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阿尼和莱纳在外面吵架。“都是你把他带坏了!”贝尔托特能听到莱纳在吼。阿尼第一时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她顿了一下,旋即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是空可乐罐子,他想起来,她刚才还在喝可乐,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冒着白汽的焦糖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尖下巴往下流,和夏天的汗水混在一起,贝尔托特给她从餐桌上拿了一张面巾纸。阿尼没说谢谢,只是死死地盯着莱纳。他们的小组暑假作业摊开放在桌子上,但没有人去管,上面都是拿了冰可乐之后再去摸笔记本时留下的湿漉漉的指印。
阿尼今天戴了新买的耳环。贝尔托特记得那是上星期他和她一起去那家挂着“穿孔&刺青”招牌的哥特首饰店的时候买的,一对骷髅,眼窝里的蓝宝石发着幽幽的光,两滴水,两块冰,两点世界上的最低温。莱纳没好气地看着这些小玩意儿。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看,就像他那天盯着贝尔托特戴在耳廓上的银钉子一样。刚穿完的孔总要带着银的,不然容易感染,也容易长回去。你想我把它长回去吗,莱纳?贝尔托特记得自己这么问过。莱纳只是说下次别那么干了,别总跟着阿尼干这些奇怪的事。
其实根本也没有“总”。只是偶尔。非常偶尔。一些天和天之间的间隙。暑假里贝尔托特不用去打工的时候。莱纳在橄榄球训练的时候。阿尼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市中心。他答应了。这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以前也经常一起这么干。那时候他们还没上高中。
阿尼忍无可忍地把耳机摘下来扔到一边去:“你他妈现在连我也想管着了吗?”
他们于是吵起来。阿尼把桌子上自己的东西全都扫进书包,又把他们没写完的草稿扔在地上踩了两脚,那些湿了的部分顺理成章地烂掉,糊在地板上变成灰色的一团絮。莱纳站起来,他们气势汹汹地冲到外面去。“没你的事!”阿尼对想出来劝架的贝尔托特大叫,没好气地甩上了后者的家门。贝尔托特只好靠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莱纳在指责阿尼“胡闹”,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他问,好像他是个教导主任或者什么其他更有资格指责别人的人一样。这都是他在橄榄球队的坏习惯……那些人太恭维他了,他就像是学校的皇帝,说一不二。只有阿尼不听他的。她不需要听他的。十几年来一直以来都是莱纳更对不起她一点。她受够了他的颐指气使,受够了他那些可悲的占有欲和虚荣心。她用空易拉罐恶狠狠地想要砸中他,贝尔托特一点不怀疑她是想在莱纳身上留下点什么伤口,只是莱纳躲开了。他们开始动手,某个人沉闷地撞在墙上,嘈杂的脚步响做一团。隔壁的房门打开了,贝尔托特认识的那个邻居家刻薄的老男人发出尖锐而极有穿透力的尖叫声。
“他妈的!”他说,“你们这些该死的高中生!”
门又关上了。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某个贝尔托特一个人在家的晚上。
“去死吧,混蛋。”末了阿尼说,咬牙切齿,声音很低但又很清晰。她可能是在对莱纳说这句话,也可能是对着贝尔托特说的,在这个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贝尔托特能听出她衣服摩擦的声音……他通过这声音想象着,阿尼·莱恩哈特穿着她那件连帽衫和那条紧身的牛仔裤,从地上把她的书包捡起来,深呼吸着恼火地走下楼梯,细瘦的影子很快淹没在楼梯间拐角的黑暗里。
莱纳可能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应该是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走了。贝尔托特跑到公寓的窗边往下看,楼下那条窄马路上莱纳穿着他那件红白格子的衬衫正在低着头快步穿过人行横道,衬衫的袖口隐约有点脏兮兮的暗红色,和衬衫本身那种水洗得泛了白的红格格不入。他一定是又被阿尼打得流鼻血了。贝尔托特靠在窗框边上,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想要喊住莱纳,又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事情已经搞砸了。这时候再想太多也没有用处。他只好继续看着白色油漆和漆黑柏油路面交织出来的斑马线。三楼并不高,好像他掉下去也不一定会死似的。
