱轻笑出声,“想到你现在是在床上讲大道理,实在很好笑。”
“如果人人都像狱那么想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像这样和你躺在一起了。”
“……这不是……现在想后悔也为时已晚了吗。”
狱感到寂雷在黑暗中抱紧了自己。

 

 

2.
后勤部在下个礼拜就给他们发来了回复,说是批准了他们的申请。只是就那么交给两个学生学校的私有资产略显不妥,于是写在书面上的要求是让他们日后定期与实验动物管理处交流经验,好减少类似情况的再次发生,提高学校繁育兔子的效率;在学校有需要时,随时都有权回收。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实际上只是丢给了俩学生一个在苟延残喘的烂摊子罢了。
然而寂雷不会那么想。
去提兔子的时候,上次那个学长给他们交代清楚了细节,说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来问。寂雷提议给这只兔子认真取个名字,以示他们要养好它的决心。而狱坚决反对。最后他们折衷了一下,决定只是叫它小白。
他们带小白去做了检查,情况不容乐观,但好在大病小病都不是什么急病,若是好好饲养配合治疗有希望能彻底康复。听到大夫这么讲时,两个人默契地无言对视了一眼,好似时刻笼罩在他们内心的一层薄纱被唰的一下掀开,太阳终于穿透了层层雾霭。这无疑是在宣判小白除了死还还有另外的选择,也在宣布寂雷和狱将获得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小白需要的用品早在它到家前就已经准备齐全。他们的学生廉价出租屋本就不大,大多空间还被二人好似要看到下辈子去的书给占满。为了在客厅放下兔笼,他俩还专门进行了一次久违的大扫除,如此清理过后,本就狭窄的客厅也显得略微宽敞了起来。
将小白的笼子安置妥当,把水与饲料都添上后,他们站在客厅里欣赏这个来到他们生命中的新要素,像是一对夫妻欣赏他们刚刚诞生的宝宝。
“它真可爱。”
“得了吧,”狱面对因治疗局部皮肤病而剃了几块毛的小白丝毫不留情面,没有一点儿为人父母的样子。“我觉得你得去看看眼睛。”
小白不似兔舍里别的兔子那般丰满肥硕皮毛光亮,反倒是皮包骨头毛质粗糙,长相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人之处。如今更是惨遭剃毛,麻麻赖赖的模样,连平平无奇都算不上。然而寂雷就是把它当做宝,看着它时眼神中都要溢出爱意,让狱看了很无语。
“哼哼,狱要是喜欢上的话可是会比任何人都陷得更深呢。”
对于寂雷来说,也许小白不仅仅只是只被他们领养的兔子。就是这样一个丑陋的小东西,竟然也能使他们一成不变到好像要一直这样过下去的大学生活焕然一新。早在与小白对上眼的那一天起,寂雷就明白它会给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带来些——不只是争吵,还有别的改变。这难道不神奇吗?就好像使面粉与水加上一点儿酵母可以产生仅是二者的混合物达不到的效果。狱一定会在未来某日理解他这种感受,即使狱才是那个为了接受这种改变跨出更大一步的人。
“话别说早,万一它是个鸡掰玩意儿呢。”

 

最终情况还是没有发展到“有我没它”那个地步。事实上小白很乖,以至于有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寂雷断定那是由于它的生理影响到心理,只要康复就会有改善,不需过于担心。而狱则是嘴上不说,却会时常从卧室里开门出来看看它的情况,后来干脆直接抱着电脑和书在客厅里学习。寂雷看在眼里,但只要脸上浮现一丝无言的会心一笑,狱就会暴跳如雷。寂雷有时候会觉得逗狱比逗宠物更有意思。
自从家里有了小白之后,他俩待在学校里的时间断崖式地减少,自然他们并不是那种需要在图书馆里才能学习的缺乏自制力的人。随着天气变冷,二人各自在卧室中学习确实成为了一个问题——客厅中不设暖炉,兔子会受冻,而如果再增加一个供暖设备的话,电费又会成为一个负担。于是他俩最终的应对手段就是除睡觉外的时间都尽量待在客厅里,和小白一起取暖。
本互不相干各自独立的学习时间变为二人共有。狱感觉这有点儿像他们的高中时期,那个时候他们分到一个班,整天都泡在一起,每天跟他相处的时间比和自己的父母都多。在这种情况下,寂雷整天学没学习他一清二楚,结果就是他整天都在读小说阶段考还能拿第一,差点又把狱气个半死。
于是寂雷旧事重演。狱终于得以窥见上了大学之后他平时都在自己卧室里干些什么。此时,客厅的桌上堆着仿佛把图书馆里兽医专业角落都搬空了一摞书,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寂雷动了转专业的心思。再学下去,说不定小白复诊都不必去兽医院。但寂雷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人,狱早已习惯自己在学得头昏脑涨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对面寂雷正兴味盎然地读任何书的样子(这好歹比他们高中时某次狱抬头发现寂雷一直在盯着自己要好很多,当时的情景在狱看来非常惊悚,在他又为此和寂雷吵了一架后寂雷终于放弃了继续这么做)。别人自然是浑然不知寂雷的恐怖之处,这真可谓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狱觉得这事儿换任何一个人都要疯。当然这并不是说狱愿意让寂雷去祸害其他无辜群众,受害者有他一个已经足够了。
这事儿发展到现在就导致了同级生们只觉得他俩物以类聚。同学关系深交不多,对于这些人来说对寂雷和狱的印象分别是“和飞机头走在一起的那一个”和“和长发男走在一起的那一个”。他们出双入对地出没于课后的老师办公室、图书馆以及食堂的固定位置,所干的事也不外乎于研讨问题、学习以及边吃饭边学习。所以当这对黄金搭档持续一个月都在下课时准时提包离开教室事后也无法在图书馆见到他们的人影时,同学们很惊讶,还以为这两个长着两张不谈恋爱就是浪费的脸的人终于有了什么感情生活上的起色。
人在什么年纪都大差不差,格外喜爱打听这类八卦。戴有桃色镜片的男同学面对着散发满身圣洁光辉的寂雷,只消被他注视一眼就感到非常羞愧,问不出口。于是转而向狱旁敲侧击。狱说我最讨厌的事有两个,一个是被问私人问题,一个是会问别人私人问题的人。年轻的天国狱尚不知语言的艺术,直到流言蜚语转了一圈后又传到他耳朵里,他那个只活在人们想象中的对象身高体重气质外形都有了个雏形,连在哪个系哪个专业就读都传得有模有样。狱觉得很离谱但又无处解释,寂雷感觉很有意思,于是配合表演:“狱,怎么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告诉我一声呢?”
当晚他们在床上打架。

