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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hut my eyes and all the world drops dead
「一本!」
跌下去之後,銀時乾脆躺在地上不起來了。同學依然按照劇本圍著小少爺起鬨。他無神的雙眼盯著去年清理過的天花板,細微的蛛絲在風吹不到的地方靜止著。
誰來戳醒他吧,明媚悅耳的笑聲像蟲子一樣鑽進耳朵,搔得他難受。他不想再活在高杉晉助還沒死的世界了。
失衡從兩個月前開始,如果在那之前的生活也能叫平穩。
拯救世界沒有換到柏青哥的機台對他百依百順,砍死鬼兵隊總督沒有換來金髮姑娘往他腦袋餵子彈。有一次向假髮感嘆怎麼沒有鋼弦搭上動脈,髮小嚴肅像是準備喊出uno,說,人斬河上萬齊已經死了好幾年。
死了。他有點盲目。嘴砲來回告一段落,送假髮進拉麵店失敗撩妹,他自己上街漫無目的走著,腳步溫吞。死了。他有些恍惚。所以高杉也死不只一年了。他哭了跑了醉了回家吐了痛到快昏過去又醒過來,晃晃金屬的寒光掛在天上,粉色櫻調全是幻象。超過一年了,而他活下來了。
活下來了。
那之後他沒有任何了悟或解脫的活著。偶爾作夢,不過鬼魂出現在睡夢中總比出現在現實中來得可以忍受。他繼續繳不出房租,繼續和長谷川賽馬賽到脫褲。他活著安慰自己矮子就在地獄裡面等著,最好打拼久一點存些積蓄叫人送飲料到他墳前。草莓口味養樂多證明誰都逃不過糖分大神的庇佑。要是對方不服打算幹架,行啊,反正地獄裡他們不能再死一次。
(至少死亡不能再分離他們一次)
然後,他夢見高杉晉助出現在歌舞伎町。
淋著醬油的團子咬下去甜著。舔過嘴唇,舌頭嚐到的味道鹹著。摸到高杉晉助搭在板凳上的手是溫的。
幻影高杉晉助只有一隻厚重碧綠的眼。
「喂,你這樣我等一下用哪隻手挖鼻孔啊。」
「那就不要挖。」
不要挖。乾脆叫那個每天都來踢館的小少爺不要再和自己比試還比較快。那之前他也不是過得好好的,有松陽,一大堆和他身高相去不遠,眼神相差甚遠的人類幼崽。對方的劍觸及到他,從此他的生活突然多了高杉、桂、佐藤、山本、金平;突然他離那群小孩子更近,離松陽更遠。
但是他沒有抽手。兩人十指緊扣,指腹摩著平滑的木板。
「放開。」
他咬著團子,沒有搭理幻覺高杉晉助。就算夢裡的甜食也是甜食,可不要浪費了啊。
腥味在嘴中爆開。
半個白色圓球吐到地上,烙著他的齒印,一半深綠色鑲在邊緣像破碎的蛋黃。另外半粒還串在竹籤上,瞳孔失焦朝著地面。
他的惡夢還真是越來越慘了。他抬手,血淋淋的太陽刺得他流淚,滴落在溫熱屍體的臉頰。
他睜開眼,躺在熟悉的臥鋪,盯著萬事屋的天花板。
我又醒了一次。他想,我又做了一次高杉晉助還活著的夢。
今天的早飯由新八負責,他唯一的貢獻是前一晚算好米量。神樂吃飯的速度和粗魯沒變,看上去隱隱和過去較為削瘦的臉蛋重疊。
「我昨天晚上夢到高杉了。」
眼鏡中央的眼鏡架起伏。大胃女繼續扒飯,沒有抬頭。
「他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我還會夢到他活著?」
「夢到已經過世的人是很常見的事情吧。」
「爸比說過媽咪會半夜找他聊天喔。」
「所以銀桑/小銀不用擔心。」「那是正常的事情。」「不要分不清楚夢跟現實就好,嘿嘿。」
只要你們還在我身邊,我怎麼會分不清楚生活和妄想?坂田銀時低頭微笑。他有「家人」,就有信心迎接歌舞伎町的又一天。
煙火在空中綻放,刀柄抵住腰窩。銀時簡直發噱。
「別動。」
高杉同學究竟對後背式有什麼執念啊,以為只要不出現在視覺範圍內,就不會顯得矮人一截嗎?又不是女人家慣常穿高跟鞋,路人甲乙都習慣平白墊出來的氣勢。男人就要抬頭挺胸面對自己的殘缺,不是嗎?