有时候听莱纳的话就像是一个保险栓。贝尔托特想象着自己像一个风筝,或者一个天生痛觉失调的人,如果没有第二个人过来告诉他你要在这里、那是危险的,他就会义无反顾地越飘越远或者投入到某件本不该有他的事件中间。他所期望和所恐惧的是同一种和他人的关系。关系……就像蜘蛛网,纤细而且有时候稀薄,在风里摇摇欲坠,但是又精细得令人发指,这样的网把每一个人像是没长眼睛的蛾子一样束缚在生命漂浮着的半空中的某一点上,以至于不会教它们半路下坠或是因为找不到下一个落脚点而饥渴劳累致死。人们被固定在这张大网上,爱人,亲人,仇人,他们缠绕着人的身躯,把剧毒的可以溶解一切的毒液从口器里吐出来,一点一点汲取我们的生命直至所有人都死掉。命运的网上垂坠着一个又一个轻飘飘的空壳子。
阿尼说你就是太顺着他了。他们俩站在那家挂着“穿孔&刺青”招牌的哥特风格首饰店里,墙上层层叠叠贴着一些哥特金属乐队的海报,每一个主唱看上去都像是玛丽莲·曼森,太白的脸太黑的妆蓬乱的头发都让贝尔托特感到晕眩。贝尔托特以前不知道阿尼喜欢这些,当然他后来知道这中间有一半是米卡莎的功劳了……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阿尼在柜台那边结账,收银的女孩打扮得也有点像米卡莎——打扮得哥特,唇钉和眉骨钉嵌在苍白有雀斑的脸上,在店里的廉价LED照明下泛着一种虚幻的光。然后另一个胳膊上纹着骷髅头的男人拿着打孔器走过来,对着贝尔托特比划了两下。
“你怕疼吗,小子?”那男人问。
贝尔托特实际上是非常怕痛的那一类人,但他并不记得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停留在那个男人问他那句话的一刻,再恢复过来的两根新的银钉子已经穿在那了。痛感当然还在,但已经峨眉那么清晰,只是热。滚烫,仿佛穿过那里的不是一根中空的刺针而是一块烙铁。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摸到弯曲的软骨和还在发烫的伤口,火和血一起滚滚地流出来,连那两块纯度高的便宜银子现在好像也好像滚烫得快要融化。他嘶地吸了一口气,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看着镜子。他现在和那个哥特女孩看着有点像了,后者正倚在收银台上抠自己剥落的黑色指甲油。他们身上的钉子在闪闪发光。 你感觉到了没有?
阿尼愿意来做这种事纯粹是为了和她爸爸置气。莱恩哈特先生前几天把她藏在卧室里的摇滚专辑和黄片一起掰成碎片扔进垃圾桶。阿尼试图和他争夺那些东西,只弄了满手的血。贝尔托特在见到阿尼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细细的伤口,横亘在她手心上,已经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一条暗红色的虚线,实心的部分是发硬的痂,像一条条切割天空的高压电线。阿尼的眼睛还有点肿胀发红,但是她看上去已经好了,比昨天晚上她打电话的时候好上不少。贝尔托特没问她为什么找自己来,阿尼自顾自踢飞路边的一块石子。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你找某些人的时候根本不用说出理由来,只是一种安全的下意识。
他们俩走进那间首饰店的时候,阿尼撩起自己一边的头发给贝尔托特看她上次的战利品。“就像是一种报复。”阿尼轻声说,“每次……每次我受不了我爸的时候我就想,我总得找点什么我自己要做的事。” 有些时候当你想要泄愤,你只能冲着自己来。只有你自己是完全属于你的、不会被破坏的,你在你的故事里坚不可摧。任何从别的角度向别人需求的东西都多少有一种虚伪性,只有你是真实的,只有你是存在的,只有你能惩罚或是肯定你自己。你的感情由你自己承受,你的痛苦由你自己承受。你感觉到了没有,贝尔托特?你感觉到了没有?
“有些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总以为他们能控制一切。”阿尼盖棺定论,然后她去挑新耳钉了,贝尔托特站在玻璃柜台旁边盯着墙上贴的广告看,夸张的哥特字体: 穿孔:两个半价!要来试试吗?
没有人能一直控制一切。莱纳也不行。在贝尔托特去打耳洞的那个星期他们学校的橄榄球队输掉了那年的州决赛。他们又要等下学期开始之后从头再来了。那时候莱纳应该已经上了十二年级,要毕业了。他现在的光辉历史其实已经足够他拿到不少好学校的体育特招的名额,但莱纳表现得好像一个对冠军有什么特殊想法的偏执狂,贝尔托特把他从学校橄榄球队的更衣室里拖出来的时候几乎要忘了莱纳一开始只是想靠这个当成读法学院的敲门砖,减轻一点学习的负担。
莱纳那天喝了不少酒。贝尔托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从让·基尔斯坦打工的便利店里弄来的、预备给庆功宴的一箱啤酒,有半箱进了莱纳的肚子。那些队员只好给贝尔托特打电话——他手机上那么多乱七八糟通讯录里想来能联系到的也只有他妈妈、贝尔托特和阿尼。没人好意思让一个女孩进男更衣室——而且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阿尼不会理会他们,更没人有胆子去告诉卡丽娜·布朗女士她前途无量的好儿子正在秘密地、违法地酗酒。他们只好去叫贝尔托特,极尽能事地夸大其词,而后者赶到的时候莱纳正埋头在角落里一个过大的蓝色垃圾桶里呕吐。莱纳在喝醉了的时候哭泣:我上不了法学院了!你不懂——你这个天才……小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是天才,你还记得吗?