 

自从小白来到他们的生命中后,类似于床上打架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摩擦逐渐代替了真正严重的大争吵,这种改变的产生不可谓不是它的功劳。狱是三天两头就在气头上冲浪的男人,每到要爆发的时候,只要小白在一旁啃草的声音响起,狱多少也会为了它咽下半口气——毕竟兔子这种生物运气不好的时候受惊也会容易死,狱嗓门又大——寂雷很是欣慰,更加宝贝它。
在他们精心照顾了小白两个多月后,它渐渐变得健康活泼。不仅身上摸着有肉了,之前剃毛抹药的地方也逐渐痊愈长出了毛。在气温变得非常凉之前,寂雷为小白洗了次澡,洗净烘干后的小白像一捧新雪似的纯洁无瑕,就连狱看了也不禁暗生怜爱。而每当寂雷用那种会心的表情看向他时,他又会装作蛮不在乎的样子,然后转身离开。
他俩也开始时不时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玩。这个白色毛团在他们的客厅里蹦来蹦去,闻闻这里啃啃那里,狱在这种时候会像个过保护的母亲一样一刻不停地盯着,它每每在过线边缘试探时狱都会迅速反应。而寂雷则像个相信孩子能做好一切的放养主义父亲,确认环境安全后就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不再去管它。小白不排斥被摸,它的毛质在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变好之后,摸起来就像寂雷的头发似的轻盈柔软。
当同班同学得知狱在圣诞夜与元旦期间都没有特殊的约会安排时,他有个神秘女友的谣言终于不攻自破。首先,狱一如既往地决定在期末考的时候胜过寂雷,正在为此目标努力复习;第二,他从始至终都一直跟寂雷在一起,究竟有哪门子的时间用来找女朋友?但是听完他这番解释的人并没有理解到他第二句话的言外之意。其实倒也不能怪同学们多年来从未将他们的关系往那个方向想,主要是寂雷给人的感觉难以与性层面的事物联系在一起,而狱看起来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直男。
他们在年底带小白去复诊的时候,遇上了正好在兽医院做实践兼职的学妹。在等待期间聊了很多才聊明白之前那些谣言和真相——原来大量占用他俩时间的传说中的女性原来是小白这只兔子。说来,俩男的同居不一定代表他们是男同性恋,但是俩男的同居还共养宠物的就不一定了。如果都暗示到这份上了好事者们还不赶紧心领神会不继续拿莫须有的感情问题来烦他们的话狱是真的无话可讲。
他俩在外头等着,过了一会儿学妹拿来化验单,上面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小白终于完全康复了。临走前学妹叮嘱他们还是要注意给它保暖,狱连说是是,我们家里电暖炉人不用,都是给它开着的。
邻近年关,再加上今天小白的复诊结果十分乐观,寂雷和狱的心情都很好。他们趁圣诞季后打折买了些好吃的和本就便宜的起泡酒(当然,不是为寂雷买的),回家后在客厅开起暖炉尽情享受放松一刻。他们即将迎来一起度过的第八个年头。
能让狱开心得醉成这样的场合可不多,而且在家里喝酒也不似在外面喝时那么有顾虑。他放下头发后喝醉酒后整个人给人一种相对柔软的错觉,像是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酒心小熊软糖,话也变得很多,却大多口齿不清词不达意。寂雷看在眼里,知道这种放松对于一整年都二十四小时七天无休在为超过自己而努力的他来说是必须的。
“致新的一年和小白。”狱拿起杯子,摇摇晃晃地洒了一些。
寂雷微笑:“和你与我。”
就寝时刻,寂雷钻进自己没开暖气的冷被窝,不想狱也跟在后头钻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副沾着酒气的傻笑,在被窝里抱紧寂雷。因酒精烧得滚烫的皮肤紧紧贴着寂雷的身躯。寂雷本就比常人体温偏低,一到冬天常常手脚冰凉,摸起来和刚从福尔马林里捞上来的大体老师没差。怀里的狱像颗以酒精为燃料的小太阳,散发出阵阵温暖。
“这样就不会冷了吧。”狱嘿嘿笑着,活像个没有任何顾虑的傻子。

 

元旦,他们去神社里参拜。狱向来不喜欢别人决定他的命运,但其实是因为每次抽出来的运势都比寂雷差。寂雷出于一种兴趣广泛的心理,却就是很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他没有办法,多年来都以一种无神论者的心态陪寂雷参加些这类活动。然而这次两个人抽出来的签上面都写着凶,就算再怎么不信也感觉像是在新年伊始一盆冷水劈头浇下。于是花钱消灾——寂雷替狱求了个学业有成的护身符,绑到他书包上。狱觉得寂雷在羞辱他。
狱对于寂雷的期望无非是平安健康——他在学业上已经到了天花板,爱情方面也不必多解释。如果寂雷今年能增加些体重就好了,狱感慨道。每次体检看到那些数据,他都怀疑寂雷其实是鸟,骨骼中空,两只大手一扇就能借着大风飞走。如此说来狱一直不清楚寂雷的家庭构成,只知道离他最近的人是自己,于是不免摆出一副保护者的模样,监督寂雷一日三餐好好吃饭(尽管他才是那个因为忙碌而饮食不健康的人)。
即便二人深知这种行为全然是一种消费圈套,寂雷和狱还是替小白也求了一个平安健康的护身符,只是不知给人用的规格是否同样适用于小兔子。此时狱对小白已经完全完成从 “你养的我不管”到 “既然是我养的兔子那必须要长成兔中龙凤”的情感转变。狱是个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男人,寂雷完全有理由相信若是时间允许,狱不仅能教会它起立坐下握手转圈,说不定还会送它上学。运势预测并没有科学研究支持,因此狱也无从判断是神真的没有预测准确自己毫无波澜的日常生活还是消灾/消费行为真的有转运效果。期末考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得了第二,属于是家常便饭,不能赖运气不好。但可以确定的是,小白正在茁壮成长中,谁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它还是个无精打采邋里邋遢的小东西。寂雷相当满意,显然,他为此阅读大量科学饲养手册和兽医专业教科书以及每日做饲养笔记的工夫没有白费。
兔子不似猫狗那样有过多的爱情表现,狱是知道的。很多时候他感觉小白就跟寂雷似的,不能指望从他们身上能得到什么有效的情感回馈。小白刚来家里那会儿,不仅长得不如宠物兔好看而且拥有所有幼年宠物会有的缺点,狱缺少耐心,但养了几个月后小白会在出笼的时候主动贴在他身边时,早期的怨气全都烟消云散——对于一只兔子来说这是信任的最高表达。他从小被寂雷气到大,从寂雷那边得到主动情感表达的时刻却少之又少(虽然想到如果寂雷每时每刻都和他做一些情侣之间的贴贴亲亲搂搂抱抱他也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寂雷像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爱情木头,靠一些少而珍贵又言简意赅的表白,能让他忍受八年之久。