「你怎麼還活著?」
背後的高杉晉助無法回答他的問題。記憶中的高杉晉助就和夢境中的高杉晉助一樣虛幻。這群活著的高杉晉助無法為高杉晉助死後的世界提供任何指導或慰藉。他們唯一的功用,大概就是證明失去了老師和孽緣的坂田銀時在世界上多麼適應不良。
「他們都還在外面,你知道嗎?」血滴滴答答從指縫滲出去。記憶中的痛覺已經磨得很淡,反正他也沒有在意觸感,不過在慶幸只有他自己的血墜落。「我們差點以為定春要吃藥,聽了那個療程連神樂都心疼啊。沒想到後來發現去龍脈泡上一陣子就好。神獸的設定還真是好用,同人文文手沒靈感就隨便插入。」
「街上有的小朋友會叫新八『哥哥』。唉,工資以外贈送一顆飯糰。神樂餓了,直接搶去吃,我連一粒米都來不及嚐到。『鑑定品質』的確是個很爛的藉口,但是我好奇嘛。而且沒想到他那麼成熟了,吐槽了幾句但是笑得很開心,還被老太婆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好事情……」
「所以我不能留在這裡。我不能再被困住了。」他轉頭,虛驚愕的表情依舊。粉塵揚天,而他睜著眼,手中的木劍和無鍔刀抓得死緊。「我要回到他們身邊。」
「喂,你這樣我等一下用哪隻手挖鼻孔啊。」
幻覺高杉晉助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是有兩隻手。」
「嘖,你挾持助我專門用來彈鼻屎的指頭了,你知不知道。」
「到底要我說多少次──」高杉一頓,眉頭蹙起。「你剛剛有聽到我在說什麼?」
「誰會知道你說了多少遍的話是哪句話?你又沒講。反正你也不是真的。」
「我是。」
覆繭的手緊緊囚住他的手腕。「銀時,你已經昏迷很久了,你的家人都快急瘋了。不要再困在幻想裡。」
那隻綠色的眼水氣飽滿,旁人可能誤認平穩,他看出了慌亂。同樣的夢境反反覆覆了那麼多次,高杉倒是第一次那麼激動。他拉過對方的手,在手背輕輕落下一個吻。
鹹的。
他漫不經心的問:「你說哪些人在擔心我呢。」
「神威的妹妹,志村妙的弟弟。」高杉沒在說話的時候唇抿得很薄。視線筆直,眼睛眨也不眨。「老闆娘登勢,服務生凱薩琳──」
「還有你。」
好像有個「咕嚕」或者「轟隆」的聲響漸弱消失,就像秋初的蟬聲遠去,削減到只剩他們兩人的沉默。可是都市裡本就沒有可供蟬棲息的樹,光天化日在歌舞伎町行走的恐怖份子也不是這一位。
「你以為我真的要你一覺不醒?」
他撥開十指緊扣的手,掌腹貼上高杉的臉頰。
「你絕對不會,不是嗎?」銀時的指尖點上眼瞼。「可是你也不是未來。」
「聽我說,銀時,你中了天人的招──」
「有什麼東西能讓我那麼清楚的看見你這張欠揍的臉?」看著他就讓銀時嘴裡發熱,像是怵動從丹田一路爬上。「如果我不是看見腦海中的你,能那麼逼真嗎?」
高杉蹙眉的樣子從小到大沒變過。少了纏著繃帶時的陰戾,看上去可以清晰辨認出從前那個孩子,圓潤臉蛋拉成青竹蒼翠。每次看到這個表情銀時就想折騰到他哭,偶爾又覺得算了,讓他有點稱心如意的時刻也不是不行。
「而且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為什麼你不能睜開眼睛,好好看一看我?」高杉的睫毛在他指縫間像牆縫拗直生長的花,顫抖而鮮活。「我的笑我的淚都給你了,你為什麼不能用兩隻眼睛見證我的生活?」
高杉的眼皮奮力動了動,像新羽化的蝶翅膀撲簌。
可惜一切不過幻想的建構,烏鴉在不遠處的枝梢虎視眈眈已久。直到糰子鋪退去,凌亂的水泥塊淹沒視線,那隻閉合的左眼還是沒能睜開。
銀時已經有一陣子沒在登勢小酒館喝了。要說多久,他實在也計算不上來,又不是少年jump每周定期出刊,誰會記得那麼仔細。推門後一瞬間他忘記自己平常習慣坐哪個位置,分神一陣,被貓耳女罵哩罵哩的趕到椅子上,心底才又踏實了下來。