但贝尔托特根本也不是个天才。他忽然觉得不知所措了,喝醉了的莱纳抱着他,酒精冲上眼睛让贝尔托特也想哭了。他们两个在夕阳的街道边上面面相觑,莱纳的呼吸几乎要把那将要熄灭灰烬一样的落日再度点燃。他们没再说话,又花了好大劲才回到贝尔托特的家,母亲去世之后贝尔托特一个人独居,只有社工芬格尔小姐偶尔会来看他,这在这时候反而变成一种便利。他们两个在浴室一起洗了澡,贝尔托特发现莱纳又在场上多弄出来了几块淤青,然后莱纳穿着贝尔托特那件对他来讲有点太瘦了的睡衣倒头睡在床上。贝尔托特和他挤在一起,突然意识到这张床对于两个青少年来讲还是太窄了,它只在他们小时候合适过。只在小时候。
第二天早上贝尔托特不出意外地又发现莱纳比他醒得早。金发高中生躺在床上,盯着贝尔托特的耳朵看,那两块银在晨光下闪闪发着光。
“是纯银吗?”莱纳问。
“我不知道……”贝尔托特说,“只是为了避免感染——还有避免耳洞又长上。”
“什么时候?”
“前天。”
贝尔托特打了个哈欠,莱纳没再说话。他只是还在看。还在看。
贝尔托特最终忍不住问:“你想让它长回去吗?”
莱纳坐起来。他垂着眼睛,好像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奇怪的忧郁:“别问我,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下次别那么干了。”
但莱纳很显然还是一直记着这件事,不然他也不会和阿尼吵起来。贝尔托特从窗边回来,过一会儿想给莱纳打电话,但电话打不通,尖锐的忙音翻来覆去地响,在贝尔托特的颅骨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地方要崩溃了,音波从里面把他瓦解了,轻易捏碎他的骨头像是打碎一块美术课上不小心摔在地上的石膏像。他又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忽地想起来这个电话、这个沙发原本也不是他的,是他妈妈的,他妈妈和他爸爸的新婚礼物。这间房子不是他的,是他死去的双亲的,他们的手创造价值换得一块栖身之所,而他失去了他们其实就也和这钢筋水泥的四四方方失去某种联系。这里没有他自己的东西。贝尔托特忽然恼火起来。
他把耳钉摘下来扔进抽屉,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也许他什么都不必做,等着一切自然消亡就好。人死了之后皮肉和器官会腐烂,骨头会风化,公寓里的其他也一样,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在过于漫长没有尽头的孤独里化作飞灰,等待的时间与之相比只是弹指一挥。 你感觉到了没有?贝尔托特,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来……
有一种说法是穿刺会上瘾。贝尔托特持怀疑态度,他总想自己干这些事可能只是作为一种消解恐惧的方式。他什么也控制不了,但他至少还可以对自己怎么样。 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有随心所欲对待它的自由 。这是他唯一的自由了!贝尔托特问那个男人有什么地方的孔洞是可以不被别人看到的,那个胳膊上的纹着骷髅头的男人蹙起眉毛,骷髅头也蹙起眉毛,蛇从里面钻出来,吐着黑色的信子,从贝尔托特那件白衬衫的领口里钻进去,在他胸口上咬了一口,然后是另一口。疼,疼,疼,一种迟缓的延绵的痛感一直没停下去过。贝尔托特推开门从首饰店里走出去的时候手还在发抖。那个男人漫不经心地说:“你们这些小孩子我见得多了。”
贝尔托特剩下几天里都小心翼翼地不让衣服蹭到胸口。一个星期之后阿尼打电话来说她要来拿上次没带走的小组作业,她会把她那份做完的。阿尼和她爸爸又和好了。莱恩哈特先生和女儿就这样,他们吵起来就弄得到处都是血,好起来的时候就和普通的父女没两样。阿尼说过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老男人非要去收养一个女儿,她在他那和在孤儿院里也都没什么不同。但还是有区别的,行将就木的退役拳击手和讨厌人多地方的女高中生一样都想有个正常的家——哪怕它大部分时候都不正常。贝尔托特由衷地为她高兴。
阿尼把作业收进书包里。
“贝尔托特,”她说,“清醒点吧,你不可能只靠我和莱纳活着。”
晚上的时候贝尔托特想要把穿的乳环换掉,首饰店里的那个哥特女孩给他塞了一对镶着锆石的,看上去很漂亮……但一转头在光底下又显得很媚俗了。于是贝尔托特又换回原本像蛇的尖牙一样的银钉子,把镶着锆石的环和他一开始那些耳钉一起放进抽屉深处。完事之后他用手去摸自己的耳朵,那两个洞已经长闭合了,就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又一次徒劳地打了莱纳的电话。还是不通。这次它转给语音信箱了。平时的莱纳过于自信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嗨!我现在不在,劳驾在你在听到叮的一声之后留言……
一切在某一刻开始变得无法忍受了。贝尔托特躺在床上突然感到一阵无尽的疲劳。一切事情都在往一个坏的方面走,而所有人都无能为力。我们真的有任何办法阻止任何坏事发生吗?答案是否必然是否定的?我们为什么总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坏事发生?我们为什么不能只依靠彼此就活下去?为什么事情总会失控?为什么我不能拥有你、你不能拥有我?为什么一丁点变化都会导致平衡的崩溃?为什么我们还要忍受无边无际的未知与随机性?也许这些问题最后都会归结为一种高深玄妙的哲学,和高中生毫无瓜葛。贝尔托特注定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