 

开春之后他们变得更加忙碌。显然是越忙越容易出错,寂雷百密一疏,在图书馆弄丢了学生卡,被狱抓住把柄笑了两天。由于春假就要去大医院参加假期实践,目前的周末及课后时间都要用来做一些衔接培训,寂雷想着实践结束之后再进行补办。预感到未来也许根本没机会回家的连轴转般的实习生活,寂雷和狱不得已将小白托给之前在兽医院打工的那个学妹寄养。学妹同意了,条件是等他们有空了要为她妹妹做升学辅导。
这段时间连空气中都能嗅出一种令人紧张的氛围,油钱本就居高不下,医院的耗材如今也在涨价,起初狱以为只是自己从做学生到做实习生无缝衔接昼夜颠倒神经过敏,没太当回事儿。毕竟这也是他活这么大第一次在历史课堂以外的地方亲历战争,没有经验也无从判断。直到战争真正打响,他站在护士站的电视机前看这条插播新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再接着看下去他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还够不够在轮班前吃碗泡面。
那天他看完这条新闻去把在办公室里拿几把椅子拼起来睡午觉的寂雷摇醒,机械地对他说:“你准备一下三分钟后换班。”然后他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事情有必要告诉寂雷一声,于是他补充道,“要打仗了。”
刚刚从浅眠中醒来的寂雷还没能来得及产生关于这句话任何的实感,他也不认为狱会在这种时刻和他开这种玩笑。“要打仗了”这四个字离长大在和平年代间的他们是那么遥远。但他接受这个事实的用时比狱快一些,这句话作用在他身上的程度也更深一些。他为了再次确认这个消息,看了一眼狱,狱以三天没睡满八个小时的干涸眼神回看向他。就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已经充斥着各种想法——在这所医院实习不到一周他就已经感到现如今医疗资源的紧缺,如果是因为备战的话一切都有了解释。战争意味着更多的病患、更高的药品价格与更不够用的医护人员,只是不知道战争开始时资源就如此紧俏,未来他们又将何去何从。寂雷完全清醒过来后,像被召唤似的径直向外走去,即使现在没有任何人在叫他。
晚班结束前他们的领导专门为此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从今天起,情况会更加艰难,将来医生护士大量前往战地支援,他们这些学医的,也会赶鸭子上架般的迅速投入到实际工作中去。狱听这些云里雾里,他靠咖啡续命几天没合眼,一切信息输入他的大脑之后都需要经过非常漫长的处理才能使他理解其含义。说句实话,第三次世界大战和现在迫切需要睡眠与营养的他没有什么必然关系。也许这是他过劳产生的幻觉也说不定。
狱在会上悄悄打瞌睡,在点头与点头之间猛地惊醒时对上了对面寂雷的眼神,他看上去无比——悲伤?狱还以为是自己困迷糊了,摇摇脑袋,又仔细看了一次。没有错,寂雷此时表情悲伤,眼睛消散不去的哀愁像是大海被密不透风的阴云所笼罩,狱仿佛被一根钢针突然刺痛了心脏,寂雷鲜少喜形于色,若是如此露骨地展现感情,就证明此时已经接近他的极限。霎时间,巨大的不安将狱层层包围。他发现就算内心强大如寂雷,也无法做到在战争这种消息前风雨不动安如山,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这条如同山崩般的消息前,让寂雷脸上的愁云散去哪怕一点。
他还以为寂雷会永远那样冷静、沉稳,永远会是风暴中将船定住的锚一般的存在。这给他带来的震撼甚至超过宣布开战这个事实本身。这时候战争带来的颤栗才慢慢地从脚踝爬上他的脊梁骨。仅在一百多天前他们还只是在出租屋里无忧无虑地边喝着酒边畅谈着未来的计划及理想的两个男大学生,情绪上来后就如同站在泰坦尼克船头的莱昂纳多,以为整个世界尽在他们的掌握。如今看来,他们的人生与更多人的命运不过只是狂风暴雨之中飘摇的几座纸板棚屋,似乎谁都没有任何安全保障可言。
他看向寂雷,寂雷似乎也在对面看着他。无声的情绪在他们之间酝酿,领导用的桌面麦克在讲话人呼吸间发出小而刺耳的啸叫,与会的职员要么盯着桌子,要么眼神失去焦点。谁在咳嗽,谁在吸鼻子,谁的白大褂摩擦发出的不适的响声。明明已经到了春天,会议室中日光灯下的空气却毫无暖的感觉。我们该怎么办?他想问。
即使他明白寂雷也不知道该如何解答。

 