「欸老太婆,我昨天補繳了上上上上個月的房租給你了,對吧?你不會把我的錢拿走換上邪惡的表情說『要喝就喝白開水』吧?」
「嘖,補繳和繳清你都分不清楚了嗎?」熟悉的吵雜安定心情,推到他面前的瓶子的確盛著清酒。他嘖嘴,果然還是熟悉的味道最對味。多少日子他就在這裡,看著登勢婆婆應對客人;或在打烊的白天和兩個孩子一起,說長道短。歌舞伎町聚集了五光十色的人,流動的色彩像順著河水來去。難得他留下,宛同根源始終在此。
「看上去氣色不錯,最近還睡得著?」
「夢境畢竟只是夢嘛,就算在夢裡中了彩券,醒來還是沒半毛錢能花。」
「就算現實中得了中獎彩券,恐怕還沒回到家都被你揮霍光了。」老闆娘看上去有些高興,鮮豔的眼影透著翠鳥的光。「他肯定也不希望你走不出沒有他的世界。」
他一陣哽塞,過了半晌,就著杯子啜了一口。
「要找人就要去那個人在的地方,別以為我不知道這種事情啊,老太婆。」
曾有來到歌舞伎町才認識的人嘗試了解,高杉晉助到底在他的心裡留下怎麼樣的空洞。
似乎是星芒教戰爭結束滿一周年。他從來不會特別計算這種紀念日,只是發現太陽升落的時間又落回和當時差不多的早晚時開始心惶,迴避一切與最後一面有關的景物。
「一碗土方特製蓋飯。」
真選組的副長拉過椅子,銀時沒揮手,懨懨的趴在那。
兩人沒有多加交談。這種情況稱得上少見,但也不是從沒發生過。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總一郎的姐姐過世後半年,土方一聲不吭抓著辣椒醬往飯上淋,澆完了才反悔,小心翼翼的刮起不碰到底下的美乃滋,罵出聲來也不重點一碗,一面擤著鼻子吃一面埋怨辣椒折磨舌頭、眼睛。
有時話語顯得太過蒼薄,又不好要求傷患把病因重述。除了陪伴,誰也做不上什麼,只能期望多一點人簇擁著,日子就能繼續走下去。
「錢就我出吧。」
「喔,真是感謝稅金小偷炫耀自己的有錢。」
「少來,天然捲懶鬼。」土方啐出,話說得難聽,句子倒是沒什麼火氣。「省點錢買糖尿病保險吧,小心到時候付不出錢洗腎。你有打算去掃墓嗎?」
「阿銀我才不用保險那種騙錢東西好嗎。每個月每個月繳錢,出了車禍才列出一大堆不符合條款的地方,連塊紗布都沒辦法補貼。」他嚼著飯,語氣照樣散漫。「什麼掃墓?」
土方看上去不怎麼高興,比平常還多了點困窘。「……也可能是返鄉一趟。」
「返鄉啊。」銀時沒有停下咀嚼的動作。「那樣辛苦奔波做什麼。廢墟不管過了多少年都是廢墟,副長大人也親眼見證了吧。」
土方掏出菸,點上火。像是思考什麼悠遠的事情,然而並不沉重,只是空洞。不是空虛。盤子盛著灰,太過輕盈所以謹慎。
啊,青光眼正在猶豫。銀時得出了結論,沒什麼感想的繼續扒飯。
「那塊地也不是名義上隸屬誰,你們想做點什麼也可以。我不是在勸你離開。你追著滅世大魔王也好,跟著恐怖份子……胡鬧也好。沒有人會要你忘掉那種事,也沒有人會要你絕對不能放下。」
銀時有股想笑的衝動,但這時候笑出聲只會顯得太過違和。最後他只是不清不住地吐了一句:果然是忽悠十四郎。
土方注視他一陣,才推門走了出去。燈光追逐著黑色,像燦爛的亮粉墜入水中。稀零的談話淹沒了熟人離去留下的靜默。銀時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再怎麼奇怪的味道也不是毒雞湯,我就喝啦。」
和往常一樣,當銀時搭上高杉晉助的手,對方沒有收回,也沒有主動握上。
恐怕只有碰上這個人他才會這樣自討苦吃吧,銀時自嘲。即便已經是腦內幻想的場景,還是等不到一次高杉主動牽起他的手。再配上那張俊冷的臉,可說是標準的薄情了。身為jump主角他就不能拿個好一點劇本嗎?世家千金不離不棄,千里相隨,多棒啊。
「喂,你這樣我等一下用哪隻手挖鼻孔啊?」
傲嬌的小少爺視線根本沒偏一點,望著街道,手指倒是牢牢與銀時十指相扣。