他们实习的最后第二个礼拜正好遇上春季流感,往来于医院的人进一步增多。在一个人被拆成三个人用的时间里,他们并不总能轮到同样的班,有时就算是在走廊里碰上,也会被对方形容枯槁的程度给吓一跳。寂雷本就皮包骨头,现如今更像是一副从大一基础课堂或是万圣节派对里逃出来的骨架;狱的颧骨与眼下深深凹陷进去,配合上本就不黑的发色让他看起来宛若一夜白头。尽管一周有单休甚至双休,但那些时间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狱发现原来寂雷也是会累的啊——他回到家衣服还没脱就倒在床上的样子像只刚出生便夭折的小长颈鹿。狱想心疼,无奈自顾不暇,暴饮暴食补充热量之后也是倒头就睡。这样连续三个礼拜后,他感觉他们像是不断被拧上发条的两个玩偶,沿着住院部楼层中铺设好的轨道重复绕行一圈又一圈,不被允许停下。
寂雷心甘情愿。对于救死扶伤这件事他有种近乎偏执的坚持。狱自觉是他的缰绳,当他每每试图燃尽自己温暖他人的时候,狱总得在旁边提醒一句可别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狱与寂雷不同,从来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狱,也会在半夜由于排班表烙下的肌肉记忆突然醒来时,在黑夜中注视着微光下的寂雷愈发瘦削的脸,毫无来由地那么哀伤一会儿。
事实上,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在看到开会时寂雷表情的那一瞬间慑住了他,正如同寂雷第一次见到小白时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狱本能地感觉寂雷要做出一些不能为他所理解的傻事。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潜意识催促他醒来,在这个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深夜里去再瞧瞧还在这里安稳睡着的寂雷。
疲惫的脑子在此时转速飞快。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猜到寂雷将有何打算。
这个推论在他的脑子里越发顺理成章起来。他坐在寂雷的床边,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好像要顺着干涸的嗓子蹦出来,呼吸在此时变得也尤为困难。这种感觉几乎像是他那天回家打开天的房门抬起头看的那一瞬间,预示着他行走于世上又将成为孤独的一个人。他理解寂雷的抱负和志向,他知道世界上如果存在寂雷能够治愈的苦痛那么寂雷就一定会出现现在那个地方,寂雷不仅属于他,还属于所有需要寂雷的人。
只是就算是寂雷也并不会不辞而别。他还躺在这里,穿着累到未来得及脱下的工作服,闭着眼睛如死般沉睡着。狱紧紧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好像那就能使他抓住一个确定的未来。他们肌肤相触的时候,他怀念起了过去的很多东西,比如初三盂兰盆节他们红着脸在夜色下牵手和高中的冬季在大衣掩护下十指紧扣的样子。与寂雷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记得很清楚。但他终究不可以,也没有能力将寂雷禁锢在名为二人的牢笼里。想到这里,这种记忆反而成为一种痛苦。
这种痛苦至多也只能化为黑夜中的一声轻微叹息。他握着的寂雷的手动了下,原来是寂雷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在黑暗中看着他。
“抱歉,”狱说,“我吵醒你了。”
寂雷摇了摇头,坐了起来。“我太累了,衣服都没有换。”
“我本来想帮你脱衣服的。”狱微微一笑,想显得轻松一些。
寂雷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根根分明的肋骨抵着他的背脊,寂雷的心跳和呼吸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相比起天,寂雷确实还活着,狱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他垂下头,寂雷宽大却贫瘠的身躯将他抱在怀里。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能感受到寂雷的存在,他只是不能不去害怕这个事实也有改变的可能。
“哈哈,”他故作镇定,笑道,“你在干嘛啊。”
“狱在难过些什么呢?”寂雷听起来并不像是在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想必寂雷是听到了那声叹息。
“我在难过你照顾不好自己啊。”狱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没了我你可要怎么办。”
寂雷沉默着。狱期待从他嘴里听到如往常 “可是狱哪里都不会去的吧”一类的回答。可是他等待着,寂雷的鼻息越来越带着被泪水阻塞的声音。
“是啊,”寂雷最后说,“没了狱我要怎么办。”
一口悬着的气从狱的嗓子里呼出,木已成舟,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改变什么了。
据说一部分聪慧的猫狗懂得从主人的言行及氛围中猜测出他们的意图,比如还未拿起遛狗绳狗却已经在兴奋,或是还未发火狗就已经露出无辜眼神垂下尾巴。天国狱猜测自己对于寂雷的事有多少是基于这种类似于兽性的本能。当晚他忘记人类的言语与体面,只求用最简单直接的行为展现他对寂雷那为数不多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挽留。
过劳之后的性行为更容易产生濒死的幻觉。他躺在床上,感到寂雷压在他身上的十二对肋骨要划破他的血肉,扎根于他的身体。如果像那样如同寄生般地合为一体倒也不赖,说来,寂雷早就以另一种方式寄生根植于他的头脑。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空气从他的嗓子里一进一出都带出一股骇人的干枯声响。他的眼神已经失焦,两道生理学泪水从脸颊两侧滑落,沾湿他的鬓发。在泪眼婆娑中,他看见寂雷长发堆在他未来得及脱下的衣领处的样子,倒像是一圈结实的上吊绳。
一个礼拜后实习刚结束,寂雷从提交休学申请到进行志愿者报名再到打包行李没有耽搁多余的一秒。狱站在门边无言看着他把自己那边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妥当。寂雷好似餐风饮露,这么多年来的全部身家不过就是几箱厚厚的书。
“这些东西我带不走,都由狱处理吧。”寂雷说。
“除了这些,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狱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看着他。事实上他也没有期待能从寂雷那边听到些什么严肃正经的告别。
“我走之后,”寂雷停顿了下,“狱还是找别人一起合租吧。”
“你在说什么啊。”狱略有不满。这种他们两个在一起时日常会有的反应在巨大压抑的烘托下也显得略微反常。“我自己知道。”
寂雷颔首:“照顾好自己。”
狱看着他,沉默了数秒,“这话是我对你说才对吧。”
他们两个站在玄关,伫立良久。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告别在此时都显得多余而不详。寂雷的包上还挂着狱为他求的那个平安健康符。原来这就是运势所预言的凶吗。狱在心里觉得好笑,平日里他总是不信神佑,而唯有这次他希望寂雷能活着回来。

 

 

3.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这间二居室是如此空旷,无法给予他一个居所应有的安全感。寂雷走后,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然而他坐在沙发上半晌,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几箱打包好的书堆在寂雷寝室门口,不出意外他会将它们卖掉。分开放的另一堆则是还未还给学校图书馆的,狱思索片刻,突然记起到寂雷还未找回他的学生卡。
狱的心气郁结,寂雷多年来其实都没有什么长进,还是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添麻烦。话说至此他才意识到这间房子为什么这么空,原来是小白还寄养在别人那里。当晚他去学妹那里将小白领回来时,它的笼子上还系着那个和寂雷一样的符。学妹问他这次神宫寺前辈怎么没来。狱是个在事情开始时就要准备好最坏结局的人。他回答寂雷已经去战场了的时候,颇有一种自己再也见不到他的错觉。
寂雷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干脆把小白养在那里。他打开门前还有些犹豫,毕竟上一次让他受到巨大创伤的开门动作现如今仍时不时地重现在他的脑海里。但他最后还是按下门把,打开房门,看见变空的书柜和取下床单被罩的床架,他不免感到一丝人去楼空的落寞,却也感到了隐隐的轻松。
一个多月未见到面之后小白又与他变得生疏,再将它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去主动贴近他了。
“怎么,你也想离我而去吗。”狱抚摸小白的身体,指间的毛发丰盈柔软,如同他在夜里抚摸寂雷的发丝。
这个念头的产生让他感到好笑。寂雷才刚走一日,他已开始睹物思人。说来神奇,当他最亲近的灵魂天国天最终离开他的时候,陪伴他最多的是寂雷,让他重新振作的也是寂雷,事到如今,他性格中最重要的构成与生命中极大的一部分都与寂雷有关。寂雷本身却可以像现在这样从他的生活中说走就走,给他留下的除了烂摊子没有别的。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健康而对等的关系吗?寂雷在离开的时候,自己又给他留下了什么吗?
当然,往好处想想,寂雷休学,那么今年全系只有一个名额的专设奖学金必定归自己所有。
现在当然不是沉湎于无解问题的时间。升上大三,战火在蔓延,这项金额庞大的专项奖学金不知会不会被取缔。与此同时他的学习也更加紧迫,时常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天。某天偶尔看见图书馆办公室前失物招领公示中赫然写着丢失学生证,他询问是不是有一张卡上面写着神宫寺寂雷。失物招领处很谨慎,回答他说不是本人不能领回。他继续解释,这位同学出国参加战争工作了,情况特殊,我和他是同班同学,可以代替他保管。失物招领处最后还是婉拒了他的请求,除非他可以联系到本人证明关系。他感到理解。转而咨询系里,他们的生活科老师告诉狱,神宫寺办理了休学,在这期间学生卡本就应该取消。他们也爱莫能助。他感到理解。
狱无言以对。想从志愿医组织那边联系到寂雷告诉他这件事,却没有一次能够转接到他。他也能理解。正因能理解所有人的做法他才会在此刻感到如此无助。作为寂雷最亲近的朋友,狱竟然无法替缺席的他取回和保管一张小小的学生卡。
三个月后,失物招领公示已达半年的期限,按规定,失物即将被处理。他先前是不知道这事儿的,为了能从可回收垃圾桶里翻出来那张卡片,他第一次将校图书馆的行为准则规定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研读了五遍。