「你有兩隻手。」身旁的人頓了頓。「我不覺得你真心想放開我的手。」
「別自作多情好不好,阿銀我只是為了歌舞伎町著想。這是預防措施。」
「銀時,你的耳朵紅了。」
頓時,他連臉頰都滾燙起來。所幸幻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為什麼如果我是真的,一定會兩隻眼睛完好?」
「簡單。」銀時咬著糰子,嘴裡不知道是鹹甜還是腥味。「○子看起來不是單親媽媽的料,不過餵小孩吃飯什麼的還做得到吧。這次又沒有發生什麼苦大深仇的事,有兩隻眼睛就跟有兩隻手兩隻腳差不多正常。」
街道太過安靜,幻影的觸感太真實。他又掙扎未果,才坦承:「何況假髮說那孩子一點記憶也沒有。」
「所以你覺得我可能想起來,但絕不可能失去左眼。」
天啊,幻影的設定怎麼那麼堅持連貫性。銀時直想捂眼。自己跟幻想中的高杉晉助為什麼也能沒完沒了的吵下去。他已經不知道他的惱怒在針對誰。「你在我的腦內,就像我看過的A片女優,不會突然只剩C罩杯。」
「那假設,他真的回來了,只是沒有辦法睜開眼。」
「那他為什麼要回來呢。不,他為什麼會來見我,為什麼會像這樣,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和我在同一張板凳上坐著?」
銀時手一揚,還沒吃完的糰子連著竹籤一起摔到地上。他第一次希望場景快轉進黃昏,化成始終沒有闔上的眼。不要再用幻境說服他,不要再誘惑他耽溺於圓滿的可能。世界殘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已經接受,也已經放下。能不能別再用美夢折磨他?
然而指間的握力收緊。高杉逼著他轉過臉,面對面。「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因為深愛著你的人,無法割捨你的人,全都希望你獲得幸福?無論要包容一個頹廢男人,一個殺人兇手,守在病床旁邊四個月,還是原諒一個罪無可逭的人,他們都會為你做到?」
銀時愣住了。高杉半瞇著左眼,眼珠碎小的顫動像不停波動的湖水。「我想起來你難看的表情以後,這隻眼睛就再也看不見了。上輩子就這樣,也沒什麼。可是你沒有醒來,你不肯相信真相。你逼我……哪怕只是暫時……原諒我自己。」
想要說的話源源不絕湧上。深綠虹膜的中心在一番功夫後勉強盯著他的右眼。比希望更深沉的恐懼,比殘忍更尖銳的希望在銀時心中撕扯。
「四個月。」
高杉低聲笑出來。銀時突然希望他能一直笑下去,因為他曾經記得那笑容的弧度、深淺、明暗,唯獨缺了最真實的聲音。終於重新認識了一遍,他覺得怎麼聽都聽不夠。「有夠狼狽。你的夜兔女兒已經交了個男朋友,消息被捅出來了。」
「不可能。」
「醒來,自己看。」高杉晉助握著他的手,另一手的指尖順著眉骨描摹,表情又凝重起來。「這裡只是我們找到最接近清醒的夢境,你得脫離你可悲的幻想了。」
「那我要怎麼做?」
高杉抿唇,鬆手,示意銀時躺下。
銀時不可置信地枕在高杉的大腿。周圍的聲音似乎更加吵雜。臨時枕頭不太舒服,但叫人安心。他閉上眼。
「醫生說你被困在淺層睡眠太久了。好好睡一覺,然後醒來。」高杉又牽起了他的手,撫弄他的頭髮。低沉的嗓音如同緩緩向前的河流,引導他的意識不斷向下。「所有人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機器單調尖銳的聲音攫住病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冰袋,零食袋掉落,腳步聲錯落。
「阿銀──」
「線掉下去了──」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