 

寂雷将那个护身符放在贴身口袋里两年半,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他担任医生这个职务,常常是伤兵在一生中见到的最后一人,于是他们的遗物多半也会经由他手。说是遗物,但这些军人在最后一刻带在身上的所有私人物品至多不过是身份证明,日记本与笔,加上所爱之人的一张小小的相片。有的人还剩最后一口气向他交代后事,在他们的弥留之际,寂雷得以窥见他们背后的故事,如同一位推理小说读者揣测两位角色之间的关系。这让他比在任何时候都更感到痛心。死亡唯有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时才是被人认可的,否则那只是一张变灰的照片和一个消失的数字。
康复期间的病患也会找他聊天排解寂寞。寂雷作为一个优秀的医务工作者,为他们提供心理上的治疗也是分内之事。在前线这样的一个环境,有个可以交流的对象对于缓解压抑非常有效,他们聊天的内容无非是想念家乡以及亲人朋友爱人,讨论战后自己该去干什么,很多时候寂雷只是安静倾听,不多做回应。
他见过的最年轻的伤员时年十九岁。当时负责他的医生正好接到了家人一月一次打来的电话,托寂雷照料他。这个男孩躺在床上,半边脑袋包裹着层层绷带,只露出一部分稚气未脱的五官。听他说他是和家里吵了架一气之下来到军队,现如今最想的却正是回家。寂雷和他年纪相仿,在产生信任关系后,他还拿出衬衫口袋里女友的照片给寂雷看。
“你不想回家吗?”男孩问。
军队和寂雷所属的国际志愿医组织规定和任期都不同,寂雷若是想离开,会比他们简单得多。
“这里更需要我。”寂雷答非所问。
“我好想她,”他打了绷带的手指间握着他刚刚拿给寂雷看的他和女友的一张拍立得,那是个非常清秀可爱的女孩。若是男孩没有参军来到这里,也许他们还能像相片里那样快乐地活到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你长得不像是在家乡没有人爱的样子啊。”男孩企图将话题转移到寂雷身上,这样或许能使他好受些。“我听别的医生护士们说有个号码打给你过很多次,但你没去接。”
寂雷苦笑。
“嘿,我们也可以聊聊你的。反正我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男孩尽力牵动脸上没有受伤的肌肉,对他咧嘴一笑。
“还是改天吧。”寂雷岔开话题。负责男孩的医生回来了。
他们这类非军队管理的民间组织,对于资源的分配虽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一般默认一个月通话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分钟。他特意没告诉狱如何能联系到他,但狱一直都很聪明,会自己找到办法。刚开始时他没接是因为正好在忙错过了,接下来几次他每每想要拿起听筒,都会从心底里涌出一股近乎于胆怯的情感。即使他当初亲口对狱说过死亡赋予生命意义,离去才使在一起的时间变得珍贵这种话,但在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想到接通之后狱的声音跨越大洋大陆传到他的耳朵里,同时引起他的心房震颤时,他的确是在害怕一切东西。有些话,说出来和实际做还是有区别的。
寂雷隔着衣服碰了碰放在贴身口袋里的那枚护身符,在拖伤兵的时候,它常常随着衣物一起浸漫血污,每次得空,他都会仔仔细细地将它清洗晾干。故乡、亲人,寂雷听到伤员们谈论这些的时候其实很难共情。唯一能算得上他对故土的牵挂的只有狱。他清楚知道,自己并不会因为听到狱的声音就会像当初来这里一样干脆地决定一走了之;但同时寂雷也不否认自己在某些特定时刻确实会格外想念他,人之常情。只是在战场上,稍有动摇即会毙命。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他们不要落到个最后死亡将他们分开的下场。
寂雷猜测狱或许会对自己从不接电话这件事感到不满,他不知道如果有再见面的一日狱会对此有何反应。前提是那一天真的来临吧。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让狱知道,在申请入队的时候,需要填写紧急联络人信息,用于在出现有生命危险的情况时通知伤情或死讯。寂雷没有别的亲人,于是他填了狱的号码。这对于狱来说太残忍了。

 

不知是不是托了护身符的福,最终战事告一段落,寂雷的三年任期无事结束。重新踏上日本的土地让他感到很奇妙,刚下飞机他就直奔大学。他听说东大在战事正紧时停办了一阵,又听说狱换了住处。他不担心狱,如果兔子不会因寂寞而死,那么狱也不会。
狱打开门看见是他时,表情复杂,其中包含着惊讶、欣喜、疑惑、慌张与难以置信。寂雷认为那张脸上所呈现的可以被总结为是一副看见死尸复活的表情。狱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结结巴巴半日有余,憋出一句“你还活着啊”。
狱的新居单人间,算上玄关不过十五平方。然而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玄关中最显眼的一个立方体——那是小白的笼子,上头还挂着和自己的一样的那枚护身符。寂雷想过他离开后的很多种可能,狱也许会将它还给学校,也许会送给同学,也许会带回老家,就是没有想过狱竟然还会把它留下来。于是他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只能说出一句“你还养着它啊”。
狱给了他一记眼刀。“还不是因为你……!”他咬牙切齿道,“所以这次你最好能把它带走。”
“可惜,它也许还要叨扰你一会儿,”寂雷说,“我还没有找好房子,暂住旅店。”
狱轻哼一声。他四叠半大的居住区域杂乱无章。房间变小,陈设变简单之后,放在床头的那把白鹰愈发展示出它的存在感,地上桌上到处散布着纸质文件。听说狱不再去大学上课,但如此看来却也没闲着。
“早知你要来,”狱把地上的纸拨开,勉强理出一片寂雷能坐下的区域,“……算了,我也不会收拾就是了。”
寂雷很高兴狱和他相处时还是如此自在,战场上的一切都瞬息万变,他庆幸此时他能拥有一些一如既往的事物。“我能看看它吗?”寂雷问道。
狱将它从笼子中抱出来,放到寂雷手上。小白驯良温顺,或只是单纯胆小,乖乖的一团在寂雷的大手中看起来倒也是正常体型——实际上它已经超出正常体重,狱近期太忙,没能为它做好体重管理。寂雷用手指挠挠它的脑袋,它一动不动。
“它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呢,”尽管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感到些许寂寞。
“那不然呢,”狱大翻白眼,“你养了它五个月然后走了三年,要是记得才怪吧。”
“抱歉喔。”寂雷低下头去悄悄地说,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他的手掌托着小白的身躯,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就好像是阳光有了实体。三年来在战场上他所接触的都是粗糙的布料、被血浸湿的绷带和冷冰冰的铁器,记忆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类充满生命力的东西了。他的手指能数清楚小白的肋骨,十二对——说来他第一次在课本以外的地方亲眼见证人的肋骨数,还是在和狱第一次裸着亲热的时候,他的手指压着狱的胸膛,一根一根地计数,把本应变得色情的气氛弄得宛如科学怪人的实验现场。此时他也能通过手掌清晰感受到小白的脉搏。兔子的心跳通常在每分钟一百八十以上。寂雷有在床上暗记狱心跳的习惯,他们第一次做爱时,寂雷惊讶于人类的心脏竟然可以跳得那么快。那些争吵到最后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些工作学习到身心俱疲的日子,那些为一只兔子的健康情况一喜一忧的每个瞬间,都像白鸽似的一页一页地从日历里飞了出来,在他手中凝练成一团沉甸甸的呼吸着的柔软白色。
这些本是寂雷在战场上是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当初在他决定离开时,就已经将这些记忆和自己的物品一同装箱打包,堆放到头脑中最深的角落上了一把大锁,谨防某日某时突然不受控地扰乱他的心神。然而一回到这个他的潜意识认为是安全的地方,甚至无需言语,只要一种特定的触感,这些记忆就如同锁不住的浪潮一般冲破了枷锁,翻涌着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好像是气球突然炸开或是弹簧触底反弹,他那些为数不多的被压抑的感情终于在此刻,在一只兔子的触发下,决了堤。

 

寂雷顺理成章地在狱的住处过夜——不仅是今夜,还有之后的好几天。尽管居室狭窄,但寂雷在战地经历过更糟的环境,有个地方可以落脚已经是万幸。狱则不怎么在乎,他在白天奔波忙碌天国天的事,居所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再说,寂雷在日常活动时会留下的生活痕迹少得令人惊异,他一直是个很优秀的同居人,不然狱也没有理由给自己找不痛快。
此次相见狱呈现出一种疲惫却同时依靠不断摄入烟与咖啡达到亢奋的精神状态,久而久之他的身体散发出一股陈旧出租车的气味。寂雷很是担心狱现在所进行的工作终有一日会使他的身体彻底垮掉。除了尼古丁与咖啡因这类易上瘾物质的渴求外,不知是为了排遣压力还是真的很高兴自己的归来,狱对于性的需求也比过去有了明显增长。他们在狱的床上,在疏于整理布满纸张的硬邦邦的地板上,在上一秒才关上门的玄关里像三月份发情了的兔子一样做爱。而每次在喘息之间,寂雷听到小白发出的动静下意识地和它对上眼时,猜想狱是否会因为它的注视产生隐秘的背德感,变得更加兴奋。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刻狱才能觉得他可以暂时抛下那些亟待完成的一切、需要善后的过去以及虚无缥缈的未来,成为一个不必思考没有烦恼,与兔子毫无二致的纯粹的动物。
寂雷作为他尚处在关系中的恋人与借住者,力所能及地提供头脑与身体为狱排忧解难。在战地被垂死之人需要和在这里被狱需要是两种感受,并不是说这两者有轻重缓急上的区别,只是在这里,他感觉自己的弦可以放松一些。他为狱做这些事,狱也会在深夜他被有关战争的噩梦惊醒时,睁着惺忪的双眼,用安抚实验动物的手法抚摸他惊出冷汗的胸膛,明明自己困得要死,还口齿不清地用哄小孩睡觉的语气说“不怕不怕,我在这里”。他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但唯有在狱身边时,可以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心脏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给对方。
从这种角度来看,他们都是动物——人类终究只是一种动物。兔子之所以不亲人,是因为在大自然中处于被捕食者的地位,若不时刻警惕只能落得个死的下场。尽管如今养殖的兔子受过基因筛选,可是千万年来的自然选择使它们在面对最熟悉的生物时,能做到的最强烈的信任表达,不过也只是悄悄地贴近、待在他们身边。即使寂雷已经是处于食物链的顶端的人类,他仍然如同兔子一般在恐惧着一些虚无缥缈却确实存在在的东西。寂雷真实身份特殊,已经与狱产生了太多原本不被允许产生的、也许最终会导致二人万劫不复的连接。距离感是刻在寂雷基因里的一种表达。就好像疼痛其实是大脑为人设立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十分克制地给予那些本应该好好藏在心底的情感,但狱凭借着那种唯我独尊的天性,肆意地大步靠近,将他克制的缺口越扯越大。他有些庆幸狱是第一个面对他没有望而却步的人,同时也在畏惧放任这种情况愈演愈烈的最后结局。只是比起兔子,寂雷更像是狼。草食动物被动逃避,但他是主动选择离开。或许狱会理解他做下离开的决定时其中一部分也是为了二人着想吗?即使狱会理解,他也不能坦白。
虽然不必多言,最后结局必定指向死亡。但事实上他们中没有一人在害怕的是死亡本身,他明白狱所恐惧的是“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中“分开”以后的事,毕竟在故事末尾添上这句话后,主角伴侣谁先死谁后死谁经历了怎样的意外去世谁又因丧偶痛不欲生,作者一概不再负责。然而很大程度上如何在不如意中走出美好回忆的幻影才是最难克服的事情,这也是狱在天国天死后一直在努力的事。
死亡这个概念占据了寂雷哲学思考的大部。他人生中的第一起死亡是霍普,第一起与他有关的人类的死亡是天国天。而这些死亡不管怎样都与狱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从根本上来说,狱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他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人。尽管他猜测自己若是从未遇见过狱,肯定也会在人生中某个合适的阶段见识到终将改变自己的一次死亡,但是他所能经历的人生只有这段,能遇见的起到狱这般作用的人物,也只有狱。
如果想避免“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所引发的后续恐惧,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死亡之前自行分开。