「小銀到底怎麼了,你們解釋一下啊!」
夜兔少女的嘶吼蓋過其他人的疑問。他們過去幾個月圍著各種儀器,螢幕上跑過的數據好像只是呈現了他們的無能為力,並沒有改變任何事情。
「沒事,他只是……終於睡著了。」源外爺爺重新戴上護目鏡。
「不必擔心。生命跡象穩定。」醫生看了一下監控值。「最晚八個小時後會清醒。我先去看一下其他房間,有任何變化再按鈴,我會再過來。」
醫生離開。大家的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銀桑真的沒事了嗎,高杉先生?」
「對啊對啊,小晉,你離開小銀的腦袋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一片漆黑。所有東西變成碎片消失了。」半月形的儀器躺在小桌子上,高杉晉助抓緊病床護欄,一手按著捂在左眼上的冰袋。「我覺得他真的睡著了。」
「那我們只要等他醒就可以了。」
大家鬆了一口氣。星芒教餘黨的毒氣攻擊導致坂田銀時昏迷後,在場的每個人都嘗試過戴上儀器,進入夢境。然而歌舞伎町的人們發現,他們已經被銀時判定為現實中合理的存在,所以即便銀時在他們面前睡去,場景不會有任何更動。一陣子以後銀時會醒來,完全沒有先前的記憶,詢問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他們只好寄望於歌舞伎町以外的人。最絕望的時候,桂甚至提議要騙銀時他是染了頭髮的松陽老師。
不過現在都不需要了。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蔚藍的天空換上有些憂傷的紅裳。伊莉莎白窩在角落像睡著了,假髮倒是很有精神的看著規律變化的心電圖。他注意到高杉的視線,回頭。
「過一陣子適應了,你的左眼對焦的情況應該會好起來。」
「那麼篤定?」
「你說了要看著他醒來,不是嗎?」假髮篤定的口吻分明是多年詐欺犯專有。可是這一次鬼兵隊總督需要這份欺瞞,需要天花亂墜的故事編織出現實。
高杉回憶起兩人坐在糰子鋪那天。現實生活中不像銀時腦海的重播一樣闃靜,而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他牽著銀時的手,有種兩人在動物園閒逛的錯覺。那時他的記憶還沒找全,比起行事狠厲的鬼兵隊總督,更像個輕快風流的少年。幾次來回以後銀時仍沒有接受他,但也沒有拒絕。所以他想,他一定會追上,要牽著銀時,走完這輩子。
不准贏了就跑。
機器單薄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有人驚呼,有人口型和手指都往病床的方向,但高杉早就看到了,用兩隻眼睛一起看到。銀白的睫毛像昆蟲觸角一樣顫動。醒來,我還想和你打一架。顫抖加劇,宛如蝶在蛹中輾轉掙扎。啜泣聲又細又沙,像伏在落葉底下的鳴蟲,高杉的視線只剩下那兩片肉色簾幕。醒來,你不欠老闆娘房租,你欠她一隻渾身濕透的流浪貓;你不欠那兩個少年少女一個老闆,你欠和他們一起跌跌撞撞的一個糟糕大人;你不欠歌舞伎町一間萬事屋,你欠他們一個每賭必輸、唱歌難聽的酒鬼。
你什麼都沒欠我,欠你的總是我。但要是只有向你索討什麼,你才會跳起來大罵,那我要和你一起喝酒。一次、兩次、兩百四十六次、兩百四十六加兩百四十七次。那樣還不夠,永遠不夠。
有人遮住他的視線。昔日神童朗朗的話語在耳邊響起。他沒仔細聽「不眨眼視力會廢掉」的蠢話,撥開對方的手,然後──
I lift my lids and all is born ag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