 

烟灰缸里的灰积得越来越高,马克杯里积了一层焦黑般的咖啡渍,狱有时整夜都在咳嗽失眠。寂雷听在耳里,心想天国天若是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弟弟为了自己的事折腾至此。虽然那些死去的人成为了活着的人的动力,但要是连活人都死了,那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意义了。
寂雷对生前的天国天印象如同他的发色一样不深。除了初二暑假外,他们为数不多的交集不过是天日常来狱卧室找东西打开门发现寂雷也在时的互相问好。天有一颗与狱镜面对称的泪痣,对待他时友善温和,明明和狱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如同他们名字一般天差地别。现在放在狱的床头的那把白鹰是他们父母送给天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价格不菲。只可惜天拥有它后没几个月就离开了人世。
直到他死后,寂雷才知道他喜欢吉他。
寂雷对吉他研究不多,这把白鹰是他见过的琴里最漂亮的一把。狱对它细心保养,多年来白色的琴身和熠熠生辉的金属件上没有出现一丝划痕。只有在实在忙碌的时候,狱才会把它收到原装的琴盒里。黑色的琴盒内部衬着深红色的高档天鹅绒,白鹰被放进去时,看起来就像身着白衬衫死去的天国天躺在棺材中的模样。他有幸见识过狱难得心情好时用它弹曲,配合上狱的轻轻的哼唱,天国天的形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如果不是因为狱的关系,天国天的死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正如每天都见于报端的凶杀命案,死者到最后不过是一行化名与年龄。然而正是因为他通过狱知道了那么多关于天国天的事情,他的死亡就犹如寂雷心灵花园中,一朵每日由狱精心灌溉的白玫瑰被残忍地拦腰斩断。这和他在前线时的感悟一样,如果他能忍住不想去了解牺牲者背后的故事的话,也许会减轻很多痛苦。但若是他不去干这事,又有谁能记住死者生前的最后一刻、帮助生者渡过失去所爱这一难关呢。
死即为不再存在。即使不从唯物主义着手,转而用宗教解释,自杀者也是要下地狱的,那么天国天更不可能有什么“在天之灵”,也不会对此时狱的所作所为做出任何人类能接收到的回应。狱在他回来的最初几天和他说过自己想为了这事放弃医学去学法,那几天的狱因为刚刚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情,缺乏自信进展不佳,这个想法也仅仅只处于提案阶段。他站在狱的功利主义角度不想狱为医学鞠躬尽瘁结果在此时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于是找了个话头敷衍了过去。
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狱看起来越来越狂热而极端。如果天国天终究没有办法阻止狱借着死人的名义自寻死路,寂雷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已经是结局了。
神宫寺寂雷和狱多年来就算是吵架最后也能凭借着自己对狱的了解和他和好如初。只是这次的气氛发展到中途,严重程度已经不似往常任何一次小打小闹。狱有很多光是听到就会暴怒的东西。寂雷在心里将这些事情分为两大类,一种是说出口了也没大问题的,另一种是天国天这样的。只是今天并非是他判断失误,而是认为自己必须开口。事态发展至此,即使是小白还在一旁的这个事实,也无法挽回狱的怒火了。
廉价租房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早在他们之前过分频繁地做爱时就已经接到过邻居的投诉,只是当时狱模样凶狠十足的像个黑道,加上语气态度又不好,一声“嗯?”就把前来投诉的人吓得不轻。现在他们争吵的全部内容或许也都能被邻居逐一听去吧。狱情绪激动,咖啡因和尼古丁给他燃烧的肾上腺素又火上浇油。这是第一次狱毫无保留地对他发泄怒火——也许也将是唯一一次,因为很显然,狱在生气时已经不再在乎他的感受了,那么他们若是在今天结束这段十年的关系,也不足为奇。
以狱的性格,应该在后悔当初和自己开始一段友谊吧。
狱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显得诡异的冷静,或许是因为这次是他主动离开寂雷,而并非寂雷首先离去。一旁,小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不再啃草,一双红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狱的离开。狱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就像一把把利刃一样将他保管那些情绪的口袋破坏得满目疮痍。在战场上最艰难的时刻都未曾落下的眼泪却在此时一拥而上,在他的眼眶里来回打转。然而狱所说的并非全然不对,这正是使他最终落下眼泪的原因。
他想自己应该收拾东西走了。他打开书包,细数有哪些能被他带走的东西。几件简单的衣物——其中还有一件狱送他的T恤,一双鞋——出门时他会穿着离开,牙刷和毛巾——扔了即可。他的所有物仅仅是如此,因此,他在狱给他留下的与自己实际使用的时间量的不对等间感到手足无措。他长久地伫立在这狭窄的十五平米内,无事可做。最后,是小白终结了这个尴尬的情况。它在笼子里站了起来,怔怔的盯着室内另一个生物。你在期待些什么呢?寂雷心想,他可是不会再回来了啊。
小白见他没有反应,于是把搭着笼子的爪子又收了回去。现如今它已完全没有了三年前的模样,变得肥而健壮。当初,还是自己提出要养它,这期间却没有尽到该有的责任。他在小白的笼子前蹲下,它鼻子一扇一扇地嗅着寂雷的手指。当年它因一次争吵来到他们的生命中,也许今天的所发生的就应该是它的退场信号。
它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悲,只是呆滞。过去他看了心生喜欢的样子,如今看来,与饲养处和实验室里别的兔子并无差别,同样是白毛长耳红眼睛,扔进兔子堆里保证下一秒就找不见。这样一只兔子,究竟是哪里值得他不惜和狱吵架也要将它带回家?
他看见笼子上绑的那个平安健康符,摘了下来,因为它已经不再需要了。自己书包上的那枚同样的,也被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若是那个为他求来护身符的人已经不再对他有这样的期望,事已至此,它不再有什么意义。
寂雷提起兔笼,希望后勤处还留有当时他们协议的文件,承认那条关于“回收”的规定。小白最后会死在实验桌上,正如同它命中注定的那样。

 

4.
天国狱家一年两次的大扫除,他叫了两个小孩过来帮他做苦工,代价谈妥,是一顿高级和牛。
空却在灼空眼皮子底下扫除时都能见缝插针地浑水摸鱼,在狱家更是如鱼得水轻松自如,还没擦两个柜子,就已经偷溜到客厅窝到沙发后的死角摸出手机开始打音游。十四勤勤恳恳,在狱的监工下不敢偷懒分毫——倒也是因为他目标过大,一米八五的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十四单独打扫完浴室,面对积灰重灾区的书房,叫苦不迭。狱只能从客厅把空却拎回来让他俩一起干活。
“吼吼,狱你这个年纪,书架里不会还藏着什么古早色情小说吧。”空却见狱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房门口监督他们工作,没有离开的意思,故意打趣,“放心啦,我不会笑你的。”
“狱狱狱狱先生才不会有那种东西呢!”十四宛若纯情处女。光是听到色情小说这四个字就红到耳尖。
狱大翻白眼,“随你怎么说。”他懒得和空却嘴碎,“只是确保你不会偷溜。”
空却嘁了一声,没能得逞,只能收起杂念安分打扫。
狱的藏书众多,书柜的横隔板长久以来被压到向下弯曲。最大的工作是把这些五花八门的书籍从书架上取下来,擦干净架子,再一本本除完灰后放回去。狱长期坐办公室的骨头已经无法进行这种反复弯腰的机械运动,看他们还能这样劳作,心里倒还产生了几分感慨。
“啊,”十四发出一声发现了什么似的叫,“这是什么?”
十四从地上捡起一张从书页中滑落的卡片,拿到眼前细细观察。狱看到卡的水蓝色背面,此时才觉察到事情不对,急忙从安坐的椅子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十四面前。
“什么什么……”空却在做自己毫无兴趣的事时注意力非常不集中,“让我也瞧瞧。”
正当二人四(或许是三)只眼睛都凑到那张卡片前的时候,狱将其无情抽走,塞到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没什么可看的,接着干活。”他用一种严肃而冷酷的声音命令道。
空却动态视力极佳,他挑起眉毛看向明显在隐藏着什么的狱,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十四则被蒙在鼓里,好奇但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狱看向空却,短短一秒间他们已经用眼神和表情交谈了很多。你意思是让我别说?空却问。我什么都会做的,狱答。吼吼,那你可要想好了。空却狞笑。狱的额头渗出一些细汗,我保证,只要你不说。
他们达成协议。空却在挪开眼神的瞬间立即开口:“没意思——老客户的名片而已,”
十四跟着“诶——”了一声。
狱咽下口唾沫,空却接着补充,“还以为是前任的学生证呢。”
狱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趁他俩在忙,狱悄悄把这张卡片塞进钱包夹层里。拍这张照片时寂雷十八岁,看上去眉清目秀,比起现在讨喜太多。
扫除结束后正好是中午饭点,他开车带他们去吃烤肉。空却捏住了狱的把柄,点单吃菜格外嚣张,还满脸假笑地给狱夹了块他最讨厌的魔芋,只为看他不得已吃下去时的表情。狱在看见账单时只能忍气吞声,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结账时打开钱包映入眼帘的就是寂雷那张脸,一口气没咽下去,差点让他喷血。他收回那句关于讨喜的评价,重新点评:无论哪一个年龄阶段的寂雷都各有各的讨厌之处。
吃完饭他先送十四回家——今天的扫除就当做是修行的份额,可以不必再继续——再绕比较远的路送空却回空严寺。仅有二人的驾驶空间安静得可怕,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空却那如猫般的眼神盯得自己毛骨悚然,屡次觉得小僧要开口说些大道理,但空却最终只是沉默着坐了一路。
停车后,按照惯例他进本堂拜访灼空,空却坐在廊下一边玩猫等他们寒暄完。本堂附近是一只鸳鸯眼白猫经常出现的地点,这只猫虽然毛发蓬乱十分野性,但毛色却如新雪一样白,因此,狱对它记忆颇深。现在该是猫出来晒太阳的时间,却哪里都无法找到它的踪影。
“那只白猫呢?”狱问道,“眼睛一蓝一黄的那个。”
空却环顾四周,清点猫头,“哦,你是说小白啊,”
狱一愣。很多尘封已久的记忆好似在今天也被清洗过一遍重新闪起光来。兔子的寿命是五到十年,就算它再怎么好运,如今也应该是死了吧。
“它老啦,”空却没在意狱,正忙着把猫爪从自己易勾丝的外套上拿下来,“我不知道,大概自己跑哪里去了吧。”
“猫老了还会到处跑吗?”狱疑惑。
空却举着一只猫,维持着这个动作转头用一种“这你都不懂”的眼神注视着狱,“放养的猫会在预感到自己要死的时候离开家。”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狱习惯性地反驳,“我又不知道它老到那种阶段了。”
“你想谈谈神宫寺吗?”空却话锋一转。这个话题来得太过突然,问得狱措手不及。
“为什么?”狱故作镇静。
“不为什么,”空却耸了耸肩,“为什么讨厌他还留着他的学生卡——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有他的学生卡?”
狱还在思考猫的那个话题。人类总是以自己的逻辑去思考猫狗,认为猫狗在临死前离家是因为不想死在家里让主人伤心。然而那只是感动了自己,实际原因他早在小学就已经读过,比起前面这个解释显然更科学且无趣。
然而,寂雷是人,他当然能用人的逻辑去思考寂雷。在狱试图联系上寂雷,告诉他关于学生证的事情的那三年里,寂雷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转接的电话。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随时会死,所以不想让某一通草率的电话内容变成他们的最后的交流吗?还是说寂雷在顾虑电话会给他太多无谓的希望,不想在自己死时让这些美好的肥皂泡都变成幻影呢?寂雷像是人类逻辑中临死的猫狗一般,是在担心自己最亲的人在自己死时伤心吗?要知道,他可是在寂雷走的那天就做好了寂雷不会再回来的心理准备啊。可是寂雷天性就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直到现在,他倒可以理解自己没什么特殊之处,与他之间不过是比他人更近些。
只是在当时他对寂雷这一行为的猜想多得能写满整整一个本子,彻夜辗转反思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开始之日起究竟是一个怎样扭曲的形状,却设法还让这个畸胎活到了现在。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的电话不断被拒之后的失望不解与愤怒,暗自发誓说今后再也不要把这张卡片物归原主了。
狱觉得当时的自己还蛮可笑的。
“我以前在大学里是失物招领处志愿者啦,”狱颠倒黑白的舌头随口扯谎,“肯定以为是自己的卡顺手就把它夹进书里了。”
空满脸狐疑,但没再提出问题。
“不过一般失物招领的期限早就过了吧,”他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卡片,十八岁的寂雷在对他微笑。大学图书馆失物招领公示只挂六个月,他却从二十岁开始替寂雷保管了这张卡片足足十五年。二十出头的人感觉三年就是永远,三十五岁再回头看这些时间不过也只是弹指一瞬——三年,不过只是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间十二年的四分之一。他们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哈哈,时间过得真快啊。”他不知为何感到轻松。
是时候宣布这份失物已逾期了吧。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张学生证,把它扔到了最近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